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子侯彩丽

王老师突然生病住院了，我接替他的班主任，听说这是最难管理的一个班。政教主任五十多岁了，记性不大好，每次在校园里逮住一个违纪学生，就按“公式”盘问：“是不是初二一班的？”“就是。”“，我知道就是初二一班这些坏渣滓，捣蛋鬼！”，倘若遇上的不是初二一班学生，政教主任也有独特的盘问方式：“是不是初二一班的？”“不是。”“不是？你忽悠谁？不是初二一班的，哪来这么捣蛋？”校长多次提醒政教主任，这种盘问方式对初二一班的学生打击太大，可这位老主任总是改不了口。平心而论，也不能只怪他健忘，这班学生的违纪率实在太高了。据小道消息，班主任王老师就是被学生气倒的。总之，这个班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捣蛋班。

班长向我建议，该排一下座位。大个子班长将全班学生集合到教室门口，请我监督，他来排座位。“文体委员侯彩丽，整队！”班长下命令了。侯彩丽磨蹭着从队伍里往出走。同学们有的用怪怪的目光看我，有的偷偷地抿嘴笑，站在侯彩丽旁边的一个满面善良的姑娘拽住侯彩丽的后襟，不让她出队列。“赵淑艳，侯彩丽整队，你瞎掺和什么呢？”班长发话了，赵淑艳松手了，侯彩丽想了想，一甩辫子上来了。“立正！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侯彩丽足足说了一百多个“那个”，本来是一张俊美的脸盘，却憋得斜眼歪鼻子，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呆的站在那里，成了木偶，过了好长时间侯彩丽喊出了“稍息！”，我才明白她是个结巴子。全班同学齐声喝倒彩，拍手，我没有经过这场面，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忘记了“失态”二字。班长看我对此感兴趣，喝住同学后向我汇报：“张老师，他们一家全是‘咬舌子’，老天爷怕他们一直结巴下去，叫她妈只生女子，不生男娃，她妈为了生个‘利舌子’，不知烧了多少香，还把她们姐妹的名字改为‘侯彩流、侯彩利、侯彩顺’，盼望再生个男孩叫‘侯通畅’，可现在不见她妈肚子大，看来，侯家是永远通畅不起来了！”班长一边汇报一边用眼角瞧满脸通红的侯彩丽。还没等我表态，副班长又迫不及待的发话了：“老师，她爸爸妈妈都是‘咬舌子’，一次爸爸倒车，叫她妈妈在后边看路，车后有一个大坑，他妈妈眼看车要掉到坑里了，就大声喊‘好——’，你猜怎么了，一紧张喊不出来了，他爸爸听到‘好’字，以为离坑畔还远着呢，等把车倒进坑里，她妈妈才喊出了那个‘了’字！”副班长的故事更好笑，我笑得已收不住眼泪，完全忘了侯彩丽的感受。“老师，关于她们家的故事还有更好的呢！”另一个同学跳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要求发言。“是吗？”我那时只有二十岁，天生爱凑热闹，已完全和初二一班同学“资源共享”了。“够——够了，”侯彩丽怒了，“你还，还算个，老老老——师——吗？，你，你，不觉得，我，我爸爸，妈——妈，可怜吗？”她的质问犹如一盆冷水，给我发热的头脑一下子降了温，我是一名教师，她是我的学生，她需要爱护，我怎么能和其他学生一道幸灾乐祸呢？师范老师的叮咛清晰地回到了我的耳畔，我是学校的优秀生，还算有教育者该具备的良心、责任、智慧，只不过当时昏了头。

“侯彩丽，汇报人数。”我收住笑脸，做了个立正的姿势。侯彩丽看我一脸严肃的表情，以为她冲着我发火惹恼了我，先是低头想了片刻，接着又甩了一下乌黑的辫子，跑步到了我的面前：“报、报、报、报…告老师，我……”她还是那么吃力，可这回我没再笑，却给她投去了鼓励的目光，等她汇报完毕，我开始讲话了：“今天，我要当着五十四个同学的面向侯彩丽同学道歉。我不该……”我对自己的过错作了深刻的检查，最后请求侯彩丽同学原谅。侯彩丽得知我没有发火，反而道歉，先是吃惊，接着小声哭泣，最后泣不成声，几个女同学给她擦眼泪，班长、副班长和刚才抢着发言的那个同学也低下了头看脚尖。“今天，侯彩丽不愿谅老师，老师就给自己罚站！”我大声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挺直了身子。看到这种情形，班长、副班长先后作了检讨，原来他们合伙要给侯彩丽难堪，故意从她这里开始轮流当文体委员，以便取悦我这个年轻的班主任。那个没发上言的同学也工工整整地给侯彩丽三鞠躬。这时，好像有人发了口令，全班同学围住侯彩丽齐声劝她别伤心，保证以后不再欺负她了，并提醒她“张老师都站好半天了”。侯彩丽擦干眼泪，又一甩辫子上来了，她先向我深鞠躬，最后请求我原谅她的莽撞。

这一场风波过后，侯彩丽整天耷拉着脑袋，周末她从门缝里递进了一张写满字的纸，大意是原谅了我对她的伤害，更从中看出了我是一个勇于改错的好老师，她还感激我用真诚的心赢得了全班同学对她的尊重。她说班长说得没错，她叫“侯彩利”，为了逃避学生对她的侮辱才把“利”字改为“丽”的，这一下她要改回去。只不过她这种有口吃病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干不了什么，不想念书了。我赶紧给她回信：“除了播音、主持、导游等专业需要口齿伶俐外，还有一百多个行业等她这样坚强、勇敢的女孩子去闯。”

侯彩利的思想工作做通了，她拼命地啃书本，后来得知她们姐妹三都考上了大学，她现在一家冻土研究所当研究员。前天发短信向我祝贺生日，又提到了“口吃女孩可以在一百多个行业出色的工作”那句当年我送给她的话。收到她的短信，我既惭愧，又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