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

手指滑过锈迹斑驳的铁丝网，皮肤被撕扯成一道一道凌乱不堪的沟壑。有血液渗出，木槿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只知道夏天到了，明亮的色彩到了，墨岩却看不到了。

木槿一直往前走，发随着风向后飘动。白色的棉布连衣裙也向后飘动，黑色的透明丝袜早已丢弃，只是墨岩却看不到了。

你曾经要我为爱付出，而我只是嗤笑。现在，我真的很想抱着你，一直抱着你，在你面前展现你所说过的你最喜欢的我的笑靥。可是，你却看不到了。

木槿停下来。对着铁丝网里灰色的小房子，举起血肉模糊的右手。

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狱的那一天。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情吗？当我用血的誓言诉说爱你的时候，你却看不到了。

1

墨岩第一次见到木槿的时候，是在一个破败的城墙角落。在这座老城里，有好多这样的城墙。

灰色的大大砖块，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几百年。木槿依靠着墙壁上，一只脚抵着城墙底部的碎砖，头微微上扬。

头发非常凌乱，其实那天并没有风。纤细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只烟，将要燃尽，微弱的火星在那个有些阴暗的角落显得异常突兀，放佛黑色的夜幕里唯有的那一颗星。其实那天阳光很好。

木槿黑色的丝绸裙子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曼妙的身段。同样的黑色透明丝袜，一直延伸到脚踝，然后是光着脚穿着透明的凉鞋。凉鞋的带子很细很长，同样的，也很凌乱，只是随意的系着。趾甲是红色的，那是很纯正的红色，没有一点杂质。

那个时候，墨岩正站在阳光充足的法国梧桐树下，其实距离木槿也只不过是七八步之远。墨岩扶扶肩上的画板，就看见忽然来了一个男人，手中捏着一束玫瑰，走到木槿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的把玫瑰砸到木槿胸前，然后昂着头走了。

那个看起来雄壮彪悍的男人挡住了墨岩的视线，墨岩看不到木槿当时的表情，只是看到木槿一片一片的撕掉玫瑰的花瓣，然后塞到嘴里咀嚼，好像很饿的样子。

墨岩干了一件他后来认为非常冲动荒唐的，但一直不后悔的事情。

墨岩冲进那个长满绿色苔藓的角落，拉起木槿的手腕，逃离那个地方，然后一直奔跑，直到两边种满柳树的小溪边。

墨岩看着水面上跳动的阳光，心还在剧烈的跳动着。扔掉画板，躺在草坪上。

木槿什么也没说，躺到墨岩身边。

你的手腕好细。墨岩的掌心还残存着一丝来自异性的柔软。

木槿偏过头去，看到墨岩挺拔的鼻尖有阳光在跳动，和溪水里会跳动的阳光一样。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素不相识。

我只是想把你从画里拉出来。墨岩的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甚至有些性感。

木槿凑上唇去，在墨岩的唇上点了一下。

墨岩却如触电般的猛地坐起，看着咯咯的笑着，仿佛偷吃了糖果般快乐的木槿。有些不知所措。

木槿站起来，拿出纸巾擦擦被墨岩抓过的手腕，然后仍是咯咯的笑着走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墨岩在木槿身后大喊，却没有追上去，因为刚刚木槿的一句话早已使墨岩清醒，我们素不相识。

木槿。

木槿。墨岩在心里默默写下这两个字。

课堂上曾经讲过，白色的木槿花很静，很轻，很淡。

木槿还有一个略带伤感的称谓，朝开暮落花。

2

墨岩第二次见到木槿的时候，是在一个飘着大雨的清晨。突如其来的寒冷让墨岩开始讨厌下雨天。风穿过墨岩厚重的风衣，在身体里肆虐。

木槿依然是一身黑色的衣服。好像要融进这暗淡的天幕里了。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头发滴落。木槿的头发贴着头皮，脸庞显得愈加纤瘦了。

路上的行人很少。雨滴打在柏油路上，溅起大大的水泡，然后破碎。

木槿在路边浅水沟里的一只流浪猫前停下来。

那只猫同样也看到了木槿。猛地支起身体，抖落一身的泥水。

木槿苍白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些污黑的斑点。木槿好像没有感觉到似的，依然是柔柔的抚着那只猫。

墨岩忽然发现，木槿和那只猫有同样的眼神。那是一种被人抛弃的眼神，哀怨，愤恨，邪恶，还有，等待。

墨岩扔掉伞，走进雨中，走到木槿身边，我们已经相识了。

木槿抬头看看墨岩，忽然发现墨岩很高，足有一米八五。你有钱么？

墨岩拿出皮夹。木槿抽出两张红色的票子，走进对面的超市，出来的时候拿着毛巾和火腿。

在这段时间里，墨岩一直站在雨中。一个女人能忍受的寒冷，一个男人更能够忍受。

木槿擦掉那只猫身上的雨水，泥水，然后把它抱到一个干燥的屋檐下，拆开火腿，放在猫面前。

那只猫呜呜的吃起来，木槿笑笑，离开，重新回到雨中。

走吧！木槿看到墨岩浓黑的眉毛上挂着大大的雨珠，嘴唇也有些青紫。

墨岩仍是不知所措，只是跟着木槿，不知道她要到那里去。但是，墨岩忽然就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就这样跟着木槿走，即使是在雨中流浪，也是幸福。

事实并没有墨岩想象的那么浪漫，毕竟只是一个学画画的。

木槿走进宾馆的房间里，然后脱掉身上的衣服，裸着身子走进浴室。

墨岩有些呆掉了，这么随便的女人么？没有丝毫的忌讳么？还是坦率到可爱？

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墨岩坐立不安。已经湿掉的衬衣贴在皮肤上，墨岩感觉异常难受，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抓着挠着自己的心。

很快的木槿依然是裸着身子出来了，走到墨岩身边。墨岩不敢抬头，只是看着被从木槿头发上滴落下的水珠浸湿的地毯。

一夜200块，很便宜的。木槿吐出这句话，很随意的，就像是在说今天我买了一件衣服，200块。

墨岩抬起头，直视木槿的眼睛。木槿却把视线移到窗外。她忽然发现，墨岩的脸色比雨中的天空还要阴郁。

从湿漉漉的衣服里翻出一包烟，木槿抽出一只夹在指间。却没有点燃。因为墨岩已经摔门而去了。

指间的烟被捏碎，烟屑散落一地。

3

墨岩第三次见到木槿的时候，是在学校的合欢树下。这一次是木槿先发现的墨岩。

依然是黑色的衣服。木槿的头发湿漉漉的，好像是刚刚洗过，没有梳，很是凌乱，如杂草般，像是夏天被暴雨凌虐过后的草地。

墨岩本是想要避开的。因为他觉得木槿是个有毒的女人。可是，木槿已经走到他的身边，脑袋偏着，笑意吟吟，你叫什么名字？

只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墨岩的心好像就突然被融化了。午后的阳光很好，墨岩打心里是喜欢这种明亮的天气的。

墨岩。

墨岩伸出手，为木槿捋直头发。木槿发现，墨岩的手指纤细修长，一如他这个人。

墨岩牵着木槿的手来到教室，好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只是，木槿却分明感觉到女士们的敌意。木槿邪魅的笑笑，忽然很喜欢这种被人嫉妒的感觉。

木槿坐在最后一排。墨岩在放着一些幻灯片。是木槿花以及城墙角落城落寞抽烟的木槿，雨中失魂落魄的木槿，墨岩画的真的很好。

墨岩朝木槿这边看过来，原以为木槿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感动的流下眼泪，可是，没有，他只看到了木槿的嗤笑与眼中的不屑。

还有一些幻灯片。木槿只是觉得无聊。低下头便看到抽屉里有个小册子。封面异常华美，还有一首诗。

飞扬的青春

飞扬的季节

青春是我们的现在时

阳光下我们放肆的欢笑

高声的呼喊

因为我们正年轻

这样的季节如画般美丽

如诗般写意

这样灿烂如阳光的季节里

是否有些困惑无从解答

有些话语无从言说

木槿虽然不懂诗，但是觉得这首写的很烂。特别是最后一句，很隐晦，但又有些猜不透什么。

翻开里面，赫然映入眼帘的几个字：仁爱医院。

无痛人流，学生八折。

呵。木槿勾勾嘴角，原来是一家妇科医院的宣传册，还真是猥琐的到家了。

墨岩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木槿正低着头。头发已经基本上干了，柔顺了很多。

墨岩伸出手，宠溺的揉揉木槿的头发，虽然心里是如此的失落与难过。木槿的头发有棉花糖般的柔软。

木槿用手指指宣传册上的那个地址。

愿意陪我去吗？我没钱。

依然是很随意的语气，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墨岩以为木槿刚才的嗤笑与轻蔑已经是自己所能承受的最后底线了，可是，现在呢，自己居然还是可以的如此的平静，没有发一点的火。

墨岩听到有些东西在破碎，碎片落在心口，戳出一个一个的伤口。

课堂上讲过，白色的木槿花很静，很轻，很淡。

墨岩扶着虚弱的木槿回到自己租来的小屋。最终还是陪着木槿去了医院。墨岩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生命的消失，而自己却无动于衷。

冲了一杯温牛奶，递给木槿。

墨岩的屋子很整洁。红色的棉布沙发，白色的棉布床单，紫色的棉布窗帘，透明的玻璃茶几，黑色的大理石地板。都是很纯正的颜色，没有一丝杂质。

牛奶的温热从木槿冰凉的掌心传到心底。木槿缓缓的开了口。

乳白色是很温暖的颜色。

墨岩只是背过身去，从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木槿。

盒子里是一把桃木梳子。

不要对我这么好。会伤到你的。

我不怕。

木槿拿起梳子，把那些打结的，干枯的头发，都梳理的直直顺顺。

4

墨岩牵着木槿的手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

穿着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情侣衫。只是很普通的两件白色棉布T恤，可是经过墨岩一个上午的努力之后，便成了限量版的了，上面的图案是墨岩亲手绘制的。

风柔柔软软的，墨岩喜欢这些明亮的事物。

他是我的初恋。一个像我爸爸一样暴力的男人。

可是，我爱他。

他的占有欲强烈的可怕。

和我接触过的男生，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的。

我只是他众多女朋友中的一个。

可是，我他妈的就是贱，我爱他。

天气有些热了，墨岩的掌心出了汗，粘呼呼的，可是，墨岩却丝毫不愿意松开木槿的手。

广场上有好多小孩子在放风筝，快乐的大叫着，奔跑着，彷佛这世界就是他们的。

木槿握着墨岩买给她的棉花糖，痴痴的笑了。

粉嫩粉嫩的棉花糖。

忽然想起，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颜色是否也是粉嫩的呢？木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应该是属于这种色彩的。

墨岩说这句话的时候，木槿看到墨岩身后的放飞的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天空蓝的纯粹。

我会爱你，直到永远。

墨岩的笑简单纯粹的让木槿觉得刚才的一瞬只是幻觉。

木槿也笑了，因为她看到墨岩身后气势汹汹走来的他。

墨岩被推倒在地，撞翻了卖棉花糖的摊位，木槿苍白的脸颊很快的也留下来五个鲜明的指印。

一切好像变得混乱起来了。

木槿好像看到墨岩抽出水果摊位上的水果刀，朝他的腹部刺去。

眼前便是模糊的可怕的红色。

来了好多警察，带走了墨岩。

来了好多医生，带走了他。

可是，却没有人来带走木槿。

她好像是被遗弃在世界的一个角落了。

本就是阴暗的谷底的一棵草，原本以为墨岩就是阳光，可是，最终证明也只不过是闹剧。

怎么了，刚刚的你许诺的永远呢？

木槿回到墨岩曾经租住的小屋，黑色的角柜上有一张纸，那上面是墨岩的笔记。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

我的声音却无法触近你

好象你的双眼

已经飞离去

如同一个吻

封铅了你的嘴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

木槿忽然就泪流满面。

棉花糖般的温暖明亮，再也找不到了，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