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牵手

公司要拓展业务，应酬是不可避免的。高峰高总终于离开了推杯换盏的酒桌，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宁静天地。他慢慢的打开房门，换下鞋子，也不开灯，习惯的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头靠到沙发背上，伸直两腿，垂下双臂，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头顶上被外面的月光辉映的吊灯。时间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站起身来走到了落地窗前，凝视着眼前这座已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大都市夜景，心中感慨万千。虽然玻璃窗隔开了外面的噪声和喧嚣，但从大街上车辆形成的灯河，还有那些高楼林立的灯火和闪烁的霓虹灯光，就可以完全知道宁静的夜色并不属于这座大都市……

高峰打开了客厅里的灯，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整个房间，他想给自己倒一杯白开水，可拿起杯子时才想起来暖瓶是空的。他摇了一下头，算是给自己一个解释。他站在客厅的中央，没有目标的巡视着，突然目光停留在墙上那张放大的照片上。那是两年前出差时照的，是一张侧面的风景照。相片中的他面对着浩瀚的大海，手扶着围栏的铁链在眺望着远方。海是蓝蓝的，海风撩起了他的头发和衣角，有几只海鸥也被锁定在画面中。虽然照片中的他露出了安详的笑容，但他知道那个时候的笑也应该是苦涩的。曾经有几次朋友来家里做客，都谈起过这张照片的话题，每次朋友都夸这张照片好，但最终都调侃的说应该再有一半就对了。每次面对这样的话题他都只不过笑笑而已，从不争辩也不正面回答。其实他知道，自己何尝不希望心底的那个自己想过无数遍的影子能走进这张画面呢……

高峰收回了凝视的目光，虽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钟了，可是席梦思的床并没有一丝的引力，那种离开喧嚣的孤独再次让他瘫软在沙发上。他微闭着眼睛在想，自从大学毕业就孤身一个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大都市，一晃都十多年了，虽然事业有成，可至今依然是独自一人。其实他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是怎么了？在这么多年的时光里，在自己的身边，再加上朋友的介绍，也出现过很多优秀的女人。她们不但人长的漂亮，而且每个人的个人条件和家庭条件也非常的好。但却没有一个人能激起他心中爱的涟漪。是因为心底的那个影子吗？但明明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

突然一阵手机的铃声打断了高峰心中的自问，看了一下表都快十一点了。他站起身来去拿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发现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好在他知道在工作上这个时间，也经常有这样陌生的电话打过来。他很有礼貌的问了声你好，接着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好，是栓子吗？”高峰的脑子顿时的嗡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因为栓子是自己的乳名，这么多年来，“栓子”这两个字只有哥哥和嫂子来电话时这么叫，至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个名字。可是现在不但有人叫自己的乳名“栓子”，而且还是一个女人叫的。片刻的慌乱，心底的那个影子一下子跳出脑海来到眼前。是燕子吗？他突然激动得有些口吃。对方显然也很激动的说：“难得你一下子就想到是我。是我，我是燕子……”

无绳的线一下子把两个分别近二十年的儿时伙伴，在相距千里之外捆到了一起，这不能不让他们有些心跳。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了，一齐涌到嗓子眼，却卡在那里说不出来。只能听到双方都有些结巴的相互问对方现在一切都好吗，这些家常话。闸门慢慢开启了，可开启的闸门就很难合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她们的感觉中就是瞬间的事情。后来燕子告诉高峰，她今天看到了他哥哥，才知道他的近况。最后燕子问高峰，你想家吗？高峰马上脱口而出：“想家，非常想家，天天都想家。”燕子接着说：“那想家就抽时间回来看看吧。”然后犹豫了一下，降低了语调有点羞涩的说，“我妈妈也想见见你。”最后的这句话像重锤敲在鼓上，让高峰整个身心为之震颤。他想证实一下这句话是否是听错了，就又问了一遍，结果答案是相同的。刚刚流畅的水好像再次又被堵住了，高峰磕磕巴巴的大声说：“那我明天上午就坐飞机飞回去。”还没等对方回答，高峰又改口说，“不，我现在就去车站，我赶上哪趟车就坐哪趟车回家。”他把回家两个字说的非常响亮和自豪。因为快二十年了，回家这个念头不知道在自己的脑海里想过多少次了，但都被一个难忘的目光和一个痛苦的表情止住了。今天他终于得到了自信的力量和召唤，他要回家了。他忙对燕子说：“我现在就简单收拾一下去车站，明天就能到家了。”燕子又说：“你不是要明天飞回来吗？那多快，你还能睡一个好觉。”高峰兴奋的说：“不，现在快对我来说不是目的，我要充分享受一下回家的过程。再说躺在家里的这个晚上那是多么漫长啊……”

虽然这不是终点的始发车，但由于还没到旅游旺季，又是后半夜上车，高峰很容易的找到了一个靠窗户的座位。车厢里显得比较安静，没有大声的说笑，只有前后睡熟了的人轻微的鼾声。高峰用一只手支撑着下额，望着窗外。虽然是一片漆黑的夜晚，只有路过村庄和城镇才能看到有一些闪亮的灯光，但他却看的津津有味。那往事就像电影一样浮现在车窗上，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高峰是一个生长在农村的孩子，他有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哥哥。由于父母的身体都不是很好，在他上中学的时候就相继离开了这个家，他完全是在哥哥的照料下长大的。燕子的家和他家虽然中间有一段距离，不是紧挨着，但中间也就是一道墙相隔。燕子的家境在当时的村子里应该是一流的，因为那个时候村子里还没有全部是砖瓦结构的房子，在村子里绝大多数人都还住在土坯垒砌的草房中。可她的家却已经是四面青砖了。燕子的父亲是一个大高个，对农活十分在行，所以她家的地每年收成都不错。母亲个子也不矮，手也非常的巧，有一手非常好的裁缝活，在村里是最早搞起副业的。燕子继承了父亲的基因，上小学时个子就是全班女生中最高的。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弟弟和妹妹。她很乐观也很正直，用当地小孩子的话讲就是很厉害。在村子和学校里凡是遇到那些调皮的孩子欺负人，她总是站出来保护弱者。记得在小学有一次上体育课，是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燕子是大高个，理所当然的站在第一个位置充当保护者。高峰当时身体很单薄，个头也小，总是被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给安排在最后一个，所以每次跑起来都是跟头把式，变成老鹰的猎物。这让燕子看了很不平，在下一轮的游戏里，她让高峰站在自己的身后，当高峰双手拉着燕子的后衣襟跟着燕子很轻松的挪动脚步时，他从心底乐了。他第一次尝到有人保护是什么滋味……

天在不知不觉中亮了，窗外绿油油的庄稼和那袅袅的炊烟已经清晰可见。车厢里也开始有更多的旅客在来回走动，或者站起来伸着腰身。高峰没有丝毫的倦意，一双眼睛里仍然流露出兴奋激动的目光。他看什么都觉得是那么亲切，那么可爱。随着列车有节奏的奔驰，往事的情景再一次的浮现在高峰的眼前，也是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回家的心结……

高考的日子到了，此时的高峰以不再是矮小懦弱的孩子，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青年人了。燕子也是出落的更加漂亮、成熟、稳重的姑娘。她们一起经历过了小学、中学和高中，如今又一同走进了高考的考场，在分别走进各自的考场时，她们共同伸出了必胜的手势，微笑着走进教室……

第二天的下午最后一科考试在铃声中结束了，从他们各自的脸上就可以看出都考的不错。她们先后的来到考场的外面，除了对视的一笑后，都开始寻找自己的家人。说也巧，那天她们的家人都因为意外的事情没来考场接她们，这给了两个青年人千载难逢的独处机会。她们顺着通往村子里的大路一直有说有笑的走着，在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岔道上她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了，这条岔道是通往清河大坝的路口，这是小时候她们去河边大坝挖野菜经常走过的路，此时心有灵犀的他们再次一同的转向岔道朝大坝走去……

他们站在大坝上，眺望着远处的清河水。自从上了高中，他们就再也没有来过大坝。也许是到了汛期，河水比平时涨了许多。大坝护坡上的柳树颗子枝繁叶茂，杂草也绿油油的一片生机，那些蒲公英的小黄花也都变成了一个个小绒球。小时侯她们还在这里玩过足迷藏呢。他们第一次相互搀扶着走下护坡，结果两个人的脸都像喝了酒似的。他们并肩沿着河边的沙滩向前走着，后面留下了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他们相互谈着各自今后的打算和理想，还不时的停下来向河里打着水漂……

就在他们忘记了时间完全沉浸在欢乐的时候，燕子突然望着西下的太阳说：“我们该回家了，要不大人们该着急了。”可这样的快乐时光对高峰来说实在是太难得了。由于从小和哥哥的年龄相差很多，一直都是在孤孤单单中长大。如今能有和燕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光他是多么舍不得分开呀。他恳求的对燕子说：“在待一会好吗？就一会儿？”燕子望着高峰那期盼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点了一下头，就这样他们再次回到了欢乐之中……

太阳慢慢的消失在远处的田野中，一片霞光染红了清河的水，也染红了两个青年人的脸庞。借着霞光高峰才敢，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仔细的看着燕子。黑亮的五号头陪衬着她染着红霞的脸，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匀称的眼睛像两潭清澈的泉水。高鼻梁下微露着两排皓齿，微笑中左侧的脸颊上还露出了一个深深的酒窝。白色的衬衫，红格的裙子，白色的丝袜，黑色的布拉带鞋。看着看着，高峰的心底突然萌动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激动。这也让燕子有了窘色，脸更红了，红的就像秋天院子里的红苹果。这时燕子又说：“我们真的该回家了。”听到这句话，高峰一下子打了个寒战，有一种不安的恐惧悄悄的爬上了心头。他们刚爬上护坡，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呼喊着燕子的名字，在大坝的不远处燕子的母亲和弟弟边走边喊着朝这边走来。刚才还是沸腾的两颗心仿佛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他们的双脚就像被埋在地里一动也不能动，就那么一前一后呆呆的站在那里。燕子的母亲虽然没有读过几年书，但她们的家教还是很严的。此时燕子的母亲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望着燕子母亲满脸的怒容，高峰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他跨上一大步把燕子挡在身后，对燕子的母亲说：“大婶，都是我的错，你不能错怪燕子……”

他只记住了燕子母亲那怨叹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其它的都被大脑的一片空白掩盖了。他眼望着燕子的母亲拉着燕子快步的往村里走去，还断断续续的听到了她们之间的争吵。燕子是一个有主见，认理不服输的人，所以他知道自己闯祸了。高峰无精打采的走到村口时，看到了站在余晖中的哥哥，他不知道怎样来向哥哥解释。哥哥并没有发脾气的质问他，只是淡淡的说：“快回家吃饭吧，明天还要考试呢。”高峰知道哥哥脾气，虽然表面没有发火，可是内心不知道有多生气呀。因为燕子母亲的目光就说明了这一切，我们能读高中，能有考大学的机会，不都是做父母的、做哥哥的用血汗做铺垫吗？可还没考完试，自己却为了一时的快乐而忘记了自己的责任。他悔恨自己当初没有听燕子的提醒，结果酿成了现在的这种结局。他跟着哥哥的后面回家了，在走进院子里时，他听到了燕子伤心的哭声……

高峰也弄不清自己是怎样度过那个夜晚的，当他第二天在哥哥的陪同下走进考场大门时，却发现站在树下的燕子那有些红肿的双眼。他想过去给燕子道歉，但从燕子的目光里他读懂了你别过来……

考试终于结束了，虽然他知道自己最后一科考的不是十分理想，但还可以，可是那种卸掉包袱轻松愉快的感觉并没有来到。反而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又压在心里。在发榜之前的这段时间里，高峰每天都是闷闷不乐，几乎完全把自己同外界隔离。只是在屋里或者院子里帮哥哥和嫂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心里一直挂念着燕子，却又一点也得不到燕子的消息，他的嘴角开始起泡了……

发榜的日子来到了，高峰在发榜的名单上仔细的寻找着，他知道要找的不是自己而是他心中一直挂念的人。可是从上到下一一找过，却偏偏没有燕子的名字，反而自己的名字却排在第三位。刷的一下高峰的眼泪流出来了，他不是因为自己而激动的流泪，是因为没有看到燕子而悲伤。因为他知道燕子的实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呀。他跑着离开了学校，他一直跑到那个当初不该去的河边大坝上，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高峰的衣襟。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上大学而已，应该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突然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他天天思念的背影。是燕子，他呼喊着燕子的名字跑下大坝，两个即将分别在人生转折时刻的青年第一次拥抱在一起。他们不是在欢乐，而是在放声痛哭。是啊！人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是忘记周围一切的时刻……

列车继续在原野上奔驰，东北的黑土地已被绿油油的庄稼遮盖。乡村和城镇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眼前不断的飞过。这时广播里传来了下一个到站的名字，这让高峰的心一下子澎湃起来。这是将近二十多年来自己一直向往的地方啊。要不是最后那次河边上燕子给自己的安慰和鼓励，他还真不知道自己会有今天。那次临分手的时候，燕子对他说，不要在责怪自己，也不要责怪我的母亲，要记住代价，要好好读书，要给为我们付出的人一个最好的回报……

走出熙熙攘攘的车站，高峰真的很吃惊。那曾经载走自己起点的城市如今完全改变了模样。宽阔的广场，广场的四周高楼林立，大街上人们穿着鲜艳的服装汇同着车流构成了一条不断延伸的彩带。高峰无暇继续浏览眼前的一切，他急忙找了一辆出租车奔向自己的家乡。一路上家乡的改变让他兴奋不已，走时的那些草房已经成了历史，被四起的楼房所代替。砂石路换成了板油路，小轿车开进农家院子已是随处可见。高峰曾经听哥哥在电话里说过，燕子后来继承了妈妈的事业，做起了服装生意。事业越做越大，后来成立了公司，还拿出很大一笔钱重建了自己的小学校……

高峰几次拿出电话想开机告诉燕子一声自己快到家了，但一路上他都忍耐了。他想给燕子一个特别的惊喜，也不想让工作上的电话来打扰自己心底的喜悦。司机似乎理解一个游子归家的心情，车开的很快也很平稳。不知不觉间高峰就看到了去河边大坝的路口，高峰的心突然涌动起来，一股激情撞击着他的心房。他让车拐向了路口，直奔清河大坝。到了大坝下，高峰拿起简单的行囊和司机挥手告别。此时的大坝已不再单纯是拦河之用了。它已经变成了旅游休闲的好地方。坝下栽种着柳树和槐树，那挥动的柳枝和一串串白色的槐树花让他感觉是那么的亲切，沿着台阶而上来到坝顶，一条柏油大道随着河床的走势像一条沉睡的卧龙。此时正是夕阳西下霞光漫天的时候，突然在这霞光映照的河滩上，一个在心底永远抹不掉的背影映入了眼帘。那是一个充满人生很多故事的背影啊！他静静的端详着背影中的她，体态丰满了，带有波浪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的飘起，水蓝色的T恤衫，白色的休闲裤，黑色的皮鞋，这一切更衬托出了她成熟的风采。人都说有第六感官，有看不见的心灵感应，此时应验了。高峰用双手笼在嘴上，使出最大的力气高声喊道：“燕子，我回来了！”这声音在河畔上回荡。时隔近二十年的时光，两个人再次拥抱了在一起，依然是泪流满面。但是，这再也不是伤心和悔恨的泪水，那是滋润心田的甘露。红霞包围了两个人的身影，泪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肩头，燕子呢喃的说：“抱紧我别放手……”

霞光慢慢的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这时回村的路上又多了两个牵手的身影。此时高峰想到了客厅里的那张照片，他知道那一半已经走进了画面。是啊！心底的东西是永远也抹不掉的。就像扎根在沃土中的大树牢牢的，伴随着一个人一直到老……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