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的父亲
“只要插下一根横杆,就能长出一驾马车来”这句话也充分反应了作者想要表述的自己父亲的质朴,父亲的形象一直铭记在心。作者的父亲生在黄土地上,一直勤勤恳恳的劳作着。一个朴实的老农民的形象生动饱满,从点滴的事情中我们看到一个真切的朴实的父亲的形象。一个人无论走多远,都会牵挂着自己曾经脚下的故土,远方的亲人一直在自己的心中。祝福父亲,问好作者!
八月里的一天,忽然想起了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于是拨了家中的号码。电话通了,接听的是父亲,从“你是一飞吗?”的一声询问中,我明显的听出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春节时苍老而无力了许多,不禁鼻子酸酸眼睛涩涩,深切感知流连岁月中,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了。
电话里我听见父亲正在吃午饭,怕耽搁太久,于是敷衍了几句就想挂电话,可老人并不愿意放下话筒,一个劲的问这问那:“外面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天气很热了,在工地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等等。最后老人说:“等工程竣工了,你们能不能回来一趟?”语气中带着商量和恳求,我的心不禁一沉,“有事吗?”我问。父亲沉默了一会,说:“没什么事,只是想让你回来转转。”声音渐渐的沙哑而哽咽了。
妈妈很早就去世了,我和姐姐在外上班,留下他和弟弟在家。我知道老人年纪越来越大而愈加想念他的孩子们,希望我们都能常回家看看,于是就答应他在十月抽空回去一趟。
放下话筒,黄土地上那个羸弱的身影渐渐的清晰起来。残阳西沉,晨风刺骨的乡间田埂上出现了那黄牛犁耙人影,在黑夜与黎明的交错中徘徊,几口浓烟将黎明的曙光薰成了日暮,凝固在黄土地里挥散不开,犹如一泓愁水婉转在崎岖峻岭间,诉说着“问君能有几回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无奈,贫穷与希冀在父亲沧桑的老脸上开荒着春、夏、秋、冬的轮回。正如他的眼前这片荒凉的脊地,难以开怀畅想它明天是否能硕果累累。
春天是播种希望的季节。父亲在丝丝冒着潮气的土地上。犁地、翻晒、整平、打埂,然后,把一粒粒种子播撒进湿漉漉的泥土里。早春的阳光在新翻起的泥土里,涌动着一缕缕鲜亮如乳的光泽,泥土味儿清清香香,散发着乳汁般的甜香。
父亲被泥土的气息氤氲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每每这时,父亲便坐在田埂上一边滋滋地抽着烟,一边静静地望着一垅垅温暖如絮的土地,眼睛里泛着激动的光,那种光里流出的是希望,是期待,是爱恋,是满足,那是只有深深挚爱着土地的人才会闪动着的光芒啊。从父亲对土地的那双明亮的瞳仁里,我读懂了故乡的那片黄土地。从父亲衣衫中浸着的那一层层黄土中,我读懂了父亲对黄土地的眷恋。
夏天,玉米吐苞的时节,父亲扛着锄头钻进玉米地。叶子和叶子密密地交织着,拥抱着,似火烤,似蒸笼,蒸得父亲的汗水不停地从泛着油光的脊背上滚落下来。玉米叶子像锋利的刀片在父亲汗淋淋的脸上、手上、背上、腿上划出一道道血印,汗水淌过形成一粒粒血珠儿,父亲似乎毫无知觉,依旧躬着腰沿着一行行垅子铲除六月里疯长的野草。
就这样,玉米在父亲的汗水里茁壮地成长着,长得挺挺拔拔,骨节分明的飞絮扬花。在这个庄稼生长最旺盛的季节里,父亲那覆盖着尘土的脸庞,被汗水冲成一道道的沟壑,如黄土地上的破篱笆。
秋天,父亲的汗水浇灌出了泥土的希望。田野里的玉米笑开了口累累苹果醉红了脸,棉花羞涩地吐出了洁白的棉絮……这个时候,父亲的双眼笑的眯成了一条线儿。他沿着田垄慢慢地走着,走着,步伐坚定而有力,看上去背也不再驼了。那是父亲在慢慢地咀嚼着从春到夏所经过的风雨岁月吗?秋风如柔指般地不停地拨动着父亲的心弦,不知不觉,泪水就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滑下,滑下,默默地滴落进泥土。
雪落,烟灭,牛歇,犁静,人自叹!月沉,日升,雾散,物已眠!
父亲又匆匆忙忙一个人走向田间,用手中的剪刀和手锯给果树修剪着完美。又不时地凝望着那一片片伸展的黄土地,期盼着那一场场鹅毛大雪能早早降落,父亲又满怀希望地望着远方等待着春天。
就这样,父亲默默地播种着梦想,收获着希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天,当我把大学录取通知书交给父亲时;当乡邻们向我恭喜道贺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真要离开这片土地了,就像一片离开树梢的叶子。因为黄土路的那一头,有繁华的都市,有更美丽的花花世界。
那一刻,我看着父亲,并对他说,“这二十年来真苦了你!”但让我很惊讶的是,父亲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了看我,透过他的眼神我闻到父亲哭泣过的味道。这种味道我从未嗅过,在家里拮据向人借钱时没有过,在母亲身患重病离开人世时没有过……在那沧桑的路途上,一直都没有过。有的只是父亲那习惯的坚强,开怀的乐观!
父亲对土地的情结就像儿子眷恋自己的母亲一样,把自己最朴实的情感融入泥土,忠诚地守着故乡的黄泥土来度过平平凡凡的人生,他与土地深深的情结就像中国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劳动者一样,把自己一生交给了大自然最圣洁,最朴实的泥土。父亲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把勤劳的汗水撒进肥沃的泥土里,沥尽风霜雨雪,不停地劳动着,向着土地虔诚地膜拜。
他明白自己是从泥土里出生的儿子,他用自己的身躯支撑着一家人的衣食住行,从泥土里吮出五谷的琼浆,养育着一家老小。日月轮回,岁月沧桑,终日与土地为伴的父亲那青春的脸庞渐渐被岁月之犁犁成了泥土的颜色,浓密的黑发也犁的稀疏而斑白了。
每当我坐在饭桌前吃着香喷喷的馒头和米饭时,我就想起了远在故乡黄土地上劳动着的父亲,想起了那首古老的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就是那一个馒头,一碗稀饭,让我懂得了农民,懂得了父亲,懂得了粮食的珍贵,懂得了父亲与黄土地那份浓浓情结。这种情结使父亲至今仍放不下那把被黄泥土磨秃了的锄头。从此,黄土地、父亲、锄头成了我人生旅途上的一种动力,激励着远离故乡的我脚踏实地去跋涉人生。
我不知道生长在黄土地上的人是否真的附有黄土的灵气,我相信父亲是有的,父亲生时落在黄土炕上,死了也会埋在黄土堆下。父亲含辛茹苦,兢兢业业地在这片孕育着绿色和丰收希冀的黄土地上跋涉着他人生的沟沟坎坎。因为父亲明白,扎根于他深恋的黄土地里,自己耕耘这片黄土地的价值。
父亲是黄土带来的,也将被黄土带走,他只属于黄土。如今,从黄土地中土生土长磨练出的我已经走出了大学的校门像众多的耕耘者一样,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谱写耕耘者的新的乐章!因为父亲让我懂得耕耘于黄土地的价值,扎根于黄土地的深刻含义。
“都说养儿能防老,可儿山高水远他乡流。”每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心中都会泛起一阵阵的酸楚。因为父亲这样简简单单的想法就在那一声声的汽笛中变成一袋袋的闷烟。我知道我远离家乡是父亲最大的心愿,也是父亲最大的心结。但黄土地上的父亲是明白的,刨了一辈子的黄土疙瘩,汗珠子浸泡的最终是黄土,父亲的用意我很明白,他不想再让儿女背着太阳晒黄土,迎着太阳滚汗珠,自己的一生交给了黄土,儿女不能再像他自己一样把一生交给这一抹黄土地。
如今,那把记载着父亲三十多年来寒暑风霜的老犁已经挂在那间破牛棚里,牛早已魂归故里了。只有脚下那滚滚黄土还依然依恋着父亲,迷惑着父亲为其鞠躬尽瘁半辈子,收获的却是岁月的裂痕,任其洗尽韶华……有人说黄土地上的脊梁最坚强,但再坚韧的脊梁,在黄土地上都显得那样柔软,父亲的脊梁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被黄土压弯了下来。父亲用汗水和锄头在那片黄土地上给我刨出了通往外面的轨道,让我踏上远离黄土的旅程。
那天,我拣了个靠近父亲的窗口坐下。但父亲却依然站在远处,以固有的坚强支撑他的威严。他就那样的看着这列车,看着窗口,看着我,然后微笑,微微扬起嘴角。是一种自豪,还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而后他静默,微微低下头,紧握一下拳头,再抬头。我看见了父亲眼里那的湿润晶莹的东西,震颤着我的心弦。父亲见我看他,便转过身去,用双手擦拭着泪水。那饱含着欣慰的泪水,冲毁了他那坚强的伟岸,他对我的希望汇成了一滴泪。
父亲老了,真的老了。
我曾千百次的质疑自己,是父亲大我三十余岁?是父亲的严厉、忠厚、沉默的个性?还是那黄土地上无穷无尽的欲壑?让父亲这一辈子,一把犁,一头牛,竟敢再滚滚黄土中淘真金!但这些,都无法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此刻,父亲那一滴泪融会着全部的语言,给了我完整的答案。
诗人曾形容乌克兰土地的富饶:只要插下一根横杆,就能长出一驾马车来。对于我而言,家乡的土地也是如此。我不知用何种语言来表达我对这片土地的感情。只记得幼时,我总爱光着脚丫奔跑在刚犁过的田地里,让湿润的泥土滑滑地自脚趾之间钻出来,那种麻麻酥酥的感觉便是对土地本身最深刻的记忆。曾经也喜欢一个人,衔一根草茎在田间小路上游荡,有时干脆躺在渐转枯黄的草地上,看着一群群候鸟呼啦啦的从头顶飞过,看着游云寂寞地飘来飘去。
如今,每次回家,都会发现原来熟悉的乡村正逐渐让我陌生,产生一种我自己都不太愿意接受的隔离感。曾经和父亲一起走过的田间路上已经杂草丛生,难以下脚,显然是很久没有人走了,路旁的庄稼也稀稀朗朗。父亲叹口气说,现在村子里也没几个人愿意种庄稼了,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家里净剩些老弱病残的,村头到村尾一天到晚都不见几个人影,有的人家都快搬空了。
于是便想起在城里偶遇的一位同乡,他和我在同一个城市里漂泊,当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的时候,他却说,再也不回家乡去了,哪怕就是在这里卖烤红薯也不回去。我的心里一阵酸涩。心想,离开了黄土地,在这里,你是否还能看到故乡依稀的炊烟树影?是否还能闻到灶头那小米粥的香甜?是否还能找到崖畔上掏猫头鹰洞穴的乐趣?难道,那片故土真的就那样不值得留恋吗?
而我呢?不也在贪恋着城市的红花绿酒,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追寻所谓的梦想吗?我这片离开树梢的叶子何日才能回归根脉?也许,那些美好的意象终只能放在心底怀念了。
故土,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