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爱

（一）

她是故意在他面前唱黄龄的《魔鬼身材》的，声音有些低沉却不失活泼，眼睛跟着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移动，看似随意地哼着歌。

“不管体重的存在，不管美丽的障碍，做回自己可不可以，喜不喜欢随便你，难道女孩要骨瘦如材，才算魔鬼的身材，不愿为男人而忍耐。”

他正在向周围的朋友大肆夸赞自己的女友如何的苗条和美丽的时候，她似挑衅般唱起这首歌。他不再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和她身上。他感到很尴尬，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从那一刻开始，他记住了她，和他同属同一间公司却不同部门的同事。

第二天，他在电梯前看到她。穿着利落的职业装，却背着一个很不协调的大背包，她抬起头，看着往下降的楼层数，嘴巴一张一闭，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走上前去，站在她的身旁。她在唱歌，还是昨晚那首《魔鬼身材》。她好像很喜欢这首歌。他在想，或许，她昨晚并不是有意的。

她看见了他，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好，我叫席谣。”

“你好，我是苏辰。”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密闭的空间里很平静。

她盯着一层一层往上跳的楼层数，突然问道：“昨天晚上我唱的那首歌，好听吗？”

他打量着她，思忖她的问题的含义。“好听。”他还是回答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出去。回过头，她笑着对站在电梯里的他说道：“昨天晚上，我是故意的。”说完，她扬长而去。

魔女。他的脑袋里浮现的只有这两个字。那么真诚地承认自己的恶行的人，她是他见过的第一个。

他坐在服饰店里，一脸的疲惫。陪女友逛了一天的街，比在公司加一天的班还累。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试衣间关着的门，有种希望女友不要那么快出来的愿望。隔壁的试衣间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不算高挑但比例很好的女生。他的视线立刻被女生吸引了。角度问题，他看不清女生的脸。

似乎有意要让他看清般，女生转过身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女生的脸，嘴巴因吃惊而微微张大。竟然会是她！要不是听见她的声音，他几乎认不出她来。和公司里有些不修边幅的形象相比，眼前的她像是从牌子店的橱窗里走下来的模特般耀眼。一个人的反差怎么会如此之大？

她偏过头，正好看到他。她向他走来。

“又遇见你了。”她边说边坐到他的身边。看到他脚边大大小小的袋子，她笑着问道：“陪女朋友逛街吗？”

他没有回答。

“真是个体贴的男友。没有几个男人愿意陪女友逛街。做你的女友一定很幸福。”

不知怎么的，听到她的夸奖，他竟然有些兴奋。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个严苛的轻易不表示赞许的上司夸奖般令人意外。

“你，一个人吗？”他不知道这么问合不合适。

她摇摇头，指了指站在他们对面的一堆男男女女说：“我跟他们一起来的。我们今天要拍摄一辑宣传照。”

“宣传照？”

“是啊，这间店的宣传照。”

他吃惊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神有些无辜。她指了指店里的巨幅宣传照说：“你不觉得那个人很像我吗？”

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然后，他点点头。他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试衣间的门打开，女友从里边出来。她在女友看到前站了起来，假装在挑选衣服。他起身向女友走去，有些不情不愿的。他想跟她多说会话。她就像个迷宫，越往里走越令人困惑，却也会适时给人意外惊喜。

（二）

他一个人又去了一趟服饰店。明亮的店内，换了一张宣传照。她穿着一件飘逸的连衣裙，赤着双脚坐在树上，仰着头，像个孩子般高兴地笑着。一幅很有春天的感觉的宣传照。他看着照片上的她，目不转睛地。

在公司里，他几乎见不到她。偶尔在员工餐厅见到她，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一大堆的人，他不好意思上去打招呼。他远远地看着她，想不起那个故意唱歌来挖苦他的她是什么模样。

他总想着要与她来一次“偶遇”。没等他设计出偶遇的场景，她却直接走到了他的面前。

“苏辰，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他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努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我下午要去相亲，我想请你过来帮我看一看那个人。”

他愣住了。这帮的到底是什么忙？

“能不能麻烦你，就一次？”她一脸真诚地问道。

“好。”看到她的模样，他不自觉地点点头。

“谢谢你。”她像是松了口气般高兴地笑了。

下午，他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她设计了。他不是去帮忙相人的，而是去扮演她的男友的。当她亲热地挽着他的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介绍说“这是我男朋友”的时候，他几乎全身僵硬，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男人一脸尴尬地走了。她大大地松了口气，带着歉意地对他解释道：“不好意思，如果我直接跟你说让你扮演我的男朋友的话，我怕你不答应，所以……”她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

他倒没有生气，反倒有些暗喜这个意外得来的两人相处的机会。他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竟然会像第一次拍拖的男孩子般紧张和不安。

她搅了搅拌咖啡，放到嘴边轻轻地啜了一口。眼波流转，视线在落地窗外徘徊。两人保持沉默，都不知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她打破了沉默。“那种骨瘦如柴的女孩，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他再次沉默。他发现，她的问题，他很多都不知怎样回答才好。

好像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她接着说道：“其实，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态。就像我那样，对DIORHOMME的男模有种莫名的迷恋。”

又喝了口咖啡，她不再说话。轻轻地搅拌着咖啡，勺子在杯里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他的大脑开始快速转动，想要找些话题出来。谈公事，在这种场合似乎不太适合。谈私事，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私事可以聊。他和她不过是见过几面的同事，连朋友都算不上，甚至还有些小过节。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她放下勺子，看着他，认真地对他说道。

“谢谢。”除了这两个字，他想不出能有什么话可以接下这个话题。

“不过，也算不上骨瘦如柴，似乎没有你形容得那么完美。”

他和她之间的话题，好像只能永远停留在那天晚上的“过节”上。

“我那天的话，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他的声音有些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话缺乏说服力。

“没关系，都过去了。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觉得是你女友比较接近你完美女友的标准，还是我比较接近？”

她的话题转换得很快，他几乎赶不上她的思维变换的速度。况且，这个问题，叫他怎样回答？

她笑了，说：“不要摆出那么苦恼的样子。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用放在心上。”她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搅拌起咖啡来。

他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行人，眼神有些寂寥。阳光在她的头顶跳跃。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他和她在咖啡店门前告别。她向右走去。他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能收回视线。

她在他的心中，从原先的魔女转变为了天使。魔女怎么会转变为天使呢？他想，她本来就是个天使，只是有时会调皮地来一次恶作剧罢了。他收回视线，心情愉快地回家。

（三）

公司派他和她去出差，吃惊的不仅是他。相较于他的假装镇定，她看起来轻松多了。她依旧背着那只大大的背包，和他一起坐上飞往上海的班机。

他们的合同是在饭桌上谈下来的。签完合同的那天，也是他们待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脚步不稳地从饭店里出来。他喝多了，脑袋重得不像是自己的。她也喝了一些，但没有醉。她扶着他，慢慢地走到路边去拦出租车。他们坐上车。他靠在她的肩上，闻着她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那是一种带有东方神秘幽香的味道，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肩膀的重量越来越大，她侧过头，看到他熟睡的侧脸。她看着他，一动不动地。

司机说：“小姐，一会我帮你把男朋友扶上去。你一个女孩子肯定扶不动他一个大男人。”

对着难得一见的热心司机报以一记笑容，她说了声“谢谢”。

她又看向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将近中午了。他拍了拍仍旧头疼不已的脑袋，换了身衣服便去敲她的房门。没有人答应。他叫了两声她的名字。还是没有人答应。

一个服务生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对他说道：“席小姐今天一早就退房离开了。”

他很吃惊，立刻拿出手机拨下她的电话。电话里一遍又一遍地传出忙音。试了好多遍，他放弃了。他拨通负责他们这边的行程安排的同事的电话。同事告诉他，她临时有事先离开了。确定她没有发生意外情况，他松了口气。默默地收拾好行李，他坐上下午的班机飞离上海。一个人的归程，有些无趣和失望。

回到公司，他听到有关她辞职的消息。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声不响地离开，然后是辞职，她到底怎么了。再次按下那个没有人接听的号码，他有些焦躁地期待听见她的声音。仍旧是忙音。他不得不承认，她消失了。

他不知道是怎样结束一天的工作的，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的。他躺在沙发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感得到天花板好低，低得压着他有些喘不过起来。手机响起，他迅速翻身抓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女友的名字，他失望地放下手机，任由它响着。手机铃声重复响起两次，然后，归于平静。他闭上眼，让烦乱的思绪沉淀。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收到信息的响声。他仍旧闭着双眼，伸出手摸索着把手机握到手里。他眯着眼，躲避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刺眼的屏幕的光芒。屏幕上显示她的名字。他立刻触电般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按下查看键，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紧促起来。

那是一条视频信息。一阵摇摆不定的影像过后，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中。“苏辰，你好。我现在在机场，十分钟后就坐上飞往意大利的班机。我想，刚开始，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吧。其实，我不想让你讨厌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可是，你却注意不到我。我试了很多次，想让你注意到我，可都以失败告终。后来，我终于做到了。就在那天晚上，你记住了一个讨厌的我。我在想，没关系，只要你记着有我这个人就好了。后来，我设计了在服饰店的‘偶遇’，在咖啡店里的相亲戏码，甚至连出差都是我安排的。我想改变你对我的印象。不过，似乎，你对我的印象没有什么改变。你一直都对我冷冷淡淡的，在你身上，我只能感受到同事之间的交情。我知道，是我奢望太多了。你有一个完美的女友，你是一个好男友。我妄想着拆散你们，真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孩。你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送你回酒店的那一晚上，我想通过了。我走了，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去。祝你幸福。”

视频播放完了，他坐在床上，没有动弹。他想不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嘲笑自己的懦弱。他怕她知道了他喜欢她后会逃避和厌恶他，所以，他努力扮演好同事的角色。正是由于他精湛的演技，给了她错误的信息，最终导致了现在的结局。到底是上帝的玩笑，还是人为的错误，他无力深究。他只是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个人来告诉他，她去了意大利的哪个城市。他想见她，一秒钟都不能抑制。

第二天，他带着重重的黑眼圈来到公司。同部门的一个同事走上来，对他说道：“苏辰，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

“什么事？”他无精打采地问道。

“还记得上次唱歌来挖苦你的那个女生吗？她竟然是我们老板的女儿。看不出来吧？”

他愣住了。不一会儿，又笑了。原来她是老板的女儿，怪不得她说是她故意安排他们的出差的。不过，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她离开了，一切都晚了。

怪不得人总爱说“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嘴角扬起嘲笑自己的弧度，他走进公司。

（四）

和女友分手后，他的生活变得无比规律。白天在公司工作，晚上在家里自动加班，偶尔和朋友出去喝喝酒。他被同事们冠以“工作狂”的称号。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想要好好表现以求取升职的可能，其实，他只是想要麻痹自己而已。累到贴上枕头就能睡着的程度，保证了他不会胡思乱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忙碌且麻木地过着。后来，他被提升了。当平日里鲜少出现在公司的老板点名要见他的时候，他并没有一种受宠若惊的兴奋感。他坐电梯来到顶楼。老板客气地招呼他坐下。他看着老板，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她。他摇摇头，努力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老板的话说了不过三句，一名妇人连门也不敲地闯了进来。她看起来很是着急。她走到老板面前，急急地说道：“谣谣病了，我得过去照顾她。”

“不行，我们必须要出席明天的回忆。”

“那谣谣怎么办？”妇人的声音一下子扯高了，“你不心疼女儿，我还心疼呢。你明明知道谣谣发起烧来非同小可，你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怎么会无所谓呢？不是只有你才疼女儿。”老板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也站了起来，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先离开。

他决定离开。正在说话的妇人看到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抓住他的手腕，问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得突然，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叫苏辰。”

妇人放开他的手，在老板耳边耳语了几句。然后，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小苏，是这样的，我们的女儿病了，我们很担心她的病情。但是，我们明天要出席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去意大利一趟，代替我们照顾她。我知道这个请求很突兀也很令你为难，但是，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们这个忙？”

他的大脑在快速地回忆。老板的女儿不就是她吗？他有些拘谨地问道：“老板，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

“您的女儿是不是叫席谣？”

“是。就是上次和你一起到上海出差那个女孩。”

老板的话证实了他的记忆。他压制着激动的心情，答应了老板的请求。

他按着老板给的地址找到她在意大利的住所。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按下门铃。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他终于看到了梦中出现了无数回的天使的面容。

对于他的到来，她显得很吃惊。“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个病人。“老板说你病了，让我过来照顾你。”

“我爸说我病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估计你是被我爸和我妈设计了。”

他的表情充满了疑问。

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妈知道我喜欢你。大概是她和我爸联合起来演了一场戏骗你来意大利。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低下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小心地抬起她的头，看到她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出眼眶的模样。他笑着说：“其实，我很乐意被骗。”

她看着他，眼泪沿着脸颊跌落到地面。他伸出手，轻轻地拭掉她脸上的泪水。

“我喜欢你，从在服饰店遇见你的那天起。”他终于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她笑了，脸上犹挂着泪珠，用他的句型说道：“我喜欢你，从你不认识我的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