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别样的年代,人们的价值观取向是不一样的。在那个年代,富人家是富农阶级,是要被打倒的。贫农是好的,因为贫富有别,导致了一段好好的姻缘无疾而终,并且火灾吞噬了一对年轻男女的性命。主人公一人将会活在痛苦之中,问安死者。问好作者!
他开始回忆一件往事。
乏陈的光芒从暗浊的双瞳中穿透至房间窗户洒漏的阳光中,混入了明缕中的飘飞着的虫子群里。枯槁的脸稍稍僵颤着,如被线缝的双唇吃力地崩断了白线,缓慢地一张一合好几回。他“啊,啊”两声,忽然抬起柴枝般的右手,五指颤颤地张开,发抖着。
“啊,啊,是你。”
“是你,是你,是你了。那是七零年,你和你弟弟,你弟弟,你弟弟……”他目光又暗淡下去,仅有的一缕息光如风吹乱般游走。“你和你弟弟,被部队调到黑龙江。啊,黑龙江,多么好的一个地方!好好,有高得唬人的天,有一尽眼看不到边的良田,有一两醉倒八尺汉的红烧酒,有那满山满山的林啊!一个班十多个人在里头逛一整天还是逛不出来!还有那里的人善良啊!家里再穷,也总会拉你们这些解放军吃饭,和他们拉家常咧。说毛主席,说最近建起那个黑不溜秋的油井。还有,还有……”
他绘声绘色地自说着,眼睛突时也变得闪闪发亮,仿佛在一个临碎的残壶的表面上镶上一道薄薄的透着光的水膜。“……最好的,是夏天。啊,你们正是夏天到那里的。整个旅啊!千把人下车,挤攘攘的,月台上还有玛木公社叫来欢迎的人呢!也就更挤了。啊,对,对,来欢迎的人,有她……”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下,又忽地抬起头,满目闪烁,那盏残壶的一斑又一斑的裂痕突然被粘好似地,光亮如新,而且茶香飘瓯——他整个身体绷直,声音也越发洪亮,“有她!她是来欢迎你们的。你们一下车,她就迎上来了。帮你们捡包儿。怎好意思叫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儿提东西!可她不肯放下,用手死死搂住那铺盖卷儿。后来公社的书记喊了她一声:‘你快放手!做反了你这娘儿!’”他声音渐渐沉寂,落定。良久,他又爆吼一声:
“你快放手!做反了你这娘儿!”
“那书记向她喊了,向她叫了。叫了。”马上他又平静下来,微微点了点脑袋,忽地脸上的皱纹簇聚在一起,像极了阴风下的沙丘纹。
“弟弟好样啊!不不,你弟弟冲动!竟向公社的党委书记叫了几句,好像是说,啊,对,说‘咋对劳动人民这会儿的态度的!’恩,有理。可那书记还面不,面不改色啊,他驳了,‘这娃儿是地主养的!’”
“这会儿你们都不知咋了,都愣慌在那。唉,可真是辱死了她!一下子的,从脖子一鼓气地红到腮子,头也压得快亲到脚丫子,唉,都怪你的弟弟,还有那个书记……不,书记没错,性儿燥了一点!唉,都怪你那弟弟!”
他又猛地又抬起右臂,手在空中指指点点,脸露责难之色,口中叽里咕噜地叨念了好一阵子。慢慢地,他又放下手来,低着头,不断地摇头叹说:
“唉,她好人啊!可就是命不好!她悄悄地拉你们到那林子里,一个劲儿地哭,唉,说她爷爷在还没解放时确确是个地主,也干过不少对不起人民的事,可当时她还没出娘胎呢!咋知道这些事!轮到这年头就只能顶那该死的祖辈留下的‘地主成分’。是命不好啊,还真是命不好,要是生在一个贫农家多好!你弟弟也可以和她……”
说到这,他全身猛地一颤,连着抽搐了一阵子,然后又轻轻地咧嘴展笑,“……夏天去的,夏天去的。夏天就是好!就是还是冷,比延安那里冷多了。但人下井可比冬天利索多了!油井里又不会满水,真是好事!最好的是,嘻嘻,最好的还是你弟弟和她。你弟弟是文工团的,有一把好嗓子,唱起谣儿来不知放倒多少姑娘咧!她也一样,嗓子像脸蛋儿一样俏。每天天刚亮,你弟弟就从山脚的公社爬到山腰上亮嗓子。公社把她家赶到了山的另一头,她也就在那边对歌。哎,两个人的声音好听啊!都赛过莺儿了。你在队伍营里瞧上山腰,太阳光绵绵地照下来,都铺亮了整个山头。你弟弟就在丛丛的叶子间,扯着脖子,大声唱着谣儿。一段落下来,很快,山那一头又响起了歌声,那曲儿美啊!声音也像这里夏天的阳光一样,绵绵地,软软的,又暖暖的,唱得人心里直打转儿,还惹得打钻班的兄弟们跑到公社里竖耳朵。大伙儿都笑话你弟弟了,说看上哪家姑娘了,干脆复员的时候不走了,留在这里生个毛孩。嘿,惹得你弟弟的脸红得就是延安的落阳!唉,被人说,开个玩笑也就罢了,你弟弟还真跟你说,他爱上了她!唉,别说队里的纪律不让你们搞啥头恋爱,就算是寻姑娘,也总要个贫农家的啊!可你弟弟偏偏看中一个地主家的,对身份多不好影响!唉,富农都强多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停止了诉说,身子慢慢地屈了一段,垂着的双手慢慢地抚到双膝,摇了摇头,似乎站得有点累了,又转过头,始终都是若即若离地荡着的焦点寻着了房间里的床,便驼着腰,挪动着脚步,到了床边便坐了下来。他目光呆滞,身子僵僵定定地坐着好一阵子,突然双手抱头,使劲地晃着脑袋。忽然,他眼角又展露一丝笑意,重新回到往事的回忆中:
“只不过她实在是个惹人欢喜的丫头啊,不但唱歌好听,而且对你兄弟俩还好得很哪!你弟弟经常拿回来的山货,都是她捎的。虽然你警告过你弟弟,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但你弟弟却理直气壮地说,‘我和她不是军人群众那般生疏!’这你也没话可说了。有一回真的被指导员看到了,一听是地主女儿‘赠’的,竟也没插话,说还得让大伙儿尝一尝。捎山货也就完事了,可她每次还给你捎信!这信可看不得,更留不得,你一个人悄悄把它们给烧了,就连你弟弟也不知道啊,每次见面他还嘀咕着说羡慕你这么好福气……”
“唉,有啥羡慕,有啥羡慕!全都烧了,烧了。”他忽然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浊泪顺着脸上的千沟万壑流转下滴,浸湿了一大片裤子。突然,他猛地站起来,又走到原来的地方,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对着自己前方骂道:“都是你,都是你!全烧了,全烧了!”他怒吼狂泄一番后,向后微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颤地倒退了几步,直退到房墙上。他整个人紧贴着白墙,浑浊的房水变成了一潭发着腐臭的散着恶瘴的死水。右手臂再次举起,食指发抖地指着前方,恐惧地口吃道:“全,全烧了……全,全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
令人捉摸地,他又冷不防仰天大笑,发出可怖的笑声:“哈哈哈,全烧了!”
“对,在冬天全烧光了!就是那个可恶的冬天!那山上的大林子起火了。满山的大火啊!洪烈烈地烧着。烧着了那些参天大树,叫啥子来着,高耸入云!还真的把火烧到云头上去了。一桩一桩地往山下倒,连整个公社都成了满火的地狱!三条村子啊!兄弟们赶着救火。那会儿,你弟弟气喘呼呼地来跑过来了。他急得像被狼追的羊羔一样,满面子惊慌。你便说,‘愣啥呀!快救火啊!’你弟弟就说,‘哥,她家就在那头山腰上啊!那里火比这还猛!’
你一听也就慌个傻了。正要跟着你弟弟去救她,可救火队伍那边却喊来了指导员的吼声,打明儿是叫着你们:‘你们两个在那叉娘啊!还不快来救火!’啊,对,就是那个可恶的指导员!那个你的入党介绍人!而你!而你!你一听,便一股儿急急地跑到指导员跟前汇报……”
说到这时,他颤颤地举起右手,抬掌到眉间,随即又迅速放下来,继续说道:
“你告诉他,山头那边还有人,是她家。可那个该死的指导员却没等你把话说完,就发火了,‘我操你娘!那算什么东西,一个地主窝!那里的人都值得救?!这公社里的革委里藏着几摞毛主席的书和他的画像啊!这思想财富可是无价啊!你马上带你弟弟回来!’
你放弃了,啊,你放弃了!你转过身,向你弟弟跑去,叫他先救这边的火。啊!当时的你还真是个驴脑子!你竟说,‘先救出这边的毛主席的书和画像,救完了再爬过山头救她!’
你弟弟笑了,满面子眼泪就在那刺人地笑了。你弟弟的话,你都记着的,对,记着的!啊,为什么……”
他一下子失去力气地摔跪在地,泣不成声,“为什么……为什么要我苦苦地记着……弟弟说,弟弟说,他叫道,哥……难道……一家人的生命……都抵不上几摞书,几张画儿……的纸吗?他说,他还说……哥,她喜欢的人是你……她喜欢的人是你……你听着那歌声了吗?那在熊熊烈火中仿佛就如一尾古雅端庄的桃木琴把一条条纤细精巧的弦无情地崩断……哥,她在呼唤我们,在呼唤我们救她……”
他沙哑了声音,干张着嘴巴,痛苦地不断地晃着头脑。一双眼睛撑得如铜铃般大,直勾勾地失焦。“弟弟他,弟弟他……”他寻回声音后变成了小声的碎碎念,“弟弟他,弟弟他,他跑了,转过身就跑,直向那火跑。那火啊!那火啊!吃人的大火啊!你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弟弟被那满山头的大火活生生地吞掉了……
他突然站起来,摇头晃脑地跨到床边,发狂地掀翻被子,边掀被落地边四周索脑,拼命大喊:“毛主席在哪里?!毛主席在哪里?!”他仿佛“找到”似的,将地上的被子疯狂地踏了又踏。然后又举掌敬礼,大喝一句:“报告指导员!毛主席的书全部救出来了!”紧接着,他又跑到原来站着的地方,对着他的前方——一面干净光亮的圆壁镜,大喊道:“建国,小颜!我现在就来救你们!”喊声未落,他朝着圆镜冲过去。“砰啦”一声锐响,圆镜在一瞬间炭劫,幻化嫣红,他也沉睡在一滩热臭的腐血中。
“那场山火过后,玛木下了一场大雪。雪啊,真的是好大一场雪。白色把残木枯枝都吃掉了。整个山头,中间被烧了一大块,光秃秃的尽是白光光的雪。雪的两旁则是未烧着的钻天的大树。我因英勇抢救了几十卷《毛泽东选集》,被记立了一个三等功。而且,我的入党申请很快就得到了批许。入党宣誓仪式是在一间小屋子里进行,我面朝屋子的窗户,正好见着那山头。
“……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透过小木窗,我望着党旗下的那片雪地,终于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