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一

天光暗淡。

我独自一人，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走在回家的路上。

大路宽阔而又平坦，笔直的伸向前方。路的尽头，是高低错落，绿树掩映，白墙灰瓦的村庄。

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鸡鸣犬吠，也不见一个人。周围宁静、祥和、静谧。

近了、近了……我依稀看见老家门前的那刻大槐树下，院子里开满了苹果花，白色一片，芬芳扑鼻。我那白发爹娘，正翘首远眺，盼望着我的到来。

家就在眼前，父母就在面前，我不由加快了步伐。

天光依然昏黄、暗淡。

走了半天，却感觉怎么也到不了跟前，一切都在原地，眼前的村庄仿佛是一幅宁静的水粉画，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涯。

我感到恐惧和不安。

二

突然，大地一阵剧烈颤抖。

我站立不稳，重重跌倒在地。耳边隆隆作响，地面上腾起黄色的烟尘。脚下的大路，犹如一条起伏的波浪，绵软、颠簸，将我牢牢控制，使我不能动弹。

我挣扎，在深深地恐惧中，我愈加无力，而又无助。

当大地停止颤抖，我从慌乱中站起。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幅打翻了黄色颜料被污染的画布，上面景物模糊、错乱，纠结在一起，杂乱无章，昏黄一片。

村庄，我那美丽、宁静的村庄，已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人群像炸锅一样，哭着、喊着、叫着，从村庄里逃窜出来，全部汇聚到大路上。面对惊慌失措的人群，我极力冲向前去，急切的寻找着我的双亲。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无论男人、女人；无论老人、小孩；无论青年、壮年……这可都是我家乡的父老乡亲啊，经常唤我乳名的亲人，却为何没有一个人认识。

人群越聚越多，惊慌、恐惧都写在脸上。仿佛为了躲灾、逃生，人群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协裹着我，顺着来路，向村外拥去。

天光愈加昏暗。

三

随着汹涌的人流，在一片拥挤、惊悸中，我们来到一条江边。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

这时，河水暴涨，宽阔无边，汹涌湍急。浑浊的河水，泛着白色巨大的泡沫，漩涡一个接着一个。河面上，漂浮着断木、杂草、溺水的人、牲畜……和着泥沙，顺流而下。

河边，一条大木船已经等了很久，似要接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人们惊魂不定，却又秩序井然，仿佛心照不宣，依次上了大船。

在船上，熙攘的人群中间，我和我的父母相遇，身边陪伴着我的妻儿。看着一家人平平安安，我们喜极而泣，相拥一起。

不知不觉，大船载着劫后余生的人们，在波涛汹涌中顺流而下。

船的四周，天地昏黄一片。

四

水越来越急，越来越大，混浊的河水不断上涨，波涛汹涌。大船随着波浪起伏跌宕，周围腥风扑面。

说不清是日是夜。昏黄的天空中，闪烁着繁密的星星。

人们静静地站立在船的甲板上。我搀扶着年迈的双亲，妻子怀里紧紧抱着儿子，大家都互相望着，不说一句话。周围的空气，沉闷而又压抑。

突然，河心里泛起一片水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就在这漩涡中间，一只浑身灰褐，形似恐龙的巨大怪兽浮出了水面。就在人们惊异之间，这只怪兽轻轻一跃，跳上了甲板，浑身水淋淋的站在了我们面前。

怪兽摇摆着尖尖的脑袋，张开满是锋利牙齿的巨口，声似宏钟的吼道：“我要吃了你们。”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后退。

这时，站在我身边的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的处着一根拐杖走了出来，面对怪兽沉着地说：“我已年迈，请求吃了我吧，能以此换回大家的平安，我死而无憾。”言毕，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怪兽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就在人们疑惑、恐惧之间，白发老人被抛回了甲板，安然无恙。怪兽也随即跃上了船，并一步一步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感到恐惧和不安，身体战栗着，悄悄躲到了老人身后。将我的家人抛弃一边。

怪兽粗大的鼻翼煽动了一下，喷出一股腥味。头一迈，忽然转向我的妻儿走去。

我更加恐惧，却不知该做什么。

就在怪兽要伤害到我家人的那一刻，不知从那儿来的勇气，使我坚定的冲到怪兽面前，气愤地说：“不要伤害我的家人。要吃，就吃了我吧。”说完，也像那位老人一样，从船上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间，浑如泥浆的河水转瞬变得清澈无比。我感觉我渐渐向下沉去，透过清澈的河水，我看见略呈弧形的船底、纷乱的杂草、横七竖八的树木、白色的泡沫……一齐从我的头顶滑过，旋舞而下。

我感觉自己在下沉，身体很轻、很轻。河水温柔地包裹着我，逐渐落到水底。

怪兽已早早等侯在那里。在惊悸中，怪兽伸出尖利的爪子，将我按住。它闪着狡黠的眼睛，得意地问我：“你知道先前第一位老人为什么平安回到船上？”

“不知道。”我答。

“因为他是第一个主动挺身而出，肯用生命来换回众人平安的人。是舍生取义，所以能有机会再生。”

我无言以对。

“你现在是第二个，但你的行为却很勉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考验大家。你的胆小、懦弱，让我很失望。所以，你必须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毕，不容我做出任何解释，怪兽张开巨口，向我吞来。

我感到呼吸困难，仿佛窒息。

挣扎、绝望中，我喝了好几口水，慢慢昏迷过去，好像溺毙了一般。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怪兽已不知去向。我也不知是死是活，沉沉浮浮，独自一人顺流漂了下去。

五

我顺流而下，慢慢清醒。

两岸丘陵起伏连绵，在水流急速的流动中，一齐向后掠去。周围是水，身边漂浮着泡沫、杂草。

渐渐地，我感觉河水越来越凉，隐隐约约看见河水的尽头，是一片蔚蓝的大海。

远处，洁白的冰山雄伟而又神奇，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海水越来越凉，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冰。

我感觉到我就要冻死。我开始挣扎。

绝望中，突然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我猛地推了出去，像箭一般射向岸边。

我感觉身边不再是柔软、轻盈的海水包裹，我掠过水面，跃上海岸，在无边的泥浆上快速地滑行。随着惯性的减小，我逐渐停了下来。

大海、冰川都忽然不见，我置身于陆地之上。

我还活着。当我从新站起，有一种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的轻松。

脚下，是一条宽阔笔直的道路，周围环境陌生而又熟悉。刚刚经历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仿佛是一场梦。

乡关何处？家人何在？

我要回家。

六

翻过高山、越过草地、穿过峡谷、走过平原……一会儿，我张开双臂，在天空中御风飞翔。

……

推开虚掩的大门，院子里，苹果树挂满了青涩的果子，阳光打在院子里，明朗一片。我的儿子在院子里奔跑，慈祥善良的双亲，还有温柔的妻子，站在绿色繁茂的苹果树前，笑颜如花，一起欢迎我的回家。

2010－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