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老于
老于,一个文人,老于的性格,为人决定了他的一生落魄,没有人照应。他没有了老伴,没有了儿子,生活过得苦涩,他的心里只有文学,有点痴,更有些癫。但对任何事情都很执着。人物的性格刻画的很突出,很细致,很符合生活现实。问候作者!
老于七十七,头发花白,并且已经掉得所剩无几。他躬着腰身,瘦弱的身板,仿佛随时就要倒下去。
老于是一个有梦想的人,尽管梦想那么单薄,但是,就是这单薄的梦想,支撑他走完这漫漫人生路。
老于年轻的时候是个学者。饱读诗书,深谙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文章,并且,练就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那个年代很穷,逢年过年,或是谁家婚娶,都会请上老于,写上那么几笔,红透透的幅底与黑亮的笔墨相融,煞是好看。
老于每一次都写得汗流浃背,但是,他仍然乐此不疲,大多时候,换来的结果都是在求联的人家里盘腿大坐,喝上二两老白干,两杯白酒下肚,老于红透亮的脸膛便幽幽的泛着光,如若再有个三五人吹捧,他便会诗兴大发,于是,当场挥毫泼墨。
老于不仅会耍笔杆子,还会做会计帐,当年,他是村里最年轻最有文化的会计,会计账目做得分毫不差,因为是村里的村干部,所以,隔三差五的,总有人请。担水时有人帮忙,逢年时有人送礼,每每这时,老于总是笑眯眯地,逢人就说,俺是文人。
老于,曾经有一个美妙的梦想,那就是做一回曹雪芹,因为,他要续写《红楼梦》。
可是,光阴流转,文人老于,还是老了。经不住岁月蹉跎,更经不住岁月更迭。老于的五个子女都已经长大成人,各自结婚生子。他们盖起了漂亮的房子,过着富裕的日子,唯独剩下老于和他的老伴,守着一所空空的旧房子,孤独过活。
生活富裕了,却因此而掏空了老于的生活。村子里,再也没有人需要手写的对联了,几毛钱就可以买一幅宽大,油亮的大红对联,喜庆又漂亮。所以,没有人再会想起寂寞的老于,就像没有人,再会想起他曾经漂亮的毛笔字。
村子里的会计早就换了人,那是一位年轻的后生,相比之下,大家更拥护的,是这个后来人。很多时候,老于,显得更加苍老了。他依然吟诗,可是不会再有人听,就如同他自从不再当村干部,就再也没有机会端过村里人的饭碗。
抚养五个子女,掏空了老于不多的积蓄,无奈的老于,只好在夕阳晚年,拿起锄头,和老伴下了田。正午的太阳无比火辣,老于一边干活,一边擦汗,回头望了望身后行动缓慢的老伴,不自禁的,嘴里就叽哩咕噜的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要知道,老于,他可是一位文人哪!
老于的大儿媳不孝顺,她是一个挺事儿的女人,老于和儿媳,经常水火不容,打得天翻地动,搅得整个村子,都带着嘲讽。于是,老于愤怒,却也无奈,老于开始吸旱烟了,那种干巴巴的辣,呛得他的嗓子眼生疼,坐在田埂上,老于手把锄头,忍不住抬头凝望,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句:俺是文人呀。
老于的梦想,不过是做文人,就像他想续写《红楼梦》一样的简单。
老于对老伴不好,他是那种坏性子又怀脾气的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打麻将时老伴不给钱,一气之下将老伴推出家门,数九寒天的日子,让老伴一个人在外面整整站了一宿。老于打了麻将回家晚了,要吃饭,端上桌的若是冷饭或者是不合老于的口味,他立刻破口大骂,骂天骂地骂老伴,好像全世界都在欠着他。
老年的老于很落魄,兜里常常没有一个子儿,寂寞之极时借酒消愁,哪怕只有一只半熟的鸡骨架,他也要有滋有味的喝上一天,喝高了,便做诗,感慨,然后是愤怒。更有时大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让人以为,他是一个疯子。
老于的家里,珍藏着一幅油画,那是他年轻的时候,在部队里一个连长那里弄来的,那个连长不识货,见老于喜欢,就顺手送他了。自此,除了红楼梦,这幅油画,就成了老于的宝贝。油画里画的是毛主席,内容是《毛主席去延安》。这幅画老于一直珍藏着,平常的时候舍不得挂,逢年过节,就让老伴拿出来,一遍遍的擦试,画的周边都已经磨破了,但是画中毛泽东那张英俊而坚毅的脸,却依然年轻。画中的毛主席身穿青色长衫,手拿一把尚未打开的雨伞,步履匆匆,神色刚毅。老于躬着衰老的身子,拿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将这幅油画挂到屋子里正中间的位置上,然后,凝神守望着,那神色,似乎想要把一切看穿。
这幅油画,让老于有了生活的底气,寂寞的老于,逢人便说,知道《毛泽东去延安》吗,这是真品,也是珍品,过路的收古董的那年见到我这幅画,喜欢得不得了,出价20万要买我都没舍得卖,等着吧,我这幅画,最低也得卖150万,到时候,我老于就妥喽。说完,老于仍然眯着眼睛笑,但是,更多的人,都认为他是在痴人说梦,没有人真的相信,他的那幅简单的油画真的能够卖到150万。甚至,权当他在自我解嘲,老于也不怒,依然一副鸡骨架,二两老白干,在自家的炕上盘腿大坐,酒杯碰着嘴唇时滋滋做响,喝得有滋有味,不时还哼上那么两嗓子,仿佛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忘到了脑后。
有人说,老于,你还想写《红楼梦》不?老于停下咂着的嘴,眨了眨眼说:当然想写,何止《红楼梦》,我现在都能续写《西游记》了,四大名著有什么了不起,不也都是人写出来的么?今天我写一个狐狸精,明天又写唐僧遇到了苍蝇精,那就一直遇难呗,有什么难写的,九九八十一难,我都能写他个一万难。说完,老于一仰脖,杯子里的酒就空了。于是,老于打着哈欠,弯着腰,抖抖索索地就睡了。梦里,他依然叨叨着说:俺老于,可是文人哪!
文人老于,尽管生活苦涩,但是,依然继续着他文人的梦想,只是,直到如今,他根本没有写出什么续集,无论是《红楼梦》,还是他的《西游记》,他依然喝酒,吟诗,然后,痴痴地看他的那幅油画,梦想着拥有150万后的日子。
于是,老于终于在蛰伏了半生之后,拿出他苍劲有力的毛笔,在他的书桌上写下这样一首诗:
来到东北花甲年,
三心二意去种田,
一生没得凌云志,
心中越想越悲观。
尽管老于依然一无所有,但是,看到他的这首诗,我终于相信,老于,他真的是一位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