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天涯

流连于四月花开的季节，一双手，写下故事，却不肯写下结局，只把它放在一个假设里。

一瓣花在眼前从容落地，我接不住生命的衰落，只好任她落向地面，独自感受空气中因她而起的波波涟漪。

晓得，肉身终会如花瓣般灭迹，只是不知，许多年后，荒草丛中，那迷路的蝴蝶是否是我在找你时失去了方向？

梦一样的世界，我书那一篇风花雪月的赋，将文字刻于光阴之上，翘首看向永恒。

骆琳

转来学校的那天阳光灿烂，看来这里还是欢迎我回来的。按照班主任的指点坐到了纹誉的旁边，是个讨巧可爱的女孩子。

收拾完毕，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是他。忽然觉得心头那么微微一颤，不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怎么心跳还是来的那么突兀？

收拾心情，将视线移开，故作镇定地开始和纹誉攀谈，真的是相当热情的女孩，不过一节课的时间，我们就已熟络如姐妹。

课间，有人走过来，是那个清朗的男生，他对着我愣了几秒钟，我有些不知所措，然后，听到他试探性的对我说：“筱筱？”

心在一瞬间沉沦，可是，抱歉……

“小小？你是说我小吗？不会吧。”我故作惊讶，不想你在里面看出一点虚假的成分。

我看到那个男生脸上的光彩在瞬间黯淡，忽然，自己也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哦，是这样吗？抱歉，打扰了。”他尴尬的笑，转身，欲走。

我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一瞬间，湿了眼眶。

却见他又忽然转了回来，伴着同样清朗的微笑说“我叫清禾，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有事尽管找我。”

一刹那，我恍惚到不能自己。

“我是清禾，我是清禾……”耳边回荡的全是他这句话。

灵魂仿佛被抽离，丝丝缕缕穿过遥远的时空。青石板上的小男孩对我伸出手，说“我叫清禾，你呢？”

“我叫清禾，你呢？”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再度回过神来，清禾早已不在眼前，倒是纹誉，眨着眼睛调皮的问我清禾帅不帅。我微笑的看向窗外，并不作答。她倒是自言自语起来，赞美起那个男生的种种。“我们的学习委员啊，成绩就不用说了，人长得那么帅，脾气还好，人缘又好，尤其是女生缘哦，好多女孩子梦中的白马王子呢！”

纹誉说话的时候一直朝着清禾的方向，一片神采飞扬，眼中是藏不住的欢欣与爱慕。很多女生的王子吗？也包括纹誉吧，我不禁这么想。我看向清禾，心里翻腾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曾几何时，他已经成长为那么优秀的大男生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我不能很好的适应新的环境。我一直是这么慢热的。不过纹誉和清禾却让我在这个集体中感觉到家的温暖。

纹誉一贯的讨人喜欢，爱笑，爱闹，多才多艺。为我唱歌，为我做小工艺品，还有，一直跟我说着清禾的种种……不需多加猜测，谁都看的出她对清禾的恋慕。却也是一个体贴的女生，说我过于苍白，一起吃饭时总是耍赖似的把碗里的菜夹给我。

而清禾，我知道他在有意无意的接近我，我知道他在企图从我身上找到谁谁谁的影子。清禾，清禾，可是我无法回应，我是多么心痛我的不能回应啊。

清禾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像当初一样……连他也说我很苍白，真的是这样吧，苍白……

早上，经常没胃口，他就带了牛奶给我，我微笑，欣然接受；数学题做的乱七八糟，他来为我讲解，阳光透过窗子照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感觉自己又是恍惚一片，夹杂着眩晕。清禾拿着笔在稿纸上比划着，面容明亮。

清禾，你就在我对面，那么近，那么近，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天涯？

你看向我，问我懂不懂，我愕然，然后机械的点头。你爽朗的笑，说“不懂就要问哦。”

其实，清禾，我怎么会不懂，真正不懂的人是你啊，就如这些数学题，你一定不知道，我都会做的，之所以搞的乱七八糟，不过就是……

而清禾，你不知道的，又何止是这些？

体育课，要跑800米，我有点恐惧，我，可以吗？坚持吧，我一定可以的。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我没有办法，我开始很粗重的喘气，感觉不知哪里的疼痛开始蔓延全身。腿似灌了铅一样沉重，纹誉发现我的异常，跑到我身边询问。

“你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要不我们停下来吧。”

“没事，纹誉，我可以坚持的。”

我对纹誉浅笑，虽然我也知道我此时的微笑是多么无力。

纹誉着急了，催着我下来休息，可是我想坚持啊，如果我能坚持到最后……

眼眶酸涩，视线一片模糊，身上的痛楚越来越强烈，终于，我还是输了。

倒下的时候，感觉周围似乎很多人聚了过来，朦胧中看到清禾焦急的脸，然后，我的世界漆黑一片。

醒来便看到了清禾和纹誉，仍是伴有些许的眩晕。已是黄昏时分，在校医疗室。纹誉喜笑颜开，跟我抱怨着她的担心和忧虑，而清禾，只是一直沉默着站在旁边，夕阳打在身上，却似罩上一层冷峻的轮廓。

纹誉随便找了个借口走开，出门之前深深地看了我们两个人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血色的夕阳染红了半边天，纹誉就走在这一片凄美里。我忽然觉得这是如此的决绝。

“没事了，我感觉好多了。”清禾不说话，只好由我来打破这寂静。

“你太苍白了，哪天我陪你去检查一下吧。”

“没关系的，可能是体质太差了，跑一会步也会晕掉，真丢人，呵呵。”是这样跟清禾说，可是却在偷偷揣度自己的状态，最近眩晕越来越频繁了，我，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知道自己体质差就多注意点，看看你，没有一点血色。”

我浅笑，温情蔓延全身。

“走吧，带你去吃饭。”

“嗯。”

跟清禾吃饭真的会吃的好饱。跟纹誉一样，他也拼命给我夹菜。清禾，我多想时间停滞，让我就这样看着你，就这样看着你也好。

夜幕降临，找一处青石板席地坐下。

夜空中是一片眨眼的星星。

“还记得你第一天进班里的情形吗？”清禾问。

“嗯，怎么？”我心中一惊。

“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说话的时候清禾一直看着天空。

“哦，很像吗？”

“嗯，不过她下巴上有一块胎记，而你没有，可是真的很像，我还以为是她。”清禾看向我。

“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这是我一直想问出来的话。

“……”清禾沉默，许久才说，“是对我很重要的女孩子。”

“是叫筱筱吗？”我微笑着问清禾，心底一片柔软。

“嗯，筱筱。”他就一直望着满天的星光，俊朗的脸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

那个晚上，清禾一直跟我说着那个叫筱筱的女孩，或者完全可以说他他沉浸在遗失的回忆里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的存在。而我，只是沉默着听他温情地诉说关于她的种种。

夜色昏暗，清禾，你看不到我发红的眼眶和因强忍着哭泣而微耸的肩。

时光马不停蹄驶过，我异常珍惜能留在这里的岁月。我感到自己的状况越来越差了，清禾，你知道吗，我的岁月已经所剩无几了。

纹誉变得些许沉默，但对我关心依旧。某个起风的晚上，她忽然看着我的眼睛，说“琳，你的眼睛里写满了忧伤。”

我愕然，纹誉，你想说什么？

“一开始就觉得你一定有故事。可是你过于沉默，我也不好问。不过你看你，现在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你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纹誉，你自己呢？”我微笑着看向她，然后指了指清禾。

纹誉的脸瞬间变红，她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不过我没有给她机会，轻轻倚到她肩上，在她耳边轻语，“我知道，那是不能说的秘密。”然后，热烈地拥抱了她。

很多时候都只是在后面静静地看着清禾，意气风发的少年啊。其实能有这样的机会已经让我很满足了，所以到了我必须走掉的那一天时我没有很悲伤，该来的总会到来。而我，能最后看你一眼，就已经是那么多年来乞求到的最大幸福了。

我想我一定是走的悄无声息的，短暂回来片刻，看望我最放不下的清禾，然后，离开，去属于我的地方。

列出呼啸而过，风吹起有淡淡青草的味道。确实要走了吗？而且这次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离开，清禾，不知道你会是怎样的反应？只求你，不要把骆琳与筱筱叠影。我一直祈祷能最幸福的那个人，是你啊。

其实，我真的希望，你们都可以把我忘了，就像我从不曾出现一样。

清禾

是在很小的时候吧，在公园偶尔看见一个跌倒的小女孩，一直趴在地上哭。我伸出手拉她起来，她就破涕为笑。笑的阳光灿烂。小小的我看到她的下巴上的褐色蝴蝶斑在阳光下跳舞，忽然觉得，竟是如此的美好。更机缘巧合的是，我后来居然又数次遇见那个小妹妹，原来我们住在一个小区。然后，我们逐渐熟络，知道了她叫筱筱，知道了她与我同岁，甚至在同一所幼稚园。可爱的小女孩，我像个哥哥一样牵着她去上学，给她拿热牛奶，保护她不被欺负……

就这样习惯了她跟在我身后的日子，习惯了她喊我清禾哥哥的日子，生活五年如一日，我却从未感觉过枯燥。直到有一天，我如遭晴天霹雳般发现她消失了。

没有一丝的预兆，甚至没跟我说一声再见，举家搬走。

我打探不到一丝的消息，就像小区里从没住过这一家人一样。可是我知道，筱筱，她确实出现在我生命中，然后离开。

五年啊，几千个日日夜夜，你就这样不辞而别，情何以堪！

岁月不停歇，似乎只是筱筱离开的转瞬，我已成长为挺拔的少年。常常望着天空发呆…..

那天，班里新来了一个女生。看到她的瞬间我的心潮开始澎湃，是筱筱，是筱筱。

清瘦的面容，淡而疏离的眉眼，落花一样的女孩子，这分明是筱筱的神态。可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哦，是的，她的下巴上没有蝴蝶斑。

我看向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我散落在天涯的筱筱吗？报着一丝希望，我喊她，她微笑着否决，神色安然。

不是，居然不是。我刚刚上升的激情瞬间被泼灭，不是筱筱，她叫骆琳。

而后的日子，总是无意识地看向骆琳，苍白明净的女生，单薄的惹人心痛。我总是觉得她营养不良，于是总会把从家里带来的早晨奶给她。看到她开心地接过，我总会瞬间的失神。

骆琳不怎么说话，总觉得她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伤，是的，这是我在筱筱的眼睛里不曾见到过的。伴着窗外飘落的雨水，我看到的是一个女子落寞的身影，美丽而又哀伤。真的很想问一句，骆琳，能否让我抚平你紧锁的眉？

不曾去询问过她的故事，我知道，这样的女生，是问不得的。待她想说时，自会告于我知。

而我，却在看到她体育课昏倒之后，感觉到彻骨的痛，她怎会如此虚弱？想照顾她，想看她健健康康的，就是这样。

躲开喧闹的大街，找一处僻静的角落，跟她讲我的筱筱。望着天空明灭不定的星，我忽然觉得有一种释怀。转眼看骆琳的脸，圣洁如天使。我微笑，拉她的手，却感觉她在颤抖，才发现，这个女孩子，早已泪流满面。我忽然觉得很心疼。

接下来，平静如水的日子，看着骆琳微笑也会觉得丰盈的满足。就像当年牵着筱筱走过四季一样。而直到不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黑色的天空像一张无边的网笼罩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什么都看不见。

骆琳，骆琳，骆琳……她离开了，跟当初筱筱一样的版本，不辞而别。

眼看着生命中那么重要的女生消失，我无力挽留，甚至完全不知道何故。很讽刺，不是吗？

找到纹誉，问她骆琳的去向。纹誉说她随着父母去了京都，那里有更好的学习环境和条件。我愕然，去京都吗？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祝福她一路走好吧，她最需要的就是这个。”纹誉含笑说道，我看到，她眼中有泪。

如果那是她喜欢的地方，就祝福吧，应该是这样吗？

我爱上了仰望天空，因为我觉得总能在碧蓝的空中发现她的身影，漂浮在白云上如仙子般对我浅笑，面容依旧苍白，而笑容却比阳光灿烂。

夜晚，沉沉入睡，梦中，星光璀璨。模糊中是筱筱孩子气的脸，甜甜地叫着我清禾哥哥。而后，画面越来越清晰，筱筱渐渐变换成骆琳，对我伸出双手，带着我最熟悉的清浅的笑，还有，比星星还要闪亮的眼睛。幸福蔓延全身。

若只有此刻才能见你，那么，骆琳，我甘愿长梦不醒。

纹誉

我想，我喜欢清禾好久了。我想，清禾一定喜欢上骆琳了。我想，骆琳的故事一定跟清禾有关。

有时候想想会觉得很妒忌骆琳，为什么她那么晚来还是得到了王子的垂青呢？

可是，骆琳啊，总会爱抚着我的头发对我温和浅笑的骆琳啊，每当看到她苍白的面孔，单薄的身躯，总是不由来的一阵心痛。对她生不出半点怨意。这是怎么一个女生呢？

走前的那个晚上，她终于还是告诉了我那个不能说的秘密。彼时，我的骆琳，她已坐在轮椅上，无法站立。我也终于知道何以她的眼底有那么深的暗涌。

青梅竹马，她说起他们模糊的小时候，眉眼含笑，谁都看的出她的怀念与不舍。

骆琳病了，是脑癌，发现那会癌细胞已经扩散，为了寻求更好的医疗条件他们举家搬迁到京都。可是似乎在死神面前我们再多的努力也纯属白费，大大小小的手术Ｎ多次，病情却在一天天恶化。维持这几年已经算是极限了，也就是说，时日无多了。

不忍告诉她的清禾哥哥这一切的真相，所以当年选择了不辞而别。无法克制彻骨的想念，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站选择回来他身边，以另一个身份，不让他认出自己……

我惊异于这个女生所藏匿的一切竟是如此撕心裂肺，她是如何走过这几年的呢？

握起她的手，冷如冰。我忽然就泪流满面，骆琳，怎么会这样呢？

她一如既往的对我温暖而笑，抱我入怀，那么熟悉的温度。我的骆琳，我确定，那一刻，我爱他，比爱清禾多的多。

如果可以，我宁愿丢掉清禾，只要你别走，骆琳。

“誉，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啊，连同我的幸福一起经营下去，还有，清禾……”

这是琳最后在我耳边的轻语，而我，早已泣不成声。

筱筱

我爱清禾，我一直坚持这么说。哪怕我的爱情从未开出花朵。

我们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没有送过彼此礼物，没有热烈的拥抱和亲吻，甚至他从未对我说爱。仅有的记忆便是小小的她牵着我的手走过的那一段年华。而那时，远不是花开的季节。

可是我们之间的是爱情，我固执地这么以为。

躺在医院的那一段岁月，我总是在想，我的清禾，他已经成长为什么样子了？

与病魔抗争数载，我终于知道，原来人力竟是如此单薄，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我们的毅力就可以改变的。看到妈妈越来越舒展不开的容颜，我想我应该已经被逼上绝路了吧。

如果是生命的尽头了，那么，清禾，我想回去看看你。

我用激光去除了下巴上的斑，不再是筱筱，因为我想让清禾忘记她。

可是，原来，他从未忘记，如我一样。

清禾，你叫我筱筱的时候，你跟我说那些故事的时候，你试图从我身上找寻她的影子的时候，你可知道，我的心是一片的温暖，可同时相伴而来的，还有难以言状的酸涩。

我，宁愿你全都忘记，做快乐的清禾。

当我的病情完全恶化的时候，我想，我该走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虚弱的样子，我宁愿你只记得我清浅温和的笑。

我把一切告诉了纹誉，并且叮嘱她不要告诉你，我看到她哭红的眼。

请原谅我再次不辞而别，有些事，清禾，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

我悄无声息地跟着爸妈再次离开了这个小城，装满了我短暂人生全部回忆的小城。没有眼泪，因为我不悲伤。列车启动的时候，我甚至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微笑，过往的一幕幕闪现，然后流逝，一起走过的年少随着奔突的车厢呼啸而过。清禾，这就够了，我此生无悔。

如果有一天，我去了那个据说叫天堂的地方，请你，请你们一定不要伤悲，我从不曾离去，而是幻化成另一种形式，来守护我爱的人。

清禾，彼时，我对爱情所有的期望，不过是于深夜寂静时闯入你的梦中，伴着你安然入睡。

而筱筱，必定陨落于你旅途的两边，浅笑着看着你带着喜怒哀乐走过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