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

独吟行侠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21 10:12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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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失意的写作者,遇见一段越挫越勇的爱情誓言从而再次站起来并笔耕不辍,一直到死。

潘永年是一位中学教师,教历史的。这个人平时有点木讷,做人做事又非常低调,按说他的声名不该超过校长,事实上他的大名不仅在本地,方圆百里的学校中都有名气。

使他声名鹊起的原因是什么呢?有二。

一、他的相貌。

二、他潜心研究、创造小说的精神。

潘老师的身材很矮,只有一米五五,加上他走路喜欢背着手、低头思考问题,大伙觉得他的身材更过意不去了。据说,他的身材曾经高过一回,可是没人相信。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也许有一天,他走了很长的路,呼呼直喘,一个急性子走过来,看不过眼,朝他的背上打了一拳,他的腰直了直,总算光耀了光耀自己的面。

潘老师的脸灰黑、多皱,远远的望去就像中国画中层峦叠嶂的山的缩影。因为经常想问题的缘故,潘老师看人的目光有些呆滞,做事有点神经质。大伙都习惯了,在这个时候,尽量不去打扰他,说不定人家正在构思伟大的作品呢!潘老师很简朴,他的西服补了又补还不肯换。在学校值班的时候,甚至没有时间洗脸,基本的工作之外,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创作上。节假日更是足不出户,一门心思的写呀写,可是几十年过去了,潘老师的作品始终没有见诸报端,可是他一点不灰心,而且越战越勇。退休以后,在家里连和妻子说话的时间也没有,最近居然和妻子分居了,一个人住在书房,除了吃饭,有时连吃饭的时间也没有。时间紧迫,潘老师的大作也许就要完成了。

一天早晨,风刮的很大,呼呼地,有点瘆人,还不时听到树枝折断和陈旧土墙被刮倒的声音。街上很少有行人,潘老师的妻子认为不会有人来,就没有打开大门。可能是风大,停电了,她就找来蜡烛,点燃了。洗罢脸,打开气灶,坐上锅。她就坐在灯前望着灯花出神。

四十年是多么快呀!仿佛在昨天,如风,如电。

那时永年正好二十岁,生活愉快,事业顺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脸皮红润,额头上一点皱纹也没有,像汉白玉一样白皙,有光泽。眼睛很好看呀,眼梢微微上翘,是正儿八经的凤眼,睫毛很长,黑且密,从这眼睛里时常流露出一种令人兴奋的光芒。自己不正是为着眼神所倾倒吗?虽然他的身材比较矮,但是他一点也不显得猥琐。

她正甜甜地想着,忽然灯花一动,灭了。暗影一下子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定了定神,望了望窗外。天才蒙蒙亮了。她坐着没动,想尽力把那些美好的幻影找回来,可是它们溜走了。她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再看看自己,孤零零的,忧愁一下子涌上来,快乐地回忆一跑而光了。

她正独自叹息,忽然传来敲门声,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匆匆去开门了。

跟着进屋的是一位陌生人,让座以后,她问,有事吗?

我是潘老师的同事,来人说。

来人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一口。

怎么不见潘老师?

正在写作呢,可能又熬了一个通宵。

来人脸上先是露出诧异,继而从诧异之中,油然升起一种敬佩之情。

是吗?刘老师说道。

停了一会,刘老师说,我可以见一下潘老师吗?

当然,我去叫他。

她走进书房,书桌旁上的蜡烛还亮着。潘老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永年,她小声叫了一声。潘老师真困了,他一点反映也没有。她怕打扰他,忙从床上抱了被子,轻轻的盖在他身上,哎,又一宿没睡!

对不起,他刚睡着,如果你有紧事,我可以叫醒他。

不、不用,我只不过是来和潘老师探讨一些问题,既然潘老师工作了一宿,我也不打扰了,改天再来讨教。

来人走了以后,她赶紧拔下锅,也没有情绪吃饭了,索性等潘老师醒了以后再吃吧。

晚上,潘老师的妻子做好饭,盛好,端到书房里。

潘老师正在奋笔疾书,妻子轻轻地将饭放下,试探着叫道:永年,先吃饭,身子要紧,休息一下吧。

潘老师从创作中回过神来,点了一下头,放那儿吧。

还是先吃饭吧,一会儿就凉了。妻子柔声地央求道。

就好,还有一段。

足足有一刻钟,潘老师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一哈欠。

终于完成了,他说,我这部作品一旦面世,必将轰动,我的大名就像耀眼的流星划过夜空,一定会引起万众瞩目的!

他兴奋地在书房来回地踱了几圈,伸手将妻子拦在怀里,使劲的拥抱了一下,两眼放着光,你丈夫将要出大名了。

妻子在他怀里静静地享受着久违的亲昵,这样的亲热似乎是久远的事了,最少也有一年多了,她也为丈夫的成功而喜悦。

完成了,今夜就不要睡书房了,好吗?

不、我还不能懈怠,虽然完成了,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完善,你快睡去吧,我还要工作,时不我待呀!

妻子一脸的喜悦一扫而光,神情沮丧地离开了。

潘老师根本没有注意到妻子的情绪变化,陶醉在巨大的喜悦当中,一时间他的呼吸都有点急促,还差点岔气,咳嗽起来,眼睛里噙着被呛出来的泪花。

此作可与任何世界名著相媲美,届时……哈哈

他笑出声来,比结婚的时候的感觉还要美。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二点钟,潘老师走到床前,志得意满地躺在上面。

什么东西在他面前一闪,随即又消失了,潘老师疑惑不解,呆呆地坐着,想了一会,突然大笑起来。

是一颗星,耀眼的明星。

兴奋充斥着他的神经,好久他才睡着……

上完一堂文艺创作课,他被一群记者围住,无数张嘴不停地向他发问,他面带微笑,一一进行回答,从文艺理论,到创作感受,从诗歌的边缘化,到流行文学的极度昌盛,他侃侃而谈,四周不时爆发阵阵掌声,各种报纸都在文艺副刊的头版刊载他的事迹,约稿信如雪片般堆在他的案头,甚至有的出版社提出一次性买断他所有的版权。他买了一所带花园的别墅,花园里鲜花盛开,彩蝶飞舞,温柔弥漫着。一辆宾利车停在大门口,从屋里传来高跟鞋的清脆的响声,一位风情万种的妙龄美女走出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一脸霞彩地冲他说,亲爱的,我们去参见舞会吧!大伙都在等你呢,你才是今天的主角……

嘿嘿,他笑出了声,翻了个身,他想将舞会里的精彩继续,尽管他紧闭双眼,可是梦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了,瞬间的美丽无法带至永恒,尽管他不乐意醒来,但是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来,夜轻轻地走开了。

潘老师将稿子从头彻尾地修改了一遍,自认为没有一点纰漏以后,才发了出去。

等待的日子是熬人的,他几次三番的问邮差,回答都是否定的。他这几日心情是又紧张又期待,就像旧时的人娶亲,入了洞房,急于想知道妻子的摸样,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大概是稿子发出去第二十日,妻子带回了一个大包裹,进门就喊,永年,出版社来信了。

潘老师正在书房里构思下一个小说,听到叫声,三步并作两步,还差点绊个跟头。

看慌得,妻说。

潘老师并没答言,急急的从妻子手里接过包裹,打开,潘老师的脸从期待,渐渐的转成失望,一股怒气从心里升起,脸上变得铁青,妈的,他骂道。

妻子吓了一跳,结婚二十多年,她从来没有见过潘老师骂人,

今天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永年,小心翼翼地问。

两句三年得,一读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哎,我辛苦几年,不料都付流水矣!

说完,将手里的稿子扔在地上,泪从眼里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妻子从地上捡起书稿,一张纸从里面掉下来,妻子拿到面前,上面大概有百十来字。

先生,首先我代表出版社,向你支持我们的工作表示感谢。

怎么说呢,你大概是从古代穿越到本世纪的,你的文章一股陈腐之气,不,简直是胡说,至今你还高悬着封建的锈剑,恣意扼杀真诚的感情,你的身上肯定发霉了,请走出去,让太阳帮你杀杀菌,最后建议你帮厨,让火时时温暖你那颗冰冷的心……

妻子赶紧将手里的信,攥成一团,没敢让潘老师看,真想不到丈夫辛辛苦苦的成果,竟然得到这样一个评语,她要好好地读读他的心血之作了。

潘老师经此一役,信心俱丧,不但对书厌恶至极,而且听不得别人谈论文章。他对人对事都看不惯,常常唠叨,甚至摔家伙,妻子由此受了更多的气。

她不敢冲撞,她理解潘老师内心正经受巨大的悲痛,她只有暗自流泪罢了。

更糟糕的是,潘老师连坐的功夫都失去了,不到五分钟,他就要站起来踱踱步,他的腿就像钻进了一群蛆虫,不停地爬着钻着,使他不得片刻安宁。

惊蛰一过,天气骤然暖和起来。麦苗渐渐返青了,白花花的杨树皮也变的乌青碧绿,有的树还抽出了嫩芽。燕子从远处飞来,鸣叫着掠过麦田。

潘老师突然心血来潮,想出去逛一逛,感受一下明媚的春天。他之所以决定耽误一上午的大好时光去野外,是因为他真的再不能呆在屋里了——痛苦、揪心、烦躁、愤懑,充斥着他的心,几乎要碎裂了,他只好出去走走。

他沿着一条小路,向镇外的小树林走去,耀眼的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就像一条蜷曲在洞里几百年的蛇,刚见强光一样。

地里已经有干农活的了,多数是给麦子浇水,前几日刮了几场大风,不及时给麦子浇水追肥,万一来个倒春寒,麦子就要减产了。

潘老师一边走着,一边不自觉的思考起下一个作品的情节,前几天虽然发了誓不写了,过不了一会儿,满脑子的情节,就搅得他不的安宁,如果不写出来,他就寝食不安。退休以后,没多少事,他也不能闲着,笔耕,仍是他的主要工作。

小树林到了,潘老师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四周很静,远离了嘈杂,他仰头望天,一碧万里,心豁然开朗,烦恼和伤心,荡然无存。

一只小麻雀嗖的一声,从这棵树飞到不远的大杨树,叽叽喳喳的叫起来。潘老师吃了一惊,回过神来。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年轻的女孩,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男孩。潘老师不禁注意起两人的话来。

小勇,你看那只小鸟多好看呀!

男孩连头也没抬,只是郁郁地说,它有翅膀,可以任意驰骋,而我……

你不要悲观,你会好起来的,再说不是还有我吗?

男孩沉默了,脸上的愁云没有稍减。

女孩子必然柔情如水,男孩子一定果敢坚毅。女孩是水,男孩是山。再说,女孩子太勇敢了,那世界那成什么样子,潘老师想。

小勇,你看,那朵花多好看。

花虽好,究竟搁不住风吹。

小勇,快乐点,为什么整天让忧郁充满你的心?

我还能快乐起来吗?我现在不过是个残废,事业,理想都离我远去了,我的生活成了灰色,成功的快乐今后只是别人的了,我还剩下了什么?

男孩眼里噙着泪,一脸悲痛。

还有我,女孩坚决干脆地答道,你不能绝望,虽然生活充满了苦难,我们要用苦难建立温馨快乐的家园。

我会拖累你的,我不值得你这样,我渴望爱,但我也不能自私到拿别人的未来换我的幸福。

潘老师一脸的不肖,哼,遇到一点困难就这样,还像一个男子汉吗?现在究竟怎么了,男生女相,不但是衣服,头发分不出来,甚至连性格也比女孩柔弱,哎!……

我喜欢你,女孩说,这个你是知道的。女孩蹲下身,两手握住小勇的手,眼睛深情的望着他的脸,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健全的时候,我爱你,难道你残废了我会离开你吗?

泪从男孩的眼中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潘老师站起身来,懊恼不已,本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天不遂愿,竟让他碰见这样的事,耽误了时间不说,还弄了一肚子气生。

潘老师悻悻地说,如果不出门,我的作品早完成了。

从此以后,他目不窥园,但笔耕不辍,一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