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乞丐
人性、良知、善良,这些都不只是在光鲜亮丽的人们身上才有的东西。哪怕是身为乞讨者的人都有着善良和自己的良知,一个乞讨者小男孩的故事感人。身为乞讨者,没有被外界的利益熏陶着,而是保存着一颗善良的心。大爱无痕啊,故事主人公善良的行为让人值得学习。问好作者!
公路客运站门前的广场上,有几个经营水饺的摊子。各地的旅客,利用上车前的一段间隙,坐在这里,吃上那么一碗,歇歇脚,驱驱寒气,然后带着浓浓的暖意回家,那是再美不过的事。因此,这儿的买卖十分好。
我就是这群顾客当中的一个。
我这次上省城,收获不小,十天时间,做成了几笔生意。明天就是新年了,我得在今晚赶回去。一想到妻子和女儿,一想到温暖可爱的家,我的心就禁不住欢跳起来。
“叔叔,求您给点钱吧,给一点吧……”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我扭头看去: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不停地鞠着躬,说着好话,希望得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钱。然而,不论他走到哪里,人们除了漠然视之,就是厌恶地把脸扭到一边去,或者大声吆喝道:走开!老子都快要饭了,哪里有钱给你!
小男孩弯腰屈膝了多少次,伸出的两手还是空的。他又无奈地停在了一位红发女人面前。红发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尽管颇象个外国人,可眼明人看得出,她是个地道的国产货。一个可做她父亲,又绝不是她父亲的老头儿,紧依在她身边,若不是看她时眼里还有一丝温情,简直就是一具刚从沙漠里出土的木乃伊干尸。
“太太,先生,多少给点钱吧,我妹妹一天没吃东西了……”
“给你个腿!我一看见你们这种东西,就从心底里往外恶心!快滚!渣滓!”红发女人一手捂住鼻子嘴,一手在面前扇着,似乎在驱着晦气。老头儿一言不发,两眼却象死蛇一样冷冷锁定小男孩。
人群里有人哄笑道——
“小要饭的,叫他们爹和妈,你就有钱了!”
“是呀,说不定你就是他们偷生的!”
“那是肯定的,我亲眼瞧见的!……”
……
红发女人满脸通红,就要和他们放对儿,被老头儿暗暗止住了。她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便把满腹的脏言秽语象冰雹一样砸到小男孩头上。
我看不过去了,对小男孩说:“到这儿来,我有钱给你。”
他立刻获得了解脱,周围人的目光也都跟了过来。众目睽睽之下,我想,话已出口,打发他几个小钱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的了,该给他多少呢?稍一迟疑,我便咬咬牙,象跟谁赌气似的,从皮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迎风一抖,啪地摁在他手里,然后就等着他感谢我。谁知,他象触电似的缩回手,惊恐地对我说:“叔叔,我要不了这么多钱,我只要一顿饭的钱就够了。”
天哪,世上竟有不贪钱的乞丐!这真让我惊奇而且有些感佩了。小男孩见我执意要给他这钱,便要转身离开,我忙叫住他,扭头对卖水饺的摊主说:“来两碗水饺,给这孩子。”这回他没有推辞。
刚出锅的水饺,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小男孩顾不得热,略微腼腆一下,就再也不抬头了。眨眼一碗下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来,说:“叔叔,我吃饱了,剩下的能给妹妹吗?”我说:“当然可以。”他谢了我,小心地捧着碗,向候车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时候,我家里穷,一次到有钱的亲戚家作客,饭菜一上桌,我就全然忘了母亲的层层嘱托,实实在在地给父母丢了一回脸。现在,这情景又在我眼前出现了,既给我儿时的温馨回忆,又给我一丝苦涩。
我向摊主打听这孩子。摊主说:“这孩子,去年家里发了大水,父母都淹死了,他也没人管了,不知怎么流落到这儿。不过这孩子不错,从不偷偷摸摸,人也诚实,听他说,他在学校里还是个好学生哩……”
我相信地点头,又问道:“他还有妹妹吗?”
“不是,那个小女孩也就五、六岁,是今年夏天被人遗弃在这儿的,有点残疾。他照管自己都难,还要照顾这个小女孩。他们暖天哪儿都住,冷天就只能躲在候车室里……唉,这些孩子,真不如让人拐走了,卖给一个好人家……”
摊主边说边摇头,说完就忙他的活儿去了。
我的心开始冰冷地坠着。我长长地吸一口气,向四周望去:灰蒙蒙的天空,覆压着这座灰蒙蒙的城市,在这灰蒙蒙的城市里,有无数的人在忙碌,在奔波,为自己,为亲朋,却极少有人顾及一下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乞儿。
人群骚动起来。红发女人首先弹出去,接着是老头儿,其他人也冲锋般跟在后面。客车进站了。一连几个雪天,使车辆急剧减少,这是今天最后一趟车了。人们叫着,嚷着,骂着,挤成一个扇形,在车门前滚来滚去。好容易上完最后一人,关死车门,在车身的震动下,这牢不可破的人团,才变得松散些。我呵去玻璃上的霜,透过鸡蛋大的窗口向外望去,见那个小男孩手里举着什么,跟在车后跑,很快就给甩掉了。
灰白的原野与天空,不停地向后闪去,但我还以为车慢,仿佛想逃避世间的不幸似的。
诚然,当我挤上车,离开车站的时候,我的心里不禁一阵难过,我不能料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小男孩,以及见到他时,他会是一副什么模样。汽车离省城越远,这感想就越强烈。但转过来想,就算见到他,又能怎么样呢?还能给他多大的帮助吗?不过是徒增烦恼和忧虑罢了!唉,干脆把他忘了吧,最好永远不再见到他,甚至不再想起他。这样一想,倒希望车子越快越好。渐渐地,我也和许多乘客一样,在车身的温柔抖动下,进入了朦胧……
咣当一声巨震,许是轧上了坚硬的凸起的东西,震得旅行包从我头顶的行李架上落下来,我伸手接住,感觉里面少了什么,向里一摸,全身唰地凉了,皮包不见了!就是我掏钱给小男孩的那个钱包,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几分合同文本,还有一条金项链,那是我给妻子买的我们结婚五周年的礼物,现在都不见了!我头脑一片空白,象丢了魂的白痴,任由汽车载着向前走,心里一点主意都没有。旁边一位老人好心地对我说:“小伙子,丢东西了吧?快点中途下车,找个地方住下,明早回去找,说不定能遇上好人,找回丢失的东西哩。”想一想,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夜,我住在道旁的旅店里。外面,肆虐的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粒,不分点儿地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疾响。整夜我都没有睡好,始终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窗外的天微微有些白。如果有人问,你经历的冬夜中,哪一夜最漫长?我说,就是这一夜。
当我跳上返回省城的第一辆客车时,意外地发现,红发女人和她的木乃伊也在车上,他们神色惶急,互相埋怨着。
诺大的广场上,只有几个人在匆匆走动。天气干冷干冷的,似乎能听到大地被冻裂的声音。站前派出所里走出两个人,边走边缩头抱怨着:“唉!咱俩的命真不好,猜三次都猜错了。我想,那个小要饭的捡的那个包,里面肯定有不少钱……”我浑身一震,没等听完,就迫不及待地跨进去。屋里也有一堆人,围成一个半圆,我挤进去一看,地上竟躺着一个,啊!他就是昨天还生灵活泼、以乞讨为生的小男孩!我一把捉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象块冰,连手指都僵硬了,他分明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么会死?怎么会死?”我头脑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
一位民警接口道:“昨晚前半夜我们巡逻,在广场上碰到他,他抱着这个包,”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放在桌上的,似乎便是我丢失的那个包。“他要在捡包的地方等失主,你想,那么冷的天,失主怎么会来呢?让他到派出所去等,他却说,再等一会儿,失主也许马上就会来……谁知,等我们后半夜再看到他时,他竟然……唉!别看这是个小孩子,又是个要饭的,却比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都强。”他鄙夷地扫了一眼身前的人,“你们不要乱猜了!这个包到底是谁的?别胡说!”
“不是他们的!是我的!”没等我回答,一个女人的尖叫便在耳边响起,又是那个红发女人。民警厌恶地瞥了瞥她,把包里的东西检视一下,与她说的一样,显然是她的,登记后给她了。她谢也不谢,却做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把她的木乃伊拦腰抱起,在他的脸上亲了又亲,然后放在地上,相拥而去。其他人也都悻悻地散了,屋里只剩下我,那个民警,还有地上躺着的一个。
“你认识这孩子?”民警问。
我摇了摇头。我突然想起,昨天我给他钱时,感觉他的手是出奇的热,那他无疑是生病了。我不由得又是惶恐,又是不安,好像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那你一定是丢了东西了?”
我点了点头。
“那你在我这里登个记吧,等会儿我们还要研究怎么安置这个孩子。”
我冲口说道:“交给我来处理吧,我在这里有朋友,我能出钱,毕竟他是为了我们才死的。”说完这话,我的态度已经变得不可动摇了。
民警看看我的神色,就点点头,不再坚持了。
小男孩静静地躺着,眼睛半睁着,似乎在遗憾没有找到失主,似乎在遗憾孤苦伶仃的小妹妹无人照管。我轻轻抚摩他冰凉的脸,破烂的衣裤,只觉得满腔的感情,就要化成飞迸的泪水。蓦地,我在他胸前摸到了一样硬硬的东西,我把它取出来,是一个半红的三好学生证书,打开它,是一张一寸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长得很清秀,他幸福地微笑着,天真的大眼睛对着我看,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的眼泪哗地涌出来了。我把证书小心地揣进口袋里,然后对民警说:“他还有个小妹妹,可能在候车室里,麻烦你把她接到这里来,事后我要把她领回家去……”
“你……真要这么做?”
我郑重地点点头。
“好!你丢失的东西,我们一定设法帮你找到。”
“那已经不主要了,因为我找回了最珍贵的东西,”我指指自己的胸口,见他不明白,就说:“良知,正义,它们才是世界上最可宝贵的财产,不是吗?”
民警激动地跨上前来,紧紧地和我握手,我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
我迈出派出所大门,向灰蒙蒙的广场走去,看到天又下雪了。那洁白的雪花,就象无数可爱的精灵,无拘无束地飘着、舞着、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