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娘
一个疯癫的女子,一段尘封的记忆,一个伤心的故事。初恋的美好并没有给简若带来幸福的结局,初恋男友抛弃了自己,简若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在虐待中,简若学会了装疯卖傻,终于忍受不了折磨,以毒药来毒死了丈夫,女儿也跟着去了。悲惨的故事让人心痛,却又发人深省。问好作者!
【壹】
今天要跟节目组去南郊监狱做一档简短的法制类访谈节目。昨天下午下班前,组长反复叮嘱:“6点半,准时在办公楼停车场集合。”临别时,又回过头来,脸上满是不甚幽默的笑意,对着我们几个忙着收拾完东西好下班的组员说:“谁不想要年终奖了,谁就迟到!”
监狱一般都处在比较偏远的地方,车子不一会就出了市区,一开始路还算平坦,到后来,上了一条不太宽敞的沙土路,就开始颠簸起来。车轮子泛起的烟尘不断从车窗掠过,一缕一缕的。我心里隐隐烦躁着,今年已经做了两档类似的节目,尤其最近做完的那档,想起来就闹心。
当时采访的是一个强奸犯,作为女性,我对这样的采访对象难免是抵触的,更何况他还是一个强奸了多名幼女的惯犯,情节尤其恶劣,所以我在采访半途中,我问他:“你对你犯下的过错感到过后悔吗?”问这话时,我感到我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因为愤怒。他讪笑了下,说:“做都做了,没啥好后悔的。”我对他的态度厌恶到极点,于是提高声调正色道:“你这样的行径,跟畜生有什么区别呢,而你是个人,怎么就没有丁点儿悔意呢!?”没想到,我话一落音,这家伙居然像疯子那般的向我扑过来,同时嘴里骂骂咧咧的,要是不是他戴着手铐,要不是我身后的摄像师傅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然后协同监狱工作人员及时将他制服,我都不知道我会怎样。虽然我采访的几乎都是重刑犯,却还真没遇到过他这样的,简直就是一个死不悔改的疯子!后来听说他被判了死刑,我心里才舒坦了些。
今天要采访的,不例外,也是个重刑犯,故意杀人,被判20年有期徒刑。不同的是,她跟我一样,是个女人,且是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人。我看了看组长给的预备资料,上面的介绍说她好像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我在心里说:“上次那个疯子是故意发疯,看来这次遇上个真的了。”
之所以烦躁,原因还不只这些。上了镜头的采访,不过是整个采访内容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内容,我需要通过采访,不断记录下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系统的采访报告交到节目组,然后节目组给出修改意见,增删润色之后定稿,再上交台里,作为节目播出时的事件叙述依据。我可以伤感而自豪的说:“观众们看到的一个个‘丰富多彩’的犯罪‘故事’,是我冒着重刑犯,尤其是强奸犯随时扑过来的危险,一句一句问出来,一字一字记下来的。”烦躁也没用,谁叫我当初云里雾里的就报了新闻专业呢,这是工作,即便多有不快,事关饭碗,还得十二分的认真才行。时间在心神游移间过得飞快,一个刹车,心不在焉的我差点撞在前座椅上——我们到南郊监狱了。
她被狱警带着缓缓走过来,在我面前的木质座椅上坐定的那一瞬间,我有种异样的感觉。
形容憔悴,却始终掩盖不了她那娇俏的模样。大大的眼睛,眼睫很长且细密得像把小扇子;面色苍白,但是肤质很好,光洁细腻,炼乳一样;饱满的上下唇轻轻阖着,不伤感,不决然,反有一份不易察觉的来自内心的安适。头发略显凌乱,但是乌黑且长,很随意的垂落在土黄色的死气沉沉的囚服上,那囚服因而越发的不可原谅。然而,胸前印着金属数字的编号牌散发着冷冽的光,锁定了她阶下囚的身份。
我在想:“她……是一个疯子么?如果是,那也是个美丽的疯子。然而,美丽的疯子怎么会杀人呢?”恍然间想起在车里翻看她资料时,上面简要的说到她是一个28岁的已婚女人。28岁,已婚,我在想:“对女人而言,那是一个花朵盛放得最美好的时节……”
她一直神经质的盯着我,然后当这个美丽的疯子突然露出洁白的牙齿,对着我傻笑时,我开始了对她的采访。
【贰】
烟花三月,雨像细密的丝线,不断在天空跟地上的青石板间穿联着,“叮”、“叮”……深一下,浅一下,无尽温存;又似那不知谁家的闺中小女儿,捻着细细的银针,携了五彩的丝线,轻轻刺破一方细滑精致的锦帛,“咝”的一声轻响,散放着微微疼痛且决绝的美。柳絮被弄湿了脸,愠乎乎的垂在叶间梢头,有的干脆一狠心,飘忽着就坠落到了湿漉漉的地面上,等待下一个时节的轮回。
就在这个南方小城,在这个烟雨季节里,十七岁的凌简若遭遇了她一生也不会忘记的美好。
彼时的她,是高三的学生,这天下午,她抱着课本走出教室,感到微微疲惫,想先回寝室休息下再去吃晚饭,一个很清亮的声音叫住了她。这声音,她是熟悉的,在她看来,只有尹天生的声音才会这么悦耳。她微笑着回身,看到落了满身彩霞的他在对她微笑。迎着他身后温暖的夕阳走近了,发现他手里有东西。
“简若,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还没吃饭呢,你吃了吗?”
“吃了就去看。”
说完,拉着她的手就走。她的脸红得像晚霞。素来害羞的她,其实已经默默喜欢了他三年,而他喜不喜欢自己,她不知道,只知道他总是在周末陪着她一同离开学校,然后送她回家;只知道他每次有了新的复习资料都会复印一份给她;只知道他每次叫她“简若”时,都笑吟吟的。按理说,有这么说的“只知道”,答案该是呼之欲出了吧?但是他从来没对她说过他喜欢她。
在高三下学期开学不久后的今天,他突然牵了她的手就走,她居然连本能的拒绝都不会,就这样被他牵着,穿过三三两两同学们的目光。到了吃饭的地方,他放开她时,她才发现,自己小小的手心里,全是汗。
吃饭时,她知道了他要带她去看《铁达尼号》,最近传得风风火火的,她其实听在耳朵里,却未曾关心过。她素来是个安分静好的女孩,最关注的还是那些繁琐甚至繁重的学习任务,她跟他一样,都是老师们骄傲。她看了看票,50元一张,她在心里微微一动,然后对他说:“天生,你看这样好不好,电影你请我看了,这饭我请你?”他边嚼着比学校食堂美味许多的菜肴边轻轻摇了摇头说:“你向来听我话的,这次也一样。今天都是我请。乖乖吃饭,然后我们去看电影。”
她失了语,因为她真的是素来听他话的。然后她抿了抿粉粉的嘴唇,低下头默默扒饭,心里暖暖的。
当电影快结束时,电影院里已经隐隐约约能听到细碎的啜泣声,她的眼睛也已经湿润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她们一起听着杰克对露丝说:“赢到船票,上了这艘船,然后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你是个好人,不应该死在冰冷的这里,你会儿孙满堂,然后寿终正寝……答应我,好好活下去……”然后看着露丝砸碎将杰克跟木板冻结在一块的冰块,看着杰克缓缓的沉下去,看着露丝口齿不清的说道:“杰克,再见,再见……”
那天傍晚,就在电影院不远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里,他用手抬起她山茶花般洁净姣好的脸,摩挲着、摩挲着,深深的吻了下去。
她“唔”了一声,少顷,垂在半空的手缓缓抬起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身体。不一会,他感觉脸上有着微微的湿润,放开她一看,她满脸泪水。泪流过她微笑的脸,跌落地上,了无声息。
不远处,车水马龙,华灯初上。七彩的流光在晚间的薄雾里交错着,像绮丽的乐谱,像恋人的心音,细密,欢快,绵长。
【叁】
回来的路上,我的心情比去的时候还要差许多。确切的说,是沉闷,非常的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采访的过程中,她一直傻笑,但是思维、言语却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我采访到近一半的时间,我就在心里推翻了预备资料上关于她“好像有精神病”的介绍,但是,她的傻笑却一直在我脑海中反复闪动。我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沉郁感,甚至有丝丝的心痛。我晚上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这个跟我一样是女人的杀人犯。她这么美丽,这么年轻,却因为故意杀人而断送了本可享受诸多美好的一生。她这个美丽的“疯子”,安静的跟我说话的同时,却也在一直安静的傻笑。她,让我牵挂。
节目前期制作基本结束后,台里跟监狱方面协调过后,安排了第二阶段的采访。这次采访的时间会持续得更长,因为,这是最后一次采访。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这次她有一点改变很明显,那就是不再傻笑。其间,我问她:“上次我们谈话,你为什么一直傻笑,其实你本来是完全正常的是不是?”她笑了,但却是清醒而苦涩的笑,然后她的回答让我眼里瞬间酸楚起来。她说:“呵呵,其实我上次傻笑是这么多年来装疯装得太久的习惯……那些年,我要是不装疯,早就被他打死了。”说完,她用右手拂了拂有些散乱的头发,我才看见,她的手臂有类似烫伤的疤痕,一直蜿蜒到肘部,触目惊心。往事,就像这条疤痕一样不堪……
…………
那天晚上,他吻了她。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吻过其他女生,但是她知道,她只吻过他。他们相恋了。
不久后,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像当初那样,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出了学校,一路上匆匆行走。她也不多问,手心也不再有汗湿,而脸上依然是红红的。他就这样拉着她的手,穿过一条条华灯初上的街,在她微微娇喘,光洁的额头上有了细密的汗珠时,他带她到了一个旅社。
玻璃窗关上后,窗帘拉上的那一瞬间,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心跳。他微笑着看她,然后走过来,也不言语,轻轻褪掉了她的外套。他看到她美好的胸,被单薄的衣衫包裹着,在昏黄的灯光下起伏着,轻轻叹了一句:“简若,你真好……”而当她准备说什么时,他已经倾过身来吻住了她的唇。
少年已经过了懵懂的年纪,情感汹涌在潮湿的空气里。她的脸,在灯光下,像极了绽放着的山茶花,她的身体,像一个梦,一个洁白的,温暖的,暗香浮动的梦。这梦,在此刻开始婉转,开始旖旎,开始流长。
当他深重的进入她的时候,她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叫出声来,而是更紧的抱住他。昏黄的灯光从窗帘外透进,晕染开来,空气中有细碎的微腥。没人知道她有多疼。
在考前体检前不久,她发现了自已的异常。她失眠了一个晚上,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自己跑到城市另一头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一家设备简陋、人员稀少的诊所。这里没有镁光灯,甚至连固定双腿的支架都是上了锈的。
当一个体形微胖,穿着不甚洁白的白大褂的女人面无表情的将金属器具伸到她身体里时,她感觉到一阵一阵的晕眩。她隐隐听到粗布帘子后面有类似鸽子的禽类噗噜噗噜飞起来,然后渐渐远去。
高考结束,一向成绩斐然的她,居然名落孙山。而他,发挥得一如既往。她在临近大学开学前来找他,其实她什么都没多想,只是想来跟他告别,毕竟,这个自己如此疼痛如此真切的爱过的人就要远去,去向她未可知的彼处他方。
他自从那一夜过后,就几乎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她主动找他说话,他依然微笑,那笑,在她看来,温暖得一如既往,而他说得最多的却是:“要考试了,抓紧复习。”
她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她走到他家门口不远处时,才发现他家里正在大宴宾客,他穿梭其中,一脸笑意。这些客人中不乏熟悉的面孔,当然是很熟悉的,因为很多都是她认识的同学。她心里一下子受了重创,一切真相就此明了,她深知自己爱过的人已经变得如此残忍,居然连告别的机会都被他无声的、无情的剥夺了。
她倚在拐角处,不让里面的宾客包括他看见她,轻轻捂住胸口,深深喘了一口气后,静静的离开。天气好热,热得让人几欲晕厥,有叶子不断的从身边掉落,影影绰绰,无声无息。
【肆】
她没有再选择补习。尽管很多老师上门来找过,但是她微笑着拒绝了。没有人知道她的笑意背后,有多大的伤口在狰狞着撑裂她的心神。
两年后,就在她无意间从以前的同学那里听说天生作为交换生去了国外后不久,她结婚了。男人是一个做小生意的人,大她十岁,是她一个远房亲戚的生意伙伴,而介绍人正是她这个远方亲戚。
婚礼在新买的一个旧院子里举行,还算热闹,很多平日里根本无甚往来的亲戚也来了,图个热闹;一些平日里关系平淡,甚至还有过过节的邻舍也来了,以少量的礼金,送上不疼不痒的祝福。而她的同学,她一个都没请,她怕,怕看到曾经他们,会不自觉的想起他。
男人粗莽的拉着她挨桌敬酒,根本不顾及她从来没穿过高跟鞋,好几次她被已经有了醉意的男人拉得踉跄,有一次险些在众人面前摔倒。她不语,努力的微笑。从未化过妆的她,在此刻是那么娇艳,像极了一朵盛放到最后的山茶花,轻言浅笑间,眼中却有大伤,因为,在这个炎热难当的日子里,花,就要凋谢了。
洞房花烛夜,她的婚姻生活就被一记重重的耳光拉开了序幕。
男人在人们散尽时,迫不及待的将她抱到床上,一阵胡乱撕扯,不一会就将她剥个精光。她静静的躺着,任由他折腾。他匍匐到她身上,借着酒劲,狠力的冲撞她,一脸猪肝色,满嘴酒气的在她脸上、嘴上漫无目的啃着、吮着。她听到婚床发出节律性的响动,心里一片冰凉。
男人很快就从她身上翻滚下来,未待及缓口气就掀开她洁白的身体,然后,眯着醉醺醺的眼睛,看到床单上洁净如初,他的脸瞬间再次变成猪肝色。他抓住她的头发,狠命将她扯将起来就是一耳光。用力太猛,她被打得失声叫了出来,然后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落到床单上,一抹嫣红就这样在泪光里一点点漾开来。
自从天生吻她的那夜以来,她很久没有落过泪。男人在身边发出粗重的鼾声,她默默擦干眼角,望着从窗户照进来的稀疏的光亮,感觉恍若隔世。
过了不久,男人忍受不了她的冷漠——其实她不是冷漠,而是怕一不小心说错话又找来耳光,到了晚上,男人哭着给她道歉,说自己该死,说自己是畜生,新婚之夜不该动手打她。她静静的对男人说:“没事,都过去了,我去给你做饭。”然而,酒足饭饱之后,却又询问她的过往,她本就没想过隐瞒,悉数跟他讲,结果,当晚就被打得昏死过去。
一年后,她们的女儿出生了,取名娇儿。她很欣慰,毕竟一个新的生命可以带来一个新的开始,她在心里这么想。然而,男人却显得毫无成为一个父亲应有的喜悦。后来他才明白,他想她给他生个儿子,而她却生了一个女儿。
女儿很可爱,渐渐长大,更显懂事,每每见他因一丁点小事就打她,当时吓得哭都不敢哭出声来,当他打完扬长而去时,女儿战战兢兢的走过来,看到坐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她,小嘴一瘪,就扑到她怀里,自己边哭着,却不停的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爸爸是坏蛋,娇儿长大了帮妈妈打他……”这个时候,她不再哭出声来,一把把女儿紧紧拥进怀里,眼泪却更加汹涌。每当有一滴泪落进女儿粉嫩嫩的后颈里,娇儿小小的身子就微微颤抖一下。
【伍】
娇儿到了读书的年龄了,聪慧劲一点也不输给当年的她,学习成绩出类拔萃。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对娇儿呵护备至。而男人却渐渐的开始夜不归宿,在外面寻找乐子来抵御自己内心的屈辱跟愤懑,更不用说还关心女儿。
依然动不动就对她大打出手。一次,她做好饭,端了一煲汤,因为太烫,坚持着端到桌子上时已经烫得实在受不了,放桌上时不可避免的重了一些,震动之下,煲里的汤溅出少许在他新买的西服袖口上。她未注意到,赶忙缩回几乎被烫伤的手放到嘴边吹气时,他竟端起桌上另一盘刚炒好的菜扑头盖脸的向她打过来。她本能用右手一挡,滚烫的油汁大多都黏在了她白皙的手臂上,立马就被烫出好几个泡,娇儿吓得惊叫一声,匆忙下桌。他恶狠狠的看着痛楚难耐的她,粗声骂道:“你她妈的吃顿饭都不让老子舒心,你还能干什么,婊子!”骂骂咧咧,扬长而去。
娇儿慌忙找来红花油给她涂抹上,然后她强忍剧痛去诊所包扎,可惜,烫伤还是严重了些,她的右手臂从此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疤痕。
娇儿一年级的时候,她给女儿转了学,转到了一所寄宿制学校。她有她的考虑,女儿从小就看着男人这样打她,而且男人又经常夜不归宿在外边鬼混,她怕娇儿在这样的环境下终会受到不良的影响,她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完结,再无任何希望,要说有,那么女儿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她不愿女儿将来有任何阴影。
娇儿走后,男人的恶劣不但不收敛,反而因为自己的女儿不在家里而变本加利了,有一天晚上,像是在外面输了钱,回家就恶狠狠的说:“家里有个婊子、丧门星,老子打牌都不会顺趟!”她实在听不下去了,长久的积郁瞬间爆发,且明显有着心智紊乱的倾向,她疯狂的一声大笑后,大声对他吼道:“对!我就是婊子,你可以离婚啊,你跟一个婊子过什么日子!哈哈哈……”他依然习惯性的冲过来打她,一拳头打在她眼眶上,立马乌青一片。她却一改往日的沉默,继续大笑道:“打吧!你打吧!最好打死我,哈哈哈……”他更加狠的打她,可是他发现打得越凶,她笑得越厉害,打到后来他自己都惊悸了,没趣的大骂一句:“疯子!”然后走出家门。
这一夜,她一会笑,一会哭,直到半夜,最后哭笑到她实在没力气了,然后在冰冷的地板上昏睡过去。当晚的情形甚至惊动了左邻右舍,但是人们熟知她家的情况,都没心思来劝,怕惹祸上身。
此后,传言渐渐四起,说凌简若终于被她男人打疯了。
男人一开始以为她装疯,因为她依然会做饭,在他看来,一个疯子是不可能会做饭的。可是后来发现他一旦习惯性的动手打她,她都像那晚那样的疯狂的笑,话语也越来越混乱不堪。直到一天晚上他看到她自己坐在卫生间的地上,抄起便池里的水就在那洗脸时,他终于相信她是彻底疯了——一个除了还会做饭而外,什么都不会的疯女人。
娇儿周末回来,她就不哭不闹,面无表情的做好饭就呆坐在一旁,傻傻的看着女儿吃饭。她疯了之后娇儿第一次回来叫她,她不应,娇儿奇怪,拉着她问她怎么了,她依然自顾自的在屋子里游。男人实在看不下去,恶声恶气道:“问啥问!你妈疯了!”娇儿本来是不相信的,后来每次回来都这样,就信了,所以每次回来,几乎都是哭着走的。走时,俨然是对一个精神病人的嘱咐:“妈妈、妈妈,好好在家呆着,饿了就做饭吃,娇儿周末就回来了……”她不应,但是偶尔会转过头来望着娇儿傻笑。没人知道,娇儿实在忍受不了她的傻笑,落泪离开时,她傻笑着,傻笑着,眼里就有了零星的泪光。
他没再打过她。敢情是觉得打一个疯子实在没趣,然后,在一天晚上,男人直接把妓女带回家里,关上门就在房间里苟且。之后,这种情况渐渐地,就成了家常便饭。每每这时,她就呆坐在屋里,听着房间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跟笑骂声,她微笑了,眼睛里有了异样的光。
【陆】
时光太匆匆,转眼间,娇儿都快上四年级了。一天夜里,男人又和妓女在家鬼混,不知什么原因,那妓女突然间跑出来然后摔门而去。男人气急败坏,一腔火无处发泄,冲过来抓住简若就打。好多年没对她动手了,这次突然间打她,却比以往都狠,拳头雨点般的落到她身上,边打边骂:“你们这些婊子,什么东西,还嫌钱少。她妈的……嗯?你怎么不叫了啊,怎么不笑,怎么不哭了啊!哈哈……你哭啊,你笑啊!你这疯婆娘!……”
第二天下午,她早早做好饭。做的时候,她将三包老鼠药放进了菜里,然后向派出所走去。一路上,有着阵阵微风,夕阳西沉,温润的曦光散落在她凌乱的头发上。她微笑着在心里对自己说:“终于结束了。”
我这次去南郊监狱,不是台里的任务,而是我以私人的名义去看她,本来非亲属是不允许探视的,但我真的很挂念她。我于是请台里的领导出面,获得了这次探视机会。
这次就直接在探视厅了。
隔着玻璃,我看着她依然苍白的脸,依然凌乱的头发,心里莫名的酸楚。玻璃对面的她缓缓拿起话筒,声音很轻:“谢谢你来看我。”
简单的一句感谢,已经让我很难承受,我眼里含着泪水:“不要这么说,简若,你是我做新闻工作到现在唯一放不下的采访对象。我很挂念你,想知道你在里面好不好,所以……来看看你。”
她微笑了,说:“谢谢你,我很好。只是有一件事拜托你,不知道你能否帮忙?”
我说:“简若,你只管说,我一定尽全力。”
她说:“清明快到了,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娇儿,我无法在她身边了,她一个人……太孤单了……今后,今后,到了清明,也请你去看看她,谢谢你了。”
我把手伸过去,示意她伸过手来,她缓缓抬起苍白的右手掌抚在玻璃上,手臂上的伤痕斑驳如初,我用手去摩挲,是玻璃的冰凉。我哽咽了:“放心吧简若,我知道怎么做,你在里边要好好的,我等着你出来……”
她苦涩的笑笑,眼里分明有泪光,反复的说:“谢谢,谢谢你了……”
那天夜里邻居听到男人多年以后再次出现歇斯底里的情况,就叫家里的孩子去学校告诉了娇儿,第二天不是周末,娇儿依然回到家里。
其实她跟妈妈差一点就碰上面,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回家见爸爸正在吃饭,问他:“妈妈呢?”男人没好气的说:“不知道疯哪去了,先吃饭!”
结果,民警赶到时,父女俩双双死在饭桌下。药量太大,男人又喝了酒,所以脸色乌青,鼻子,嘴巴,都大量出血,黑紫黑紫的。而娇儿,本来粉嫩嫩的脸蛋,也乌得吓人,嘴角的血沫,已经有凝固的迹象。一个像烂在泥沟里的死猪;一个,像尚未开放就不幸凋落在地面上的山茶花,香味已经消残殆尽。
多年以后。
我都不记得这是简若走后的第几个清明节了。
我拿着一大把雏菊,走在去娇儿墓地的路上,风很轻,偶尔有鸟儿的欢叫。
我总会不经意间就想起那个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疯子的女人。我在想,她当初在监狱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口一口撕开自己手腕的皮肤,然后露出蓝莹莹的脉,再一口咬断它时,到底知不知道疼。我想会的,只有疯子才不会感觉到疼,而简若,她不是疯子,一直都不是。
我把手里的花朵放在娇儿墓前时,心里在想,要是娇儿还在,今年大概就是简若当年的年纪了吧?想到这里,才发觉泪水早已不知觉间流了出来,用手一摸,我触到了自己脸上的皱纹。
而简若……简若,你这个“疯”姑娘,你在那个世界里,还会傻笑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