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劳恩的礼拜日
作者的这篇文章带有描写外国的色彩,故事情节丰富,构思巧妙,独具匠心,语言优美。功底深厚,文章有些地方可以略加精炼,问好作者,加油!
“树呵,成长吧
让你的绿色结成我心中的蓓蕾!”
——择自《日记》•劳恩93,4,27日
关门吧关门吧!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那一刻早已变得黯淡的大街飞速地瞥了一眼,怕冷似地抖了一下身子,便决绝地,使劲地去拉缩在头顶的卷帘门。街口的路灯幽幽地照着,几辆汽车迅速地驰过。他却够不着。这座画廊古旧的大门显得高峻冷拔,却在门楣处硌眼地镶着这个银光闪闪的家伙。他还在努力,却无法企及那冷峻的高度。于是他使劲地蹦了两下,姿势笨拙而怪异。×!他骂了一个脏字,返身去搬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一个姑娘在街口昏暗的灯光下冷漠地瞟他,直到他抓住把手,嘎嘎地把那门一拉到底。他喘着气,苍白的唇角有点颤抖,高大瘦削的身子也像成熟的虾一般微微弯曲,直到他使劲地咳出来时,我才看到他的眼睛满含泪水。他继续咔咔地咳了几下,胀红的脸庞似乎要贴近脚下的地面,直到他把自己瘦削的身子折叠起来,无力地蹲在那里的时候,我才看出这小子有多么痛苦。我避开他的眼睛,他的眼微微地凹陷下去,却肿胀着,大大的眼白布满细密的血丝。他就那样长久地蹲在那里,像一张折掉的弓,无力地弯曲在自己黯淡的阴影里,却显得那样落泊而无奈。我拿来两桶方便面,放在他身侧的椅子上用开水泡。他直愣愣地看着袅袅的水汽在变得潮湿的纸面上一点点升腾,那眼神却显得迷乱而虚空,又瞬间决绝起来,锐利起来,苍白的唇间升腾起揶挪的笑意。于是他运动起来,像一匹狂乱的困兽,在展厅里悬挂的那些画与画之间无目地走。马路上不断有车辆驰过,车灯刺目的光芒打在那些幽暗而模糊的画卷上,使那些画瞬间变得触目,又弹跳开来,疾速地碾过他苍白的脸庞,使他的脸庞在这个角度看上去怪异而扭曲,又倏然消失,只留下发动机低沉的啸声,在耳畔弥漫。
他就是劳恩,画家劳恩。
画家劳恩叫劳恩之前,有一个非常传统非常中国化的名字,现在,至于他为什么改名劳恩,出处已经无从考证了。我与劳恩相识是在我们这个城市的一个年终画展上。劳恩看到我在他的画作《源》前驻足观望,一双眼睛顿时来了精神,因为,后来他对我说,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人哪怕敷衍地端详过那幅画。那是一幅比较特别的画:从一点开始,线条开始不规则运动。线条的边缘有点混沌,却那么黑暗,套用一句评论家的话:如同深不可测的未知。于是那线条的运动便那么触目,它突兀地碰撞着你毫无防备的神经,于是你胸腔的深处便有一个地方疼痛难忍,你挣扎着,想大声呼喊,却发现自己开始向着一个未明的深处迅速坠落,虽然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向什么坠落。后来我搞清楚了:我明明站在那里,但是当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便产生一种强烈的眩晕感,于是我觉着自己飘翔起来,向那画的方向,向它的黑暗的深处。却又觉着它的强烈的视觉冲击使我顿觉豁然开朗,觉着有一扇未知且神秘莫测的大门,骤然向我洞开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还未搞清楚,自己是喜欢它还是讨厌它?抑或自己只是被它散发的那股神秘的力量吸引,莫名其妙地走近了画家劳恩。
画家劳恩有一个女友,那女人叫虹。劳恩介绍。女人——我注意到他对于自己女友怪异的称谓。《万有引力之虹》的那个虹。劳恩继续介绍:那是一部外国小说,具体的作者和国家都已忘记,只记着那是一部很特别的小说,看到她就想起那部小说。实际上小说的内容早已在记忆的汪洋里模糊一团,现在唯一记住的,只是它的书名,而所以记住它,也许是因为虹的关系。
我第一次见虹是在一个傍晚。天色已经朦胧起来,大街上车水马龙,拥挤不堪。劳恩和虹走到了我的身侧,劳恩招呼我:嗨!我转过身去,这个时候街灯忽然亮了起来,使黑暗中的虹一下子变得那么触目:她身材娇小,漂亮的脸庞在街灯的光芒中透出健康的红润,与她身侧劳恩的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看到她笑着,她的笑似乎有一股魔力:如同一朵毫不经意的花朵向你绽放,却又似一把小小的挠钩在你心底最薄弱的地方抓挠了一下,你不觉一颤,你觉着你被钩住,于是你再也放不下那个笑容……后来我仔细想了一下,原来是她的眼睛在作怪,她的眼睛像磁石一样,像拂去尘埃的琥珀一样,怪不得劳恩介绍她总提到那本外国小说。
但是,她和劳恩好了三年,昨天却像蒸汽一样骤然消失。
我想他可能没有吃饭。今天是他画展的第二天。早上我刚一过来,劳恩就说他得出去一下,他面目憔悴,眼睛肿胀,显然昨天一夜没有睡好。不行,他说,他坐在那里,木然的表情像喃喃自语。不行,他说:不行,不行,我得出去一下。我没有问他要去哪里,或者要干什么,他匆促地消失在这个冬日寒冷的清晨中,像要逃避什么,或者要紧急地赴一个什么约会。但是他出去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胡子拉碴,疲惫而恍惚,像失去支撑的魂魄一样跌在我面前的椅子上。他就那样虚弱地半躺在那里,苍白的脸庞在头顶昏暗的灯光中像一块陈旧的画布。但是,就在昨天,劳恩说着,却停顿了一下,以手加额,把一头散乱的发使劲往后推去,又返回来停在黯淡的额前。灯光打在他微微闭起的沉重的眼帘上,使他无辜的脸庞显得无奈而悲怆:就在昨天,她却消失了。嘿,他干哑地笑了,一双眸子却瞬间那样痛苦。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的,她说她受够了,早就受够了。我也一样,我也受够了,但我却不能没有她!我再也打不进她的电话。白天我在各处找过,却再也见不着她的踪影。他忽然坐直身子,胸膛那里开始快速地抖动,一双颤栗的唇也开始快速而嘎哑地嘶鸣起来:哼——原来这小子笑了,他笑着,却比哭还难看。他说:如果你在这个城市三百万的人群中要寻找一张面孔,无异于在浩瀚的大海里去寻觅一枚灰暗的银针。而如果她决意消失,那会使这无望的寻觅更难上百倍!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也许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淡淡的一瞥,他的唇角的笑意,就是滋养这爱的无尽的粮食,但当一个人决意离去,当真爱已从她的心房流水一般地消失,她的神情便会百倍地清晰决绝:于是你再也不是你自己,你丑陋,冷漠,比一个低能的傻子更一穷二白。在她看来,也许不是你错了,而是她错了,她觉着自己看走了眼,而丑陋的你,原来根本就不配她的美丽的,火一般炽烈的爱情呵。现在看来,也许她是对的,我配不上她,我爱她,但我的爱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有贫穷,落泊与无边的痛苦。更因为你与她再也不是一路人。是的,我们确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爱着对方,却也用另一种更不自觉,更特殊的方式毁坏着对方:你永远在逃离对方的期望,以致她停下来看到你时,只有痛悔,触目惊心的痛悔:你再也不能给那个爱着你的小小的虚空的心灵带来任何期望与满足了。而你发现她也不再理解你,甚至不再理解你的艺术。就如同你一次又一次地惊骇于女人善变的虚荣心:那个催逼你,使你不断前行不断超越自己的女人,却再也不会与你有艺术上的共同点了。她督促你向那个高处跋涉,却不同意你无所作为地站在那里,她讥诮别人见钱眼开,却又难于容忍你对金钱的冷漠。于是你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你世俗,却不能平庸。你矛盾地坚守着自己的艺术,却又痛苦地发现自己离她的期盼愈来愈远。而你却一点都没有办法。你放不下你的艺术,却又对你的追求倍感沉重,你深爱着那个美丽的女人,却又因为她的存在不得安生:你必须做出点什么,以不断证明自己的杰出,证明自己无愧于在这个世俗的社会里早已一钱不值的画家的称谓。但是,无论你如何努力,却没有人理解你的画,更没有人真正地理解你,即使她是你的虹。你甚至觉着你的爱变得那样陌生。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能有多少,你永远无法知道别人在下一刻会想什么或者做什么,即使她是你的亲密爱人,即使你与她此刻正情意绵绵,耳鬓厮磨,你永远无法猜透她此刻闪现的那些隐秘的心事,她的微笑的唇,她的明眸,演绎着你世俗生活最甜蜜的幸福,同时也布下一个温柔的陷阱。因为你无法看到她的心的曲径里,还有什么样的花朵在幽幽地绽放,还有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被她的温柔的双唇阻隔了。
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他不饿,就是渴,有点渴。他转过身去,在墙角的啤酒里抽出一瓶,砰地打开,就嘴对着瓶口喝了起来。突起的喉结在他的长长的脖子上滑动,像一只惊恐的鸟,快速地在那里挣扎了几下,又沉寂下来。他说他早上去了虹的住所,她住在这座狭长的老城的另一边。早上,他说他穿越老城,这座建筑老旧,街巷狭窄的老城,你可以感到,它早已被毗邻而居的奔腾喧嚣的现代生活遗弃了。它沉滞而灰暗,又如被现代的洪流抛在岸上的咸鱼,在残缺的历史所散发的那种陈旧而干涩的气息里挣扎,却被自身的僵硬禁锢,窒息在急速变幻的时代的夹缝中,冰冷而迂腐,对身侧演绎的现代生活既眼热又拒绝,于是便停滞在那里,像一个停在巷口的老旧的妇人:她衣衫晦暗,陈旧而邋遢,一双混浊的老眼对眼前的世界流露出惊诧和疑虑,但你分明又能从她蹒跚的站姿上看出她的新奇与躁动,于是你会发现,她不再一味地锢守与拒绝,她要求,她胃口渐开,兴奋的眸子里升腾着贪婪和欲望。于是她展开衣襟,极力收罗那些被那个纷纭而光鲜的世界所遗失和丢弃的东西,那些几乎一夜间与这个老旧的世界一起不甘地隐匿和蛰伏下来的东西,于是博物馆,当铺,和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早已风雨飘摇的剧团戏院,与画廊,民俗,和寿衣,祭祀甚至那些藏污纳垢,七零八落的废品收购站,一起不约而同地聚拢于老城古旧的皱褶里,似乎要极力地维护住什么,坚守住什么,却无法掩饰被遗弃,被放逐的落泊了。你看,他顺手往窗外一指,从画廊窄小的窗户里望出去,老城古旧的大街在视野里蔓延,又被蚕食着它,肢解着它的高大的群楼遮蔽,弯弯曲曲地消失在夜色的深处。但是她不在。他说,早上我几乎跑遍了她所能去的任何地方,但是任何地方都没有她的踪影。早上,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奔波,我疲惫而痛苦,焦灼难耐。我甚至觉着这座岁末的城市像一个跛足的,颠簸着,试图奔跑起来的巨人,扑腾出尘土,纸屑,恶臭的垃圾,与它所散发出的喧嚣的噪音碰撞着,扩展着,又聚合到一起。这就是你必得面对的生活的又一日。城市,它的大街像一条条颤栗着蠕动的鼓胀的血管,为人的茂盛的欲望输送着纷繁的营养,为爱恨,血汗,赤裸裸的交易做着出色的接力。这里人头攒动,车辆密集,楼宇巍峨。而你却如这喧嚣的深处一座黯哑的孤岛。你茫然无措地盯着巨大的电视幕墙在楼宇巍峨的胸前滚动的那组猩红的字幕:
劳恩画展
——让你体验最前卫的艺术成就
齐月轩画廊1月18——1月23日
那是一个叫作怡人的广告礼品有限公司,你甚至能背出它的广告词:怡人广告,为你的成功插上翅膀。你不禁哑然一笑,却被这淡淡的自嘲碰撞得疼痛:我没能成功,却彻底地失败了!别说是虹,任何人也不能忍受那样的寥落啊。我不但没能改变她对我的看法,甚至没能迎来几个可以真正停下来,驻足品评的观众。你怎能猜度一个女人无声离去时那巨大的失望!是的,我知道自己有愧于她,即使她真正地出现在面前,我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整个早上我在大街上徘徊,我的心疲惫而迷乱,麻木而痛苦。我觉着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拥挤的,人头攒动的大街,这由耸立的高楼,变幻的霓虹和涌动的车流织出的风景。我是一个坚持了很久,孤独了很久,却渐渐蜕变了的人,虚弱,疲惫,早已为日新月异的生活所淘汰。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地站在人潮如织的大街上,却为自己前所未有的孤独悲悯起来——你站在那里,觉着自己如一个茫然无措的迷途者:你往何处去?你失去了道路,目标便开始在你动荡的心中飘移。你往何处去?你站在那里,茫然无措地诘问着自己,如一把披荆斩棘的利刃,一下子指向自己惊恐的心——你往何处去?
我最后一次与虹出去是上个月的一个傍晚。我和她一起吃饭。那个时候华灯初上,城市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在十二月阴冷的天幕下激流涌荡。你触觉着它的喧嚣与你心中的落寞:那个不再冲动,却也不甘颤栗的激情像橘黄的火焰一般变得黯淡的落寞,却为你身侧的女人心绪复杂地得意着:总有一些轻薄的男人,把色迷迷的眼睛撞向虹——你怎能藏匿住一个女人让人惊心的美?她像一个天使,一个上帝派来捶打你,锻冶你,折磨你的天使,此刻屁股正一纵一纵风情万种地走在你身侧不足一尺的地方。迎面而来的车灯打在她的脸上,于是她的脸便瞬时浴在一片明亮里,熠熠生辉,另一半却陷入朦胧的黑暗。你注意到那个瞬间,再去看她,却见她的长长的发在一片朦胧中飘动,神情变得模糊起来。傍晚时分,大街上车流纵横,人群熙攘。橘红的路灯从树的稀疏的枝叶间投下光芒,使她显得神秘,飘逸。你不去看她,你注意到,那些奔突的车灯刺目的光芒如何在陌生人生动的脸庞上变幻。这就是你生活的大街,这就是你栖身的城市,人群匆促,奔忙,朝着家的方向。人群如上帝随手洒下的叶子,被一种叫做亲情的东西挟裹。家。你琢磨着这个字眼,并期望它能与一个外在于你的具象的人联系起来。你瞥了一眼身侧的女人,她美丽,飘逸,在朦胧的灯光中如同生动的梦幻。女人,一个隐喻的载体,一个编织梦与温柔的港湾。你的心里一阵颤动。是的啊,如果一个人一生能真真正正地恋爱上一次,那是幸福;如果一个人一生可以为另一个人抛弃一切,甚至可以为她去死,那是幸福;如果一个人穷困潦倒,心中仍然珍藏着对于一个人最美好,最真诚的记忆,那是幸福!你是如何感激,却又如何骄傲于这上天赐予你的尤物,她温情却叛逆,像一位小小的公主那样娇纵霸道。
我没想到我们会遇到老贾。就是那个书画界富可敌国的贾百万。你应该记得上次人民广场的书画展,他的画像紧俏的商品那样抢手,别人的画前却门可罗雀。这个庸俗的,被异化,被扭曲,被误导的社会啊;这个失去了追求,湮灭了准则,被媚俗,被盲从,被赤裸裸的金钱所魅惑支使的广大的人群啊!坐在那里,我觉着自己碎裂的心在一点点坍塌。更因为我身侧的虹也像一个雀跃的盲流那样蠢蠢欲动。她甚至说:劳恩,劳恩,你别那样雾头焉脑的样子,把你的眼睛睁大点,要画就要画那样的画。她一说我更不舒服。我把头转过去看着那边,不可否认,老贾的画很好,极具装饰性。如果把它们挂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客厅里,其装饰的效果是不言而喻的。但是,那是真正的画作吗?如果让我去画那样的东西,我宁可封笔!于是我微笑起来,我望着虹,说:嗯,确实不错。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它确是一幅很好的招贴,但是作为画,它缺乏的却是一幅画所以成为画的那些最关键的因素:它只是一个色彩明艳的线条的集合,却没有生成一幅画所以为画的血肉鲜活的肌体,更没有灵魂——一幅真正的画是有灵魂的。画家创作她,便同时把自己魂魄中的那些宏大或者纤细的东西熔铸到她的血肉里面,那画吸收着,酝酿着,于是便孕育出自己的灵魂。它与所谓的画眼不同,画眼是属于画匠的东西,真正的画家孕育,哺乳,让画独立于自己的意识之外,于是那画便诞生了:同时也诞生了一个鲜活的生命!虹却把她的好看的嘴唇微微一撇,露出满脸的不屑。我不以为然。我一笑,说:我说什么实际你很清楚,只是你不肯承认罢了,因为你世俗,和他一样世俗,更被世俗的利益所威逼诱惑,于是你就更不会承认自己的世俗了。世俗像一个堆积着鲜花和荣誉的光鲜的磁场,有时候它甚至不用诱惑,而你却早已步步深入。你甚至没有惊异自己对于自己的叛逆:你虽然没有欢呼雀跃,却悍然向它投怀送抱——一幅卑俗的情人的姿态了。她却没有理我。她走过去,甚至对着老贾那张虚浮的脸庞说:你看你多成功啊!老贾嘎嘎地笑了起来,他说:哪里哪里,还差远呢!他说着,甚至向我投过来讥诮的一瞥。我知道他的意思的,这小子在笑话我呢。但是,他是真地没有听出虹的另一层意思么?那就是虹对于他的揶挪,对于他的所谓的成功的不以为然。难道不是这样的么?就作品的艺术性而言,如果我离成功还有不小的差距,那么他,最少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是,你又怎能阻止那些虚假的艺术在商业上的成功,你没有办法,真的,有时候没有一点的办法,有时候,你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变幻的世界了。这个世界开拓着,毁灭着,如一架轰轰掘进的机器,收获的是铜臭四溢的赤裸裸的金钱,而散落的,却是比金钱更为珍贵的东西!而你的心里一阵阵发虚,你的心像一个坍塌的壳,在一点点碎裂。你甚至在那些寂静的夜里一次次变得惶惑: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艺术怎么了,抑或这个变幻的时代怎么了。你被时代丢弃,被爱情丢弃,甚至,被自己珍爱的艺术也丢弃了。面对那些作品,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激情,甚至失去了起码的感觉,你甚至再也不能看到自己的那些作品——一看到它们你就受不了,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怪异而狂乱:到底是谁错了?是自己,是艺术,还是这个变幻的,唯利是图,目空一切的时代?
是的,也许正是从那一日开始,你觉着你已被自己美丽的爱情丢弃了。你无时不触觉着那种日益加深的隔膜。你觉着那个曾照耀你,温暖你,让你触觉人生的幸福与生命的奇迹的爱情的火焰,已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叫做虹的女人的胸腔里熄灭了。你触觉着,悲哀地惊恐于那样的隔膜,却又对它日益厚重手足无措。你不相信你会被爱情丢弃,而一个悲剧就要从那里诞生。
老贾是后来走进那个餐厅的。看到我和虹,他甚至微微地愣了一下。但退出去为时已晚,你看到你的虹马上热烈地迎上去,向他和他身侧的女人嘘寒问暖。你尴尬地站在已显狼藉的饭桌边,听着老贾嗯嗯哈哈夸张地应着,甚至不能在自己苍白的脸上挤出淡淡的笑意。老贾向你虚假地伸出手来:噢哟哟哟,见着劳恩真地不易呀!你淡淡地叫了一声贾老师,看到他和他身侧的女人向上面的包间走去。虹拘谨地站在楼梯的边上,朗声地招呼:贾老师你们慢点上啊!老贾回过头来,虚浮的脸庞嘎嘎地一笑,消失在楼梯的深处。于是虹坐在你的对面,却再也对桌上的东西不能专心。你知道她惦记着那个贾百万呢。后来,她甚至掏出粉盒,对着她那张红润的脸庞修饰起来。她说你先吃吧,便转身向楼上的包间走去。你一下子没有了一点的胃口,直到你面目阴沉地看着虹走回来。你看到你的虹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于是你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低下头去,把目光虚虚地投到脚下,她却愤怒起来,她说:看你的样子,给谁摆你的臭脸呢!我还不是为了你的画展去筹些钱!于是你霎时间木在那里,你痛苦地觉着,自己在那个瞬间像一个悲哀的乞丐。
整个中午我在大街上徘徊,我昏昏噩噩,当我走到那个街口,我才发现自己是在朝着画室的方向走,也是我那个窄小而破败的家的方向。是的,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下。我向画室走去。但是当我无限虚弱地站在那里,却又似乎在一个瞬间被一种迥异的触觉怦然点燃:你站在导师石老先生未曾临世便溘然长逝的那组遗作面前,觉着自己单薄的心被一种倏然而至的圣洁的情感一点点攫紧,那是一组以《旧约》为题材的展示人性至善的伟大画卷,那是老人阅尽沧桑而对事物的另一种至善模式的臻臻追求。它不但使画家的思想更趋向于色彩明艳的光与影,明与暗,更在于那份宁静,那种热烈,那将伟大的真理寓于其中的厚重的质感,是与你以往的经验迥异的。上帝!你甚至恍然觉着自己就是那位被崇高的爱拢于臂间的圣婴,污浊的灵魂变得净彻,正在向着一个高处飞升。你豁然开朗,你觉着在这样的维度上,所有的经验都变成了有用的实体,引领我们迷乱的触觉。就如同美与崇高应是人们一生的追求,而不是心灵的一闪念,不是任何急功近利之徒可以奢望的。就像老画家石竹先生,他的最伟大的画作,就是他未及临世的这组作品了。这是他对美与崇高心向往之而不息追求的结晶,不但体现他以往的画风的诸种神韵,甚至体现了他性格中的那种铁骨铮铮,那种美丽的,妙不可言的柔弱。你想,正是这种柔弱,形成了他人格中最沉实,最博大,最动人心魄之处。你站在那里,觉着自己簌簌颤栗的躯体里血流奔涌,却又倏然觉着对于这些伟大而杰出的作品,你实际上并没有完全读懂,你永远也不可能参透其中的玄机。你体验着那种浑若初始的美,颤栗的心中除了膜拜,就只剩赞叹……但是,当我再一次看到他的画作《鱼》时,在那个瞬间,我却觉着自己似乎有点读懂它了,虽然在真正面对它时,自己仍然是那样浅薄混沌——鱼从黑暗中来,又向黑暗游去,那黑暗是什么?是未知吗?那黑暗是过去,未来,还是无法把握的现在?抑或那黑暗只是你记忆的深处漂浮的无数零乱的碎片,被失落的希望整合,被一块神秘莫名的巨大的调色板研磨浸染,却出乎意料地调和出一片黯蓝的寂静,它抚慰你,收留你,使你触觉一种温暖的平静,使你在寂寞的暗夜里疗伤的时候,觉着自己空旷的心灵是有所依傍的。而那些鱼,那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左冲右突,矛盾挣扎的鱼,不正代表茫然无措,失去了归宿的人类!是的,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要到哪里去?你永远要面对这直抵心志的诘问,你永远要在漂泊迷乱之际,设法抓住点什么。但是,作为鱼,你又能抓住什么呢?世界如此阔大,它纠结住现在,未来,与无法回溯的过去;它肃穆且现出微微的惬意,因为,它攫住了鱼,鱼永远在路上,永远跋涉,注定在迷途之旅永远寻求家的方向……
你想起石老先生曾经说过:一个物体是空灵的,当它被你的笔置换,被色彩重新包裹的时候,它就是实在的;或者相反,一个物体是实在的,当它被你重新命名,被你的触觉以另一个维度重新展开,它则变得内蕴起来,空灵起来,代表着真理的归属和一个世界。而你的那些所谓的作品真可以称作艺术么?你又一次怀疑自己的努力。而它们离艺术所能获得的成功,早已谬若千里了。是的,我期盼成功,甚至做梦都企盼着成功,但是,那个真正的成功太难了,难到它一次一次地削蚀着你的力量与勇气,难到你再一次企盼的时候,甚至无力举起自己翘望的双眸——你永远在它的脚下,它又一次成功地突显于你的视野。而在这一刻之前,你以为你紧紧地攫住了它呢。但是,它逃离你,撇下你,在天地苍茫处不断地隆起。你必得开始又一轮的跋涉了。而你如同梦幻的那次攀缘,只不过是它的巍峨的脚下的一次挣扎。
他说他不饿。他停下来,对我放在脚边泡好的面条作了一个很大的动作,却转过身去,砰地打开一瓶啤酒,嘴对着瓶口喝了起来。从昨天开始,这小子基本上就靠啤酒来维生。他说他不饿,我只不过觉着渴,有时候真渴。但是,有酒就行了。酒是个好东西,既营养你的身体,又使你的大脑处在一个比较敏锐的状态。你可以不去思考,但不可以没有酒,因为没有酒,你的整个身体就会愚钝而迟滞,你甚至会恍然忘记你处身何处,和你所以行走奔波的那个目的。想一想这多么可怕,那么我们当下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呢?我们站在这里,办着画展,却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还有比这更荒谬,更可怕的么?你不能停止自己的思绪,只要你存在,就有那些鲜活的东西拥挤进你颤栗的视角,使你的思绪变得明晰,使你重新审视自己卑微的躯体——它虽没能像一棵树那样变得茁壮,但至少,没有被那些世俗的污浊完全腐蚀。因为你坚持住了自己,虽然这坚持显得可笑且悲壮,虽然你还不知道这坚持的意义,但是,除此你又能怎样呢?你选择了艺术,就选择了一条寂寞的攀登路,那里早已人迹寥寥,更没有你企盼的鲜花和掌声:你选择它就如同用自己淋漓的血肉去参谒一个灰暗的宿命,你选择它就等于选择自我放逐!
但是,现在你还坚持什么呢?你的天空坍塌下一块,于是那里变成了永久的黑暗。有时候你觉着自己的整个躯体也似乎躲在那片浓密的黑暗之中。你不喜欢肤浅而张扬的事物,甚至不再喜欢光,唯一让你觉着安全的地方似乎是黑暗。下午,你在画室那面巨大的镜子里无声地审视着自己疲惫而糟遢的面孔,你觉着你的脸苍白,丑陋,为自身所厌恶。但是,现在,你还坚持什么呢?你再一次被自己冷厉的诘问逼迫得茫然无措了:你的宏大的梦想呢?你的美丽的爱情呢?你的不断的求索呢?你该怎样寻觅,面对,或者重新定义?你该怎样扼制住自己无用的虚荣,使这一过程在重新开始的时候,不再一次走向自己初衷的反面?怎样在开始歌唱那些伟大的事物时,不又一次坠入事物的沉滞与卑琐之中——上帝啊,如果你还有这开始的权力!你曾多么热爱鲜艳,光明,花一般的笑靥,却往往被黑暗胁迫,被藏隐其间的莫名的事物诅咒缠绕。有时候你想大喊,你的声音却被窒息在秩序与虚空之中,又跌落下来,在自己裸着的心上撞得粉碎。你的心因为又一记沉重的痛击而裂开深深的创痕。你悬置在那里,愕然失措,被自己为自己厚重的痛苦上增加的这个矢量惊呆了。你觉着痛是不能被追忆甚至被触及的。你的痛在那里,它是一个伤口,你触及,无异于为那鲜血淋漓处洒上硝盐。你瑟缩了一下,神经因又一击而发白,失血,缩作一团。如同你的无数个小小的自我被铁砧挤压,砰的一声,血沫四溅,所有的一切纷纷逃逸,又似向一个更内敛的深处骤然聚拢,于是那痛更密集,更尖锐,却在巨大的震荡中麻木了。
而你感到自己太困了。下午,你陷在画室那张窄窄的沙发中,你感到时间像一个幽深的,看不到底的谷,被层层的滕网缚住。你掉落,成自由落体状,被藤蔓托住,又放弃。于是你便顺着那道幽深的,一切事物都在其幽暗的氛围中失去色彩的空洞中掉落。你被攫在这可怕且无奈的过程,内心空洞,茫然,且被那时光的悠长磨砺得麻木了。你坐在那里,想象着自己无措的躯体向那团巨大的虚空中掉落,全然没有了惊惧与惶然。因为你已习惯了时间那残忍的,无知无觉的状态。你已习惯把自己无所作为的躯壳作为一件有害的物体,你摈弃它,唾骂它,捶打它,想使它恢复知觉,或使它从那可怕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但是,许多世纪过去了,生命已然苍老。而活下去已成一种病态的,无益的负担。于是你回想着那种掉落:那过程似乎很慢,似乎你从一张粘稠的网中穿过去,再要经过另一张网。于是整个下午,你坐在那里,体验着由此及彼,又由彼及此的穿越。你穿越了无数的网,像穿越了无数的世纪,又似乎永远滞留在两张不见头尾的巨大的网中。有时候你停下来,不再尝试这无用且恼人的努力了。在一个暧昧的中间状态,你觉着自己似乎可以呆上一会,却发现自己又毫无办法地向另一张网坠去。于是你懊恼起来,并痛苦地挣扎着,想以自己无用的挣扎结束这没有任何乐趣的游戏。很快你就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作用:无论你怎样挣扎,你永远都不可能改变这几乎是命定的状态。于是你沉静下来,你发现自己的躯体呈半蜷曲状:手与手交叠在一起,嘴巴与双眼愕然地半张着,像受了惊吓的样子,像还未睡醒的样子,于是你释然了,你发现自己是在母腹中!于是你恍然觉着,自己活了半个世纪,原来是挣扎在巨大的母腹之中的。于是你明白了,自己的存在是不合法的:自己未被允诺,自己还未出生……
夜已经很深了,这座巨大的城市已不再喧嚣。我打断他谵狂而低沉的絮语般的叙述,我决定让劳恩一个人留在画廊,自己先回去睡上一觉。我走到街上,看到画廊门口幽暗的路灯下,那个女人还在那里游荡。也许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她还将孤独地游荡下去。看到我走过,她快速而警觉地瞥了我一眼,又把自己隐在那黑暗的深处。夜已经很深了。我坐在桌前,却恍然觉着自己在这窄窄的桌前似乎已坐了一个世纪。我的心中好累。隔壁有流水的声音,有盆子碰撞的声音,有一个人走动时脚步很沉重。他在那里忙些什么?夜已经很深了,夜如一眼幽深的井,沉静,古朴,带有悠远的洪荒味:你不能入睡,你聆听着夜,聆听着远处屋檐上风铃的撞击,有一阵车驰如骤雨袭来,又霎时去远,留下一片更深沉的静。我咀嚼着这静,似乎冷冽的静已渗入我的血液,使我不禁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我坐在这里,左半脑因失眠而疼痛,右半脑一片模糊,似乎被无趣而沉重的日子压坏,恍然间我觉着自己如一个器皿,开始被注满了水,后来因压力而变成了浓稠的汁……我骤然惊醒,我回想着漫长而无奈的一日,我觉着劳恩的状态不好,我想着劳恩怪异的笑容,隐隐地怕他出什么事,于是我决定回到画廊去,我想陪陪他,至少熬过这一夜。
在你回去的这段时间里,我看到了死亡。劳恩说。死亡是一个沉默而阴郁的大汉,有一双空洞的眼。他从紧锁的门里走进来,向我投来忧郁的,淡淡的一瞥。于是我骇然惊异于他目光的空洞。但是他并没有停留太久。他在我那幅叫做《源》的画前站立了一会,就向画中走去,消失在那幅画浓密的线条中!真的,我看着他消失,并在他驻足观望的时候,感激于他对于那幅画的欣赏。我想:这个沉默而阴郁的大汉,还是我的知音呢。而我只有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惊诧于他的内敛,沉郁,与淡淡的拘谨。他是那样安静,甚至不用语言来与你交流,就使你在第一时间确立他的身份,使你体验他沉实而迥异的王者风范。他就那样平易地站在那里,使我们瞬间确立一种默契与秩序。他像一个不动声色的长者把自己呈现在那团淡淡的光影中,随意而温和,却因为他对于那幅画的专注而疏漏了我对他风范的膜拜。于是我马上走过去,站在他刚刚消失的地方,想抓住他因走得匆促哪怕不慎遗落的一绺影子,或者他淡淡的,由桂花和早春的泥土交织的气息。是的,我遗憾于与他的错失。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有时候我真想那样无知无觉地睡过去,但是我睡不着,我的疲颓的躯体里没有睡眠。而有的时候,你却觉着自己几乎已死去了。是的,死是容易的,被你在思想里演绎了多次,你看到结果,那无足轻重的黑暗,不比一只掐灭的灯更明亮,也不比它更黑。死是容易的,容易到你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都有机会尝试。它没有痛觉,需要的只是你的行动与这行动的勇气。是的,死是容易的,容易到你连尝试它的勇气都没有了。因为死亡裂开一个黑洞,一个巨大的,未知的黑洞,它使你眩目,使你惧怕了?有时候你甚至这样问自己,你觉着并不是自己惧怕了,因为你不想,暂时不想彻底放弃活着的,这只有一次的机会。而有时候你觉着死亡是遥远的。或者更多的时候,你把自己单薄的生命抛掷在死亡的峰谷浪尖,觉着自己做好准备了,觉着临阵一搏是重要的,却又在下一个瞬间,使它在自己紊乱的思绪里迷失。但是,你仍然明晰有一条道路,有一个路口,它通向你又仿佛在等待你,它看着你矛盾,挣扎,为自己卑琐而可笑的欲望折磨。
现在,你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而等待是痛苦的,有一阵子,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了。这更是一种难言的痛苦。是等待一个人,还是等待一种早已设定的结局?你望那结局处看,心中早已没有了矛盾与痛苦。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在等待中,时间教会你忍耐,甚至放弃。因为对你而言,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奇迹。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如果你不能入睡,你又能干成什么?时间已经太晚了,无论你去干什么,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上帝,是太晚了,人去楼空了,象征物不见了。而时间如同飞逝的箭簇,它射穿你然后撇下你,寻找下一个穿越物。当你感触到此,你的心便破败不堪,觉着自己单薄的心被无边的夜痛击了无数次。你期望什么呢?你又能期望什么?爱与美只是一瞬,岁月早已使一片叶子在苍翠的过程中现出皱褶:上帝在创造,也在毁灭。如同你站在那里,为一些圣灵一般的事物感叹,也在为另一面的污浊而唾弃决绝。你能期望自己最终得到的是什么呢?寂静使这个阴沉的夜晚变得难耐,风在窗外楼角的树枝上飘荡,让人生出瑟瑟的寒意,你能期望自己得到什么呢?你会从期望开始,又在期望中结束。你的期望如一个巨大的球体,从一点上开始,你跋涉,却注定会在那一点上结束,任何动荡挣扎都是重复,都是稚气而可笑的。就如下午你站在画室的窗前,望着眼前那条曲折的马路,人群从马路上走过,又消失,马路在一个瞬间变得净洁;人群又出现,行走,似乎消失在不可知处。于是在一个瞬间,你为大自然神奇的自洁能力而错愕惊叹,最终惶惑了:你就是这人群中的一分子,你行走,奔跑,欢呼雀跃,最终会止于要命的一点,消失在那巨大的球体中……而你却骤然感到焦虑,感到紧张,感到一种深深的压迫。这一切深远而持久,它使你不能行动,不能思考,甚至不能自由自主地呼吸,使你在面对的时候有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使你被搁置在一个欲上不能欲下又不能的中空地带。你徒劳地攀缘着,用你的心,用你的手,用你的手与心纠结成一团的尖锐的躯体,那个笨拙颤栗而虚弱的躯体,向沉滞的时间,向无边扩展的夜,发出刺耳的震荡。
我像一个狂乱的困兽一样地在画廊里走。不行,我焦躁地觉着不行,我得干点什么,不然我会被这个日子憋死,被这个夜晚憋死,被自己胸腔中奔突的焦躁憋死!我从窗口望出去,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了,我想让她陪我好好地睡上一次。我要用爱来完成另一种意义上对于死亡的一次模拟!呵呵——他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沙哑而怪异。他继续说:我走到门口,向那个凝望的姑娘招手,看她像一个冻僵的幽灵潜入。而你觉着自己太渴了,你觉着自己患上了一种莫名的焦渴症。你把自己高热的头颅威逼在她丰厚的双乳间,急骤地寻找着,你觉着渴,太渴了,你想饮尽大地上所有的香泽和整个海洋……呵呵,用爱唤醒爱,用一个女人唤醒另一个女人。你嘎嘎地笑着,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你想:我确是在这所谓的爱的练习中唤醒了蛰伏在自己衰败的躯体里那些沉睡的感觉。这个自己正与其股胫交叠的女人确是动作扎实,技术纯熟,但自己却并不用她去唤醒早已遁远而意义式微的事物的,我觉着自己更多的是在报复,甚至,我倏然觉着,自己连那曾耿耿于怀的报复心理也无法寻觅了:我体验,我用自己颤栗的躯体正热切地体验着另一个躯体,她丰腴,颤动,神秘而陌生。而那个女人颤动着,对我报以拒绝的沉默:她封闭住自己,就像一座不再呐喊呻吟的火山,用厚重的壳把自己一层层包裹。但你仍可以触摸那来自深处的颤栗:它滚烫,骚动,急于为自己的热烈寻求突决的出口……
而现在,我坚持什么呢?现在已不是我坚持什么,或者毁坏什么的时候,我已学会平静地面对它们了——面对一个生命,无论它是崇高,是卑劣,是伟大,还是渺小,无论它在世俗评说的时候,面对的是光鲜明丽的赞叹,还是被厌弃,被诅咒,被人类最恶毒的言词亵渎,但是,它仍是一个新鲜的生命。你没有剥夺一个生命存在的权利!它存在,即使因评判者灵魂的丑陋而湮灭了光彩,但它终将以自己顽强的存在捍卫什么,并在被禁绝,被疏离,被唾弃的时候,更切实地证明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一幅画的使命,它可以被遗忘,却绝不会从光辉灿烂的生命的序列里消失……
后来我再也没有他的音讯,他和虹一样,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如同空气,如同流水,如同这个叫做劳恩和虹的我的朋友,压根就没有存在过。他是去寻找虹呢,还是寻求自己在这个世界可以活下去的另一种存在方式?只是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