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紫贝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27 20:35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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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完这篇文章,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身死和心死都是悲哀。”本文详细地讲述了三代人的生活,乡村气息比较浓厚,更多的是对于生活的思考与人性的关注。奶奶活了85岁,85岁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是奶奶会永远存在记忆中,此文的亲情也很是感人。问好,祝快乐!

好女人上天堂,坏女人走四方。在她离开这个世界后,无数午夜梦醒,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我常常思忖,这个女人会在哪?——题记

【壹】

这个女人的一生离奇曲折,起伏跌宕,该从哪说起呢?都说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就从这开始我们的故事吧。

顺着记忆的河流回溯,让我带着你们回到1935年。这是黄淮地区一个普通的村庄,名叫大于庄。因村庄的所有户主都姓于而得名。

春末夏初的大于庄,宁静而美丽。楝树正在绽放着淡蓝色的小花,只见一团团淡淡的蓝,如云般轻轻笼罩在树冠上。乳白色的炊烟,东一家西一家的,或浓或淡,飘入天空,渐渐汇合在了一起,在村庄上空飘荡着。

狗在村巷里跑着。一只公鸡飞到了桑树上,打着鸣。到处是孩子们咯咯的笑声。

忽然,刺耳的鞭炮声响起,接着是孩子的激动欢呼,“花轿来了,来了”。今天,是大于庄的喜日子,他们迎来了一个漂亮端庄的儿媳妇。这个人,就是我奶奶。

那天的奶奶,穿着大红喜服,坐在花轿中,随着花轿的左右摇摆,内心波澜起伏。她不知道,陪伴他一生的会是什么样的男人?只知道,这个男人叫于惠民,比自己大两岁。在那个贫穷的缺吃少喝的年代,只用两袋苞米就俘获了弟弟妹妹的心。他们一边狼吞虎咽着苞米,一边忙不迭的催促她,“姐姐,嫁吧,天天有苞米吃。”

于是,奶奶就嫁了。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奶奶永远忘不了那天见到爷爷的惊喜。年轻的爷爷,高大,英俊,眉宇中隐藏着天生的正气。可能,正是这种正气,让爷爷义无反顾的走上了革命之路,也正是这种正气,让奶奶尝遍了人生的酸甜悲喜。

【贰】

像所有的童话故事一样,爷爷和奶奶开始了他们的幸福生活。

靠着祖上的荫庇,日子虽然清苦,但还过得去。至少,能填饱肚子。在那个年代,谁敢腆着圆圆的肚子在村子转上两圈,那能羡煞无数人的眼球。你没听到家长扯着嗓子训孩子,“兔崽子,瞎转悠什么?一个馍一会就转没了。”

白天,爷爷下地干活,奶奶在家缝缝补补,有时,也会踮着不算太小的小脚,给爷爷送些水啊,或者是刚烙的玉米饼子。帮爷爷擦去额头的汗水,然后,怯怯的问一句,“累吗?”爷爷边大口吞着饼子,边回“不累”。这时,奶奶就会会心的甜甜一笑。坐在田埂上,等着太阳西落。在晚霞的余晖中,和爷爷一前一后回到那个温暖的家。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春好处。喜鹊在紫色的泡桐树上呀呀欢唱的时候,奶奶怀孕了。奶奶后来回忆,说她害喜的时候可把爷爷难为坏了。吃什么吐什么,爷爷没办法,就下河给她捞鱼,上树给她掏鸟窝,下地给她挖野菜,反正能吃的都让奶奶尝遍了。

天道酬勤,奶奶一口气给爷爷生了两个娃,而且是龙凤胎。那天,天边的晚霞烧得特别红,爷爷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劲的在祖宗的牌位前磕头。大于庄,沸腾了。龙凤胎,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从此,大于庄多了一条亮丽的风景。那就是爷爷,手里抱着闺女,肩上背着儿子,嘴里哼着小曲,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再从村西头回到村东头。

【叁】

在孩子咿呀能喊爸爸的时候,华夏大地来了位不速之客。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

这个时候,爷爷潜伏的正气开始不安分了。他不顾奶奶的反对,拂去儿女拉他衣襟的手,毅然而然的走了。奶奶就牵着两个孩子,在那棵大榆树下,看着爷爷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路的那头变成灰蒙蒙的一片。

其实,奶奶没看到,走着的爷爷脸上的泪。那天,爷爷一直没敢回头,那头,是爱的海洋,爷爷怕沉溺其中,再也跨不出家门一步。当时爷爷就一门心思,“没有大家哪来小家?”

爷爷走了,这一走,就是音信全无。

不识字的奶奶就按照自己的理解来判断爷爷的行踪,她想,鬼子到哪爷爷就应该在哪,因为爷爷是去打鬼子的。

每次听老年人绘声绘色的讲战场上发生的事情,奶奶的心就揪着。那一发炮弹,会不会打着爷爷?那一次突袭,爷爷能不能死里逃生?有时,奶奶会在噩梦中醒来,梦中,爷爷血肉模糊,身上密密麻麻都是枪眼,汩汩的向外流血。

一天,下学的两个孩子进门就问,“娘,爹是不是死了?”“别胡说”。奶奶斥责。“俺们老师说,战场上死的人不计其数,有些人根本没留下姓名,卷个席子就埋了。”

奶奶的心咯噔一下。

结满榆钱的老榆树下,一个女人,痴痴的望着远方。迷茫的眼中透着坚定,她相信,他还活着,鬼子被赶跑的那一天,他就会回来的。

【肆】

没有男人的日子,奶奶过得异常艰难。

但是,两个孩子就像两个小天使,给奶奶的生活增添了无穷的乐趣。

爷爷走后,田里的活就压在了奶奶一个人的肩上。后来,奶奶给我回忆。小时候,在母亲的强迫下裹脚,每到夜里,就偷偷的把裹脚布解开。致使,后来奶奶的脚虽然有些畸形,但还不是很小,只比我的脚小两码。“亏了这双脚,不然,全家人都要饿肚子了。”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腰板笔直,好像,她早就预知妇女要解放似的。

凭着这双脚,每天天没亮,奶奶就套上石墨,碾着玉米或者小麦,把它们变成糊糊,然后烙成煎饼,拿到集市上卖。

在两个孩子六岁的一天,鸡刚叫头遍。奶奶就迷迷糊糊的听到拉磨的声音。起身一看,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弓着背,正使出吃奶的劲卖力的拉着磨。

那一刻,奶奶觉着,无论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都值得。

两个孩子那么懂事,从不和别家的孩子争执;那么聪明,在学校的成绩总是第一第二;那么孝顺,总是会把白面的馍馍给娘留下。

大于庄的前面,有一条河。这条河,在秋天的时候,会开满粉的白的荷花,荷花的下面,长着绿绿的菱角,这绿色,一直延伸,铺满到河的尽头。

菱角终于在孩子的期盼中成熟了。那一天,放学后,两个孩子没有回家,把书包往河边一扔,就下河了。

吃晚饭时,两个孩子还没回家。奶奶就在村子里扯着嗓子喊,但是没有任何回应。

村里的人感染了奶奶的焦灼,也帮着寻找起来。

终于,两具尸体,在村人的打捞下浮现了。那天,奶奶没有看到孩子的最后一面,村人强行把奶奶拉走了。被拖走的奶奶,像野兽般,歇斯底里,想要挣脱,但是,她发觉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时候,她把手伸向远方,眼神空洞。谁都知道,这个女人,她不想活了。

村子里派人轮流看着奶奶。反复告诉她,“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惠民就快回来了。”村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后来告诉我,两个孩子死后,奶奶有一段时间糊涂了。整天在田地里转悠,看到哪儿有新挖的土,她就趴在那大毛二毛的喊。声音凄厉,听得全村的人都想流泪。

【伍】

抱着唯一的希望,奶奶走到了1943年,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飘了整整一个星期。村里唯一的一口井被雪厚厚覆盖了,没水喝,奶奶只好把雪融化了来饮用。

那天,奶奶在锅头正烧着水,公公来了,醉醺醺的。自从奶奶进门,他们就分家了。公公跟着小儿子生活。

公公给奶奶带来了些红薯。看着火光下的奶奶,双颊红晕,浑身散发出迷人的芳香,他晃悠悠的扑向了奶奶。

屋外,北风青面獠牙般肆虐着。奶奶的哭喊就这样被风声吞噬。雪花,飘得更大了,肆无忌弹的漫天飞舞。

第二天,奶奶不堪这种侮辱,上吊自杀。恰好,一个邻居来串门,将奶奶救下。

奶奶转醒后嚎啕大哭,捶胸顿足,“为什么我还活着啊?就让我死了吧。”

奶奶的心死了,但是一个生命却在悄悄长大。在村人的指指点点中,奶奶生下了一个男孩。虽然村里人称这个孩子为孽种,但是,奶奶还是给了这个孩子全部的爱。或许,正是这个孩子,支撑着奶奶,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

【陆】

经过八年抗战,三年内战,新中国终于成立了。

有一天,村里来了一群人。这群人身着军装,坐着吉普车,在奶奶的家门口停下了。爷爷,真的是爷爷。他没死。村里人奔走相告。全村的人都拥到我们家,见证这一奇迹。

爷爷现在是上海市青浦县的县长了。陪他来的都是一些高级干部。

爷爷在人群中寻找,终于,他看到了。奶奶,在人群中一把一把的抹着泪。那泪,细细密密的,没有尽头。执手相看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说出了一句话“活着真好。”

这次回来,爷爷是想把奶奶接到上海的,他已经在上海给两个孩子找了最好的学校。他发誓,要给娘仨以丰厚的补偿。但是,一抔黄土,击碎了他所有的梦。

当爷爷看到那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孩子后,他又一次选择了离开。那天,他住到了镇上的招待所里。他不能原谅奶奶,更无法面对这个孩子。

他走了。后来,听说,爷爷在上海找了个小学教师,后来,爷爷有了孩子,两儿一女。大于庄,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再也没回来过。

写到这儿,我的心里酸楚。想流泪,却哭不出来。我想知道,这个女人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后,为什么还活着?有句话叫“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能,活着就意味着希望吧。

但是,老天在给奶奶幸福的时候,还是不忘给她最后的一击。

【柒】

1966年,文革开始了。

在那场腥红血雨中,无数的人被批斗。白的可以是黑的,黑的还要再黑。纯朴的人在政治面前扭曲了,他们争相揭发,一时间,鬼哭狼嚎。

奶奶因为那个“孽种”,被冠以破鞋的恶名,在村子里,镇子上,奶奶被人强压着头,脖子上挂着一双小白鞋,很多人用尖利的石子砸她,用恶毒的语言骂她。每天晚上,那个孩子眼中噙着泪,给她清洗满是血迹的额头。她总是笑笑,“娘没事,娘还有你呢。”奶奶就这样,屈辱而又坚强的活着。

后来,听说,是远在上海的爷爷知道了家里的情况,一个电话,改变了奶奶的命运。爷爷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我想,他也知道,奶奶没有错。错的是那个时代。

再后来,这个孩子努力上学,有了个很好的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奶奶又把她的爱给予了孙子孙女。一家人,围着奶奶,过得很幸福。当满头银发的奶奶讲起以前的事时,她很平静。就好像奔腾不息的河流在经过险滩沟壑后,一切,在突然间,趋于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85岁那年,奶奶去世了。好女人上天堂,坏女人走四方,在我的心目中,她是好女人,永远都是。

可能还会有人问,有些人,你没有作出交待。比如,那个公公,不用交待了。只给你一句话,“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有些人,活着,他已死去”。这句话,用在普通人的身上也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