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远山

何心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4-17 09:47 责任编辑:烟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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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丁儿的不幸让人感到惋惜,丁儿本有一份好工作,却被关系户给挤走,到了新环境,人们又不理解告他的黑状,也许山村有些人朴实,但有些却专横无理,让丁儿过早的夭折,人们多份理解与宽容,不走极端,找到处理问题的办法,会在很大程度上杜绝这类事情的发生。山村教育的现状,很值得人深思,脉路清晰,情节可以在简洁些,问候作者!

他在这里安眠,瞧着山下袅袅的炊烟。我在这里驻足,慨叹清明的眷恋。他的故事有些悲怆,可我却时常把他怀想……

母亲因病早亡,按当地话说,他父亲是“男寡妇养娃”,把他从一枕头长养成大小伙子多不容易。而小丁儿也很争气,脾气也和顺。他刚学会走路,就总跟在父亲身后。父亲做啥,他也帮着做啥。父亲高兴了,拍一拍他的小脑瓜,狠狠捏一捏他圆圆的脸蛋,丁儿便咯咯地笑了。父亲不高兴,嫌他帮倒忙,就一咬牙,就一手摁住他的小脑瓜,他便不由地撅起了屁股,露出了光腚。父亲就退下一只鞋子,倒提起来攥在手里,狠狠地打在他的光腚子上,打得他屁股蛋生疼,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转。父亲心软了,一松手,忙自己的活计。他才放声大哭,父亲却不理。他把手捂在脸上,一边干嚎,一边从指头缝里瞧着父亲,见他的神色好像是不生自己的气了,便溜到墙角玩起了泥巴。他吃饭也从不挑挑拣拣的,父亲吃啥,他吃啥。家里条件苦,油泼辣子一道菜嘛,可他家的辣子是醋和的,父亲吃得津津有味,他也吃得满头是汗。穿衣也不讲究,父亲不会做,邻里们总把半新不旧的衣服送来接济父子二人,他父亲也从来是来者不拒的。有人给父亲介绍了某某女人,说孩子小,记不住啥,成各家续个弦,也好把他当亲儿子养。可父亲硬是回绝了人家的好意,总说,到底不是亲生的,怎能让孩子吃亏呢?为他娶个后妈的事就此作罢。

长大的丁儿最懂事了,父亲给他准备了一个褪了色的黄书包——上面还印着一枚红五星,下面还有一行不怎么认识的字“红军不怕远征难”。也许是她父亲读书时用过的挎包,反正家里穷,就将就着用吧。上学第一天,父亲给了他一元钱,让他跟邻家哥哥一块去了。老师也不在意他那么丁点钱,到底是够书,还是够本,只是摸了摸他那满是盔甲的小脑瓜,就让他进了教室。

放学回来,丁儿便:“a——,o——”的念着,他父亲听了好不高兴,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肩把他从前面一直移到后面,才轻轻放下。他也不停:“e——,i——,u——”地念着。礼拜天,他家的场院就成了露天教室,有几个小伙伴来让丁儿教他们识字。丁儿一点也不含糊:“爸,爸爸的‘爸’——”大家也跟着念:“‘爸’,爸爸的‘爸’——”……

邻家的四婆笑着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们丁儿长大定会有出息!”丁儿的父亲听了只是呵呵的笑。

光阴荏苒,一晃丁儿上了中学。丁儿遇到了一位好老师,帮着他学习,接济他生活。他知道丁儿的家境不好,经常把自己的饭票无偿地给丁儿,让丁儿到教师灶上去卖饭吃。在学习上,把班上订阅的报纸最先叫丁儿看,还给他安排最安分的同桌。丁儿了解老师的心,别人的同情和关爱是要得到相应的回报的。老师也经常在班上说:“我要有丁儿这样的孩子,我一定要把他供上大学!”丁儿倍感荣耀,红着脸,眼眶里噙满泪水。是的,大学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身边也没几个人知道。丁儿临毕业的时候要填报志愿,上高中需要三年,费用从何而来呢?考虑再三,他决定报中专,况且,早上学,早就业,但是上中专也是优秀生的首选。

终于,丁儿被省重点师范录取,来到女皇陵下求学。学费、生活费是国家全部补贴的,家里只需交200多斤麦子算作补给。师范生活多姿多彩,什么教育学、心理学,充满神秘的诱惑,体音美活动让校园一片沸腾。丁儿除了身体转好,吃上了鸡蛋、肉食,学会了打篮球、乒乓球外,他的性子还是那么内向,活动不大胆表现,和异性同学很少交往。父亲说:“读书要紧,回到乡里当一个好先生,让家里不再受紧张。”他默默地记在心里。

丁儿没事的时候,就爬上女皇陵,看一看“双乳峰”,瞧一瞧无字碑,摸一摸六十一宾王像。那展翅欲飞翼马,那奋蹄即奔的鸵鸟,那高大威严的翁仲,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还有那“冤死的公主”墓中的壁画,《马球图》、《宾从像》等,仿佛已梦回唐朝一般。他想,要是有一天他也能创造这不朽的杰作,该多好啊!

丁儿处在普通班,他便和美术班的同学交往,学着他们的样买来画纸和铅笔自学起来。可没有人指点,光靠自己揣摩,要想有一番成绩谈何容易,还得买书籍资料。于是,这样一天天练下来,班上的同学都认为他画的不错,将来一定能成为大艺术家。丁儿只是微微笑笑,因为这距离他心中的目标还远着呢。

而祎是神的赐予吧,像一个秋天里轻远的蝴蝶,翩然而至,跃进了他的视线,揪住了他的心。她笑着、唱着,从他的身边飘过,他感到心在怦怦地跳动。

莉经常这样取笑他:“白杨树高是高,再高不结啥!”

他感到有些晦气,但只是笑笑,并不辩白。

没有开始的恋情和没有表白的恋情,其结果都是一样。很快,三年的大好光阴被无情的抛到脑后,回乡是一种必然。

丁儿收拾好行李,一卷铺盖,两箱书,在没有其他多余的奉赠。简洁、自然,也实在。

丁儿在乡里的小学教上了书,每月一百四十多元的工资在他来说仿佛是天文数字了。长这么大,他父亲从没有个他发过这样一半的钱,更别说时新衣裤的添置了。现在,他从心里感谢社会给他这么好的待遇。每逢集日,他总要为父亲割些肉回去,还顺带买些卷烟、茶叶之类。

父亲说,该营造一处房屋了,不然,谁会把自己的女子隔着十乡八村的送到家里来。

丁儿不这样认为,他的心大着呢。海阔天空的,似乎在天宫翱翔一般。他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让人们都羡慕他。他要挣脱大山的羁绊,走出山外。

可现实是冰冷的,甚至有点残酷的要命。丁儿在高小干了一年,就被人家关系户挤到了距镇上七八里的村小小去了。那里只有他一个教师,吃的是派饭,卫生条件极差。丁儿开始还能忍受,后来几家饭吃过后,他失去了群众的信任。他们便到专干跟前告他的状,说:“哪里来的洋学生,嫌弃群众,不好好给孩子上课,快赶紧把他调走!”

那专干是个搞体育的出身,讲起话来不留情面,满口脏话。在一次会上,当着乡上六七十教师的面把他狠狠的批评了一顿,最后丢下几句:“年轻人,不要尾巴翘,你看这事还想不想干?不干,就卷着铺盖滚蛋,大不了走也穿红的,来一个穿绿的!”

丁儿脸上挂不住,登时一阵冷一阵热,一阵红一阵白。没有人理会他,大家似乎都领教过那个官僚的厉害。这样丁儿咬着牙,坚持到会散了以后。

他便在镇上的商店里买了一斤饼干,骑上自行车赶回学校去。天暗了下来,刚至夏末雷雨时经常有的。果不其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颠簸簸,有好几次都把他摔下来,他浑身浸透了泥水。

好不容易到了学校,那件东倒西歪的办公时间卧室的屋子接纳了他。他把自行车撑在房檐底下,打开了房门想洗洗涮涮,可一摇热水瓶,没有一点反应。干脆和衣而睡算了,他也顾不上满身脏兮兮的泥巴,倒在了床上。朦胧之中,他看到了年轻漂亮的妈妈在向他微笑……父亲在田里赶着牛儿,招手让他去牵……

猛然,有人砸门,他想起身去开,但浑身无力,在一摸额头,滚烫滚烫,莫非自己感冒了。不等他吱声,有人大喊:“还多哩,把门给砸开!”

他一听心里好紧张,挣扎起来去开门。可没等他走到房子中间,门已经被踹开了。领头的那个人指着他的鼻尖说:“打我娃弄啥哩?我孩子那么聪明的,咋叫你一教就不对了。你得的是神经病啊?”

其他几个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乱扔粮食,乱撩馍……还随意打骂学生……”

丁儿的头嗡嗡的,想说什么,但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跤就要栽倒……

“咋办?把这神经病送到乡上去!”有人说。

“好!”大家纷纷赞成。

有人便把顶儿车子后座上的绳子解下来,七手八脚的把他捆了起来,可怜的丁儿已经毫无知觉。

有人开来了机动三轮,大伙便像抬麦袋子一样把他扔上了车,突突突地向乡上开去。

然后自然是乡上通知小学专干,专干派人通知他家,不到半天功夫,丁儿便被送到家里。

丁儿朦胧中听到父亲的哀叹声:“哎,命咋这么苦?哪一辈子先人把人给亏了,是不是呀……”他想动弹,可手脚好像被什么捆着。意识中好像在家里,可父亲咋离他那么远。他喊了一声:“爸……”但并没有回应,原来父亲把他锁在门里了。

丁儿只觉得身下好热好热,就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清明时节,我回到处在大山深处的阔别已久的村庄,听说了丁儿的不幸,而且,他的父亲已经说的颠三倒四。谁能祭奠他呢?他这个夭折的人,是不会被葬到公坟里的。葬到哪里了呢?邻居的老太说,在后山他家的对面,他父亲能看的到。

我便沿着他家的苹果园走上去,在园子的尽头就看到了矮矮的坟头,周围的粉白的花朵开了一山,煞白的太阳就在当面——毫无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