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月凝香
此奇异之文也,文中一切皆围绕一词“气味”旋转,其实就是在围绕一词“缘分”在旋转。天生以味道辨人也好,天生一身清淡也罢,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姻缘。文中呈现了三对有缘人的情感,细细的文字中娓娓的描述着,曾经几时同样画面,有人却辜负了心中挚爱。蓦然回首,自己之子也要踏上同样归途,他会像自己一样的颓然沮丧懦弱吗?此情可待,凝香用自己的真心托起了两个人深深的爱恋,即使放弃了所有的利益又有何哉?凝香终于用自己的决心把对馨月的爱付诸于行动,没有像养父那样懦弱!但是冥冥之中,又有另一个男子在寻寻觅觅着属于自己的“无味女子”,小说尾部又娓娓道出一个故事的开端,到底结局如何呢?文章言语细腻,用词甚佳,词句中充满了古典韵味的清香与怀古,故事情节牵人心弦,变幻莫测,却又不失一种急转中的耐人寻味。不得不说作者文笔之深厚,心思之缜密,思绪之超前。如此佳作,给予推荐共赏!问好作者,期待你下一篇的佳作。
云雾深处有仙境曰蕴香阁,百草千卉,嘉木奇芳,绕阁而植,葳蕤苍翠,袅娜多姿。司花仙子,侍草神将终日忙碌,摄取花草之精魂,注于新生之灵体,予其以独有之气息。故世间生灵皆有味,且各异也。
——引子
(一)
“小姐体萦幽兰之芳香,可谓气质脱俗,若佩之以兰草之叶,以蝶兰之精华涂于肌肤,以寒梅之蕊悬于发梢,则清香之气愈加沁人心脾。”
优雅清丽的女子沉醉在梅蕊发簪的迷人幽香中,身旁低语浅笑的男子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让极少出门的大家闺秀心中溢满喜悦和着迷。
“谢谢小姐,下次再来啊。”男子笑吟吟地收起银两。该是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吧,纯净的兰香加上淡淡的书卷之气,好一颗善良纯真的心灵啊。男子心中默想。
“凝香!”
一个清亮细甜的声音传来。一袭白衣,笑靥如花,娇小玲珑的女孩一蹦一跳地朝着这个叫做凝香的男子跑来。
“凝香,你看,我帮你摘的花!”女孩绽着灿烂的笑容,自豪地举起手中的小花篮,柔软的丝绢上躺着几支艳丽的花。
“茉莉,谢谢你。”凝香轻轻抚着女孩的头,望着那双闪烁着光芒的乌黑眸子,说,“不过,花可不是能随便乱摘的。”
茉莉扬起的嘴角失落地微微撅起,低着头应了声“哦”。
春日明媚的阳光在茉莉黑亮的发丝上跳跃,一阵阵醉人的茉莉花香在围绕男子的那片空气中飘浮着,凝香疼爱地抚过茉莉的头。还没等他开口,茉莉就突然抬起她俊俏可爱的脑袋,笑嘻嘻地看着凝香说:“那,下一次你带我一起去采花!”
(二)
沈凝香是江南最有名的香料铺沉香阁的制香师,但凡是爱美、不算寒酸的女子没有哪个不想常常进出沉香阁的。在那里,不仅能配出最适合自己的带有撩人熏香的配饰、脂粉和精油,最吸引人的是,那位儒雅俊秀又神秘内敛的制香师能够辨别出每个人散发出的独特气味。
说他神秘,因为打听他的人最后发现他原是一名身世不明的孤儿,被沉香阁主沈疏桐收养。据说那个清晨,外出散步的沈阁主在路边草丛里发现了一个熟睡的男孩,大概五六岁,长得清秀白净,惹人怜爱,奇的是他身上覆着一层桂花的落蕊,馥郁醉人,凝清香于一身,因此取名作凝香。亲眼见过沈凝香的女子大多都对他钦慕至极,不过,他似乎从未动心过,总是以谦谦君子之态有条不紊地穿梭于偌大的沉香阁,带着温柔的浅笑将她们迎进送出,只有对阁主的女儿茉莉,像亲妹妹似的疼爱。
但是有一个秘密,是没有人能打听到的。它静静地锁在凝香敏锐深沉的心底,潜藏于他温润如玉的笑容之下,却常常在寂静无人的长夜里钻出来啮噬着他那颗萦绕着芳香的心灵。
他闻不到自己的气味。
(三)
“凝香,我们先去采什么花啊?”茉莉一手挎着花篮,一手揉了揉睡意正浓、半睁半闭的眼睛。
天才刚刚破晓。凝香早已习惯了早起采花,熬夜制香的生活,既是出于对沈阁主收养之恩的报答,也是由于也本身对香味的痴迷。从小他的嗅觉就不同于常人,别人听声音、看相貌、记名字来认人,而他,只要闻过气味就能记在心间,才学会说话时他便迫不急待地想把他对身边每个人独特的气味的感受表达出来,不过他发现,语言是如此贫瘠,无论多么细腻贴切的语言描述都无法完全真实地传递那种始于鼻尖、贯穿心肺,穿梭在血液之中的奇特感受。对于他来说,气味就是每个独特个体的标志,而香气则是他幸福的源泉。沉浸在自然的花草香气中,他能感受到剥去深处的喜悦,而将它们制成香料,就仿佛把这种喜悦的心情定格、凝结。所以他虽然整日整夜忙碌着,心中却总是充斥着纯澈的快乐。
“既然你跟着,我们就去采茉莉花吧,清晨的宝珠茉莉,带着清凉的露水,含苞欲放,楚楚动人。”凝香望着睡眼惺松的茉莉,眼带笑意地说道。他想起茉莉出生时,那满室醉人的清香,“好香的茉莉!”当时他的一句赞叹让这个玲珑的女孩有了个清丽可人的名字。时光荏苒,转瞬间那个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女孩,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只是茉莉太过于依恋他,总是天真地说,她要一辈子跟在凝香身后。每次沈阁主听到这稚气未脱的声音,眼中都会闪过一丝担忧。
他又何尝不知,在凝香心中,只有气味才有意义。
(四)
晨曦的光刚开始闪烁在洁白花瓣上和晶莹的露珠中,这片孕育着撩人花香的寂静便被轻柔的脚步声划破了。修长的手指温柔地触碰着宝珠茉莉雪白而玲珑的花朵,熟练地剪下一朵朵镌刻着喜悦的芳香。
“看见没有,要这样轻轻地剪下,若是急躁粗暴地扯下来,花会疼的,香味也不会那么纯正和持久了。”凝香耐心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就像面对一个刚入师门、一无所知的小徒弟,而茉莉瞪着认真好奇的大眼睛,眸子里闪过崇拜。凝香在她心目中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从小到大,那双精巧细长的手总能给她带来无尽的惊喜。
看着小心翼翼捧着花篮的茉莉,凝香眼底突然闪烁出一道奇异的光芒,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茉莉,”他的声音一下高亢了许多,“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嗯?”茉莉惊讶又茫然地望着他。
“清明节。今天是清明节啊!”凝香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前些时候,我无意间听到一个传闻,说是每年清明节时,城南忘川河畔会开满曼珠沙华,也就是神秘的彼岸花,左岸为纯白之色,萦绕着纯净的灵魂,右岸为绯红之色,飘浮着浓烈的眷恋。我想,那定是让人刻骨铭心的气味。”
空气突然沉静得灼热。茉莉依旧安静而认真地凝望着神采飞扬的男子,望着他嘴角泛起的明媚笑容和眼中迸发的喜悦与向往。天际涌出第一抹金色的光辉,给挺拔俊朗的轮廓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芒。
不知是因为四周迷人的香气,还是因为眼前唯美的画面,她觉得,有些醉了。
(五)
忘川河畔。
在这里,伴随着淙淙流水声的只有常年的寂静。据说这条忘川从凡间一直通向幽冥之处,因此聚集了浓重的阴气,萦绕着诡秘的气氛。然而,也唯有如此幽深阴冷之处,能以浓郁的死亡气息催生这种只开在阴间的花。每逢清明之时,彼岸花汲取河岸游移的魂魄,绝美绽放,绮丽惊艳。
凝香窒息般地沉浸于前方那片浓艳而纯粹的红色传来的惊心动魄的香味中,仿佛是一片氤氲的血色,散发着奇异的腥甜,却又充斥着轰轰烈烈的生命力,挥洒着振奋人心的气息。那是一种夹杂着无力的绝望的强烈渴望,是一种挟裹着恐惧的绝决与无畏,壮烈之美发出世间最馥郁的气味。
“凝……”茉莉先是被这壮观的景象惊呆了,回过神来刚准备说什么,一双手迅速而轻柔的捂住她的嘴。“嘘,不要说话,别吵醒她们。”耳畔传来细微的低语。凝香缓缓向前方走去,步伐轻柔而谨慎,仿佛闯入了神圣的禁地。绯红的彼岸花如渐渐蔓延的血色,充满他的眼眸,但最强烈的感受只来源于嗅觉,侵袭、缠绕他的气息。缓缓前移,浓烈的香气被一种清澈隔绝,戛然而止。静静流淌的忘川河,分割了奇异的花香。而在忘川彼岸,则铺满纯净的洁白,如覆盖了一层白玉般的雪,淡雅而清幽。虽然闻不到纯白之花的气味,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洗礼般的圣洁。
突然,凝香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惊奇,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而不是嗅觉。凝香觉得整个世界刹那间沉寂了,因为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胸膛中狂乱失控的心跳。在那瞬间,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般强烈的视觉冲击。
在一片纯粹的雪白之中,突兀地浮现出一袭绯红的身影,如绽放在茫茫雪地里的一朵血色之花,孤傲而绝美地向冷漠的世界昭示自己极致的美丽。那是一位让人窒息的绯衣女子,在纯白的花丛中,安静地低着曼妙的身姿,带着虔诚的神情,将一朵朵洁净的雪白采下,温婉轻柔地放入悬在腰际的花篓中。乌黑的长发如瀑般坠下纤细的肩头,皓腕上缠绕着不属于尘世的万般美感,眉目间渲染着醉人心脾的淸丽与空灵。那样夺目的风华,黯淡了周围的一切色彩。凝香如痴如醉地沉迷在这慑人心魄的景象中,心旌摇曳。有温暖的洪流从心间涌出,他静静地伫立在河畔,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只是呆呆地凝望着彼岸的光华。
恣意盛放的彼岸花褪去了浓香,时光凝滞,定格在这永恒的瞬间。
(六)
雪白纤长的指尖轻轻提起裙角,仿佛有灵动的光芒流泻于明艳的衣袂之间。女子翩然起身,踩着轻盈的步伐,一抹纯白在腰际摇曳。
忘川之上,有桥名奈何。
阴间的奈何,是一条无奈的不归路,它夺去了人内心深处最宝贵的记忆,却赐予其崭新的生命,而阳世的奈何,又会让人失去抑或得到什么?
身后,茉莉欢快地穿梭于绯红的花海中,腕上的花篮里已静静躺着几片嫣红。而此时此刻,凝香仿佛失了魂魄,他无法抵抗那汹涌而来的暗流,只得任由紊乱的心跳指引,走向彼岸,走向那莫名的悸动。
轻盈的脚步,缓缓靠近,一步一步,敲打在他的心间。他站在桥端,心乱如麻,似乎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牵引着他,但此刻,心底有一丝理智苏醒,他迟疑了。阴冷的河风携来了一阵醉人的清香,纯净典雅,宛如圣洁的精魂。一袭绯衣倒映在他清澈的瞳仁中,仿佛凝结了世间所有的美丽。飘逸的衣裙和长发在风中飞扬,女子静静低垂着面容,向桥边走来。
蓦然抬头,两道目光隔着河面无可避免地相遇了,女子的步伐猛然停滞,仿佛时间凝固,一切都陷入奇妙的静止中。
凝香在恍惚中听见什么轻轻碎裂的声音,然后,灼热的洪流彻底喷涌而出。那道目光落在了他的心间。
然而霎那间,这不可思议的静默结束了。绯衣女子自然而轻盈地踏上桥面,唇边泛着一丝极淡的浅笑,她又低下那张精致的脸颊,若无其事地走向彼岸。
凝香猛然惊醒,他发现刚才居然难以控制自己,这对于冷静稳重的沈凝香,是几乎不可能的。而就在上一秒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他极力抑制住内心依旧狂乱的情绪,像眼前的女子一样镇定而自然地迈开脚步。这座奈何桥,虽简陋却不算狭窄,两个人迎面走过,也最多轻触衣襟。
凝香瞥见女子腰间的花篓里密密匝匝地插满了绚丽多姿的奇花异草,有的还沾着晶莹的露珠。随着袅娜身姿下轻移的莲步,阵阵花香向他袭来,有清新淡雅、如微风拂面的白合芳香,有纯净高洁、如仙姿袅绕的芙蓉花香,还有馥郁迷人的薰衣草香和花篓散发的淡淡檀香,那刚刚摘下的红白彼岸花更是肆意地芬芳着。
迷醉中,凝香与那女子擦肩而过,一步一步,走向各自的彼岸。
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澄澈,心中有种莫名而强烈的心绪在沉重地下坠,深深的刺痛感传遍心扉。
他呆滞地伫立在彼岸的桥端,无力回望。
那繁复而浓郁的香气依然萦绕不散,仿佛要永远停驻在凝香敏锐的鼻尖。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迅速转过头,望着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焦躁不安。
她的气味是什么?
漂浮在身旁的有各种美妙的花草香气,然而……这些都不是真正属于她的味道。
难道,太多太浓的香味淡化了她自身的气味,连他,亦无法分辨?
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随着那远去的身影,离他而去了。
(七)
夜凉如水,虫鸣如泣,清冷的月华弥散着亘古不变的孤寂。又是一个寂静无人的漫漫长夜。
摇曳的烛光下,妖冶妩媚的绯红花瓣静静倒映在男子迷惘的眼中,不断地将铭记在他脑海的那抹明丽的色彩和那道灼热的目光印刻得愈加鲜明。然而,当他拼命想捕捉那谜一般的气味时,却仿佛失去了嗅觉,只有无尽的血色弥漫开来。他不安的心绪,透露着某种正在心底酝酿、蔓延的情愫,可他无从得知那是什么,如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识别自己的气味一样。
“凝香!”耳畔回响起那日忘川河畔茉莉清脆动听的声音,“刚才那位姑娘…”她眼中闪着无比的震惊,气喘吁吁地说,“真的……好美!”茉莉带着每次收到凝香礼物时的惊喜表情,兴奋不已地感叹着,脸颊泛起两朵淡淡的红晕。
“你怎么了,凝香?”望着一言不发,神情异常的他,茉莉再一次被吓住了。
他究竟是怎么了?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
在那次刻骨铭心的邂逅之后,每个清晨,他的步伐都会情不自禁地向城南迈去。而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这完全不是出于对香气的渴求,也不能让他拥有喜悦的心情,但是它强烈得难以抵抗,如同谁也无法阻挡的岁月的流逝。
清明之后,彼岸凋亡,忘川河畔,惟见荒凉。
当凝香惊愕而无奈地再次静伫于昨日还繁花绚烂的河岸,望着对岸无尽的荒芜,闻着冰冷的空气中噬人的腐朽气息时,心中猛然泛起一阵凄楚,有酸咸的液体拼命地挤出眼眶,仿佛绝望地呼唤他所遗失的什么。
那袭绝美的红影,如一缕缠绕不休的华丽梦境,带着无味的空白所酿造的神秘魅力,牢牢地占据了他澄澈宁静的内心。
“小姐身具腊梅折幽韵寒香,贵雅凌人,自是不凡,但若衬以春日茉莉之清新,海棠之明艳,则可温暖人心,更显随和体贴。”凝香的音调如往日之轻柔沉缓,但当他瞥见女子唇角的浅笑时,心中却又一次颤动,那遥远、不可捉摸的身影清晰浮现于脑海。
游移的思绪被阵阵寒梅芳香打断。女子把抬起清秀的面容,眼带笑意,声调婉转地问道:“那可有浓郁暖香,使我随身佩饰,让人乐于接近?”
短暂的沉思,凝香突然忆起那奇异馥郁的花香,绯红的花瓣在心际翩飞。望着女子那一丝似曾相识的美丽笑容,那眉眼之间若有若无的几分相似,一种莫名的冲动袭上心头。
凝香将两颗精心炼制的彼岸花香珠递给女子时,心中掠过悔意,那鲜艳圆润、光彩照人的玲珑香珠里,凝结着他前所未有的情思。女子闻到香珠浓郁的香气时,先是微微一愣,片刻后粲然地莞尔一笑,小心翼翼地将香珠装入一个精致小巧的檀香木盒中,翩然离去。转身前,那双明亮灵动的眼中,仿佛诉说着什么秘密。
时光静静流逝,凝香依然过着简单忙碌、溢满香气的生活,依然偶尔会带着茉莉四处去取花,依然每日穿梭于偌大的沉香阁,温柔地迎接每一缕崭新的气味。但是,那抹深藏于脑海、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记忆,却如注定的宿命般地改变着他如水静默清明的内心。
(八)
一年后。清明时节。
天际覆盖着浓重的阴云,沉沉的,仿佛压在心间。只有黯淡的微光从云端透出,唤醒了苍穹之下那些辗转反侧的失眠人。
凝香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绪,悄然踏出沉寂、漂浮着丝丝香气的沉香阁,步伐失却了往日的沉稳,像惴惴的心跳一样打出紊乱的节奏。他知道,荒芜的河畔又将绽放出记忆深处的绝美色彩,为了这一天,他已似乎等待了太久,一年前的那次奇妙的邂逅,那再无踪迹的身影,搅乱了他波澜不惊的心海,他从未觉得一年的时光可以如此的漫长。
没有茉莉银铃般的欢声笑语萦绕耳际,他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独自走过这条已对他的脚熟悉无比的小径。然而这一次,心中有隐约的预感,在道路的尽头等待他的,不再是无力的悲哀和失落。或许他终于能够解开长久以来折磨他内心的疑惑,也或许……
琤琮的流水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在那瞬间,脑海突然一片空白,梦中重现过无数次的画面再一次清晰而真切地浮现在眼前,浓烈的色彩,馥郁的花香,神秘绮丽的幽冥之花恣意地怒放,那是在他心中世间最唯美迷人的奇观。
他缓缓靠近河岸,绯红的花瓣轻轻拂过雪白的衣襟,刹那,擦身而过。
整个世界寂静得只剩下胸膛中强烈的心跳声,凝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芳香的空气,然后,将目光投向纯白的彼岸。
阴冷的天空下,纯粹的白色花丛散发出阵阵清幽之气,流淌着静谧的微凉。纯粹,不掺杂一丝杂质的纯粹,如同苍茫的雪原,银月的清辉。凝香悬着的心随着映入眼帘的无尽雪白而沉重无力地坠落,绝望失神地坠落,一直坠到痛楚的深渊,一直落到怆然的碎裂。
也或许,他已永远错过了那魂牵梦萦的绝世风华,只能任由冷漠的命运将远去的背影定格成今生的遗憾?
不,不是这样的。
落寞的心中有执着的声音反抗着,拒绝接受这冰冷而痛彻心扉的现实。
我要等下去,或许,她会来的……
(九)
奈何桥旁,静默地矗立着一座古亭,名曰奈何亭。风霜剥蚀了它的华彩,雨雪浸透了它的檐木,而亭下纷纷扰扰的悲欢离合,则让它染上无言的沧桑。奈何尘世,岂无离合?
凝香沉寂地伫立于亭下,有某种深切的渴望泛滥在心间。
时间一滴滴地落在转瞬即成为已知的过去,而那些过去对于他来说,只是苍白和无味。
从前,只有气味才是他生命的意义,他所有的渴求,然而如今,他的生命中增添了一抹美丽绝伦的色彩,一缕缠绕不休的情愫。但那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到底是何物?
凝望着那片纯白,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渐渐有些涣散。
而下一秒,在瞬间来临的下一秒,在极其短促的下一秒,他凝滞的瞳孔猛然放大,一阵晕眩向焦躁杂乱的脑海袭来。
心漏跳了一拍,然后如急促的鼓点突鸣。
她。
是她。
是她轻盈地穿过了红火的花海。
是她一袭绯衣,长发飘扬,踩着婉约柔媚的步伐,腰间空荡的花蒌在轻轻摇曳。
是她抬起目光,向他的方向投来。
眼波流转,宛如一池搅碎的星辰。
然而,在目光相撞的瞬间,清风拂过池水吹起动人的波澜。那汪醉人的柔波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一丝惊异和错愕。
她,终究还是来了。
忘川河畔,一幅眩目的唯美画卷展开在这人迹罕至的郊野。奈何亭下,白衣翩翩,奈何桥端,红衣轻扬。时间仿佛被无限地延伸、拉长,整个世间里剩下两人相对静伫的身影。
突然,一切又戛然而止。一抹出人意料的浅笑浮现于女子的唇际,眸中透出一种明晰与释然。就像只身奔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约定,匆匆到达,那人已静候多时。
原来,你已在这里。
阴云翻滚的天际偏偏在此时洒下冰凉的雨滴,风雨飘摇的天地间酝酿出某种氤氲的愁绪。清时时节,雨纷纷,不知何人,欲断魂。
细密的雨丝消然坠在绯红的衣襟上,渲染出朵朵玲珑湿红。看着被突然落下的雨帘所笼罩的女子,凝香心中油然而生的担忧从种种复杂心绪中钻出,让他来不及思考。
“姑娘,到这边来,别被淋着了。”
饱含关怀的话语从凝香略微干涩的咽喉中脱口而出。话音刚落,他觉得凝固的空气忽然灼热起来。他如何也想不到,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
而女子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倾城的笑靥荡起明媚的涟漪。她思忖了一秒,便莲步轻移,一手按在腰际的花蒌上,踏着轻盈的步伐,向奈何亭奔来。
凝香仍然呆呆地立在亭下,望着缓缓靠近,越来越清晰的红色身影,望着雨中翩然飘扬的绚丽衣裙,一时无法动弹。
翩飞的红衣突然静止,女子已踏入亭中。精致的脸颊旁挂着几滴晶莹的雨珠,使她浑身散发出一层似真似幻的光华,宛如无意间落入凡尘的仙子。
她眼带笑意,眸光柔婉,轻轻对他颔首,灵动醉人的细语从秀口中轻吐,如玉珠落盘般坠入心间。
“沈公子。”
(十)
望着眼中满是惊诧的素衣男子,她又是灿然地一笑。
“难道不是沈凝香,沈公子吗?”
一字一字,婉转动听,带着灵动的俏皮。
不要再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凝香在无比的震惊中寻回了一丝理智,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身处梦境之中,因为耳边不停回响的柔声是如此令他措手不及,因为眼前含笑低语的女子是如此的真切清晰,而汹涌澎湃的心潮让他几乎窒息。
她……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女子心领神会地说道:“公子不必如此惊异,若见此物便自然明了。”
语罢,她缓缓走近凝香,同时用纤纤细指从颈项间轻柔地扯出一丝红线,刹那,两道夺目的光芒映入眼帘。那是两颗晶莹圆润的玲珑香珠,一色作绯红,光彩四射,一色作纯白,剔透灵动,安静地悬于丝线的低处。
闻到空气中突然飘来的一阵熟悉的馥郁花香,凝香心头又是一震。这气味曾日日夜夜萦绕在他的鼻尖和心间,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的。而方才,站在河岸,他再次身处这弥漫着浓烈与纯粹的香气之中。但此刻这缕凝于香珠的彼岸花香,却是他在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里,怀着复杂迷乱的心绪亲自制作的。可是……那日他不是一时冲动,给了另一个陌生女子了吗?
“这是我一个姐妹似的密友赠予的,”女子望着静静躺在手心泛着柔光的圆珠说道,“她慕公子之名前往贵店,得到了这珍贵之物。我想,若是寻常之人定不知其以何花炼制,而有如此之奇香。但恰巧小玉知晓我深爱此花,每年清明必至忘川河畔,摘取那惊世奇芳。她便忍痛割爱,将公子店中的绝世珍品给予我了。想必公子也知道,这彼岸花一年一开,且此地偏僻荒凉,人迹罕至,多年以来我从未在此遇见任何人,直到去年……”
女子抬起头,目光默默如水,荡漾人心。
“所以……那时你便知道,我……就是去年忘川河畔遇见的那个人?”
“是的。虽与公子仅一面之缘,但公子气质非凡令我难以忘怀,怎料竟是大名鼎鼎的沉香阁沈凝香。小女子虽也擅于制香,但与沈公子相比,却是望尘莫及的。”女子将心中沉埋已久的心绪缓缓道来,那低眉浅笑间的无限柔情,那话语之中的亲切谦和,将充斥凝香内心的惊诧与无措一点点融化。
“姑娘见笑了,”他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我只是对气味情有独钟罢了,再加上身具奇赋,这大概就是我存于世间之意义吧。制香之法乃养父传授与独自摸索而成,只为领悟气味各异之奥秘,闻尽世间之气味。”
“听说公子能闻出每个人身上的独有气息,配以最适合的熏香,许多女子因此增色不少,甚至带来好运。不知……我是否能有这个荣幸呢?”
女子眸光闪烁,笑意盈盈。动人的面容如亭外烟雨般自生清新,又沾染了世间精致细腻的美丽。她将胸前悬挂的香珠取下,安静地等待着凝香的答复。而凝香心底那个纠缠不休的谜又占据了整个脑海,这样绝世的女子究竟会有怎样的气味?
轻轻闭上眼,他将嗅觉之外的一切感官关闭,让周围空气中所有的气味无限地放大,随着缓慢的呼吸,进入身体,充斥于肺部,萦绕于心间,流淌于血液。他聚精凝神,鼻翼微动,细细地感受着空气中一丝丝气息……
然而,难以置信的是,竟然没有,竟然没有任何的气味从女子身上散发出来。他根本闻不到她的气味!
(十一)
不可能!凝香惊愕地睁开双眼。这是不可能的事!
凝香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扔进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平日那个由气味构筑的世界在这个女子面前轰然倒塌,靠气味来辨认一切的沈凝香似乎成了一个普通的凡人。
这样的无力感他只对自己有过。或许我并不用认识自己……他虽然用这样的理由不停地说服不安的内心,但困扰和折磨从未停止。而此刻……
“怎么了,公子?我的气味有什么不对吗?”女子看见凝香眉头紧锁、惊诧慌张的神情,疑惑地问道。
“不……不是,”他的声音微弱而颤抖,“我……我闻不到……”
女子嘴角明媚的笑意渐渐消失,澄澈的眼眸中泛起失望与无奈。不过,她没想到沈凝香会如此坦率,毫不掩饰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打破那世人眼中的传奇。但她又想到这对于一个痴迷气味的人来说应该是个沉重的打击,忽然间她有些埋怨自己。
“公子不必自责,是我没有这份荣幸罢了。”她自嘲地说道,“我乃浅福之人,命运多舛,身处桎梏,能苟活于世已属侥幸,有怎奢求贵人相助呢?”
凝香望着女子眼底沉重的无奈,心中突然泛起阵阵酸楚。他隐隐感觉到女子心底藏着某种噬人的痛苦,而那种痛苦正通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方式传递到他的心间,甚至吞噬了自己无力与不安……
“请问姑娘有何苦衷,若沈某力之能及,定当相助!”
坚决的话语回荡在亭中,掷地有声,女子静默不语,但心中惊起一丝波澜。突然,她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公子恐怕是鞭长莫及……”
“难道姑娘的家人置你于不顾,忍心让你身陷困境之中吗?”
“家人……我早已没有家人了。”女子闪烁的明眸突然暗淡下来,心间溢满痛楚的往事。她无力地倚在身旁斑驳破旧的亭柱上,绯红的裙角静静低垂,“那时我还很小,小得还不到记事的年龄,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睡得很甜,就像所有被疼爱的孩子一样,在做了个美梦醒来之后会看见母亲慈爱的笑容。可是……我怎么都不会忘记那一次,我醒来,像往常一样醒来,却只看见母亲紧闭的双眼,我以为她睡着了,便碰了碰她……冰凉的……像冰块一样没有一丝温度。我害怕了。但是下一秒,我猛然发现自己竟浑身都是鲜红色,明明穿的白色衣裳,却布满一片片可怖的血红,湿湿的,带了点残留的余温……”女子低着头,声音沉痛而颤抖,“我不知道她怎么了,为什么身上流出那么多红色的液体,任我如何哭闹喊叫,也一动不动。我爬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然后,我惊呆了……地上,四处躺着人,他们的眼睛还睁着,但,那是极度的惊恐……全都像母亲一样,身上染得鲜红……我害怕极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一边哭一边爬到每个人身边想摇醒他们,但是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都已凝滞,仆人、哥哥、父亲……他们的鲜血浸透了我雪白的衣裳,我哭得声嘶力竭,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吞噬着我幼小的心,那时我还那样小啊,可是我怎么都不会忘记……”
女子瘦削的肩头微微战栗,几颗晶莹的泪滴坠落,摔得粉碎,而凝香的心也瓣瓣碎裂。那是一种直截而清晰的疼痛,与气味无关,却刻骨般强烈。他想把心中一切曾有过的温暖都掏出来安慰眼前悲恸的女子,但所有的话语都哽咽在喉中,记忆深处,一丝同样遥远而清晰,浓烈而惨痛的气味突然隔着漫长的时光隐隐浮现。他心底……又何尝没有如此深沉的哀痛呢?
然而女子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陷入无尽的悲伤,她静静地拭去眼角残余的泪痕,抬头凝望着远方,声音恢复了平静:“父亲只是个江南的小官,竟也卷入那场惊世奇案中,不过那一次江南的血雨腥风已经几乎无人津津乐道了,不知是否还有像我一样幸运又不幸的人孤独地铭记着这一切,也许,只有这种属于阴间的幽冥之花还记得吧……每年清明,我这个侥幸存活的人就穿着绯红的衣裳,来到忘川河畔,或许他们的灵魂能够看见,能够感受到我依然没有忘记……”
“他们会祝福你的。你看,也许就是他们的灵魂滋养着这些美丽的彼岸花,让你看见这样茂盛顽强的生命,或许是想告诉你,要好好地活着……”凝香向那河岸边开得轰轰烈烈,美得惊心动魄的花海望去,目光迷离。淅淅沥沥的春雨已停了,阴云消散,天空一碧如洗。经过雨水的洗礼,纯白的彼岸花愈加清新淡雅,而殷红的彼岸花则无比的妩媚动人。
听着男子的低语,她心中的忧伤被温柔地融化,眼眶又有些湿润。
“公子,时间不早,我要离开了。今日有缘相聚,敞开心扉,我已无憾,一别之后不知能否再见,望公子保重。”女子背对着凝香说完这句话,话语中有某种无可奈何的伤感,身不由己的苍凉。她似乎害怕自己会留恋这短暂的温暖,决然地走出奈何亭。
“姑娘,等等,还没请问芳名呢!还有,你究竟有什么苦衷?”凝香忙向匆匆离去的背影喊道。
女子只是停下脚步,踟蹰了片刻,柔声道:“其实……公子不必知道,这对于公子来说并没有意义的。”语罢,便踩着轻盈的步伐踏上奈何桥。
凝香呆呆地伫立在亭前,望着那一袭翩然远离的绯红身影,仿佛与一年之前的那一幕悄然重合。他知道,搅乱他心潮的美丽女子将再一次悄然消失在远方,咫尺之间,他似乎又将失去什么。
心中突然响起强烈的呼喊,莫名的冲动支配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不要。
他飞快地向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追去,飘逸的白衣在身后猎猎飞舞,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疯狂地奔跑着,但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在心间肆意地流淌。
女子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回首,脸上写满惊异,以及一种难以掩藏的,喜悦。
“姑娘,告诉我你是谁吧,不要再消失了!”凝香气喘吁吁地说。
片刻的沉寂。
女子又转过头,似乎不愿让凝香看见她此刻的神情。六个轻缓的字眼飘入凝香的耳中,然后,深深烙在了他心底。
“醉云楼。柳馨月。”
(十二)
沉香阁。
常年飘浮的芳香已深深浸入每一寸空气,精致独特、琳琅满目的香饰躺在错落有致的木架上,安静而兴奋地等待着对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子。
凝香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终于能够真正地面对自己,面对充斥心间的强烈情愫,他真想把自己那颗汹涌狂乱的心掏出来,细细寻味,看看它究竟是怎样的面目全非。然而,更令他不安的,是心底焦躁沉重的无措。一缕刺眼而灼热的光芒猛然射入黑暗中眼眸,点燃他灵魂深处沉睡的柔情,但他却不知如何摆脱身旁无尽的浓黑,如何留住这如梦似幻的温暖。
凝香无力地瘫坐在木架后的阴影中,黯然神伤。
突然,清亮尖利的声音传入耳中。这是他以前从不会在意的两个普通市井女子间的对话,然而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被杂乱的思绪捕捉。
“你听说了吗?醉云楼的苏紫云被一个苏州茶商用五千两银子赎出来了,好像是做九姨太。算她命好,还给她请了媒人,明媒正娶的呢,那排场……”
“呵,再怎么样都是从青楼出来的,轿子抬回家,最多疼她个几天,就扔在一边了。这种卑贱的女人,就算一时能勾人魂魄,最后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但你知道醉云楼里那个神秘女子吗?据说老鸨把她当亲女儿养大的,都不让人碰,平时最多就弹琴跳舞,能见着她的人不是达官贵人,就是贤士才俊。江南首富曾经想娶她做正夫人都给拒了……”
“是吗,世上还有这等女子?真是奇了!奇了……”
“可也不见得她就能得到幸福,被禁锢在那个地方,也许是遇不到命中注定的人了。”
“唉……”
阴影中黯淡的双眸倏然闪过两道亮光。
混沌的命运终于向他指明了道路。
“哦?一万两银子。凝香,你要这个做什么?”
沈疏桐坐在精致的雕花木椅上,身旁的刚沏好的茉莉花茶升起缕缕溢满清香的热气。他惊异地望着平日沉默寡言、醉心于制香的养子,对他突然提出的请求疑惑不已。这孩子,可从来不在意钱财这种身外之物的啊……
“我……我想赎醉云楼的柳姑娘。”凝香面色沉静,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定。
为了说出这句话,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内心煎熬。那日,他呆滞地立在忘川河畔,任花香缠绕,时间飞逝,一切似乎都已不再重要,只剩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所熟悉的世界因为突然闯入生命中的倩影而逐渐分崩离析,他本能地逃避着,却终于无法抵抗内心深处强烈的指引。过去的一年里,那种令他困惑迷乱的情愫已在心底悄悄地孕育,但他以为,那只是一种对于未知气味的渴望。而当他再一次失神地凝望着远方的寂静时,一切却渐渐清晰起来。
香气缭绕的厅堂,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死寂。
沈疏桐先是一愣,瞳孔陡然放大,在他确信这不是幻听后,猛然起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出。他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凝香的口中说出,在他眼中,那个一直活在气味的世界里,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的养子是不可能与醉云楼这种地方有任何牵连的。
“什么?醉云楼!你!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难以置信地怒视着凝香,然而在提到醉云楼这三个字时,眼底飘过一丝暗影。
“我决心已定,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脱离桎梏,还有,我不要她再伤心了,我要让她幸福……”
“幸福?呵呵……凝香,这么说你是想娶一个青楼女子?”沈疏桐发出几声慑人的冷笑,言语间充斥着惊异与嘲讽。他知道天生异禀的沈凝香只沉迷于气味,他的世界与常人不同,而常人的感情他也是无法体会的。就算他对茉莉有几分疼爱,但那也许只是一种习惯罢,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而如今他居然说……
“娶? 就是像外面那些男子一样大张旗鼓地用花轿把貌美如花的新娘抬回家,然后扔在一旁吗?不!我不会让她这样!”凝香眼中迸射出如火般炙热的光芒,沈疏桐心中一震,“你知道吗?她让我有了一种无比强烈的感觉,而我终于明白那不是任何一种气味。她的身影在我心中挥散不去,她的声音在我脑海里萦绕不休。我害怕她会再次失去踪迹,害怕她会孤单地落泪。我想把自己的快乐全都给她,哪怕只换回一个笑容,我想把自己的一切与她分享,只要能让她感受到温暖,她好像已经深深地嵌入我的世界中,让我无处逃避。我知道,如果自己再次退缩,让她孤零零地忍受痛苦,我将永远生活在悔恨之中!”
铿锵的话语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强大而震荡人心的气场,连缕缕升起的茶香也被搅得仓皇四散。一直泛滥在心底的洪流随着猛然抽离的闸门汹涌而出,滚滚的心潮如惊涛拍岸般冲击着沈疏桐那颗历经沧桑的心。他说不出话来,眼中神情变幻不定,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这么多年了,他的心冷了这么多年了,如今却被面前熟悉如亲生儿子般的年轻男子惊醒,重新激烈地跳动起来。
然而此时心乱如麻的,却不止他一个。
“凝香!”
门外突然跃出一道淡黄的身影。俊俏的面庞上不见了平日的明朗笑容,樱红的嘴唇紧紧咬着,眼眶里有晶莹的泪水打转。
(十三)
“茉莉!”焦灼的男子用力捶打着紧闭的房门,咚咚咚,如急促的心跳。那隐约传来的嘤嘤啜泣,向他焕然一新的心中,注入另一种刺痛。
“茉莉……”全身的力气在一次次敲击中渐渐耗尽,他那双巧夺天工的手已变得红痛而麻木,指节与木板发出的撞声越来越沉闷和虚弱,但心中的惴惴不安让他无法停止。他怎么能忽视了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呢?这几日在身旁默默注视的身影、担心的眼神,从记忆的角落里涌出,而他,只疯狂地在意自己的心,遗忘了那个熟悉的存在。
“凝香,”一个细微、缓慢,夹杂着一丝犹疑的声音突然从门里飘出,“她……是谁啊?”
凝香举起的拳头突然悬在了半空,而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下。茉莉……呵,他的唇角泛出一丝释然的浅笑,这才是那个他所熟悉的天真单纯的女孩啊。
“她……其实你见过她的,”凝香将疲惫的身体轻轻倚在门上,眼前浮现出很久以前茉莉满脸惊喜和震撼的表情,柔声道,“那年清明,在忘川河畔,彼岸花盛开的地方,偶然遇见一位身着绯衣的女子。我一直想知道她究竟是谁,为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她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她是她,就足够了……”
听着凝香将心中埋藏的心绪细细吐露,茉莉陷入久久的沉默之中……
厚重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威严低沉的声音在门前响起。
“凝香,你过来。”
“我问你,”沈疏桐神情严肃,声音冰冷,深邃的眼中有让人捉摸不透的阴云,“你是不是真的爱她?”
“爱?为何爱?”凝香困惑地问道。
“这……”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让沈疏桐陷入窘迫,难以应对。 一直以来,他像父亲一样养育凝香,像师傅一样教授凝香,然而,他却从未教过他,什么是爱。
一个不懂得如何去爱的人怎么教别人去爱呢?
“也罢,也罢……”他苦笑着说道:“凝香,这是为父的过错,我本以为你可以一生都为着气味而存在,就算没有常人的感情,至少能平平静静,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呵呵,我还是自欺欺人了啊,你终究,终究自己找回了真正的心……可是凝香,不要怨父亲,我……我是希望你……你不要像我一样生活在痛苦和悔恨中啊!”
沈疏桐双手无力地撑在紫檀木方桌上,双眼微闭,眉峰聚起,斑白的鬓发里藏着匆匆流逝的岁月,风刀霜剑在额头刻下痕迹随着一句句含泪的诉说向四周蔓延。
“父亲!”凝香心疼地望着如此虚弱的养父,“我不会怪您的……我的命是您捡来的,若不是您悉心传授毕生制香之心血,我,不过是个废人……”
“凝香,”沈疏桐在一阵沉寂后,恢复了一丝镇定,他打开身旁的抽屉,用微颤的手取出几张银票,看也不看,直直地递到凝香面前,“拿去……”
(十四)
“父亲?”
“这点钱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你为沉香阁尽心尽力,不舍昼夜,我……我不知有什么能回报你的。但是,我给你钱只有一个目的,让你跟心爱的人好好过日子。千万,千万别像我……”
“父亲放心,我定会好好待她。可是为何您说……”
沈疏桐望了他一眼,目光凄然,似乎有泛黄的往事涌出,让平日威严慑人的双眼蒙上一层如水的忧伤。
“还记得茉莉的母亲吗?”
“茉莉的母亲?”凝香一愣,思绪回溯在记忆之海中,飞逝的流年在耳边呼啸而过,一缕惬意,醉人的芳香从某个遥远的角落袭来,那是夏日盛开的桅子花,就算被折下,也依然清香四溢。
“她……曾是醉云楼的头牌。”
沈疏桐看着惊诧不已的凝香,继续将尘封的记忆娓娓道来。“第一次见到她,呵,我沈疏桐见过那么多迷人的女子,仍惊她为天人。她蕙质兰心,温婉柔媚,轻歌曼舞,步步生莲。本来,我们不会有过多的交集,那样的美人应放在台上让众人迷醉,我只是碰巧去醉云楼送香料罢了,或许不久也就淡忘了。怎料梦遥是如此不信命的女子,她一直默默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归宿,而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希望和信念。她也算阅人无数,沉迷风月场的男子无论何等权贵,总是让她失望、厌恶。而那一次,她却悄悄拦下送完货正准备离去的我。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如此眷顾自己,让那个只能远远仰望的女子出现在面前。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脉脉含情。我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不停问。‘姑娘,你怎么了?’终于,她开口了,两行不尽的清泪也随着婉转却凄苦的声音一同流泻而出。我就呆滞地听着,然后,心软了,稀里糊涂答应将她赎出去,并娶她为妻。从那以后,我拼命地工作,从一个小贩成了沉香阁的老板,是承诺,是那一句慌乱中的承诺时时催促着我。终于,我实现了自己的承诺,她如愿地骄傲地走出醉云楼,带着明媚的笑靥,仿佛永远摆脱了吞噬她的泥沼,赢得了从前可望不可及的尊严。然而……她……她却坠入了怜悯的陷阱。梦遥呀,你终究是看错了人……”
沈疏桐用手撑住前额,颤巍巍的身子里,悲痛与悔恨交织而成的浪潮,席卷了漫长岁月沉淀出的平静。那声音向时空深处传去,却唤不醒早已陷入长眠的那缕香魂。
“我为什么那么自私,那么愚蠢?为什么要在意你的曾经?为什么不断地提起你的痛处?为什么让你在孤寂的长夜里黯然垂泪?为什么……没有给你幸福?茉莉在哭声中呱呱坠地,你却在沉默中离开了……这,这不是你该有的结局啊!”
“父亲……”凝香轻轻扶住沈疏桐颤抖的肩头,安慰的话语却堵在喉中。他从未见过养父宣泄过一丝强烈的情感,而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冷漠如铁的外表不过是为了掩饰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凝香,我能感觉到你是爱她的,你应该就是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吧。如果成就你们的幸福能弥补我的一丝过错,哪怕只是让我拥有一点赎罪感,我也会毫无怨言地去做。凝香呀,你一定,一定……”
这时,门外突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茉莉!快,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若是知道我给你钱,又要发脾气了。”沈疏桐转眼间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威严,他无论如何也不愿让年纪尚小的女儿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父亲!”门咚地一声开了,茉莉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我……我想明白了,您一定要帮帮凝香,帮帮那个漂亮姐姐,就算茉莉求您了!”
听罢,沈疏桐吃了一惊。女儿怎么变得这样通情达理了?她不是一直很喜欢凝香吗?
“我想起从去年清明之后,凝香就像变了个人,常常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有一次我还偷偷跟着他到南郊的忘川河边,看见他对着河岸发呆。我一直想不明白,但现在我好像知道了,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位仙女似的姐姐,我从没见过他对谁用情这样深……我想,他们在一起,应该会很幸福的。”茉莉的嘴角微微扬起,两抹红云在脸颊漫开,灵动的眼眸如夜空中的星辰。
沈疏桐露出慈爱的笑容,刚才的悲痛欲绝在女儿的一番话后渐渐消散。茉莉,也长大了……
转角的阴影里,凝香的眼眶中浸出温暖的液体,他感觉到心间泛起另一种暧流,柔软而舒畅,惬意地包裹着他的不安与痛苦,用一种融于血液,永不褪色的温情将苦涩酵成恬淡。
妹妹……
(十五)
“我来赎柳馨月。”
白衣男子干脆而坚决的话语把前一秒还笑语相迎的老鸨吓得面色发青。喧闹的人潮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惊异的目光如箭一般射向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几张单薄的银票。
“一万两……”老鸨拿过银票,口中念念有词,“一万两?哈哈,一万两!”她夸张地笑起来,艳俗的脂粉簌簌落下。
“唉!”众人的目光转瞬间化作一声声不屑的慨叹,短暂定格的人群立刻恢复了方才的喧嚣和攒动。盛妆丽服,花枝招展的风尘女子继续向来往的男子抛出妩媚的笑语,神采奕奕,一掷千金的放浪情种接着沉溺于虚妄的纸醉金迷。只有极少无聊好事的闲人向沈凝香掷来几句轻飘飘的话。
“我说这位公子,您不常来这儿吧?真是不懂规矩,想见月儿妹妹给钱是不够的。请问您是谁啊?知府大人的公子,还是哪家商行的少爷?若不好意思说,还是赶紧走人吧。”
“嘿,你!你知道不,别人江南首富段忆昔用几栋天价的楼都没能赎得出柳姑娘,看你虽不像富家公子,却也应是出自书香门第,或许勉强能看上一眼。”
……
凝香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面不改色,冷眼打量着鱼龙混杂的人群,对那些尖酸嘲讽充耳不闻。随后,他望向趾高气扬的老鸨,再次开口。
“我要赎柳姑娘,开个条件吧。”
老鸨一惊,脸沉下来。没想到看似文弱的男子如此不识好歹,要是常人,早被周围刻毒的唾沫溅得无地自容了。他竟还敢口出狂言,真是顽固至极!
“赎柳姑娘?哈哈,就凭你,等下辈子吧!我看你就像偷拿了家里的钱,好来我醉云楼洒野。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来打肿了脸充胖子的?你还是好好回家念书,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凝香仍冷冷看着满脸鄙夷,满口阴毒的中年女人,嘴角渐渐泛出一丝轻柔的浅笑。突然,他轻快地转过身,向楼里走去,步伐潇洒自如,边走边说道——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还有,你的气味让人难以忍受。”
……
沉默。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股燃尽一切的怒火从老鸨鼓得像青蛙似的眼睛里迸射而出,脂粉堆砌的脸瞬间变得煞白,被层层覆盖的汗毛猛然如钢针般立起。她指着前方安之若素的背影,用极度颤抖的声音喊道————
“你……你……曼竹,拦住他!清兰,快叫人来!”
站在老鸨身侧的两个小丫环面面相觑,望见彼此眼中的惊恐,然后匆忙地跑去执行各自的任务。老鸨突然脚一软,跌跌撞撞地退到身后的椅子前,扑通坐下,仿佛被抽空了似的,目光呆滞。
凝香望着急匆匆跑来的绿衣少女,依然快步向前走着。
曼竹加快脚步,张开双手横在白衣男子面前,终于让他停了下来。凝香温柔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少女,发觉她眉清目秀,甚是可爱,于是微笑着说道:“这地方不是你这样的女孩儿待的,还是想办法出去吧。”他绕过曼竹向前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回头说道:“对了,你体内有竹叶的清香之气,很好闻呢。”语罢,他继续向上楼的阶梯走去。
曼竹愣在原地,双手缓缓垂下,那俊朗的笑容让她恍然失神,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姐姐,你在做什么?” 清甜的声音让曼竹猛然惊醒,粉衣少女看着发呆的孪生姐姐惊奇地问道,“那个人呢?”
“啊,遭了,他上去了!”
(十六)
凝香轻盈地掠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穿梭在华丽别致,雕梁画栋的走廊中,四处寻觅那一袭梦中的华衣。
这时,一个手持茶壶的紫衣侍女缓缓迎面走来,在抬头目光撞见翩然而至的白衣男子的霎那,眼中闪过惊异的光茫,手上一抖,脚下一滑,茶壶坠落,瞬间碎裂成片。
“姑娘,小心!”凝香迅速扶起险些摔倒的女子,以免她被碎片伤到。一阵清新的丁香气息扑鼻而来,夹杂着空气中淡淡的茶香,如眼前的紫衣女子般清丽动人。
她慌张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俊面孔,支支吾吾地说:“沈……沈公子……”
凝香心中一惊,“你……如何知道……”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急促地问道,“柳姑娘在哪儿?”
女子机警地向四周望了望,然后轻声道:“快,随我来!”
两道身影飞速地穿廊越楼,一直深入偌大而复杂的醉云楼最隐蔽之处。紫衣女子熟练地打开一道道紧闭的门,最后,在一扇雕刻精致的大门前停下,转身对白衣男子说:“公子,小姐她……她其实一直都在等你……”眉间凝着一丝愁绪,眸光泛起淡淡哀伤。
凝香心底一痛,他因自己的踟蹰与无措而迟来了这么久,让她一天又一天地失望。但他又感到喜悦和欣慰,因为他终于能够确信彼此心中有着同样的深情。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一阵怡人的花香随着打开的大门飘进凝香百感交集的心间。眼前出现了一处与门外艳俗之地迥然不同的奇境,他惊叹这醉云楼中竟别有洞天。
在一片宽敞开阔的空间中,奇花异草,俯拾皆是,莺啼鸟啭,处处可闻,幽兰翠竹,琼林玉树,绕塘垂柳,攀墙绿藤。明亮的天光从屋顶开口处倾泄而下,照耀着这一片孤芳自赏的梦幻仙境。而花丛绿阴之中,一幢美轮美奂的屋宇婉约矗立,其光华足以黯淡世间所有建筑。有泠泠的琴音萦绕其间,清越幽寂,如泣如诉。
然而凝香并没有迷醉于这人间奇景中,他唯一所想的就是,她,一定就在里面……‘
“小姐,你看谁来了!”紫衣侍女奔至屋前,用清亮婉转的声音呼唤深居香闺的佳人。
悠扬的琴韵戛然而止,四周静默聆听的鸟雀突然此起彼伏地啁啾起来,像一群因未尽兴而喳闹起哄的顽皮孩子。
“雪楹,怎么了?”柔美如丝,湿润如玉的女声从半敞的窗扉飘出,轻轻落入怀中,触发了凝香心间的悸动。他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寻声走去,虽已心中有数,却仍掩不住狂乱的心潮澎湃。
时间定格,万物凝滞。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无论周遭的一切如何变迁,无论彼此的容颜如何沧桑,只要她一出现,只要那深入灵魂的目光穿过所有的阻碍落在眼底,他的心,都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炙热,如第一次邂逅时那样,也如现在和以后的每一次那样。
一袭清丽素雅的白纱蓝裙在眼前摇曳出最唯美的梦境,她褪尽铅华,毫无修饰,长发随意绾起,几缕碎发静垂在耳际,宛如不染尘嚣的仙子,无论衣着多么淡雅也无法掩盖她脱俗的气质和绝世的风华。虽然换为简洁素净的装束,敛了几分身着绯衣时孤傲清绝的光芒,但当凝香与她澄澈如水,明亮如星的眸光交汇时,他蓦然知晓,她已真切地出现在眼前。他忽然觉得他们仿佛从未分开过,这中间那些漫长而难熬的时光在重逢的刹那化作雪泥鸿爪,久久的酝酿就只是为了这一刻,当这一刻真实地到来时,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煎熬,都如云烟般消散。
柳馨月微微一惊,那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然而她转瞬便露出会心的笑容,好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清香四溢的空气中弥漫着奇妙的心照不宣,他们用目光诉说着彼此心底的柔情,但这似乎多余了,因为一切早已深深地镌刻于心,明晰如夜空里皎洁的月轮。
眼波流转间,已诉尽千言万语;咫尺相隔间,已相携游遍红尘。
“月儿!”
气急败坏的厉声喝斥划破了微妙的气氛,也打破了四周的静谧。馨月只得将脉脉的目光转向远处匆匆而来的人群,眉间聚起几分忧虑与恐惧。
“你……你小子竟敢!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老鸨恶狠狠地盯着凝香,眼里燃烧着暴怒。话音刚落,几个手执木棍的彪形大汉便围到凝香面前,挺拔却瘦削的凝香在他们面前如螳臂当车,但仍未改镇静,用冷冽的眼神扫过他们可怖的面容,却终究毫无胜算。老鸨见他已是瓮中之鳖,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一声闷响,凝香被木棍狠狠击中,他咬紧牙一声不哼,只是透过缝隙望着惊慌失措的馨月,投去依然坚定的目光。唤名雪楹的紫衣侍女在一旁捶手跺足地喊着,冷眼旁观的老鸨洋洋自得地笑着,但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那一声——
“凝香!!!!”
撕心裂肺般划过心间。
“慢!”老鸨瞬间停止了冷笑,在听见女子的呼喊的霎那,一种突兀的惊愕浮现在她狡黠的脸上,她望了一眼极力拨开人群的女子,一遍又一遍地听她叫着男子的名字,突然带着满脸的恐慌大喊了一声,然后钻进重围,直愣愣地凝视着双手撑在地上的男子,举起拿着艳红绢帕,戴着宝石戒指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他,“你……凝香……难道你竟是沈凝香?”
“呵呵,怎么,你也认识我?我可真够出名的……”凝香抬起头,略带嘲讽地说道。
“真的,你真的是凝香!”老鸨惊异的眼中多了一丝奇怪的欣喜,她转身对停止动作的大汉说道,“你们退下吧,外面候着。”
说罢,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平日的威势。
“走,咱们屋里谈!”
(十七)
精心布置的房间里充盈着淡淡的清香,一把梅花断纹的落霞古琴静静平躺在花梨木的矮桌上,墙上挂着娟秀的书法和诗意的水墨画。
老鸨直直走到前厅的座椅前坐下,孪生姐妹安静乖巧地立在两边。她盛气凌人地看着馨月缓缓地扶着凝香走进房中,两人目光融汇,仿佛在互诉衷肠。
“月儿,放开他,到这边来!”老鸨不耐烦地说道。
凝香对身旁无比担忧的女子微微点头,轻轻推开她的手。
“请问您是怎么认识我的呢?”他带着一丝浅笑问道。
“……哈哈,何止认识,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能被我逗笑,我可清楚你喜欢什么了,春天的茉莉花,冬天的腊梅朵,或者一个小香包,一块檀香木,一闻到这些气味你就高兴,可没香味的东西你碰都不碰,真是个小怪胎。但,那可爱的模样也确实讨人喜欢……”老鸨兴奋地回忆着遥远的往事,那些温暖快乐的回忆让她变了个人似的,眼里闪烁着稚嫩纯真的光芒,那谄媚的脸庞也突然容光焕发、年轻许多,就像一个爱孩子的普通女人一样,散发出母性的慈爱。
凝香彻底地被震惊了,他完全想象不到刚才还对他恶言相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的可憎女人竟然面带笑意地说出这样不可思议的话,他开始怀疑老鸨是不是认错人了,但……
“那时梦遥多疼你啊,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只有你还能陪陪她,每次你说她的气味很好闻时,她都会开心地笑,就像从前在醉云楼的时候那样……她在楼里的时候多好啊,每个客人都喜欢她……沈疏桐……为什么偏偏被这个家伙……”
她方才还陶醉不已的眼中猛然射出尖利的怒光,在一瞬间,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浓妆艳抹的媚俗女人,眉眼间聚起阴毒之气。
“世间男子果然没有一个是好的,梦遥啊,你当初天真地以为嫁给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人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哈哈,你终究还是后悔了吧!”老鸨带着近乎疯狂的神情仰望着半空,然而在接近癫狂的时候,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痛与绝望如潮水般涌出。
“梦遥啊……梦遥……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要好和信赖的朋友,我永远忘不了你出嫁时光彩照人的美丽和临走前伤心欲绝的泪水,从那一刻起,我绝望了,我明白了,像我们这样的人,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老鸨用绢帕擦拭着眼角,两肩剧烈地抖动。曼竹清兰吓得不知所措,她们年纪尚小,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只能惊慌地喊着“妈妈……别哭了……”
柳馨月心中也是万分沉重,她走到老鸨面前,柔声道:“妈妈,您别伤心了……馨月知道您失去了朋友,十分痛苦,但是如今女儿有幸找到了真心爱我的人,您应该不想看着女儿也孤苦一辈子吧,所以,希望您能成全……”
老鸨脸色严肃起来,怒气冲冲地盯着馨月说道:“你懂什么,你从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残忍,不知道外面的男子有多绝情……就算他是沈凝香,也好不到哪儿去,想想看他的养父是谁,这种无情之人养大的能是什么有情之人?”看着女子一汪柔波中渐渐泛出晶莹的泪花,老鸨有些心疼了,她的语气变得客气很多,“馨月啊,你是我最疼的女儿,你那么美丽体贴、聪明伶俐、才情绝世,妈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受感情的折磨,你看这风景如画的地方,这可是为了你建造的,就在这里平平静静、简简单单地过一生,不用去管尘世间的事儿,那该多好啊……对了,我平时是不准你出门的,你,你们,怎么认识的?”
“妈妈!”馨月闭上眼睛,强忍着眼泪听完了这番“动人”的话,“你,你是为了我好?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关紧我的心,为了禁锢我的灵魂!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啊!我有多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想有一起玩耍的伙伴,多想……有常人一样的生活和感情!你说我没法保护自己,可我为此习武十年,有谁敢把我怎么样?那些你所谓精挑细选的客人,不过是一群财大气粗的好色之徒,让我觉得恶心!你说外面的世界多么多么糟糕,可你知道我被困在这里有多么多么绝望吗?你唯一答应我的请求,就是让我每年清明去南郊的忘川河祭奠我死去的亲人,可那个了无人烟的僻静之处,仍然只有无尽的孤独……然而,终究命运是没有抛弃我的,让我在那里遇见了沈公子,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知道他一定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人。可是,第二次相遇时,他却说气味才是他存于世间的意义,而我,竟是没有气味的。或许,我注定是苦命了,我想,就这样离开吧,至少他会记住我的。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居然坚持追来问我的名字,而且……最终还是找到了我。我再也不能否认,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馨月……”凝香默默地走到馨月身旁,双眼脉脉含情,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旁观着一切的紫衣侍女眼眶湿润了,她从小与馨月一同长大,两人如亲姐妹一般,没有人比她们更了解彼此了。去年清明之后,馨月常常对着采回来的彼岸花发呆,连花枯萎了都不肯丢弃。后来,紫玉姑娘送给馨月两颗绝世的香珠,竟是用彼岸花制成的,说是沉香阁沈凝香的奇作。今年清明,馨月回来时既难掩欣喜,又爽然若失的样子,让她万分担心,她害怕那位沈公子会不管小姐了,而她的小姐还一遍遍地画着沈公子的肖像,胸前挂着的两颗香珠也从未取下。而今,她为两人突破重重磨难再次相见感到无比欣喜,她也终于确信,沈公子是如此善良勇敢、温柔重情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深爱着馨月。
但老鸨就没雪楹这样善解人意了,她听罢馨月的一番话,气得面色苍白,青筋暴起,悉心养育多年的女儿竟然当着外人的面让她如此难堪。想到十几年的辛苦和付出转眼间付之流水,她枯死的心中泛滥起摧天坼地的愤懑与怨恨,可是,望着温婉可人的馨月,她终究还是心疼,于是,所有的怒气如万箭齐发般对准了凝香。
“你!这都是你的错!本来月儿可以简单平静地过一生,不用遭受这噬人的苦痛。是你,破坏了她的生活,是你,毁了她纯净的内心!你们沈家父子,一个夺走了我的知己,一个夺走了我的女儿,你们……我,我……”
“妈妈……”馨月看着老鸨凶狠的神情,恐惧而沉痛地说道,“你要明白啊,这……这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我可以理解梦遥前辈,我能够体会到她的心情,可是,妈妈,你……你根本不懂,你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是的,那也许就像外表诱人的毒药,可是它可以让人不顾一切地含笑饮下。只是梦遥前辈并没有遇到对的人,那个人不能给她解药,所以最后她孤单地离你而去了。但是,女儿不一样,凝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人,我知道,从第一次起我就知道……” 两行清泪流泻而下。
凝香轻轻扶住馨月颤抖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在凝香雪白的衣襟上浸出一片令人心碎的泪痕。凝香心如刀割。
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了:“我替父亲给你谢罪,但是希望你知道,梦瑶死后,他才是最后悔的那个人,可一切早已无法改变,这是梦遥的自己作出的选择,就算重来一次,她仍会那样做。父亲是个正直的好人,他唯一的错就是不能给梦遥一份真正的爱情,而梦瑶又是那样倔强孤傲的女子,她坚信感情是可以日积月累地培养的。梦遥的死其实是个意外,在有了茉莉之后,她的心里本又生出了希望,但单薄虚弱的她却没能撑过来……”
老鸨呆呆地听着,尖锐的目光渐渐涣散,眼里愤怒化作深沉的忧伤。
“梦遥……梦遥……”
“但是,我爱馨月,我可以给她幸福。既然我已经站在了这里,什么都无法阻挡我了。”
“妈妈,我看这位公子是真心对月儿姐姐的,您就成全他吧。”双眼泛红的绿衣少女突然走到老鸨面前,鼓起勇气说道。
“请您给他们一个机会吧。”粉衣少女也随着走过来说。
“您知道吗,这一年多,小姐心里从没放下过沈公子。她从前总是觉得孤独,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然而自从见到沈公子,她就像活过来了。如果您硬要拆散他们,小姐一生都不会再快乐了。”紫衣女子猛然跪下,悲痛地含泪说道。
“曼竹,清兰,雪楹……你们,你们……”她惊愕地指着面前的三个丫鬟,仿佛就要崩溃了。
片刻的沉默。
老鸨陡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好好好,你们都替他说话……我就给他个机会!”她疯狂地喊道,眼中射出阴冷的光。
“沈凝香,你可知道,月儿是我如今在世上最珍贵的财富,没有什么能够抵得过她。如果……如果你要带走她,就得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十八)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老鸨冷笑着说道:“谁不知道你沈凝香是靠嗅觉活着的人,气味就是你的命根子,离了它,你就是一个废人!如果我要你用你的命根子来赎月儿,你会愿意吗?”
这字字带讽的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一阵心悸。
柳馨月的心中的全部温暖瞬间坠入冰冷的深渊,仿佛灵魂也随着沉沉的坠落被残忍地抽离了。转瞬之间,炙热的心燃为灰烬,化作一地凄凉。
凝香扶住花容失色、失魂落魄的馨月,但心间却被一块沉重如铁的石块压得喘不过气。所有的思绪倏然凝滞,空气中的清香如无数只疯狂的手,紧紧扼住他咽喉和理智。
死寂淹没了那魔鬼的笑声。
“清兰,”老鸨顿了顿,用刻毒的语气说道,“你去百草轩取失味断香散来。”
粉衣少女惊恐不已,望着姐姐,不知如何是好。
“听见没有,去!”专横的语气如利剑穿心。
清兰几乎要哭出来了,她从小到大从未受过这种惊吓。但是看着老鸨暴怒的神情,她只得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妈妈!”馨月的声音里有着黯然的无力,“算了……不用了……我听你的……我听你的就是……”
“馨月!!”凝香脑中一片混乱,但听到这话时,心中猛然一震。
馨月甩开凝香扶在自己肩上的手臂,躲开他错愕的目光,双眼无神地决然说道:“沈公子,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长于青楼,身份卑贱,何德何能让你费心相救。你……还是走吧……不要再管我了……我们就此诀别!”
那倾国倾城的面容突然变得凛若冰霜,暗淡无光的眼里只剩下苍凉。
“馨月,你……”凝香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呵呵,听到了吗?月儿都让你走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老鸨得意洋洋地说。
“不,不是这样的!”凝香肝肠寸断,几乎窒息。
馨月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用怆然而决绝的声音说道:“雪楹,送客!”
她耳边回响着凝香温柔的低语,“这大概就是我存于世间之意义吧”。是的,对于他来说,气味才是生命的意义,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如果因为她,让他失去了灵魂,那还不如……就此放手。而她,会永远守着这一份无缘的深情,直到死后,穿过彼岸花盛开的黄泉路,到达那阴间的忘川河,把一碗孟婆汤洒进河中,然后等待千年之后的重逢。谁言别后终无悔,寒月清宵倚梦回,深知身在情长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胸口垂挂的两颗香珠散发出清冷幽寂的浓香。她闭上双眼,让泪水肆意流淌。他不会知道,在他目光不能到达的地方,她曾经或者将会默默地为他流下多少眼泪。
若此一别,柔肠尽碎。情落成烬,相思成灰。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妈妈。”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
粉衣少女端着一碗深褐的液体,缓缓走进来,步伐紊乱,一路洒下不少汤水。她把碗放在老鸨身旁的桌上,然后退到了一边。
馨月听见瓷器与木桌相碰的声音,心中一惊。但她不敢转身,害怕凝香会看见她流泪的样子。
其余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凝香身上。
老鸨藐视地看着,嘴角挂着一抹阴笑。她确信,视嗅觉如性命的沈凝香如同世间其他男子一般,当真正面临损害自己的利益或生命的现实时,什么痴情无悔、山盟海誓都会抛在脑后。她有点为自己的妙招而沾沾自喜,她觉得这是个一举两得的绝妙点子。
雪楹见小姐要为了保护凝香而伤害自己,万分揪心。她不想再看到小姐落泪,但她也明白,小姐是多么固执的人,一旦下了决心,纵使山崩地裂也再不更改。她望着静静伫立、若有所思的凝香,对他将会怎样做,毫无头绪。
曼竹心中焦躁不安,他回想起方才白衣男子温暖的笑容和声音,而此刻,他冷冷地站在那里,眼中有深邃的伤痛。她害怕他从此以后会失去那迷人的微笑与温柔,但也不愿美丽善良的月儿姐姐从此孤寂一生。
清兰担忧地凝望着沉默的男子,她虽然对一切不太明白,但她看得出,如果喝下了那碗毒药,会让他失去跟生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久久的,久久的沉默。
仿佛过了漫长如一生的时光,风干了泪痕,揉碎了等待。
终于,他的眼中出现了明亮如炬的光芒,足以穿透一切阴霾。
“哈哈哈,我沈凝香岂是懦弱之人!馨月,既然我无法闻到你我的气息,那这世上其他的一切气味对我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他毅然走到桌前,端起碗,没有丝毫犹豫地——
一饮而尽。
(十九)
三年后。
昔日生意兴隆的沉香阁如今更是人潮拥挤,不过,它已改名为“月凝香”。
一个身着鹅黄上衣的清秀女子安静地坐在工作台前将玉砵里的花瓣捣碎,身旁萦绕着醉人的各味花香。
“雪楹,休息一下吧。”身后传来柔婉动人的声音。
她转过头,微笑着对白衣女子说:“小姐,没事的,我挺喜欢做这个,花的香味真的好好闻。”
白衣女子嘴角绽放出淡雅明丽的笑容,眸光娴静如娇花照水。
“馨月,今日客人多吗?”一个温柔的男子声音传来。
“这才开门呢,哪有什么客人啊,凝香,我看你制香制傻了吧……”说罢,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看着凝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凝香呆呆地望着那微微荡漾的柔波,又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哦……我……”他突然语无伦次起来,“茉莉她……要来……就是今天……”
“是吗?好久没见到妹妹了,挺想她呢……恩,好像有客人来了,凝香,我先去了。”
凝香回到制香的桌前。
他失去嗅觉已经有三年了,有时,他也会想念从前闻过的美妙的气味,生活在嗅觉世界里的往昔仿佛已经恍如隔世,而那个身具奇赋的自己已永远成为过去。
但是,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他终于明白,是自己过于灵敏的嗅觉蒙蔽了真正的内心,使他在过去的二十年中独守着一颗残缺的灵魂,泯灭了他心灵深处与常人无异的本性。他通过嗅觉来认识一切,但这种片面的认识并不能让他感受到真实的世界。
所以,他一直无法看透自己,无法认识自己封闭的内心。
是那个因宿命邂逅的女子,刺破了覆盖在他心上的外壳,经历万般磨难,终于使他蜕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并且在空荡纯粹的心中注入了世间最动人的香气。
虽然没有了嗅觉,但他仍然能用心灵感受到万物的气息。而最让他惊喜的是,他终于可以触及属于馨月的香味,那是他这辈子拥有的最刻骨铭心的气味。
一个没有嗅觉的男子制出来的香吸引了所有路过的女子。
她们都说,这香里,有幸福的气味。
“公子,外面有人找你。”雪楹打断了凝香的沉思。
“哦?不是茉莉吗?”
雪楹摇摇头,“是位年轻的公子。”
清新俊逸,意气风发的玄衣少年看着满脸疑惑的凝香,先是神色一惊,然后露出爽朗的笑容。
“沈凝香,久仰大名!”
“请问有何事相告?”
“实不相瞒,我生来具有一种奇异的天赋,能闻出每个人身上不同的气味。很久以前听说沉香阁的沈公子也拥有此奇赋,可惜我身处京城,两地路途遥远,今日恰巧路过此地,特来拜访。”
馨月和凝香听罢相视一笑,“唉,小兄弟你来晚了,如今我只是个失去嗅觉的常人罢了。”
“是吗?”少年又是一惊,“怎么会?真是奇怪……不过,我还有一事相告……”
“请讲便是。”
少年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娓娓道来:“我一直以为世间凡人皆各具其味,可是我却从未闻出自己的气味,得知沈公子也身具此赋,便想前来一探。怎料,刚才你一出现,我就发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怪事……你们……你们居然有完全相同的气味!真是不可思议啊……”
“真的吗?”馨月和凝香异口同声地问道。少年确定地点点头。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同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我还有事,那么先告辞了。”少年向他们稽首一拜,便准备离去。
这时, 一个清亮细甜的声音传来。一袭白衣,笑靥如花,愈发明艳动人的女孩一蹦一跳地朝凝香和馨月跑来。
“凝香,月儿姐姐,看我帮你们摘的花,我可是很认真的哦!”
她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眉目俊朗的陌生少年。电光火石间,时间定格。
少年心中猛然翻滚出炽热的洪流。他……他竟闻不出这女子的气味!
新月凝香,烟柳迷醉,花开几度繁华。
歌漫翠竹,舞倾幽兰,情落望尽天涯。
伤情绕疏桐,愁绪盈飞雪,相思谁画。
一别之后,两心不忘,空牵挂。
梦中华衣杳然,寻陌上丽影,河畔绯花。
残叶茫茫,落蕊凄凄,烛光摇断红蜡。
迷香沉胸臆,故梦浸柔肠,吟落余霞。
若是情到深处,曲尽终归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