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阳光从上空温暖地照射下来，进入冬至的空气仍显得寒冷厚重，到处扬洒着黄土细微的粉沫。瞎子坐在屋檐下几截木桩浮满了厚厚的黄土垢的木桩上，浑身上下都被灰垢包裹着，两条眉毛，紧紧锁在一起，脑门上有一条直直立起的粗筋暴露着，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截白色纸烟的灰烬。嘴唇，有时咧开，有时紧紧闭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但更多的时候像是哭。

一个时代，一代人，一个脑袋，一只眼。

瞎子个子不高，浑身黝黑，又干瘦，好像古庙里的木雕神像，被烟火熏透了似的。听村里的人说，瞎子年轻的时候很聪明，那个年代，瞎子的记性很好，背《毛泽东选集》是最快的。听奶奶说，瞎子要不是一只眼眼瞎了的话，现在说不定会当大官呐。我时常想，如果他的命运好，在军队上混事，一定可以带一旅人或一师人。如果是个干部，一定可以两袖清风，造福一方。可是，瞎子是个农民，甚至连个农民也不是。

一个村庄，一个家，一座老屋，一座炕。

村子很大，住着很多人家。瞎子的家，就坐落在这个村子里，他家的宅院，和我家只隔着一道墙，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椿树。

瞎子家的房子也很大，是祖辈留下来得，一个人住在里面，显得的更加凄凉。屋子整齐，四间砖瓦房挨着前面的大厅。大红铁门，镶嵌在前面新盖的门房里，两旁贴的对联只剩下上面的一半，剩下的已经被太阳晒得泛黄，上面的子还可以看得出来。

房子里又脏又乱，他从来不打扫，包括自己睡的那个土炕。

一把镰刀，一段戏，一只老狗，几只羊。

瞎子养了几只羊，有时两只，有时三只。每天早上，瞎子早早起来，抓把草扔到羊圈里干净的地方。

然后，把门外的羊圈扫干净，等羊吃完草，便把羊拉的栓到大门外的草棚底下。瞎子锁上门，提个笼便向村子南边走去。老花狗在前面跑着，不时的停下来，看看瞎子。

瞎子喜欢唱戏，没板没眼的乱唱。一个人走在路上，总是唱上两句，声音很大，这是瞎子最高兴的时候。

一脸沧桑，一个人，一片孝心，一条命。

瞎子的很苦，一辈子没有娶过媳妇，先是父亲去世，再是母亲去世，最后，就剩下瞎子一个人了。

听村里的人说，死去的人出殡的时候，孝子从家里哭着出来，要一手打幡，把纸盆顶在头顶，这纸盆要在村口摔碎，摔得越碎越好。不然就会有许多不好的说法。瞎子舅担心他眼瞎，怕纸盆摔不到提前放的那块石头上，那会大杀风景，不吉利，甚至会引起哄笑。有人建议，这打幡摔纸盆的事，就叫瞎子的远方侄儿去做。

瞎子断然拒绝了，他说有他在。他的孝心，一定会感动上天，他一定能把纸盆摔个粉碎。

埋葬瞎子妈的那天，果然，他一下把纸盆摔得粉碎。围观的人们，几乎忍不住要拍手叫好。瞎子看了看周围的人，默默地走在棺材前面。

被风吹过，那堆黄土上的纸花已经失去了颜色，

以后的日子，人们经常会看见瞎子一个人缩成一团地坐在家门口。坏了的那只眼睛紧紧闭着，面容愁惨，好像总在回忆着什么不愉快的事。瞎子也很少和人说话，别人遇到他，也很少和他打招呼。而且再也没有听见过瞎子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