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凌晨十二点，她走进一间破旧的电影院。午夜场，有两场电影可以选择。一场是恐怖片。她看了看自己在玻璃窗上的若隐若现的影子。苍白的脸色。哭花了的妆顺着眼泪定格在脸颊上，灰黑的颜色，有些吓人。双眼发红，刚哭过和被风吹的。她想，自己现在的这副模样更像一场恐怖片。于是，她选择了另一场。

距另一场的开场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她找了个少人经过的角落，背靠着墙随意地坐在地上。天气有些冷，她用双手抱住双脚。脸埋在膝盖上，她想起了十五分钟前看到的一幕。她的继父，揽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年轻女人走进一间五星级的酒店。那时候，风很大，很冷，从身到心。她怔怔地站在他们走进的酒店的门口，像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酒店的服务员走上前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摇了摇头，轻轻地道了声谢便离开了。她感到很冷。掏出手机，在通讯簿上顺着人名一个一个地寻找，她发现，没有人能够让她倾诉。按下关机键，她把手机放回手袋里，微低着头，拖沓着脚步向前走去。

“小姐，小姐……”

朦胧中，她感到有人在推她。她睁开眼，看到一个双鬓花白的老人。她看了看时间，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小姐，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她摇摇头。“我在等着看一点半的那场电影。”

“进去吧，快开场了。”

她站起来，向老人道别后，慢慢地按着老人指的方向走过去。

一排排的座椅空荡荡的。她站在最后一排处，环顾四周，只看得到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她挑了个很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老人说，这个时候的电影院不会有很多人，可以随便坐。

这是她第三次看《重庆森林》。闭上眼，随着人物的台词，她可以回忆起所有的电影画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个东西上面都有一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她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物质会过期，精神会过期。友情会过期，爱情会过期，连亲情都会过期。自己是他人眼中的过期品，他人在自己心中已过期。

“不知道是我忘了关水龙头，还是房子越来越有感情。我一直以为它是最坚强的，没想到它哭得最厉害。一个人哭，你只需要给他一包纸巾，可是一个房子哭，你可要做多很多功夫。”

她又想，幸好她是一个人，可以省很多的功夫。

她想起了六个小时前看到的一幕。演员有男人，女人和她。下班后，她一个人逛服装店，想要买一件足以让她平安地过完整个冬天的外衣。她很怕冷。冷的时候，她就会想要折磨自己，这样就能分散可怕的寒意。她没有让男人陪她，因为她知道男人不喜欢逛街。她经过一间牌子店，看到男人的身影。她有些意外，想进去打声招呼。一个女人从试衣间里出来，男人立刻迎了上去。他们的表情暧昧，动作亲密。外人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测出他们的关系。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归到“外人”的行列中。女人很漂亮。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顿时觉得心灰意冷。她收回视线，离开了商场。

她走进一间咖啡店，要了杯黑咖啡。掏出手机，把男人和她的合照一张一张地删去。删完后，她看着多出来的容量，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她上网下了几首歌填充里边的空白。她又要了杯黑咖啡。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刚下载下来的歌。眼泪默默地留下来。泪流干了。她抽出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手机的电量显示不足。她趁着手机在自动关机前给男人发了条短信。“她很漂亮。祝你幸福。”她很喜欢“祝你幸福”四字，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感。她从来不是一个洒脱的人。但是，这次她让自己狠狠地洒脱了一回。走出咖啡厅，她毫无目的地沿人行道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她很累，却停不下来。她似乎无止境地走着，直到看见继父和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那时候，她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男人都喜欢美丽又带点傲气的女人呢？难道一个平凡得掉进人堆里找不到的女人注定就没有被爱的希望吗？她有些粗鲁地拍了拍脑袋，想把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赶出去。

“我早就想骂你了，你变了你知不知道，做人要有性格嘛，就算她真的不回来，你也不应该改变你自己呀，自己好好反省。看到它哭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它外表好像改变了，可是它的本质没有变。它仍然是一条感情丰富的毛巾。”

她笑了。如果人像毛巾多好，外表变了，心却没变。可是，她见到的往往都是外表没变心却变了的人。她觉得这种人很可怕。这种可怕的人在她的身边就有两个。

她不自觉地抱紧自己的双臂，以驱逐从身体里涌上来的越来越重的寒意。冷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抱紧自己的身体，这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虽然这样做没有多大的作用。

电影里重复播放的音乐很好听，梁朝伟的声音很好听。她试着放松自己。渐渐地，她松开了被勒得有些疼的手臂。她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电影还未结束，她继续听着里边的台词。

“小姐，小姐……”

耳边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她睁开眼，转过头，看到一个眼神像孩子般纯粹的男人。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小姐，不要在这里睡觉，很容易感冒的。”

她偏过头看了看屏幕，是黑色的。她想，电影明明在自己的耳中和脑海中放映着，自己怎么会睡着了？

“小姐，你还好吗？”

“还好，谢谢你的关心。”

她活动活动了身体，没有离开的打算。男人坐在她的身边，看起来也不打算离开。

“小姐，你不打算离开吗？电影已经放完了。”

她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有两个家，一个有继父在的家，一个有男友在的家。昨天，她的两个家都没了。所以，她成了无家而归的弃儿。

她盯着黑漆漆的屏幕，问道：“如果你无家可归，你会怎么做？”

男人说：“我不会无家可归。有一个家会永远对我敞开大门。”

她的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情。“真幸福。”

男人轻轻地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正对着他。“我说的那个家就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有。”男人指着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说道。

她学着男人的样子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脏位置上。“我也有吗？”

“有，当然有。”男人肯定地回答道。

她沉默了。男人自信的模样让她怀疑起自己来。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呢？那个家，黑黢黢的，阴森森的，她住在里边，终日不见阳光，像个过期的罐头。

“那个家很冷，我住在里边，快发霉了。”

“我会对你说，你怎么躲在这里呀？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了？你躲起来也没有用呀，要面对现实才行嘛。哇噻，你发霉了，明天吧，明天我有空，带你晒太阳。”

她知道那是梁朝伟的台词。她想，出去晒晒太阳，会开心些吧？

男人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不要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带你出去吧。虽然没有太阳，晒晒月光也不错。”

她轻笑出声。听到自己的笑声，她愣了愣。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真诚地笑过了？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长得有些记不清了。

男人拉着她走出电影院，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她不禁打起了冷颤。一件带有温度的黑色外套披到她的身上。她转过头，看到男人温暖的笑脸。她也笑了。怕冷的她第一次真真实实地感受到温暖。

男人说：“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才对。”

闻言，她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