母系氏族 —致所有苦难的母亲

满满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5-05 14:5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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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女子的一生,那样的坎坷艰辛。不是每一个人生来就幸福,也不是每一个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只有自己的命运它在不断的改变中,一段漫长的故事,一段漫长的时光,一个命运多崎岖的女子。注定了悲剧,注定了伤感。感叹多余,无奈辛酸。问好作者!

四喜的姆妈是个童养媳。

那一年姆妈的一家逃难,沿河而下,把几个饿得哇哇叫的孩子都扔在这一带了。船泊在河边,靠在这王姓村头上,打听得这一片儿都是由一个王姓的姥爷买下了田地,生息繁衍出这一村的人口。

远远望见这离河岸最近的有一家,齐齐整整的灰砖砌得严丝密合,细如糯米牙的小紫瓦一层层地从屋脊上从容而下,安稳地接住从天上铺下来的蓝,威严,而又深厚。姥爷敲门讨口水喝,站在屋檐下的石头上,整块的花岗岩在屋檐滴下的雨水抚摸得柔软细致,将姥姥手里长线抽出的千层底的青布鞋托得稳稳的,也将这船上的晕软给熨得平整。

姥爷还没有进门,从这门口往里面望过去,只看得天窗里漏下的一块阳光亮的耀眼,光晕里有翩翩的尘土,舞得宁静。他心想,这应该是户好人家,富足,不会饿着孩子。等开门的老妈子用粗瓷碗捧出一大碗水的时候,姥爷开口问道:这么大的家产,不知人丁旺不旺?老妈子看一眼个个将手指放在嘴里吮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爹爹手里的那粗瓷碗咽口水,就明白了姥爷的意思。进去回了老爷,在一边的夫人听了,就应到:“待我出去看看!”

夫人站在门后边朝在屋檐下的几个落难的孩子看了看,心下便有了主意。打发将姥爷请进来,并舀了一碗炒米,让老妈子将几个在水上漂得嶙峋的孩子领到邻家去。

姥爷很仔细地咽完粗瓷碗里的清凉的井水,抬头对夫人说:“太太,我们也是好人家,无奈遇天灾,逃荒至此。不指望卖儿卖女来换点银两,只是希望留个孩子在这,望东家能好生对待,能活条命。若有朝一日能够回乡,便来领。若这一难在劫难逃,就把孩子留下,做牛做马,望能给口饭吃。”

夫人在心里掂了掂,大的嘛,恐怕养不家,难得管教。太小嘛,又要花钱雇奶妈。就中间那两个还好,就那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看着还温良,现在就能当个丫头使着,以后若是不来取,就给我华儿做个小。便开口将姥爷的第三个女孩留下。

姥爷原以为她会留老大,是个可以能挑能拿的好劳力,又或许要老二,是个长得标致的儿子,看样子这家人口不多,当个过继的儿子当家立户。没料到要了三儿,这个小女儿,刚刚长得有点女子的样儿。但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也不好反悔了,再说反正孩子都是要给人的,不过是先后的事儿。也就起身告辞,留下了三儿。

后来香婆就一直跟自己的儿女念叨,那时候苦噢!等吃完一碗炒米就没了姥爷姥姥。太小,不记事了。就知道是坐船北下而来的。在地主家里做童养媳难喽!每次受了气,挨了打,就知道坐在稻场的石磙上,朝着北风口上,哭,哭自己的娘!若能跟着自己亲爹娘,再苦也苦不到这份儿上!

香婆是童养媳,无名无姓的,太太给她起名叫“香儿”。等大家都开始叫她“香婆”的时候,她已经是四喜他们四个孩子的姆妈。

她已经在王家村落了根。

她开始装香,信菩萨。论起信仰,她是什么都不信的,她信什么?父母?可父母都把她丢在这儿,让她在这儿受着苦。命运?命中注定就是要从水上泊来这儿?信菩萨?是为了她的孩子们。香婆做童养媳做到可以“做小”的年纪的时候,又不让她做小了。

太太的独苗儿子华儿先是在家塾里面念书,后来又到外面去念书,念那些洋学堂,见了些世面,便看不上这个低眉顺眼的丫头子了。香婆打小过来就没有吃好穿暖过,身材矮小,骨骼宽大,圆脸盘子,可嵌上一双竹篾划开的小眼儿,矮塌的鼻子,憨厚的唇,见了老爷夫人就畏手畏脚的,身上总是老妈子的青褂子改小的衣服,几年磨破了也不见小,只是总在身上晃荡。华儿是见了世面的,那些洋学堂里面,都是头发剪得齐短,脸庞身材丰润,又知书达理的女学生们。再看这个打小买的丫头,成天颠着一双小脚,便再是嫌不过,连做小都不要了。

若是太太苦劝不过,他便拿些他在学堂里面学的新思想来压娘:“人家城里早就是一夫一妻制了,以后都是这样的,都不纳妾了,人家听了都笑话的。若是我以后娶个新式的太太,哪会容得下她?”再说了,华儿本就是老爷太太的几代独苗,哪经得起他的又恳求又一番讲理的?左不过就依了。

可这就让太太为了难。后来香儿的姥爷的确回来过,泊着漆的乌黑的桐油的船来接她。提着一包袱沉甸甸的银子,来赎回女儿。因为当初说好的,太太也不好从中阻拦。就叫了香儿随她爹爹回去。

可香儿来这儿的时候年纪太小,还不大记事儿。这么些年没见着亲爹亲娘,着实生疏了。低着头瞥见桌上的包袱,便以为是太太要把他卖的更远,就抵死不去。虽然这儿待她不好,要是这一卖,不知道又要上哪儿去受磨难。毕竟这儿她是熟了的,这河,泊她来的河,这北边的风,这稻场里的石磙,这洼水的屋檐下的花岗岩的台阶。她是被移植过来的一枝杈,以前的记忆没了,现在的记忆可不能没有。他们说是她的亲爹亲娘,个个穿得光鲜,就舍得那天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受罪?想到这儿,她又恨。手狠狠地拧这宽大的衣裳的下摆,使劲儿不出声。

香儿可是又干得活儿的,又吃得苦,这样放她走,太太也舍不得。在僵着的时候,太太就说:“既然香儿不愿跟你们回去,就留下,过几年我们华儿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将来我们华儿就娶了她,左不会亏了她。”姥爷本是想接三儿回去,好好说门亲事的,见东家这样讲,也合了他心意儿了。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毕竟在这儿都是熟门熟路的。看这太太也还面善,华儿也和她是打小就一起长大的。想到这儿,姥爷便依了。银子放下了,也就没拿走。也就算给三儿的一份嫁妆,只望能善待他女儿。就起身告辞了。

四喜的小哥叫柱儿,期望儿子长得跟柱儿一样壮实,像柱子一样能够顶天立地的,下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叫雪儿,说是在腊月底生的,外面正落着大雪,也取“瑞雪兆丰年”的意思,小姐叫三珍,也是块宝。等到四喜的时候,香婆已经整整四十了,不曾打算还有个幺女在后面。可老头儿高兴,他就是喜欢孩子,连声就说“四喜,四喜!”

其实开胎就是儿子,后面又一儿一女,都没能养活。都长到3、4岁的时候夭折了,最大的长到6岁,还是死了。都是好乖的孩子,跟在后面还在唤着“妈妈,妈妈”的,第二天发高烧,夜里就断气了。后来,老头子实在是欠孩子欠得慌。那儿的人都不说“想”,说“欠”。说小孩子嘴馋,好吃,也都说“欠食”。就仿佛心里、嘴里没填满,空落落的。老头儿是个闷葫芦,就闷了好久。等到大年初一的时候,就提着香油从旧年三十的晚上出门,走了三、四十里的地儿,走到城里的西面的大观——太灰观里面,拜菩萨。从大门上就开始拜起,一直拜到观顶上,一个大鼎,里面都燃着腕粗的大香,化灰的黄表被干冷的北风到处打转儿,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老头整个儿都趴地上:“愿菩萨能保佑香儿生一个活一个,若是这样,我供菩萨三年的香油点灯,每年大年初一的第一柱香我来上!”

那年就生了柱儿,为了孩子能好好长大,四喜的爹爹每年大年初一都要到观上给菩萨装上第一柱香。果然又接连生了三个女儿,老头喜得不行。都说是菩萨保佑,便日日在家里面供一碗米,在上面上香。初一十五便不曾断过。香儿由此便被唤作“香婆”!

香婆知道孩子的爹爹喜欢孩子,特别是儿子。他是苦过来的人,不像那个她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少爷。她到底没成为少爷的人,哪怕是“小”!

虽然当初太太答应将香婆许给少爷,后来模样儿,心功都的确上不了大台面。加上少爷又不依,就给搁下了。可当初答应要人家女儿,现在休也得有理由才说得过去。在“七出”里面挑来挑去的,就只有一条能挑个由头——“有恶疾”。当然,香婆被磨出来是一幅能干活儿,能下地儿的好手。要是,非得休,只能是破了相……

冬天里,香婆清早起来做了一家子的饭,就歪在灶塘边迷着了,大锅里煮的是猪食。太太吃完了饭,不见香婆来收碗,便寻到下房来。看见香婆杵着火棍睡着了,便顿起歹念,操起炒菜的锅铲,照着她的眼睛砍过去……凡是大户人家的锅铲,都是用好铁打的,年岁久了,就磨得愈加锋利,跟刀似的。太太本是想这一砍下去,刚好把她的眼睛给砍瞎的,不料香婆打瞌睡杵着的火棍一歪,锅铲便斜了,砍在脸颊的颧骨上,顿时脸上就开了花,血流得满头满脸都是。太太看眼睛没弄着,就拧起香婆的耳朵,狠狠得朝墙上撞,还骂着:“让你干活,你就知道偷懒,我让你睡懒觉,睡!”

香婆还是迷迷糊糊的,就被拉起来,就只感到脸钝钝的一下,就木了,头倒是如山崩地裂般的疼痛,把墙上的日久受潮的灰撞下一大块来。在这昏天暗地里,香婆都硬是不敢哭一声,她知道,要是哭出来,会有更重的毒打在后面候着。直到太太的手被香婆的血糊了,她才扔下香婆,啐了一口:“真是闷棍都打不出一个屁来!”

香婆躺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气儿了,热腾腾的血流出来,又流进她脖子里,后背里,霎时就凉了,冰得慌。她以为她要死了,她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等着世界断气儿。她听见重重的脚步跑来,是老妈子的脚步声,慌慌儿地叫她:“香儿,香儿?”她又感到有灰铺头盖脸地埋过来,是老妈子抓了火塘里的灰给她止血,甚至还有刚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火星子,她都顾不上了。老妈子看她满头满脸的都是血,也不知道到底伤在哪,就兜头抹得都是,香婆给呛咳起来。才出了声气儿,世界又活了过来!

当多年以后,四喜带着艾艾站在太灰观顶上的大鼎前,一样的仍是檀香弥绕,黄表化蝶地翩翩飞起。她仿佛就看见她那瘦瘦高高的爹爹从入门就开始拜起,白天飞的雪已经让来来往往的香客们踩实溜了,每一阶歪歪斜斜的都让他战战兢兢,让他反反复复地想一个词“如履薄冰”。然后是在这大鼎面前立定了,拍拍身上落的雪,扯过这边上的草蒲团,直直地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看一眼大鼎里袅袅的香,再整个儿匍匐下去,默念一会再立起上身,再拜,再拜……

四喜就会想,如果当时的爹爹知道现在她如此地受苦,他那时候还会不会虔诚地求菩萨,求菩萨让他多子多福。可是菩萨让他多了子,却没有多福。四喜每年的清明时候,就会坐在爹爹的坟前,看着那坟上冒起的茸茸细草,细细地说她的心事,说着说着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嚎啕大哭,顺着那条河,一直淌到香婆的耳朵里,不过香婆是听不到的。

香婆的耳朵在四喜的爹爹过世后就聋掉了,可是她知道,她的幺女过得不好,还没过门,公公就去世了,三天后大伯子也跟着后脚就走了。剩下两个六、七岁的女儿和寡嫂,上面有个婆婆,下面还有待嫁的小姑子。后来大嫂的姆妈狠心,将她卖到河南去,才给给她弟弟娶亲。四喜不依,凭什么我一过门就给他们家养老抚小,将来还要嫁小姑子?告上去,打官司,打了半年才有结果:一边抚养一个。才给河南那边送了个小的过去。幺女婿身子不好,空长了一副骨架,三天两头就给拖医院去了。怀着艾艾的时候,还腆着大肚子回娘家来筹幺女婿的住院费。怀两个孩子的时候,又净跟着哭进哭出的,伤心劳力地,待生下两个孩子又是多灾多病的,她白天抱着孩子去大队上的卫生院打针,晚上就踩着露水给旁边的土地公公烧香磕头。

四喜过年清明回一趟娘家,就跟香婆说话里边都是恨生恨气的。若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让她遂了自己的愿,嫁给小陈,是好是歹也怨不到我们身上。不过这也是命,谁能说她要是跟了小陈就好呢?唉,一切都左不过命哪!等到她回来一次,香婆就早早地烧晚饭给母女俩吃了,再细细喝完炖在大灶边上的瓦瓮的热水,就着涮干净了的大锅里用柴火余热温热的水,将艾艾安顿睡下,四喜也焐在被子里。香婆就舀盏仍浮着米香菜味的水,又重新擦一遍手脸,抻抻衣裳,才迈开小脚,掀开泛木色的红漆床后边的大红帘子,点燃桌脚上蜡泪垮成冰川模样的红蜡,捻一把香,在蜡上都燃了,再挥挥手,香上的明火就都灭了,捧在手里拜拜神,才往正中间盛米三角鼎里面插上三根,旁边盛米的粗碗里面个插上一根,最后一根插在放地上盛米的粗碗里。再在抽出一个蒲团,跪定了,才就桌案上的一沓黄表里拈出几张来,就着桌上的蜡给点燃了,就放在火盆里,让它慢慢地化完,再磕头,磕头。

等这个程式都做完,香婆才起身将蒲团捡到一边,两手习惯性地在衣裳的下摆上打一打,转过身,撩起帘子就出来,再两手将头上的拢梳往上抿一抿,才挨过床沿来,慢慢除裤袜,末了才掀开被子上床去。她看着四喜望着她,嘴动了动,最后还是闷声叹了口气,解了衣服,就躺下了。她知道,四喜是有话的,可嫌她,嫌她聋,跟她讲了也是白讲。况且夜不比白天,静得死,跟她说个知心话她自己还没听见,街坊四邻就先听见了。所以四喜宁愿跟她爹爹说,都不愿跟她说。她是知道的,每次从老头的坟上回来,眼都是红红的。她想,这个死老头儿,死了都是孩子们的主心骨,不枉他在世的时候白疼他们一场。

香婆在儿子、女儿都成家分出住后,就一个住在宽大的老宅子里,坚持一个人种点荒地,保持自给自足,不问子女们要口粮。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跟艾艾念:“那个时候老头子耳朵聋,聋得厉害,说个什么就得喊。喊得慌了,火都给上来了,就骂‘死老头子,这个死聋子,怎么就这么聋!’想不到他一走,我就聋了。他倒是好,一个人去那边享福去了。也不管这边的孩子、孙子们了。老头子在世的时候是最喜欢孩子的,特别疼你的娘,要是能看到你,也肯定喜欢。可惜,唉……”

艾艾从学会骑自行车后,每年的寒假就会骑车去外婆那儿。要是有人问起来,就会说我自己一个人去外婆那儿了。外婆对我可好了,给我炒糯米吃,给我买瓜子,雪枣吃,比自家的奶奶好多了。

自从四喜过门后,就没有一天的安生。先是打官司将大伯子的小女儿送到河南的改嫁嫂子那儿了,家里就鸡犬不宁了。其实四喜还没有过门,家里就已经鸡犬不宁好久了。婆婆家之前已经给郭傲定了门亲事,可郭傲不怎么合心。郭家以前是户地主,那是在郭傲的爷爷手里。可郭傲的爹在外面吃喝嫖赌样样来,回家来就打老婆。郭傲的娘不说是百里挑一的,也是这附近的标致的人儿。身材高挑,大目高鼻,裹一双小脚,笑起来眉梢儿就往上挑,还做得一手好女红。

可郭傲的爹爹照样不满意,总是挑,挑这挑那的。他娘悉悉索索扯了一个冬天的千层底儿,他爹一上脚,新鞋往门槛上一跺,“啪”底儿就拦腰折断了。他爹捡起鞋底儿就朝他娘脸上扔过去。

直到他娘生下了他哥,他,还有他妹妹,他在儿子,特别是大儿子的脸上看到了他当年的些许模样,才容下了他娘。好歹也看看孩子的面上。又生了幺女,他爹爹就十分地高兴,就取小名为“欢喜”,甚至连名字里面也随了了她哥哥们的辈儿。郭家是以打豆腐为业。人人都说,豆腐是水做的,压秤儿,赚钱。可郭傲他爹不怎么做这家业,倒是喜欢在外三朋四友地玩,在年关的时候,他会蒸出香香软软的糕点,会磨出水嫩的豆腐,也会描了眉,涂了腮红,摇起采莲船,挨家挨户地拜年,将锣鼓唢呐吹打得热热闹闹的。

是的,除了过家外,他什么都会。可就是在这热热闹闹中,郭家给轰轰烈烈地败下去了。因为他染上了赌博,卖田产,卖房产,卖磨坊,最后肝腹水,肚子一天地给大起来,人却看着消瘦下去了,俗话又称“大肚子病”,就这样给折磨死了。他一死,还带走了大儿子。再给他送完葬的第三天,大儿子就在地上打滚儿,只嚷肚子疼。家里面都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就扶到床上,躺了不到半天,郎中都还没请到家里面,就断了气。人人都说他大哥是在老爷子在落棺的时候看了的,觉着这儿子孝顺,就带过去了。倒留下了好几百的赌债!

老爷子一去,郭傲就是家里面的顶梁柱了。在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订的婚他就不乐意,现在娘就管不着他了。大年后的正月里,在给亲家拜新年的时候,郭傲就不情不愿地和他玩得好的伙伴提着茶礼上路,走到半路里,两人就躺在开得灿烂的紫云英的休耕地里面,将茶礼给拆了,并给吃得干干净净的,捱到下午时候,就又晃了回去。娘用手搭起凉棚,眯起眼睛看着从外面回来的小儿子,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亲家没有留你?”郭傲白一眼多嘴的娘,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留的?又不是没看过?”

郭傲长得高高大大,清瘦里面有股森冷,和他爹爹像得多一些,话又寡,眉目上又是深目高鼻梁薄嘴唇,又透着些许儒雅。娘捱惯了他爹的打,就看着郭傲也有些怕。不像跟她大儿子一样亲,看不透这小儿子到底在想什么。以为自己倚靠着大儿子给自己养老送终,就不怕了,可这老头子一走,还带走了大儿子,她就慌了。老头子死的时候,她就是应个景儿,该哭的时候就哭哭。可大儿子一走,她就哭晕厥过去好几次,临葬的时候就硬是把着棺木不肯让葬。这葬的可是她下半生的希望啊,没有了他,她的下半辈子还有什么盼头?郭傲娘的眼睛就是从那个时候给哭坏了的,到了六十多岁的时候,就给彻底地瞎掉了。

过完正月,亲家就托媒人来口信:怎么过年都不见女婿来拜年?娘就愣了一愣,唤来儿子:“你没有给亲家拜新年?”儿子撇了撇嘴,“没什么好拜的?又不想娶人家姑娘!”她气得浑身颤起来,双手就扶在了大门上,“订婚企是过家家?嗯?那你倒是想娶谁?你爹一死我就管不了你了?嗯?这可真是儿大不由娘?嗯?”娘的身子靠在门板上,颤得门上的铁把手晃得一阵“叮叮当当”。郭傲看这情况,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了,“欢喜王家村的一个姑娘了,最东头的人家,人长得白白净净的,家里又是贫农,成分又好。不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没了田没了地,欠了一屁股的债,还被划成是中农。”

年底的时候,郭傲家上门提亲。再过了年,四喜就过了门了。

本来四喜是不同意的,四喜初中上几天就退学了,和村里面的姑娘们到镇上的皮鞋厂里面做女工了。那个时候真是好,自己的工钱自己拿着,周末还回家带点咸菜,一屋子的同龄的姑娘们就叽叽喳喳地相互分着各家的咸菜、豆酱。那时候,只要听说哪儿有电影,就央着司机小陈拖着大伙儿去看电影。规律的生活,轻松的活儿,将四喜养得好好的,白白净净,一口小糯米牙,一抹红唇,如墨的黑发从中间分成两半儿,一边编个长辫子,将脑门儿上的头发剪成齐齐的刘海,遮住略尖的额头,一笑,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就会陷下去俩小酒窝,于是整个人都生动起来了。

每次小陈将厂里跑运输的车一停在姑娘们集体宿舍门口,所有的打扮妥当,未打扮妥当的姑娘就争着抢着往上爬,都巴不得在敞篷里占个靠近车头的位置,在路上就可以颠簸得不那么厉害。四喜也跟着往上疯涌,小陈在后面拉住四喜的长辫子,对她眨眼睛说,“你跟她们抢什么,等她们都上完了,你跟我坐驾驶室里面去!”坐得回数多了,就有人有意见了,逮着小陈就说,“你偏心呀,那么多人,怎么总是四喜跟着你坐驾驶室呀?”小陈就低了头笑。姑娘们就起哄了:“噢,是看上咱们四喜了吧?”四喜就红了脸,夺路跑了,而且再也不坐驾驶室了。

可小陈还是想着法儿的和四喜套近乎,套着套着,四喜的心思就有些活泛了。四喜就对小陈说:“你光这样有什么用?要真心,就跟我爹娘提亲去!上次小郭家的就已经提过亲了。”小陈就急了:“怎么没有?我娘早就去过你家了,探探你爹娘的口气,结果你娘说,‘姑娘还小,还没到说婆家的时候’。我娘还说看到你的了。我可没有胡说,她说还是你给她倒的茶呢!”四喜就模模糊糊想起来,似乎是有那么一个老婆婆,来她家讨口水喝,当时爹爹上工去了,娘刚好趁歇工的时候回来喘口气儿,两人就说了会儿话,那人不住地拿眼往自己身上看,还直夸自己来着呢!

正月十三,四喜就过了门。

四喜不是顶着红盖头热热闹闹,坐着花轿风风光光的嫁过去的。四喜是被爹爹用刺槐条抽了一顿,硬是嫁过去的。爹爹说,“小郭,你回去准备准备,她是我女儿,嫁人我是要做主的,还能由得了她去?”一辈子没打过孩子的爹爹狠狠打了四喜一顿,临出嫁的时候,或者说就是爹爹打了四喜一顿,她才嫁给了郭傲。瘦长的爹爹把四喜锁在屋里头,拿着刺槐条,“说,你到底嫁不嫁?”四喜将眼落在刺槐条上面,“不嫁!”爹爹手里的刺槐条一抖:“为什么不嫁?”四喜将眼睛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子上,说:“我心里有人了。”爹爹手里的刺槐条就抽了下来,“你一个闺姑,竟然说得出这种话?你给我再说一遍,说!我让你说,我今天就打到你答应为止!”那天爹爹的手就一直没软过,一直抽,抽得四喜哭都哭不出来,只是干嚎,后来嚎到喘气都喘不过来。香婆在外面打门,“老头子,你要是把姑娘给打坏了怎么办?够了,够了,你容她好好想想。”

手续是小郭和哥哥去办的,日子是爹爹定的,正月十三,四喜恨透了这个日子,等到多年后的小琴结婚的时候,请章华寺里的和尚看日子,和尚就说这个日子好,四喜咬紧了牙不肯同意。她恨,她实在恨这个日子。那天,郭傲穿了身新衣裳,骑了辆借来的半旧凤凰牌的自行车来接四喜,因为嫁妆是早就递过去了的。四喜收拾了几件衣裳就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出嫁了。

生活如同一盘棋,这步怎么来,就决定了你下步是什么招儿,没有人愿意给你悔棋的机会。有很多事情一开始就是错的,那接下来的每一步就都是错的,没有回头路可走。否则,怎么叫“前因后果”呢!

当多年后的四喜和郭傲站在民政局的门口等着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四喜就会想起那天她结婚就是个错误,或许更早,她爹爹一步一步拜上太灰观的时候就是个错误,为什么要有她呢?为什么要和郭傲结婚呢?为什么还和他生了两个孩子呢?

既然还没过门,就和婆婆这孤儿寡母的一家结下了仇,这日子就不好过了。郭傲全村的人都知道他为了四喜退了先定的亲事,就对四喜有了想法: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儿呢?把小郭迷成这样?郭傲可是村里面的长得好的小伙子,村里面的姑娘要是站在柳树底下跟他打个照面,必要飞红了脸的。而且他爹爹那时候和大伙儿吃得开,就是划成分也只是划了个中农。村里面都称郭傲为“犊子”,黑黑俊俊的,谁看了都喜欢。等四喜给大家倒红糖茶的时候,大家看着这样的姑娘,就嘀咕了:模样倒是不错,可看这细皮嫩肉的,肯定不是干活的料儿,听说都不会女红呢!娶媳妇是要过家的,又不是摆着看的!还有两个酒窝儿呢,真是天生的勾引人的模子!

及到后来,又打官司将大伯子的小女儿送走了一个,就让众人看出她的一些厉害来了。大家就都知道郭家娶了个狠媳妇,这下孤儿寡母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婆媳,姑嫂,中间还隔着大伯子的女儿!

过了一年,就有人给小姑子提亲来了。是镇上的一家手艺人,家里面哥哥姐姐都结了婚,还剩个老幺,又跟爹学了一手的泥瓦匠的好手艺,饿不死。也就定下了,也是过了年就过门。家里面为了还公公的赌债,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剩下的东西都是四喜带来的嫁妆。欢喜的对家是街面上的,本来就嫌这边穷了。四喜怕那边人看不起欢喜的娘家人,就咬咬牙,将自己的嫁妆的大头——缝纫机给欢喜做了嫁妆。等到欢喜大儿子洗九的时候,四喜挑着两箩筐的鸡蛋去送喜。这二百的鸡蛋可是省了又省的,还左邻右舍地凑了的。说是娘家人来了,欢喜男人的两个姐姐迎出来,看一眼戴着草帽,挑着箩筐的四喜,汗水浸湿了的刘海像一块油黑的锅底扣在脑门上,姐妹俩哼了一声,就转身进去了。四喜立在人来人往大门口,显得特别地突兀。她愣了愣神,放下鸡蛋就转身回去了。从此就再也不肯踏入欢喜家一步了。

至于大伯子的女儿,只能对她好,不能对她不好。对她好是应该的,无父无母的孩子总遭人疼,若是对她有丁点儿的不好,从小郭到婆婆,街坊和近族,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人都盯着呢!有一回,侄女害黄疸肝炎,晚上郭傲从外边回来,给她裹上自己的大衣背上她就往大队的卫生院跑,四喜在后面打着手电追出来,跟着跑都跑不赢。四喜就想,要是我们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会看得这样金贵吗?

可是,婆婆从来就没有给四喜好脸色看。四喜不是她定的,什么都不会做,打个哈哈四邻的人都听得见,一双大脚踏得“噗通噗通”慌得狠,也不拘是什么人都搭讪,仿佛是为了露露她那口牙给别人看。婆婆也是大户出身,家教都严得很,笑得有笑样,走路不能有声音,虽说不裹脚了吧,可她的脚也大得太不象话了,又大又宽,显得笨笨蠢蠢的。四喜虽然不知道婆婆为什么不喜欢她,但明显感到婆婆的眯缝起来的眼里,总是在她不经意地打量自己,等她一转身去逮这幽暗的眼神儿,又倏尔不见了。每次到了农忙的时候,婆婆必定会和自己找碴儿,和她吵一架,然后带着大孙女到远远的舅爷家去消暑,等自己给别人转工,再忙完“双抢”,婆婆就回来了。四喜实在是恨得慌,特别是有次她因忙农活忙地厉害,小月了。她坐在田埂上,看着身下的血将泥裹的裤腿染得殷红,又沿着腿往耙得细致的水田里氤氲开去。她靠在田埂上,连叫小郭的气儿都没了。倒是同一田里面栽秧的婶婶一箱秧栽到头要换行了,才注意到四喜靠在田埂上半天没挪动了。看到血把田尾的泥水染得像块红绸子,她慌了神,赶忙就叫小郭,郭傲赶忙过来将她从泥水里面给搂了起来。她就恨恨地想,大伯子的孩子就是婆婆的亲孙女,我这身上怀的就不是郭家的种?

后来,几经周折,四喜也搬到了镇上的街边上,是从欢喜的男人的大姐手里边买的地。那原是块洼田,旁边就是条河,挺大的一条河。艾艾就曾经为了找她的那条叫大黄的狗,沿着这条河走了由东朝西走了好半天也没有看到这条河到底打哪儿来,又要往哪儿去。每次梅雨时节的时候,河里面的水就涨起来了,涨着涨着就将这个三亩大的田给淹了。姐夫就直接把这块田给推成了鱼塘,在塘的南面筑起一个台子,盖了两间小屋,就算作他们自个的地产了。那时候办个房产容易,不像现在禁止使用耕地建房。然后转手就卖给了四喜一家。四喜和郭傲就在塘的北堤上又盖了两间小屋,给婆婆和侄女住。

隔了塘,日子总算安生一段。再后来,就是侄女也出嫁了。负担轻省了很多,四喜和郭傲两口子守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才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有个风水先生沿着那块地走了一圈,说这地住不得。门口的街太高,屋又太低,挡住了门楣,难以扬眉吐气。后面是一片的田,田也高,就将这个屋台基凹在了里面,这个地形就成为是“锅底”。北面是一条河,这个河连年发水灾,也不大好。他吐口气:“就是不好!”

那时候,四喜和郭傲年轻气盛,哪信这般的说法。认为人勤劳就好,现在老老小小都安顿好了,还不信过了自己的日子了。郭傲先是借钱买了辆拖拉机,专门跑运输。那时候,正是政策开始宽松,经济市场活跃繁荣,钱就好赚,到处都大兴土木。郭傲就开着“突突”地拖拉机给别人运砖瓦,运建筑材料。就在他们省着钱将借款一笔笔还清,他们开始为自己的未来的大房子累积着一砖一瓦的时候,郭傲病倒了。郭傲发现自己肚子里有块硬硬的东西,而且牙龈更加频繁地出血。本来以前就容易牙龈出血,但没有这次来势凶猛。拖拉机就在车棚里面歇了几天。郭傲和四喜就进城找医院做检查,等结果下来:肝腹水,晚期。

一切都复苏了:郭傲爹的死,肚子大大的,身形消瘦。只不过郭傲从来都是一副清瘦的模样,看不出身体上的消瘦罢了!

长江中下游多血吸虫,血吸虫从人的皮肤的毛细血管里钻进去,寄生在人的血管里。并跟着血液循环,到达人的造血器官——脾脏,在那里定居下来。等它们在那里繁殖够,也就是人的脾脏功能衰竭的时候。由于脾脏的排毒造血功能下降,肝的负荷就越来越重,最后就是肝积水、肿大、硬化,就是肝腹水!当然,从血吸虫进入毛细血管到肝腹水,这其中有个潜伏期,或长或短,有的是3、4年,有的可长达十几年或者几十年。解放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中央曾下发文件:凡是检查出血吸虫患者,血防所一律免费诊治。可是那时候,刚嫁了小姑子,侄女又上学。郭傲就硬是舍不得这5块钱的检查费,搁了一搁,就忘了。

是啊,一旦成了家里面的顶梁柱,自己就不是自己了。上面有娘,下面有小,旁边还有妻妹。自己身上能省的就省省吧,横竖自己是不值钱的。

在艾艾上四年级的时候,郭傲动了场大手术,切除了脾脏,切除了那些寄生在里面的那些血吸虫。可是医生事先可说明了,手术成功率就只有百分之四十,郭傲这情况属于晚期的早期,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都成问题。而且即使手术成功了,活的短的,只能活几个月,活的长的,可以活上几年。不过,切除了脾脏,就丧失的劳力,再也不能干体力活力了。

就是说,即使卖了拖拉机也只能卖回一条命,一条不能付出体力的命,而且这命都是不确定的。说不定哪天就像一盏灯,风儿那么轻轻一刮就灭了。不过拖拉机还是卖了,大黄跟着被别人开走的拖拉机吠了很久。它有些不懂,它的小主人们怎么看着不是主人的坐上拖拉机她们怎么都没反应。它没有看到四喜、小琴、艾艾眼里都是满满的泪水。

等到郭傲出院的时候,艾艾都觉得生分了。艾艾就一直没叫他爸爸。直到看到爸爸洗澡时,撩起的衣服后干瘪的肚皮上有一条蜈蚣般虬曲的伤疤的时候,她把手放上去,碰了一下,立马就缩了回来。仿佛一用力,那些伤口就会裂开似的。她使劲儿咬着下嘴唇,问:“爸爸,疼不?”

艾艾觉得那个时候,爸爸妈妈感情是最好的时候。爸爸经过了生死的厉劫后,都分外珍惜这份不知道到哪天就终结了的生活。有天她回去的时候,看见爸妈坐在深玫红色的大床上,爸爸拉着妈妈的手:“四喜,我的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这辈子我报答不了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地服侍你!”妈妈打掉爸爸的手,低了头说:“这辈子我都跟你过够了,不要再跟你过下辈子了。”那是五月的时候,阳光美得恰到好处,西斜着从南边的窗户里面涌进来,将草绿的蚊帐照耀得分外剔透。

等到艾艾上初三的时候,爸爸妈妈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艾艾常常回想起这一幕。她不懂,到底是回忆美化了事实,还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曾经都约定好了下辈子的人,怎么可以闹到你死我活,闹到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程度。

郭傲就安安分分地家里养了好长一段时候,就守着那三亩的鱼塘和屋后六亩的地。当然,他已经不能下地干活了,包括养鱼时候的拉鱼,干鱼塘,都是四喜和附近的,或者跟哥哥姐姐们转工,不管是男人的活儿,还是女人的活儿,她都做。只要郭傲能在,只要两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四口人守着这两间小屋也过得去。

等到小琴上了高中,家里面就渐渐地有些入不敷出了。郭傲就在家里呆不住了。他就跟四喜商量,可以用他和十堰、襄樊山区里的贩鱼老板的关系,到底和养鱼的农户去联系联系,要是这样成的话,就可以从中拿些提成。四喜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把男人圈在家里养。也就放手让他出去了。男人在外面有了应酬,就有些不着家了。偶尔也跟着鱼老板出去一趟看看,就会有几天不在家。四喜搂着艾艾躺在被窝里,就听见呼呼的风声就从河那边俯冲过来。河那边就是艾艾的小学,是个四层楼,有楼挡着,风还小点儿,可一过了学校,就仿佛是如虎下山,直扑过来。

四周就渐渐地有风言风语地浮了起来。四喜都没信过,四喜相信自己的男人。直到有一天,四喜在郭傲的衣服上拈下一根头发来,直直的,有点泛黄。四喜拿着它在自己的辫子上比划了很久,四喜的头发从小就是辫起来的,所以总是有点带卷儿的,从没像这样直直的过。四喜,就躺在床上,愣了一宿。

四喜总是想跟郭傲谈谈,自从他在外面忙起来的时候,就没有跟她好好地谈谈。有时候就匆匆回来一趟,就又走了。直到有天早上,郭傲匆忙地从外面回来,说装鱼装了一夜,不够一车的,今天又要去另一处去装鱼。四喜瞥见郭傲脚上是双深棕色的皮鞋,郭傲的鞋都是四喜给他选的,郭傲的鞋尽是黑的,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一双。四喜说:“你今天能不能在家里面呆一天?”郭傲想都没想:“不是说了吗?昨天的李老板的车没装满,今儿还有继续找主儿去装鱼呢!”四喜就指着门咬牙切齿地说:“好,你今天要是走了就不要回来了!”

郭傲根本就没迟疑一下,直接走了。四喜就想:我当时怎么就嫁了你郭傲呢!我当时就应该打死不嫁的。

其实,小陈有来找过四喜。他对她说,他忘不了她,即使她结了婚,即使自己也结了婚,但始终不甘心。人就应该好好为自己活一回,不能就这样,要死不活地活一辈子。那天是四喜怀着艾艾,郭傲住院了,她回娘家去筹钱。他开着辆小货车,跟了她一路。因为他不确定当年梳着俩小辫,机灵美丽的四喜竟然会挺个大肚子,甩根独辫子在这土路上蹒跚。直到她朝着王家村的最东边的一家走过去,他才敢确定这是他当年的美若天仙的人儿。他停下车,追到香婆家后面的一片竹林后,才把四喜拉住。四喜不肯回头看他,如今的四喜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四喜了。他使劲拽着她,问她过得怎么样?四喜眼圈就红了。他使劲咽着气,喉结就上上下下地窜:“现在过得不好是不是,那你跟我走。”四喜拿袖子抹一下眼睛,说:“你放开我,现在比不得从前了,我是当妈的人了,家里放着一个,肚里还怀着一个……”小陈就急了:“有什么不一样?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绝对不会有二心。”

四喜就想,我就是上辈子欠了你们郭家的也该还清了。我给你们郭家上养老,下养小,还嫁了小姑子和女儿,还让你郭傲给拖累了一辈子,还给你生养了两个孩子,你们郭家谁是清白的人,有谁说过我的好?别人不明白也就算了,连你郭傲也敢在外面玩女人?你郭傲有资格在外面玩女人?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谁熬着照顾你,在进手术室的时候,家属签字,我是抖了半天才敢签的,你们郭家哪个有良心来看你一眼?连医生都劝我,搞不好就是人财两空的手术,可要慎重,我那时候都不犹豫地坚持给你做手术,心想只要有人在,比什么都强。你要是有现在,当初还不如不给你做手术,那年死了,还给我和孩子留个念想!

艾艾还记得那天,她放假回家,就看见妈妈手里操了个东西就朝爸爸后脑勺敲过去,一下,又一下,血就喷涌而出,爸爸就慢慢扶着墙蹲了下去。妈妈转过脸来,整张脸都是狰狞的,她扔掉手里的东西,就朝门口走去,爸爸突然从后面窜了起来,拽住妈妈的辫子,就又补了一脚,妈妈就扑了下去……

艾艾拼命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像梦里边一样。她使劲地喘气,喘气,眼前完全是大片的红得如墨的血……

……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香婆过世了,艾艾中考了,还有,四喜离婚了……

后来,小陈又来找过四喜,不,那应该称为“老陈”了。老陈说:“听说你离婚了,我还是想跟你过。只要你点个头,我立马回去离婚。这辈子没有你,我根本就没尝出点滋味来。”四喜摇摇头没有答应。

她看着他离开,心里默默地对他说:你知道吗?自从小琴和艾艾出生了,我就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爱情沾边了,小琴和艾艾合起来就是“爱琴”——“爱情”,她们是我终身的遗憾,也是我终身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