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看你,因为你已不在
文章描写细腻,语言零碎,感情丰富,独到巧妙,独具匠心。有些地方略显雍赘,可继续精炼,加油!
1
每个人都一个回眸的姿势。每个人的一生都有一次刻骨铭心的回眸。如每条最终开向远方的轨道。我们坐上火车,以一个不变的姿势看着窗外的景色变换,最后在停站广播响起时,背上沉重的箱囊离开窗,踩在碎石遍地的轨道旁等候另一辆远程车。
挥手。停车。你好。
我们如此循环。在轨道中走来又去。我见过以旅行为生的女子。没见过以轨道为生的男子。他们以一个不可交集的姿势互相碰面。在打了个照面之后再次各奔东西。人和人之间,尤其是四目相对的波光中,印照出的只剩下彼此的孤独。却依旧要为了一个幻觉给与的华丽而各奔天地一端。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中间是如毛细血管一样纠缠的连天轨道。
那个终日生活在轨道上的男子,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为了那个以旅行为生的女子生命支脉中的动脉血管。它们彼此连接着心脏。为此搏动。
人人都有凝望晨曦之美的权利。他们从睁开眼的始端,看见拖带了上帝福祉的光束。如牧师一般的眼神。亦己喜欢坐在窗旁,以一个固定不动的姿势一直从晨曦望到日落。他一手靠在窗沿,拖着脸庞。手臂延续了火车的脉动,连同着亦己的身体一起抖动。亦己多么喜欢这种颤动。他感觉火车身下的每一颗石子都在跳跃,将自己装满飞蛾的勇气扑向火车,车轴压过石子的身,碾向遥远的某处。亦己回头看那些被车轴抛之身后的石子,成海一般地,铺在遥远的后头。他再向前望去,亦己忽然觉得自己奔波在两段人生的中央,后头和前头以同样的长度在世界上蔓延。他在两个极端之中苟延残喘,用沉默的方式窥探人生,在空旷的蓝天白云下感受窒息于蜗居的爽快。
他行走。并坚定地认为世间所有文字都在一个圆形赌盘上循来环去。他想不停地走,走到自己最初到来的地方。然后,在自己最初的地方度过余生。于是,他行走。可他没想到的是。行走如一段文字。他在日记本里,换了日夜星辰的情愫,唯一不变的,是孤独。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行走的意义为何。
他只是笑。以微笑面对围观他的人,然后从围观中蹒跚离开。他不想多余解释。他知道,给只明白一年有三季的人解释冬天的凄美,徒费其劳。于是,面对一些单纯的看法,他只是静静地含笑,然后背起包,在或骂或斥的声音中消失在远途。
高中未毕业的学历。他依旧活得比为了金钱而死去活来的同龄人要来得清醒。他可以在旅途中,一脚一脚地踩在稀泥上,让混着泥巴的雨水摔打在自己脸上,拾起地上被虫子腐蚀的枯叶,把路过的风景一一记录在乳黄的小册子上。到站。下车。继续顺着轨道前行。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抽一支烟,眯着眼睛望日落。这些一成不变的日日夜夜成了亦己的习惯。他平平淡淡地四处漂泊,在旅途中清晰地触摸到那个漂浮于自己身体之上的灵魂。这个透明的灵魂,如一只漂流在大海面上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零碎的幻觉。他总觉得。生命,就是幻觉一场。零零碎碎的,在即将终结之前,由上帝的手拼凑在一块。这才使我们看全了一生的本质。泛滥到终点,如看一出七八十年代的默剧。
默剧。一场以沉默为背景的胶片转动。在认识邢九之前,亦己是整场默剧里的主角。黑白基调,白色竖条泛滥的镜头。
那日无雨。落日前的天空万里无云。
火车靠站休憩十分钟。亦己从旅行包里摸出打火机,将包放在座位上,便随着人流从车里出来。跃下车。他一脚踩在轨道中的碎石上,咯吱作响。他习惯性地昂起下巴眯起眼睛看天。时至夕沉。酒红的天际勾起抽烟的欲望。他伸手在胸口的衣兜里摸寻,没摸到烟,继续在裤袋里摸。还是没有。
亦己想想。最近烟量大。背包里应该还有烟。于是,亦己转身上车。去拿烟。
车厢里的人潮褪去了一半。多数人都选择下车透风。只有一些或沉或睡的人,歪着脑袋坐在座位上靡靡无声。车厢静如山洞。每个沉睡的面孔,都在上帝的怀抱里摇摇欲坠。亦己缓慢移向自己的车厢。在自己的车厢门口处,亦己忽然听见一阵塑料袋的翕动声。走进去一看,竟看见一个背对着自己的纤弱背影正伏在自己的旅行包上,双手正在自己的包里翻动着。亦己看见这个身躯轻微地抖动,在窗前落下的光线下左摇右晃。亦己静静地站在门前,不声不响地看着这个纤弱的身躯摇曳。
过了一会。那个背对亦己的身躯仿佛找到了宝藏般地颤栗起来。她从亦己的包里找出一包白沙,急急地拆开,抽出一颗烟哆嗦地放进唇间,然后哆嗦着四处摸寻打火机。
可惜旅行包里打火机已经被亦己取走。女孩着急地摸寻,翻遍所有口袋,却不见打火机的身影。女孩的身体不停颤栗。不停。
——我这里有火。
良久。亦己掏出兜里的打火机,说。
那个身躯忽然猛烈地颤动了一下。猛地扭过身,一张灰白的面孔带着惊恐在亦己的视线里绽放。
亦己的瞳孔瞬间被这惨惨的灰给刺痛了。他注意到她没穿鞋。赤裸着脚,脚踝上是密布的针眼和淤青。
只是一秒钟。亦己感觉到了这个女孩的痛楚。他告诉自己,这个被灰尘覆盖住的女子,需要臂膀。
于是,他走上去。在一个不惊动对方的距离内,他伸出手,说。
姑娘。我有火,你要么。
2
就这样。亦己认识了以旅行为生的邢九。
这个以偷烟贼的身份进入亦己生命的女子。她偷走亦己的心,如偷走亦己包囊里的那包白沙一样轻巧。只是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拆开。仅此而已。
邢九是一个从毒贩手里逃出来的女孩。年不过二十。长着一张被灰尘蒙盖住的脸。亦己常常在邢九合上双眼之后深深凝视邢九的面庞,每至夜深,水一样的月光滴落在邢九的睫毛上,他都有一种想伸手将她脸上的灰尘抹去的冲动。他觉得那些灰尘如一层该死的面具,紧紧地将邢九美丽的面庞锁住。他想撬开这副面具。然后在褪去壳具的肌肤上亲吻。
因了如此。亦己不再以一个固定不动的姿态坐在窗前独自发呆上整整一日。他说服邢九同自己一起旅行。并殷勤地为邢九买了后继的车票。在靠站的小摊上为她买几件宽大的薄T恤。还有她的卫生巾。内裤。胸罩。邢九卜然一身,从头到脚都是浅薄的痕迹。针眼,血迹。在认识亦己之前,她的口袋里只有皱巴巴的五角钱。她赤裸着双脚,踩着人家吐过痰的地板随人潮溜进列车。将自己枯瘦如柴的身材塞进人们看不见的阴暗处。每逢检票,她就躲进厕所,光脚踩在肮脏的马桶上,哆嗦着身子以防有人闯进来。她用惊恐为代价数日反侧。
直到毒瘾作祟,她以偷窃的姿势闯入亦己的生活。
邢九告诉他。她也是一个旅行的孩子。她来自靠海的大都市。吃最好的皮萨,喝最细的咖啡,穿最英伦的ELAND,踢最贵的Daphne。但那都是旅行之前。在邢九决定踏上列车远离故土的那一刻起,她就将父亲所赋予的财富统统埋进了碎石堆里。她痛恨那些花天酒地的生活。她感觉自己如一头吃饲料的家猫,亦或是一只吃腐肉的鸟。她用尽形容词去形容自己富裕的过去,但最终疲惫地闭上了嘴。她不想再回忆那些已经丢失的富裕。她觉得现在,挺好。
亦己问。你独自一人出来,父母不担心么。
说到这里。天已微亮。轻薄的雾气蒙住了窗户。邢九伸手抹掉窗户上的雾气,盯着外面灰蒙蒙的景。沉默不语。
我想,你应该回去的。
亦己的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但邢九还是听见了。她转过头,盯着亦己。她的眼睛有些粼粼的水色,让人不忍再继续说教。亦己闭嘴。感觉自己侵犯了她的领土。就像是浮在水上的薄油。
我不觉得回去会有多好。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我的回去而欢天喜地到什么地步。
邢九说完,扑到被窝里,闷上被子。过一会又因太热而把被子掀开来大口喘气。亦己看她,觉得她像在哭,只是不停的忍。邢九的眼神不小心掉进亦己的眼眶里,亦己看见邢九眼睛里粼粼的水色。心被揪疼。
连着几天。亦己和邢九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对坐在车窗旁边,以一个交集的角度互相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但从不对视。从不。亦己有时会偷偷瞄一眼坐在对面发呆的邢九,有时看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时则看见她的鼻头发红,有时看见她的面色苍白如纸,有时则会肆无忌惮地窃笑。
看着她。亦己不知何时该喜,何时该悲。
过了半月。邢九告诉亦己,自己的卫生巾不够用了,想在火车停站的时候,去买一些。
亦己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拿出钱给她。说,顺便买一些烟。
邢九接过钱,坐回床铺。火车颠来倒去。推着小车卖泡面杂志的老妇女走来又去。邢九盯着手里的钱,叠来折去,不声不响。
火车靠站。从上海到西安中转,要等一个晚上时间。亦己和邢九各自背着包下来。时已傍晚,落阳躲在远处山头的背后,偷偷窥视着大地。余晖撒在月台下的轨道上。无数碎石同火车远走的声音一起颤栗。亦己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邢九。她望着火车远去,眼睛里水色泛滥。
亦己正想说些什么。譬如那些安慰的话。但邢九比他更快。只是转过身,说,走吧,找一个地方过夜。
亦己看着邢九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这个小偷一样的女孩,跟随着自己,竟然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觉得她不失可爱。虽然,他一直想知道她手脚上的针眼和淤青是如何来的。他想抹去她脸上的灰尘,但她一直不肯让自己靠近。哪怕自己帮过她,她仍不。
真是倔强。亦己无奈地笑笑。跟上去。
中转的火车在次日七点发车。亦己买了两张软卧票。西安的天气比沿海地区严寒了许多。亦己怕来自沿海地区的邢九抗不住夜晚的薄凉,便说服邢九一起去找一家小旅馆住一宿,凌晨便离开。
邢九坐在月台上。摇晃着双腿。
就在这里过夜,不挺好的么。
那不行。夜寒。
可这里很美。
就这样。亦己执拗不过邢九。只好陪着她坐在月台上,相互抱着行李,看着轨道尽头上方的月亮,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剪影般的山头里飘出来。
那一夜里,邢九说了很多很多。关于她离家之后的行程,她所到过的土地,那些土地上发生的故事。她在夜色下说了很多,亦己在夜色下听了很多。直到天蒙蒙亮,邢九告诉亦己,她困了。
亦己看表。离七点还有一个钟头。他想想,说。
不然,你将就一下我的肩膀,睡一会。一会我叫你。
什么?
我说,你睡。一会我叫你。
你真会叫我?
当然会。
邢九侧脸看他。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半边脸。亦己看不清她的眼睛。忽然亦己有一股想抚摸她脸庞的冲动。但仅一瞬的冲动。随之殆尽。
好吧。
邢九欲言又止。她扬起下巴看着天际。一副稚嫩的骄傲。
那,那我睡了。
说完,邢九就趴在亦己的旅行包上,合上眼帘,睫毛一颤一颤如停息在花蕊上的蝶翼。有那么一瞬。亦己感觉自己爱上,爱上一只沾满纤尘的蝴蝶。
3
继续行走。
轨道在延长人的孤寂。
火车在明媚的阳光中驶向远方。坐在车上,邢九问起,他们这次,会在哪里落脚。
佳木斯。他说。
什么?邢九被水呛到。
亦己吓一跳。转过头看她。什么、什么?
你说我们是去佳木斯?
是啊。怎么了?
邢九忽然哑然。亦己看出很多话在她的胸口欲言又止。但她还是闭上嘴,转过头去看窗,头发被风吹散,打在脸上。
过了很久,邢九都不再说一个字。
深夜。火车上咣当的滚轴声,在窗外的旷野里显得格外伶仃。借着前方惺忪的路灯,可以看清车轴下压过的碎石间短短的狗尾草。一些柔软的生命被辗出汁液,黏在了坚硬的石子上。邢九看见很多很多的树,远的或近的,在眼前曲曲折折的闪过,如一个个人的影子,遮住了自己面庞,偷偷地一闪而过,窥视着车里的睡人。
邢九一直拖着腮帮看窗外。面无表情地看。亦己躺在下铺。他看见上铺没有动静,便知道邢九还没睡。邢九熟睡时一直很吵闹。翻来覆去的很令人揪心。但当她睁开眼,她就一直闭着双唇,双眼的焦距一直在人的身后。亦己合上书,对着床板说道,小九,已经很迟了。
床上头传来一声虚弱的‘嗯’。然后继续静止。
过了一会。床架开始咿咿呀呀地扭摆起来。亦己心想她该是睡了。伴着哼哼声。也许她是做了什么或好或坏的梦。窗外的景如画家撒下的油墨,颜料般地粘稠在一起,湿湿地向黑踽踽的远方蔓延。
【补】
文写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用七天七夜的时间,寻找一块格子布。再思寻着,该用一枚针尖,细细将这篇残缺的文章补修如初。可惜终是徒劳。
我曾为一篇开头顺畅美丽的文章改写后续,由于中断太久,一直无法想出完美的结局。但碍于完整,我终于在一个啃食辣椒的夜晚,汗涔涔地将文写到了尽头。可最终文被退回。于是我不再刻意要求文章的完整性。如果戛然中断。那么就让其断去罢。如我们人生里一次次的相聚。我与文字一次次地在幻觉中相聚。又一次次在幻觉中泯灭。我不想在晨曦的湖泊中捞月亮,更不想让从远处走来的身影硬拽到我面前并亲抚他。文字的自生自灭,同锅炉里焚烧的冥纸。它们燃烧。然后同灰烬般地灭去。剩下的,是洒落一地的沉香屑。多美。
4
他习惯在她入睡之后,轻轻抚摸她的面庞。或者凝视。他爬起来,尽量不弄出声响地伫立在邢九的床头。邢九的眼睫毛上沾染了月色。如滴落的星子。仿佛一颗水珠,摔落进尘土,纤尘四溅,裹入微小而琐碎的内核,像一颗吸附了灰尘的念珠。在佛祖手里滚来滚去。
就这样伫立着。又是一夜。
清晨的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穿梭。待火车的探照灯被熄灭。太阳就如玩累了的孩子再次回到东方的天际,用懒懒的目光注视着大地。然后,大家一起懒懒地打呵欠,伸懒腰,道早安。
那日清晨。邢九告诉亦己,她不想去他想带她去的地方。她说自己是贼。不配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有,她说了。她想回家。
就前面那句话。亦己完全有回驳的理由。但亦己没理由挽留。因为她想回家。这也是他的所想。回家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对谁都是。
离下站还有一个白昼。今日夜时,火车会到达沈阳市。整整一天。邢九同往常一样,拖着腮帮坐在窗前,随着车轨的颤栗而抖动。亦己看见邢九白皙的面庞上有细微的浮尘在浮动。他想也许那就是她心里抹不去的纤尘。现在纤尘被抖落,窗外油彩颜料般的景色染红了她的双眼。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睫毛上那些细微而突兀的小颗粒。像北的碎雪挂在枯枝上,郁郁而落。
那晚来得格外快。刷的被拉下黑幕。火车长鸣一声戛然停止在月台旁。列车员像开水闸一样地打开车门,所有人如潮水般涌下车厢。大口大口地呼吸另一片土地上夜露的清香。亦己在人群中紧紧拽住邢九的手。他用胸口挡着她。他感受到她的纤弱。就像睫毛上的纤尘。一样样。
下车。呼吸。
亦己松开手。伸手去掏烟。他每次下车都有抽烟的习惯。人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封闭过久,忽然间被丢入一个黑踽踽的旷野,会有无法呼吸的致命感。
邢九抱着行李站在一旁,看着他。
亦己深吸了一口,觉得缓过了劲。他扭头奇怪地看一眼邢九,说,我是怪兽么?
邢九咬着嘴唇。摇摇头。
好吧。那我帮你找家客店,你拿着钱,明天去买票,就可以回家了。
这次邢九没拒绝亦己找旅店的提议。亦己见她不说话,就当默认了。于是拿过她怀里的行李,走在了前面。邢九只是看了一会,待亦己回头看她的时候,她便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沈阳的天气,冻。却不及南方的寒。
在七拐八弯的小道里,好不容易看见一面缀着七彩镁光灯泡的旅店招牌。亦己拖着行李推门进去。门下的铁生锈了发出滋啦的惨声,坐在柜台前正大瞌睡的老女人被吓得打了个机灵。她从座椅上跳起来,巨大的乳房被包裹在鼓囊的羽绒服里,像个塞了棉花的气球,狠狠地抖动。
女人一脸威严的警惕。脸部的重量同身体的重量同等。十足的北方女人。
老板娘。两间单人房,就一宿。
就一宿?
嗯。就一宿。
女人打了个哈欠,撕下一张房单,圆珠笔刷刷作响。
老板娘,只要一间单人房就行了。
邢九在亦己身后小声地说。
亦己先是一惊。随后压低声音对她说道。你那样会很不方便的。老板娘,要两间。
不用了,很方便。邢九坚持。
到底一间两间??
一间。
亦己总是拗不过她。只好恹恹不响。
邢九接过老女人的房卡和钥匙,丝毫不在意老女人的神色,径直上楼。
他在她身后看她。然后偷偷瞥一眼那个乳房比脑袋还大的女人。女人赏他俩不屑的眼神,便抠着鼻子再次瞌睡起来。
走廊里干燥舐冷,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滋滋作响。干裂墙壁的灰落在毛绒绒的地毯上。一只满嘴腥臭的狗卧在地毯上警惕而无辜地斜眼看他。邢九按照房号找到了房间。她推门进去,打开灯,进卫生间。
亦己这时杵在门口。他拎着行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直到邢九裹着浴巾从卫生间里探出半个身子,进来啊。
他看见被她撩起的长发下所露出的牛奶般的脖颈。他从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一个陌生女人。或许对他来说,邢九的闯入完全就是宿命犯下的最大的冒失。他不了解她。也无从了解。她就像一张在他生活中长久闪现的陌生面孔。他每天看着她摇摇曳曳的睡着,旅途中被卷起的灰尘盖住了她应有的容颜。他从未觉得她如牛奶般。这时的感觉,就像是一杯冰冻的奶昔,被他用双手握了一个上午,在炽热的午时过后,奶昔如水般晕开,成了一杯剔透的牛奶。
也仅仅是那一瞥。
他意识自己离犯错,不远了。
5
逼迫自己归于平静是一件极度愚蠢的事情。这句话适用于任何男人在面对一个女人的时候。熟识或不熟识的,相知或不相知的,相恨或不相恨的。如果说谁都愿意典雅高贵地在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写上一个平静的句号,那么内心的狂潮则以地心引力的失重被上帝画上了一个热烈的惊叹号。
在那些平常的日子。亦己对任何事不温不热。他起步旅行就是为了看淡人生的聚聚散散,可惜这一次,他的聚散被狠狠压在了她的身下。
他不能动弹。
你能轻点么。亦己的呼吸被压疼。
不能。你忍着点。
邢九躺在他身上。温热的呼吸伴着沐浴完的蒸汽摔打在亦己的脸上。她的头发湿湿地贴在他的胸膛。他能用胸部感受到她鼻翼的摩挲。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犯罪。
你起来。我想睡了。
别动。就一会。
不行的。你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激动。她从偷窃到现在的开房,从裹着浴巾喊他进屋到她不由分说地搂住他,从第一次唇贴唇地蠕动到她将自己压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被坚硬包裹住的内核毫无保留地柔弱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水做的,那些窜动的液体不安分地上下跳跃,企图逃离他的身体。
亦己狠狠摔门出去,胸膛赤裸。但他顾不上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伤害一个连自己都不了解的偷烟女子。他不想再在她的手腕上留下针痕。已经够多了。
他冲下楼,跌跌撞撞。赤脚摔打在地面上的声音清脆晰致,像一下下摔在脸颊上的巴掌一样响亮。亦己在一个拐弯处,不小心打了滑,重重撞在不锈钢扶栏凸起的雕纹处,劈开的疼痛感狠狠钻进体内并肆无忌惮地蔓延。亦己倒抽一口冷气,捂着痛处缩起身子,龇牙咧嘴地蜷缩成一团,如蠕虫般在地上无声地挣扎。
剧烈的疼痛慢慢淡化。余音未散的疼痛使黑暗中的亦己逐渐冷却下来。随之袭来的是刺骨的寒冷。亦己双手环胸,坐在脏兮兮的地毯上。他开始冷静地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包括邢九如牛奶般的乳房。
他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自己要选择另一种刺伤的方式,去探入这个不爱言语的女孩的身体。他承认自己想抚摸她的肌肤。但他并不想跟吃饭一样地去拥有这个女子。他不想在激情过后的喘息中看见她的眼神如那些臂腕上的针眼一样深邃而阴冷。他不想让吃饲料一样的激情淹没了自己对她的钟爱。
——我的上帝。
亦己慢慢走回去。在门口处,他贴着墙壁坐下来。他决心就这样度过一夜。哪怕真的很冷。
吱。
门被轻轻推开。里面丢出一件衣服。然后又被轻轻关上。
亦己抓起衣服。揉成一团的衣服里掉出一张客房提供的卡片。借着那盏悬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光,亦己看清上面的一些字。
我会永远记得,在我十八岁的时候,这般郑重地想把自己交给一个男子。
——而他不要。
6
纸条被揉成一团,掷在门外的毛毯上。
门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作响。透过风铃的悸动,仿佛可以听见男子身下的女子脸颊上的泪水被两瓣炽热的唇吮去的声音。
窗户的轮廓将月色切割成方形,斜斜地铺撒在柔软的毛毯上。北方的窗外没有婆裟的树影,只有高高的烟囱在空旷的月色下寂寞地伫立。
待亦己看清自己眼前的女子时,他身上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床单。
如水一般涣散在床上的邢九闭着双眼,鼻翼有规律地翕动,双唇微微张着,长长的睫毛上如沾了星子般地闪烁。
亦己忽然意识到,他已经犯错了。
他腾地坐起来,胳膊肘顶着大腿,双手狠狠搓揉着脸颊——我的上帝,你看看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囔囔。绝望之中,他将目光抛向了窗外。窗户并没关上。寒风吹进来,撩起如舞女裙般的窗帘,半透明的窗帘外是琳琅高耸的烟囱在静静伫立。那些死灰死灰的色调布满这个陌生城市的上空,同他现在的呼吸一样浑浊。亦己赤裸着身子站起来,走到窗户处,将窗户死死关上,不肯让一丝风儿漏进,更不肯让自己再看见那些该死的烟囱。就好像看见自己一样。
亦己关完窗户,在原地滞愣了一阵,随后便去卫生间冲洗身体。就在水注顺着他的骨骼肌肉向下滑去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已经微微凝固的鲜血被水稀释去,如墨般在水中散开,盘旋在他的脚边。
我!
操……
踱回卧室。亦己静静地躺回床铺。躺在左侧的邢九轻吟了一声转身来抱他。亦己瞥一眼搂着自己的邢九,她依旧闭合着双眼,慵懒如小猫地蜷缩在自己胸口。亦己不忍地抚摸了下她的脸颊,将散乱的刘海轻轻拨到她的脑后。邢九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然后睁开眼。
你都知道了?邢九轻声问。
嗯。
是不是很难过。
是。
是我骗了你的。
是。
可是你需要我骗你的。
是。
……
亦己从没想过邢九是个处女。更没想过自己会去碰一个处女。
他恐惧那些鲜血。就像恐惧自己的鲜血。这个手腕脚踝满布针眼的女孩竟然以一个处子之身出现在他宿命中的狂乱之夜。他无法相信,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杀死了一个女子作为女孩最鲜活的资本。他就像一个不知廉耻的酒鬼,在酒精泛滥的时候烧掉了自己的房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还嗷嗷叫着要去卧轨自杀。
呵。真是荒唐至极。
那一夜,邢九伏在亦己的胸口上说了很多。
说她所到过的地方,在那些地方所经历过的事情。包括她曾衷恋过的一些人一些事。
亦己只是静静听着。然后铭记。
他记住了她去过春暖乍还寒的江南、那些有海的国度,记住了她是如此这般的喜欢江南的水木;他记住了她去过秋日候鸟成群的山海关、那个被海子喻作天梯的臆想,记住了她是如此这般的喜欢一个这样抑郁却善良的男人;他记住了她去过秋叶如血的兴安岭、那个赤脚踩在落叶上就如同踩在了天堂上的日子,记住了她是如此这般喜欢亲近自然的女子。
她还告诉他。
在夜里坐在车窗旁,看着探照灯下蔓延向前方的铁轨,是向天上爬去的。在白天,铁轨如羞涩的脸躲在远处的山林里,只有在深夜的星光下,才敢蹑手蹑脚地伸向天堂。
她说,她第一次在从北京去沈阳的长途列车里,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山海关,然后消失在身后,直至看不见。那些岔道的铁轨旁郁郁葱葱的树,仿佛受了海子鲜血的灌溉,长得如此令人心醉。她说她喜欢旅行,让心的移动的视野中找到畅快淋漓的自由,然后在汗涔涔的某夜,泪满襟地忆起那些转瞬即逝的美丽。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比香奶泡浴的生活更加爽快。
说到这里,她得意地扬起精致的下巴,颇带傻气地对他笑。睫毛一闪一闪,如滴落的星子。
他只是静静听着,不发表任何言论。待到第二天黎明初起,她如往常一样地睡了,他才轻轻地掀起被褥,穿好衣物,整好行李,在她的床头留下一沓红红的人民币,然后离开。
走出旅馆,他发现自己的脚步轻快了许多。甚至想飞起来。这几个月里被另一个形单影只粘合住的感觉使他负累又沉重。他的不辞而别,竟然从身心上给他带来一种无可言喻的刺激和快感。
负累的逃跑。很幸运的是,他得逞了。
是的。得逞。
待他真正坐在了前往佳木斯的火车上,看着桌前空荡荡的座椅,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可他想哭。
7
不知道你有没过这样的感觉。在做错事之前所没想过的结局却在做错事之后一一呈现在你眼前,使你应接不暇——你会有想逃走的感觉,然后你就逃。可当你真的觉得这种没有结局的结局也不是你想要的时候,你就会停止奔逃,重新回到那个曾让你觉得愧疚的地方,不顾一切地请求人原谅、哪怕是个不需要原谅你的人。
火车中途没有靠站。在两天之后,亦己拖着行李站在了佳木斯人潮涌动的火车站大门。像个远到打工的烂仔一样坐在行李上斜着眼睛抽着歪嘴烟打量过往的行人。时不时有抱着纸窗花的脏兮兮的小姑娘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买对窗花给女朋友……亦己用五十块打发走黏人的孩童,继续坐在原地猛烈吸烟。
直到日落西山。
旅途中的两天一夜,亦己并没自言自语太多。他只是掏空了脑子坐在窗前一言不发了两天一夜。不抽烟不吃饭,不写字不看报。等到下了车,他的脚终于踩在了他最熟习的碎石堆上,他才感知到自己饿了。他匆匆找到一小摊贩买了廉价的泡面坐在月台上干啃着咽了,差点没呛得吐出胃液来。到了晚上,等到冷得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醒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这次行程里没预算好佳木斯的气候,他将包里所有布置的衣服统统套在身上,还是不抵寒。最后他哀求一个天桥墩下睡觉的老乞丐分他一个位置度过一夜,直到黎明如奶昔般散开,他哆嗦着被老乞丐赶出天桥墩,再次拎着行李在佳木斯的雪地里独自晃荡。
就这样不知所云地过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亦己什么事也不做,就蹲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边抽烟边目送那些回南方的火车轰鸣一声席卷而去。一辆一辆地去,风扯起的沙雪把他的脸的都划出了裂痕,微微渗血。他还是眯着眼,从白天看到深夜,从深夜看到黎明。
一个夜里,他终于撑不住了,双眼狠狠一闭,如摔上的门,倒在脏兮兮的月台上睡死过去。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的行李瘪了,一掏,里面什么都没了。钱包护照衣服就连内裤都被偷去了……一时间,亦己天旋地转。
他彻底地成为了连打工都没资本的混蛋。他卧在地上看着人们扬起的下巴,然后连不齿都懒得施舍地离去。他抱着脏兮兮的行李包,忽然觉得流泪是种幸福。
叔叔、叔叔。
一个很稚嫩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亦己扭头。是那个曾被自己用五十块钱打发走的卖窗花小姑娘。他的脸忽然猛一抽搐,说:叔叔现在没钱了,你找别人买花去。
不是,叔叔。小女孩说,我和姐姐都在这边卖窗花,有好多天了,就一直看见你坐在这里看着远方,姐姐说,你是有心事才会这样的。后来你晕过去,两个个子好大的叔叔把你的行李抢走了……姐姐当时在场,可姐姐是个哑巴,没办法喊人帮忙,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你的东西被抢走了。
姐姐告诉我,她觉得很抱歉,想把你曾送我们的五十块翻倍还给你,让你回家。回家了,就不怕了。
小女孩指了指坐在远处低头剪窗花的姑娘,说:那就是我姐姐。随后,小女孩不由分说地把一张皱巴巴的老人头放在亦己的行李包上,扭头跑走了。跑了两步之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吧眨吧眨的,特别动人。
过了很久。亦己拾起那张皱皱的红纸,走到那埋头剪窗花的女孩面前。
女孩看到有一双脚在她面前站住,便抬起头来看。眼睛立刻和亦己的眼睛对上了。
谢谢你。亦己说,这钱,我以后会还你。
女孩连连摇头,嘴里咿咿呀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亦己只是悲凉地笑笑,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说,你让我回家……家可真是个好地方,是不?
说完亦己转身走开。那女孩忽然追上来,将一叠剪得精致到让人不忍触碰的窗花放到亦己手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亦己,随后羞红了脸,转身跑走。
亦己看她的背影,这感觉,似曾相识。
火车回南。在沈阳站,亦己下车。他在那间曾有过他汗水味的房间里找到了邢九。
她躺在床上,用针扎着自己。
见到亦己,她吓得从床上滚下,针落在地上,撞出声音。
你不是要回家么。
我没有家。
别对我撒谎。
亦己说完,把行李里的那叠纸窗花放在床头柜上,包括一张小巧的白纸,一同放下,随即转身离开。
邢九扑上去,哆嗦着抓起那叠纸窗花,上面一张张精心剪出来的繁体字映入眼帘——
姐姐。回家吧。
姐姐。回家吧。
回家吧。
8
小九:
我在佳木斯找到你的家人了。他们同样在找你。
你的妹妹为求生计,不得已偷去我的行李。却在行李里发现旅途中我为你拍下的照片。
她希望我能回家。
但更希望我能在回家的途中带你回家。
By:一个旅客。
9
坐在车窗旁,亦己看着倒向身后的景如糊在一起的颜料。
他看不清落错的人影,但仍坚持回眸。
回眸看你,不是因为你已不在。
而是因为你已踏上回家的路,
所以祝福你,在路上
要幸福。
Over.
凌晨。20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