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话的爱情

我是一位不爱说话的人。小的时候，母亲和邻里左右总要说这句话：这孩子怎么不爱说话。但他们都喜欢我，不爱说话的男孩是个乖孩子。长大后，老母亲和邻里左右也总要说这句话：这人怎么了。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是不喜欢我了，虽然见面时还是对我笑，但确实是不喜欢我了。不爱说话的大男孩不是个正常的孩子。

记得我去到高中后，老母亲对班主任叮嘱说要照顾好我。老母亲说，这孩子不爱说话，你们当老师的要多照顾啊。我和班主任都明白。老母亲的言下之意是说这孩子容易受人欺负和吃大亏。班主任含笑看着我，我也笑了起来。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的爱情。

老母亲后来拉班主任到了一边，往我那边偷偷看了一眼，又一面细声说些悄悄话。老母亲总是这样。后来我从班主任的口中得知了她那天说的话。老母亲例举了许多我已印象模糊的关于我的例子。这都是些老母亲多年来的唉声叹气。她说我小的时候，一个人从城市的一个边缘走到了另一个城市的边缘；我小的时候，跟在一个背影走过了一个车站又一个车站，只为那个背影；说我初中那时，开始疯狂念诗，疯狂爱上了一个外国男人的诗句……

在事实上，老母亲不知道的例子远远还很多。在七岁那年，我和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同桌。直到她随家去远方的那一刻，我也没对那女孩说她的乌黑眼睛真好看，笑起来最好看。有同学多次借我的作业抄，有人多次叫我代他出勤……这些我自然不用告诉我的母亲。她总是大呼小叫。她说过我这辈子很难讨到媳妇。我淡然，那时我并没有想到我的爱情。那个暑假，老母亲叫来了表妹。表妹说是度假，表妹的到来是另有目的的。表妹那段时间像个没吃饱的小鸟。一天在我身边说话，什么都说。比如说表哥你教我怎么读诗吧，比如说表哥一起去放风筝吗，比如又说一起去老城的湖里看荷花。这过程我基本都是摇头，说不说不好。表妹很累，渐渐地，问天气是不是要下雨了，问晚饭还吃鱼吗。我说下，我说吃吧。表妹说我是个呆子。表妹走后，老母亲也骂我是个呆子。我说你们说我呆子吧。我那时并没有想到我的爱情。

我不知道我怎么不爱说话。又怎么成了一个呆子。我并不困惑。我虽也有一个嘴巴。嘴巴本身最大的一个作用是说话。但一直以来我都把这个问题冷落了。因为心里其实还可以说话。

后来我害怕了。在我十八岁的那年，我遇到了她。她扎了一条马尾。眼睛明亮。我站在榕树下，手拿拜伦的诗。看她骑着自行车欢笑过来了。我心跳得厉害。她经过时，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书。拜伦的诗。她也看了看她车篓里的书。拜伦的诗。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我干净的鞋面。我说：

你很美丽。

这是我第一次对女生说这些话。她却没回头。她怎么会回头呢。她不可能听到我心里说：你很美丽。后来我多次在那棵大榕树下，期盼她的再次到来。但她很久很久也没在那里出现过。一次等待过后，我沿着校道往四面八方走去。凄伤与彷徨一起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我对一个有月亮的夜空，如一个诗人在喟叹他的爱情：

如我再遇见你

在多年以后

我将何以致候

……我最终又遇见了她。她在舞台上。她跳的是维吾尔族的《赛乃舞》。所有人都注视她。掌声过后，她再次从我身边走过。她还是看了我一眼。那时她看了足有一秒，里面包含了惊喜，探询，还有热烈，我只能承受住她那目光的三分之一。我的目光也包含了惊喜，探询，还有热烈。我却别开脸。看已经空空落落的舞台。她过去后，我看她离去的背影。我看见她迅即低头回到后台里。她走得如此之坚决。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女人的悲伤，然后我的悲伤也蔓延开来。散场的时候，我问坐在旁边的班主任，问他，听见我说话了吗。他说，你一直都没说话。

那晚，我经历了我第一个的失眠。我躺在床上，透过乳白的蚊帐望进夜里。老母亲说的话不是谶语。她的话也许不全对，但这也许意味着我会失去我的爱情。有人说缘分是一只来吸允花粉的蝴蝶，很快会飞走。也有人说爱情就是一只蝴蝶，只愿在一刻的缘分上为你停留。如我所担心的那样，我再也没有看见她。在我垂老将要死去的那个夜晚，我也没有再看见她。那天得知那个学生表演团队离开的时刻，我把一切归结为我的一个梦。我在梦里，她也在梦里。后来她醒了，我却还在熟睡。

那个下雪的冬天里，我躲在阁楼里看我带回来的诗。除了出来在有阳光的庭院闲步，从不肯下来。老母亲说她的儿子忧郁了。这是怎么了。老母亲很伤心。她问我这是怎么了。我说我看见了一个女孩。老母亲笑了，问接着呢。我说我又看不见了一个女孩。老母亲就说不出话来了。对我渐行渐远的身影摇头叹息，摇头，叹息……

在那一个有雨的午后，我手捧拜伦的诗。在大榕树下久久凝望。那个时候她向我过来的方向，以此作为一种告别。雨唦唦而下，我如一个诗人在喟叹他的爱情：

如我再遇见你

在多年以后

我将何以致候

惟沉默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