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开

suiyueliuhen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26 09:12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5237
编者按

人生最美好的故事也许是生活里面的平淡生活,人生最多的幸福也许就是一起牵手看夕阳,人生最快乐的事情也许就是一家人一起笑着闹着。这些只能是失去了以后才会明白。总是以为美丽的在海的另外一边,总是以为幸福在下一站。想说,爱一直都在。想说幸福其实一直都在,就好像是迎春花一直在怒放。

男人回到家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大门紧锁着。

他家距大路上有一段将近三十米的上坡路,他骑着摩托向上坡冲去,原打算直接骑到院子里。看到大门锁着,只好将摩托熄了火,下了车之后想停下来找钥匙开门,不料想摩托一熄火就向后退,只好捏了前刹车,摩托停住了,但却无法开门。上坡有点陡,男人不敢将摩托撑起来,怕在开门的一瞬间摩托翻了摔坏。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好思忖着还是原路推到大路上。

然而,男人个子小,力气更小,怎么也在窄窄的巷道里掉不了头。屡试几次都没有结果,随后只好用双手扶着摩托站在门口等女人回来。

男人是一名小学教师,从事教育工作已经有二十多年,可谓桃李满天下,但是自己的两个儿子却不争气,老大二十二岁,上学上了个一塌糊涂,最后勉强上完一所技校,到处乱逛。老二更好,上完小学就死活不进学校的大门了。每次想起这些,总让男人气不打一处来。那年九月份开学时,老二像一个大人一样,对着男人说,爸爸,我不上学了,我要和妈妈一起做农活。

男人一听,立马鼓起了眼睛,坚决不行,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上学去。

老二给男人也鼓起了眼睛,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上学。

男人彻底生气了,小兔崽子你敢和我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说着男人操起院子里的一把鞭子,将老二一顿好打。但老二就是咬紧牙关,死活不哭,也不求情,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决定。此时老大正在屋檐下看着男人打自己的弟弟,看着看着也有点害怕了,便进了屋子拿出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起来。男人看在眼里,心里其实也很清楚老大是在做样子给他看。打完老二后,男人狠狠的对老大说,你不好好学习,比这更惨。

女人是一个怯懦、老实的人,此时正在灶房里做晚饭,听到院子里男人打小儿子,虽说心痛不已,却不敢出来劝解。女人虽说要比男人的个儿高很多,也比男人的力气大很多,但是她的这些优势只表现在对土壤、对庄稼的征服上,对于男人的所做,她不敢出言相劝。因为她清楚,如果这时她出去保护自己的小儿子,也会落个和小儿子一样的下场,美美的受一顿饱打。平日里,男人在表面上看来是一个心情温顺和蔼之人,但在这个家庭里,却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尤其针对两个孩子。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有固定的经济来源,而且两个月的收入就能超过这个家庭在土地上一年的收入。人说“一个人的经济收入决定着他在家庭的地位”,这话在这个半脱产的家庭里照样实用。女人也许就是这种想法。女人也许并不懦弱,只是自己的经济收入无法和男人抗衡,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平日里最娇惯的小儿子挨打。

晚上,女人看着小儿子咬牙切齿的样子,心里很是难受,慢慢褪掉老二身上的衣服,看到老二背上、腿部到处一道红一道紫的痕迹,就像无数条蚯蚓爬在了身上。越看越难受,不由得暗暗掉泪。

男人从门里进来,看到女人在抽泣,就喊道,又没死,哭什么哭。当看到老二身上的一道道伤痕,心里也有点难过,只怪自己下手太重了。便走到老二身边叹了口气对女人说,去给儿子端饭去。小儿子人小有骨气,被打了之后愣是没吃晚饭。

女人出去了,男人像对大人们说话那样开始对老二进行劝道,希望明天能按时去学校报到。无论男人怎么说,老二就是一声不吭,也不看男人一眼。男人感觉自己有点无助,教育了那么多的学生,对自己的儿子竟然毫无办法,最后只好摸了摸老二的头,走过堂屋,进了另一间卧室。

老二最终还是没有再踏进学校一步,第二天一大早就跟随母亲下地了。

男人时常觉得自己很无用,一直给别人的孩子们授业解惑,却荒废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这会儿,男人还在想,要是早点调到自己乡镇的小学,两个儿子也去就不至于现在这样了。两个儿子都出门打工了,现在家里只剩下男人和女人两个人,没有了两个儿子的吵闹,有时候觉得生活挺无趣的。

夜色漫漫暗沉了下来,初秋的阳光离开了被自己的光芒照耀的到处一片金黄的景色,从西边山坳里依依不舍的走下去。

女人还没有回来。

男人扶着摩托的双臂开始发酸,试图再次将摩托掉转方向推到路上去,但发酸的胳膊却怎么也使不了劲儿。一阵风过,树上还未掉落的黄叶沙沙作响,这时的空气有点凉,有点潮湿。

男人试着将摩托向后退去。

男人想,原来自己真的很笨,这么简单的事儿竟然一直都没有想到。摩托平稳的退到大路上。男人朝四周打量,没有女人的影子。男人将摩托停好后,转身走进窄巷。打开大门之后男人回到路上将摩托骑回到院子里。

天色已经黑了,女人还没有回来。男人看看天空,此时天上的星星像接受点名的学生,一个个的从天空的某个地方蹦了出来,狡黠的眨着眼睛。男人的肚子有点饿了,走进灶房,锅里什么也没有。

男人再次回到路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四处张望,远处还是没有人影。男人心里有点儿焦急。

男人回到院子里打开灯,院子里顿时亮了。女人看到灯光,应该就会想到回家了吧!男人想。

男人知道,女人在做农活时很执着,在农忙时往往就忘记了回家。男人又想,今晚又没月亮,这么黑的夜难道不害怕?再说也看不见了,怎么干活啊?男人心里越来越焦急。

男人在灯光下看到了屋檐下的那盆迎春花。迎春花朵早已凋谢,繁茂的叶子在地上映出一大团黑黑的影子,把花盆团团围住,只有点点灯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黑影子上留下斑斑点点,显得有些婆娑,又有点神秘。男人看着影子突然有点害怕。下意识的关了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抬头再看天空,星星也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好一会儿,星星才出现在原本闪烁的位置。

男人没有开灯,定定的站在院子里感受着夜的魅力。

五年前初春的一个周末,男人和女人一起下地干活了。男人虽说是老师,却在很多时候和农民一样,每个周末,他都和女人一起下地干活。当然,这是从他调到自己乡镇的中心小学之后才开始的。以前他在另外一个很远的小学时,周末并不常回家,只有到暑假里,才陪女人干农活,那时的男人,身体纤弱的如同树荫下的一支小草,被暴晒到夏季的烈日下,不一会儿,就耷拉下脑袋。女人看着男人汗流浃背痛苦万分的样子,笑笑说,你还是回去吧!就别在这儿遭罪了,只要给我们做好晚饭就行。男人用十分感激的目光看看女人,并不动身,继续在痛苦的煎熬中劳作。虽说肉体承受着烈日的淫威,但心里却很乐意陪着女人,听女人说话,看女人在土地上的每一个强有力的动作。面对土地,男人时常感觉自己很没用。

他们一前一后的朝着自家土地的方向走去。他家的这块土地在山坡上,要经过一丛灌木林。男人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和女人是去种玉米。当经过这片灌木林时,男人看到矮矮的树梢中,有一种弱小的木本植物已经开花,开着小小的黄黄的花朵,虽不娇艳,却很醒目,在满山之中的其他植物正在努力的长出新叶之时,这种植物已经开花了,为春天的到来向人们积极的展示自己的快乐。当男人在这一片灌木丛中看到不多的几株这种植物绽放的花朵就决定要挖两颗回去栽在花盆里养。男人其实知道这种植物叫迎春花,栽在花盆里如果侍弄的好,会是一盆不错的盆景。

在地里种玉米时,男人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女人,女人淡淡一笑,庄稼都不会种,还能养好花?

男人说,只要它活了就行。不大的一块地,两个小时就种完了。回去的时候经过那片灌木丛,男人真的挖了两颗迎春花,像宝贝一样呵护着拿回了家。到家后,女人忙着做午饭,男人就开始栽花了。打那之后,男人像养育小孩一样呵护这两盆迎春花。可是在半月之后,一盆活了下来,一盆却干枯了。

男人再次来到路上,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不多的几家人院子里还亮着灯。男人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九点半了。四下还是没有女人的影子,男人心里更加焦急。

男人心里一急,就不免胡思乱想。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难道是从坡上掉下去了?被人打了?男人马上否定了被人打的这种想法。在村子里,女人算得上是最老实最本分的了。多少年来,女人从来没有和别人拌过嘴。即便是自己年轻时干了那样的傻事儿,女人都没有找那个寡妇算账。想起这事儿,男人就觉得有点懊悔。那时男人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虽说个儿矮,但是机灵精神。就是男人的机灵精神,才招来同村的一个寡妇的好感。寡妇的泼辣在方圆好几个村都有名气。发生那件事,与其说是两人勾搭,到不如说是寡妇一手勾引一手威逼。暑假的一个雨天,村子里没有人下地干活,都在自己的家里呆着。男人也不例外,更何况自己的大儿子刚满一岁半。寡妇找上门来了,说自己的孩子有几道暑假作业上的题不会做,自己又没识几个字,想请男人到她家给她的儿子讲解讲解。男人看了看女人,女人点点头。男人就跟随寡妇出了门。

门外正下着大雨,男人就这样跟着寡妇高一脚低一脚的在泥泞中走进寡妇家的门。寡妇家里没有一个人,更别说孩子。炕上规规矩矩的放着一个小方桌子。桌上一盘油饼,一碟炒鸡蛋。男人有点迷惑了。寡妇说,我的情况你知道,孩子没了爹,我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你不知道,每到夜里,总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推我家的大门。你是一个有知识的文化人,我只想我的孩子以后也想你一样有本事,能挣钱。今天找你来,我想为我娃找一个干大。寡妇说着说着,眼泪就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男人那时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哪见过这阵势,有点不知所措,嘴里只是不停的说,你别哭了,你别哭了。

寡妇擦了一把眼泪,又笑了。我不哭了,你先上炕吧,我给你倒茶。

寡妇端来茶之后,也上炕了,坐在男人的对面说,吃吧!我也吃。男人坐在寡妇的炕上,有点尴尬,有点别扭。男人以前从来没有进过寡妇家的门。就是寡妇男人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来过。他是入赘女婿,以前不知道寡妇家发生的事儿,后来听自己女人说,寡妇的男人让自家的骡子踢断了肠子,当时还在山里。庄村的邻居们七手八脚将人背到村子时,已经奄奄一息了,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死了。当时寡妇哭得昏死过去了好几回。男人听村子里人说,事儿过去了好几年,有时候还会听到寡妇在夜里一个人哭泣的声音。男人很同情寡妇的遭遇,想到这里,男人说,我愿意做你娃的干大。男人也许没有听过这样一句俗语“娃的干大,娃他妈的麻搭”。寡妇听到这句话之后,从桌子那边一下子挪到男人身边,双手迟疑了一下,就抱住了男人。男人有点无所适从了,嘴里断断续续的说,别这样,你别这样,快点放开我,别人会看见的。男人一边说,一边试图用手将寡妇推开。

寡妇又哭了,她紧紧的搂着男人的脖子抽泣着说,我是一个女人啊,而且我还很年轻,我也有正常人的需求。可村子里谁能理解我呢?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别人家都是两口子同炕而眠。看着孩子睡去,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灯下怎么能够睡着呢?你能想象吗?你能体会吗?就是平日里看着别家的两口子吵吵闹闹打打骂骂的,我都很羡慕。我也希望有一个男人和我打打骂骂、吵吵闹闹。可我和谁吵闹呢?寡妇哭的更凶了,那个短命鬼,死不要良心的撒手走了,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男人的情绪被寡妇感染了,眼睛里也慢慢变得潮湿了,感觉自己的防线就要崩溃了。手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搂着了女人的后背。此时,寡妇感觉到自己沉睡了好几年的身子慢慢苏醒了,身体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开始骚动,她腾出一只手将男人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衣领里。这时男人的思维已经停止了,他也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了骚动,塞进寡妇衣领的那只手开始不安分起来。男人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寡妇的乳房,寡妇的乳房饱满而挺拔,就像平日里在学校常见的地球仪,总有探索不尽的神秘。寡妇的身子渐渐酥软了,男人的意识变得懵懂。曾几何时,男人感觉到寡妇的手也伸进了自己的裤腰,用手不断的套弄男人的根基,男人觉得自己就要炸裂了……

女人要做饭了,孩子一个人留在炕上不放心。女人将孩子哄着睡了之后走出门。

女人走进寡妇家的大门,看到寡妇家的房门紧闭。屋内不断传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女人感觉到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女人冲进寡妇家紧闭的房门,看到寡妇家的炕上狼藉一片,自己的男人和寡妇交织在一起,两个人都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女人一声没吭,转身就出来了。

以后的好几个月里,男人的那个东西一直像个软柿子,每天了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男人知道是为什么。好在学校里没人知道。偶尔男人回到家里,夜里女人按捺不住,钻进男人的被窝里,无论女人怎样努力,都徒劳无功。女人知道拖着滚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被窝,叹一口气之后,无奈的睡去。大约半年之后,在一次夜里女人的不断努力之下,男人的这东西才恢复了生气。

男人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影慢慢走近。男人认出了那个人,是女人回来了。男人的焦急和猜想都是多余的,女人很平安的回来了。

男人走上前去迎上女人。两人肩并肩往家里走。女人问,你吃了吗?

没有,你不是才来吗?我吃什么呀?

饭我给你做好了,难道你没看到?

大门锁了,我骑着摩托进不去,好不容易进去了,天已经黑了。灶房里什么也没找到!

你呀!黑暗中,男人感觉到女人笑了。

饭在上房屋里。你没有进去?女人接着说。

没有,这不是看你还没来,心急嘛!男人也笑了,笑得有些暧昧。

回到家里,男人开了灯,女人锁好大门。男人打开上房的门,开灯之后,看到堂屋里的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用两个盘子扣着。男人掀开一个盘子,下面是一碟凉拌黄瓜,掀开另一个盘子,是一缸子的凉面。

女人走进屋后,朝着桌子努努嘴说,吃吧!快饿坏了。

我去拿筷子,我俩一起吃。

两人都没用碗,坐在两边的凳子上,用一个缸子就着黄瓜吃起来。

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吃饭当中,男人问女人。

我翻完了山背后的那块地。原本想早点回来,看这地块翻得已经剩不多了。这不中午我给你做好了晚饭吗!再说那么远的路,我可不想再跑一趟。你中午怎么没有回来?女人抬起头问。

一个学生家长请到到他家去了。想让我教他的孩子学画画。

哦。男人在学校里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美术老师,他的国画牡丹据说曾经获过什么大奖。只是上了年纪时候,男人不再画画了,倒热衷于养花,但画画的基本常识及技巧,男人还是记得很清楚,教育有一个小学生,应该没有问题。

吃完饭,男人感觉身体里有种冲动。男人走到女人面前,伸出双手抱住女人。结婚二十多年了,男人的这种举动除了在炕上之外,从来没有对女人做过。女人有点惊讶,但瞬间就恢复了正常,四十几奔五十岁的人了,怎么想起这么做?女人有点害羞。

这不看到电视里的人经常这样吗!男人说完后,就将嘴唇贴在女人嘴上。

女人觉得这种行为很无聊,其实她更加渴望比较实际的东西。女人的头向后一挺,男人的嘴落到空处。

男人用手搂过女人的头奖嘴贴在女人耳边说了句,幸苦你了。

睡吧!太晚了。女人感觉男人的这句话很受用,心里的冲动更加强烈了一些。

炕上,女人得到了男人给予的比较实际的东西。男人很卖力,女人也很受用。只是男人年纪大了,再怎么卖力,最后还是给女人留下了一丝遗憾。

夜里,男人上了一次厕所。回到炕上后,男人感觉自己的右肋骨下隐隐有一丝疼痛,男人没有理会,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女人和男人就一起起来。女人要下地干活,男人要去学校给学生上课。

女人先走了。男人洗漱毕,收拾好摩托准备出门,发现院子里的那盆迎春花的土壤已经有些干裂,就又回到灶房,舀了满满一瓢水,给花浇了下去。看着土壤已经完全湿润了,男人仿佛还看到迎春花的枝叶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男人也露出满意的神色,骑上摩托“突突突”的走了。

日子说慢很慢,说快也快,一晃眼,寒假到了。男人的学校放假了,他的两个打工的儿子也相继回家。那盆迎春花的叶子也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柔弱的枝条在冬季的寒冷哆嗦。男人好像看到了它的哆嗦,将它抬进屋内。老大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初中毕业之后上了一所技校,技校三年毕业就一直飘荡在外。男人想,该给老大张罗一门亲事了,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该让他收收心了。

女人也这么想。

男人是教师,现在每月的工资有两千多,在农村来说家庭情况算挺好的了。要想给儿子张罗一门亲事并不难。于是男人动用了平日里所有的关系,没多久,老大的亲事便有了着落。女方也出身于农民家庭,姑娘为人老实本分,男人很满意。女人也没有意见。各项大小礼毕,婚期就定下来,腊月二十八完婚。

腊月二十八日,老大的婚事如期进行。

老大结婚这天,在农村来说场面甚是浩大。仅接亲车辆大大小小就有八辆,村子里姑娘媳妇们早早就等在路口,一睹新娘子的风采。男人的同事朋友亲戚,庄村邻居在这天全来贺喜,男人的家里热闹了整整一天。

是夜,客人散尽,女人看着老大儿子和媳妇进了新房睡去,心里不免暗喜,心想,等到明年,自己就可以抱孙子了。

正月里的日子,热闹而快乐。

男人看在老大小两口日子甜甜蜜蜜的,心情也倍加愉快。心情一愉快,酒量也就好了,来亲戚也好,走亲戚也好,男人都要美美的喝几盅。

不料想,这一喝酒,喝出问题了。

正月初十这天,男人去自己的一个领导家拜年。领导家里来了好几个同事。人多了,免不了要多喝点。不知不觉的男人酒喝多了。下午时分,男人先是呕吐,吐毕,感觉自己的右肋骨下部有一丝疼痛,起初男人并没有在意,没想到这疼痛越来越剧烈,以至于后来男人都直不起腰了。男人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几个同事将他送到邻近的镇卫生院,大夫一问情况后,神色有点不对劲,最后建议男人到县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并特别叮嘱一定要好好检查一下肝功。听了大夫的一席话,男人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吓的酒也行了一半。当夜男人没有回家,在领导家住下,忍受了一晚上的疼痛。第二天一大早就乘车直奔县医院。

门诊的大夫简单检查之后,给男人开了一张化验单和一张B超单。男人在收费室交了钱之后,先到化验室化验了肝功,又赶到B超室排队。医院的病人真多,B超室的门口围了好多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此时,男人感觉自己右肋骨下部的疼痛慢了,不是昨晚的剧痛,而变成了钝痛,隐隐约约的。等了好长时间,B超室里面才传出叫男人名字的声音,男人侧过身子从人群中挤了进去。B超室里有俩个年轻女大夫,穿着白白的大褂,说话语气很和蔼。一个女大夫让男人躺在一张窄窄的矮床上,掀起衣服,将上身袒露出来,男人有点难为情。但最终还是掀起衣服,因为大夫和蔼的说,您要快点,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等呢!

女大夫从一个瓶子里挤出一团粘糊糊的东西,涂抹在男人的腹部,男人顿时感觉腹部一阵凉快。这是什么东西呀?真有点像精液。男人心里偷偷的想。女大夫拿过一个东西,这东西男人从未见过,女大夫将这东西在男人的肚皮上左右上下的滑动,又不时的停顿一下,此时,另外一个女大夫在一台计算机前面不断的操作着什么。一会儿,男人身边的女大夫给男人递过一团卫生纸说,好了,你把身上擦一下吧!稍等片刻结果就出来了。

电脑旁边的打印字“吱吱”的响起来,一张有四幅彩色图片的纸印了出来。男人拿起B超结果单子,来不及细看,就直奔门诊大夫那里。

门诊的大夫仔细看了B超单子,又看了看男人说,你的病情有点严重,需要住院治疗。男人一时没明白。大夫又问,你有合作医疗证吗?

我有医疗保险。男人明白了。

哦!也好,你在哪里上班?农民可没有医疗保险。

我是一名教师。男人对大夫详细说了自己的具体情况。

我先帮你开好入院通知单,等下午三点左右化验单出来了,你拿给我。你是一个人来吗?

嗯。

那不行,你需要人陪护。给家里打个电话吧!说话间,大夫开好了入院通知单,并给男人详述了入院的程序,最后说,你先去办手续吧!我一会儿找你。

男人依照大夫的交代,办好了入院手续,住进了住院部三楼内科的三十八床。这间病房只有他一个人。这回宽敞了,男人想。

男人走出医院大门,给村子里一个有手机的邻居打了电话,让转告他女人,带些钱来县医院,自己有病住院了等等。而后在医院门口的一家牛肉面馆里吃了一碗饭就回到了病房。

下午,男人从化验室取回肝功化验单,在送往那个大夫的途中,男人粗略看了一下化验结果。男人不懂医学,只看到上面的好几项数据都严重超标了,数据旁边清楚的标注着向上的箭头。大夫仔细看了化验结果之后,严肃的问男人,你这种疼痛状况有多久了?

以前好像没痛过,我大概记得去年九月份只轻微的疼了一次。

你经常喝酒吗?

男人点点头。

你先回病房吧!等会儿我给你开了处方让护士送来。

嗯,好。你先忙吧!大夫,我走了。大夫沉重的看了男人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四点半左右,女人找到了男人所住的病房。女人拿来了被子、枕头及一些生活用品。这时,男人正在输液,躺在床上睡着了。昨晚痛了整整一夜,男人没合眼。女人拿过一个凳子坐在男人身边,眼睛显得有些潮湿。

那个大夫进来了,看到床边的女人,便问,你是病人家属?

女人点点头。

你出来一下。

女人跟随在大夫身后走出病房,心里有点害怕。

楼道里,大夫对女人说,病人的病情很严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女人瞪大了眼睛看着大夫。

病人得的是肝病,肝脏硬化,现在已经有腹水了。你要坚强一些,千万别给病人说,更不能在病人面前哭,不然病人会有所觉察的。病人一旦知道自己的病情,心理压力就会加大,这样会恶化病情的。大夫继续说到,语气里充满了同情。

女人认真的点了点头,大夫走了。女人一回头,眼泪就下来了。女人走进病房,男人还在沉睡中。女人突然发现,男人的脸很黄很干瘦,已经和昨天判若两人了。

男人醒了,看到女人,你来了!

女人点了点头。男人有合上了眼睛,显得很疲劳。

女人别过头,几滴眼泪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女人用脚将眼泪踩碎,又用手把眼睛擦了一下。男人没有看到。

男人在医院了住了二十三天,病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这二十几天里,他的同事来过,又走了。他的两个儿子来过也走了。还有村子里平日关系好的几个邻居也来过。早上,男人喝了几口女人从外面买来的稀饭后对女人说,我们出院吧!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男人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的病情,别再浪费钱了。看不好的,我知道。他们都说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女人扑上去抱住男人,眼泪像开了闸的河流,哗哗的流着。男人的眼角也流出了泪水。女人不知道是谁说漏了嘴,女人对这人很痛恨。

女人突然推开男人,语气强硬的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你的病看好,哪怕是砸锅卖铁。男人无奈的摇了摇头,一滴眼泪从男人的眼角流下,划过耳畔,掉在床上,眼泪在床单上慢慢化开,变成一团湿迹。

男人没有说话,女人也没有说话。男人在静静的躺着,眼里没有了泪花,显的很干涸,眼睛也没有一丝的光彩了,眼珠子一动不动死死的盯着屋顶,很迟疑,目光中空洞一片。女人在沉思,女人不相信男人的病看不好,二十三天前的男人还精神十足,不可能看不好的,也许是这里的治疗技术太差了,要不去省城的大医院看,我就不信看不好这个病。

好,就随你,我们出院。女人说得斩钉截铁。

女人找到大夫,说了要出院等等,但并不提及转院。大夫一口答应了。

其实我早就想让你们出院,但是我作为一名医生,总不能拒绝病人。在这里,你们也是白白的浪费钱。

医院下班前,所有出院手续办妥,二十三天时间,为男人看病一共花了五千七百六十八元,女人不心疼,只要看好自己男人的病,只是没有看好就出院,女人心里还是有点失落,空荡荡的。女人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省城医院了,此时,女人不在乎钱。女人从街上找来一辆出租车,先将男人扶下楼坐进车里,而后上上下下好几次,才将被子、别人看望病人时送来的礼品拿完,装好后就上路了。

男人回到家里休息了一周时间,天晴时,女人就给男人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陪着男人说话,而男人有时也会围着那盆迎春花仔细的观看。虽然这盆迎春花此时只有光秃秃的枝条,而且枝条上并没有一点要发芽的意思,但男人还是乐此不彼,精神状态也有了好转。女人心里有了一丝安慰。

女人对男人说,我们去省人民医院吧!那里的大夫病看的好。再说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省城,也顺便看看。女人的语气很轻松。

不去。男人想都没想。

爸爸,我陪你去吧!省城那么大,妈妈会迷路的,我上过三年学,对那里很熟悉的。大儿子很诚心的说。村子里其他的孩子都管自己的父亲叫“大”,母亲叫“妈”。只有男人家的两个孩子管自己的父亲母亲叫“爸爸、妈妈”。着大概源于男人是一名教师。

儿媳妇和老二也来劝说。

男人终于答应了,但决定要过完二月二之后才去。

一家人同意了男人的决定,商议二月初三出门。因为人说三、六、九日出门比较顺利。

初三早上,男人的精神状态出奇的好,早早起来,就围着那盆迎春花看。迎春花枝条上已经长出来孕育花蕾的小颗粒,这将预示着一个新的年轮的开始,新的开始当然就有新的希望,有了新的希望自然就能看到花朵的盛开。

男人知道一个关于迎春花的传说,这个传说是他在四年前从一本书上无意间看到的,两年过去了,那本书叫什么名字男人已经忘记了,但男人记着这个传说。

这个传说是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

据说在嵩山虎头峰和万岁峰中间有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山沟,沟口有两块磨盘大石头,石头上各有一个圆坑,形状极似马蹄,当地群众把这两个坑称做“马蹄坑”,把这两块石头称做“马蹄石”,据说这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马蹄印。当年大禹在治理黄河泛滥时,由于前去路途遥远而水灾形势严峻,只有借助他的坐骑,他的坐骑是一匹神马,在起步腾飞时留下两个马蹄印。禹带领人们察找水路的时候,在涂山遇到了一位姑娘,这姑娘给他们烧水做饭,帮他们指点水源。大禹感激这个姑娘,这姑娘也很喜欢禹,两人就成亲了。禹因为忙着治水,他们相聚了几天就分手了。临走时,姑娘把禹送了一程又一程。当来到一座山岭上时,禹就对她说:“送到什么时候也得分别啊!我治好水是不会回头的。”姑娘两眼呤泪看着禹说:“你走吧,我就站在这里,要一直看到你治平洪水,回到我的身边。”大禹临别,把束腰的荆藤解下来,递给姑娘。姑娘摸着那条荆藤腰带,说:“去吧,我就站在这里等,一直等到荆藤开花,洪水停流,人们安居乐业时,我们再团聚。”大禹离别姑娘就带领人人踏遍九州,开挖河道。几年以后,江河疏通,洪水归海,庄稼出土,杨柳发芽了,人民终于安居了。大禹高高兴兴连夜赶回来找心爱的姑娘。他远远看见姑娘手中举着那束荆藤,正立在那高山上等他,可是,当他到眼前一看,原来那姑娘早已变成石像了。原来,自大禹走后,姑娘就每天立在这山岭上张望。不管刮风下雨,天寒地冻,从来没走开。后来,草锥子穿透她的双脚,草籽儿在她身上发了芽,生了根,她还是手举荆藤张望。天长日久,姑娘就变成了一座石像,她的手和荆藤长在一起了,她的血浸着荆藤。不知过了多久,荆藤竟然变水青、变嫩,发出了新的枝条。禹上前呼唤着心爱的姑娘,泪水落大石像上,霎时间那荆藤竟开出了一朵朵金黄的小花儿。荆藤开花了,洪水消除了。大禹为了纪念姑娘的心意,就给这荆藤花儿起个名叫“迎春花”。

男人把这个故事没有讲给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女人。这是他珍藏在心里的一个秘密。

男人对迎春花的倍加珍爱,也是源于这个美丽的传说。

男人和大儿子终于踏上了去省城医院的路。临走时,男人特意叮咛女人,千万别忘了给这盆迎春花浇水,因为她马上就要开花了。女人不知道男人把迎春花说成“她”,这段时间在男人心里,迎春花其实已经成了一位灵性的女子,有着执着不屈的操守和坚定的决心。

一个月之后,男人和大儿子从省城回来了。男人和儿子花光了走时带的一万五千元钱,病情却加重了,除了越来越大的腹部而外,身体的其他部位已经是皮包骨了,男人已经没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念,他在心里已经放弃了。男人其实很清楚,现在唯一支撑他生命的其实就是那盆迎春花,他要等到花开。

回到家里,男人在第一时间先奔到这盆迎春花那里。男人看到迎春花的枝条上长满了一个个含苞待放的小小的花蕾,心里有了一丝欣慰,情绪也变得好起来了。

三天后的一个早晨,男人一起床就奔到花盆边,看到满枝条的迎春花已经有多半开放了,黄黄的小花朵就像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他的脸上了充满了笑容。此时,男人就像是一个快乐的孩子。两个多月来,只是男人唯一的一次笑容,也是全家的唯一一次笑容,这一整天,男人的病仿佛好了,一家人的心情也轻松了起来。迎春花开了,预示着春天已经惠及万物了,田野里又有了新的希望,也许人生也是一样。

当夜,男人看着大儿子和他媳妇睡去,小儿子也睡去了。他的心情突然低落下来,脸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憔悴,女人将他从花盆边扶到炕头,男人已经连上炕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把我抱上去吧!男人用微弱的语气给女人说。

女人抱起男人,感觉男人很轻,就像是抱着一个孩子。

我感觉自己就在今晚。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别胡说。

你能抱着我吗!男人微弱的语气中充满了渴求。

女人把男人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女人的眼里充满了慈爱。女人的眼眶里湿漉漉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以前从没有给你讲过故事。

从前……

男人的语气很微弱,但是男人讲的很动听,男人是老师,有很好的口才。

男人边讲边哭,女人边听边哭,哭声很小,基本听不到,能听到的只有滴滴掉下的眼泪。故事讲完了,男人的眼泪没有了,女人的眼泪依旧滴下。

男人在女人的怀里沉沉睡去,睡得很深,嘴里、鼻孔里都没有一丝气息。

院子里的那盆迎春花,正在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