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西湖
人生的命运谁能掌控,从小受尽苦难,渴望得到家的温暖;女人的宿命,物质的富有并不能完美女人最终的归宿,她许需要一个真爱她、在乎她、保护她的男人,更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平实的文字,故事波折起伏,完美结局。欣赏
好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千秋情话都在这一夜倾诉。那满湖飘逸的清辉是女孩荡漾心头的幸福,那若明若晦的残星是嫦娥洒向人间的感动。杨万里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将少年的心事完完整整地牵引到了那梦一样的西子湖畔,于是,西湖成了梦中的天堂。
好想游一游菲菲细雨中的西湖,迷蒙中有一种令人忘我的沉醉,淡淡的雾,袅袅的烟,青青的柳枝,鳞鳞的湖水……还有那样的苏堤长长,白堤长长,柔弱的心到此更多了几分愁怅。漫步在西子湖畔,那自古以来便凝结的忧郁之情常常会使人想起前尘往事,失去的爱苍苍,得到的爱茫茫,满湖的浓雾更苍茫,一蓑烟雨,几许轻狂,一卷旧梦,两处情伤……
(一)
汪国真说:“有多少雨滴,就溅起多少幻想。”
白萍从少年时便爱上了西湖,虽然她从没有去过,但是依然对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充满了幻想。长在北方的她,却天生一幅江南女子的性情和姿态,多愁善感,弱柳扶风。然而命运又偏偏不衷情于她,让她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从小历经磨难,饱受艰辛。
十七岁,高中上了一半,她被迫辍学外出打工,每个月除了留下几十块的生活费以外,将所有的工资都寄给家里应付开支。可是,家里实在太需要钱了,三间寒窑残破不堪,大有经不起风雨之势。父亲嗜酒如命,嗜赌如命,喝了酒输了钱,回来就会找母亲的麻烦,轻则漫骂,重则动手。白萍从小就频频目睹母亲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伤痕累累,却依然一边流泪一边做着家务。她便常常依着门,默默注视着母亲憔悴的背景,她知道,母亲不是没有勇气反抗,而是心疼自己和两个年幼的弟弟,怕他们失去母亲的照顾和爱护会更加的孤苦无依,所以为了她们姐弟三人,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地活着。
后来,白萍渐渐大了,大山深处的村落里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让她也被卷进了家庭暴力中。父亲一生气,也会对她大打出手,时常会举着手臂粗的铁锹把手对着她们母女大喊:“再惹我,就要了你们娘儿俩的命。”每每此时,白萍都会像母亲一样,含着泪用怨恨的目光盯着那个沉醉中可怕的男人,默默地捡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杯碗碎片和被摔坏的家什,暗暗积蓄仇恨的力量。
白萍学习很好,被推荐上了高中,可是,父亲再一次喝醉酒后,发疯了似的跑到了白萍的学校,将她带了回来。他说母亲不应该把家里的积蓄全拿给一个丫头去读书,那些钱是用来给儿子们花的,女儿早晚是要嫁出去的,没有必要给别人培养。白萍的心再一次被割伤,她所有的梦想都变成了青瓷碗,被父亲摔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她也无心去拾掇,任那些梦就这样破碎着,被母亲扫起,倒进院子前的池塘中,沉进幽绿的水里。一本一本将教科书丢进灶堂里,用那些梦想燃烧的火焰来煮饭,蹲在灶堂前,她似乎看见自己也像那些书本一样,在火光中,被吞噬,被熔化,焚成灰烬……
为了母亲,她没有选择一走了之,因为她爱母亲,就像母亲爱着他们姐弟一样,这份血脉亲情,一丝不可能轻减,可她永远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狠得下心将他们姐弟分别相待。她没有心情去追究答案,因为父亲多年来的品性,让她已经淡漠了对他的亲情,有与无,得与失,爱与恨,对她来说根本就是无所谓。
转眼,白萍已经二十岁了,外出三年,她拿回来的工资虽然不多,但是明显的改善了家里的生活环境。弟弟们穿上了新衣服,父亲有足够的酒喝,母亲挨打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她每次回家,也会看到父亲对她多了那份十几年久违的笑容,可是,她却懒得再去看。十七岁以后,她从没在家里住过一天,春节她也不愿意回家,或者回去了也只是看看母亲和弟弟们,然后将钱留下,一个人背上行礼,顶着漫天的风雪,“咯吱咯吱”地走出大山,让雪地上留下一串凄凉的足迹,让风雪卷起她飘在棉衣外的发丝,让纯白色的世界掩盖住所有的伤逝。
她的行囊中一直装着一本书,那是一本《楹联集粹》,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自从她懂事以来,家里就有这本书,大概是爷爷的,或者是爷爷的爷爷的。书很陈旧,还是竖版的那种手抄本,那是她唯一的一本课外读物,她喜欢那里边的对联,尤其是那些描写西湖的,什么“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什么“龙涧风回,万壑松涛连海气;鹫峰云敛,千年挂月印湖光”,什么“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什么“翠翠红红,处处莺莺燕燕;风风雨雨,年年暮暮朝朝”……美丽的湖光山色、古寺晨钟、楼宇连厥、鸟语花香,让她对梦里的杭州有了一种莫明的期盼和向往。
到西湖去,成了她久久不能释怀的心愿。
(二)
二十岁生日刚刚过完,她便被炒了鱿鱼,不是工作不努力,也不是她不肯吃苦,是因为她越长越漂亮,越来越像朵婷婷玉立的荷花,就像西子湖圣景中的曲苑风荷般引人注目,同时这也成了辗转在服务行业里的她一个优秀的麻烦。没有工作,她一点都不着急,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和经历。她也不是有多么的骄傲和自以为是,只是觉得,就算自己再落魄,也不至于把自己委身给那些露着淫笑,表面假厮文,心里丑陋而贪婪的小人。
没几天,她就又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这次是在一家酒吧。酒巴的客人行行色色,让她对人生有了另一种看法和理解,虽然她越来越淡漠家庭的观念,但是在心底却仍然希望自己能够遇到一个心仪的白马王子,捡起她遗落在台阶上的玻璃鞋子,寻香而来。
遇见海廷是在她最落魄的一个瞬间,这注定了,她的命运将永远徘徊在幸福的左邻,做一个期待又不知该如何去把握的人,任一切悲欢离合捉弄着她孱弱的心。
那天,夜很深了,酒吧的客人渐渐散去,同事们开始适当地收拾着,在不打扰客人的情况下,做着闭店的准备。按照店里的规矩,闭店之前半小时内可以向客人“催台”,就是礼貌地示意客人,时间到了,马上就要闭店了,请客人在闭店前离去。白萍与另一位同事这天正巧值剩下两组客人的班,另一位同事去催临门不远的一桌,而白萍则去催在小舞台前的两位客人。那两位客人显然是喝多了,其中一位醉眼朦胧地看了看白萍便大声地喊到:“怎么,我没钱给你们啊?”
这种事,在酒巴里厮空见惯,白萍平静的再次礼貌地说道:“两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的确要闭店了,请问还需要什么吗?”
“你什么意思?”一位身体比较强壮的客人猛地站起身来,站在白萍面前,把她映衬得那么瘦小单薄。那人起得似乎快了些,站立不稳,摇晃着扶住了桌子,却将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啪”的一下碎裂开来,啤酒溅了一地。吓得白萍也随着尖叫了一下,然后回头去看领班,领班皱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白萍撤下来。白萍便转身准备离开,可是没想到的一幕就在这时发生了。那位喝醉酒的客人,见白萍转身要离去,便一伸手扯住白萍的衣服,吓了她一跳,众人也都跟着紧张起来。白萍本就瘦弱,被醉酒的客人一扯,再加上满地洒得都是啤酒,她身子竟也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倒在地,随着她的一声惨叫,鲜红的血从洁白的工作服中渗了出来。领班也紧张起来,马上与两名男服务员跑过来,将她扶起,白萍血流不止,而那位迷蒙中的客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领班正慌忙着不知所措,门口的客人见了,大声地提醒说:“还不送医院?”
扶着白萍到了酒巴门口,可是拦下几辆出租车见到白萍身上的血迹都拒绝搭载他们。白萍的嘴唇发白,让领班有些害怕起来,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到旁边按响了喇叭,是刚刚在门口那一桌客人中的一位,是酒巴的常客。领班与一名男服务员把白萍扶到车上,跟着去了医院。经过医生的清洗和消毒,大家看到,白萍的腿上被摔破的玻璃杯碎片割伤了两处,其中一处比较深,需要缝针,并且差一点伤到了动脉,十分危险。
出来的匆忙,领班竟然忘带了钱,打电话给店里,叫另一名服务员送过来,可是远水救不了近渴。那位常来店里的客人很热心的慷慨解囊,救了燃眉之急,白萍被送进了手术室。
深夜的医院里,静得连走路都带着空旷的回音,白萍心里比那幽长的走廊还要空旷。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人生,也从来没有为自己安排过,一切随缘,她认命!领班交待那位男服务员照顾白萍,自己要回酒巴去处理其它的事情。那位客人也要回家去了,这么晚,想必回了家也要与妻子解释一番。同事看来是困极了,倦在旁边的空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看着窗外幽深夜色中一栋高过一栋的楼房,白萍睡意全无。一重重的磨难接踵而来,让她习惯了这种被煎熬的生活,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坚强,因为,一切对她而言都不重要。
听到身边好像有陌生人在聊天,她警觉地醒了过来,发现是那位同事正在和昨天送她来医院的客人攀谈。见她醒来,两人停止了谈话,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同事问道:“你没事儿吧?感觉好点了吗?”
白萍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腿有点肿胀的痛,但是她忍受得了。将身子依在枕头上,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挺好的。”
客人见她醒来了,笑笑说:“怎么样,这工作不容易吧,还有人身危险。”白萍对他善意的幽默回敬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虽然有点憔悴,但是她年青且美丽。客人将一部手机递过来,说:“这个电话你先用着吧,有什么事情就找我,我叫海廷,这里存着我的电话号码。”
白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犹豫都没有就接过了他的电话,也许是觉得他可以信赖吧,但是感觉这种事是不可靠的,她却一点也不曾设防。同事也没有感到意外,因为在服务行业中,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不正常的事情,也许在他心里,白萍不接受海廷才是让人意外的。
海廷才三十几岁,年青有为,事业成功,经济条件优越,而且外表刚毅,性格内敛,绝对的成熟型优秀好男人。白萍没有还他的医疗费,出院的时候,是海廷来接她的,把她安排到了一处近郊新建的花园小区里。一套很宽大的房子,让白萍觉得有些奢侈,因为她需要的实在不多,这样一种给予让她觉得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再也不用出去工作,听人差遣,就可以每个月往家里邮寄足够的生活费用。弟弟们的学业在她的支助下平稳地过渡着,父亲也渐渐地改变了性情,竟然懂得帮助母亲料理家务了。白萍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她知道母亲过得好了,自己也就安心了,这就是她的生活目标,达到了,她就心满意足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海廷给她的。
(三)
白萍有了自己的空间,她可以从电视、电脑中了解那个远在江南的杭州,了解那个西子湖的胜景,可是,依然不能让她尽兴。于是,她要求海廷带她去杭州游玩,她要去圆那个伴随了她二十几年的梦。
海廷的工作很忙,根本没有闲瑕这样做,每当白萍有这样的提议时,他都会从钱夹里抽出一叠钞票来,放到白萍那本爱不释手的《楹联集粹》上,然后温柔地抱歉着说:“你知道,我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心情和精力去玩儿啊?没有事业就没有钱,那么我拿什么来养活你和你的家人呢?听话,这些钱,足够你往返的机票和在那边小住几天的了,还可以买点喜欢的东西,自己去吧!”
白萍轻轻地抖去书上的钞票,那些钱太沉重了,她怕压坏了那本她珍爱的书,也许她把那本书视为了知己吧,相伴多年,不离不弃,永远默默陪伴着她,支撑着她的勇气。
一个下着雨的黄昏,白萍买菜回来,没有打伞,她喜欢这个样子,让雨温柔地渗透她的衣服,她的心。她觉得雨就像天空对她的宠爱,轻柔的,缠绵而细腻,点点滴滴都能滋润她的寂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觉那么寂寞和空虚?海廷对她真的很好,几年来,对她关怀备至,宠爱有加,她要什么他就会给她什么,生活中,有一个这样的人一生一世地相守也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了。
转过前边的墙角就是小区的正门了,一个影子从身后飞快地跑了过去,撞得白萍身子闪了一下差点摔倒。人都跑出去几十米了,白萍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包被那个人抢走了。她站在后边喊了几句:“你站住,为什么抢我的包啊?”见人家连头都没回,便叹了口气接着往家走去,她没有兴致去追,因为她根本就不在再乎那包里的东西。除了没有钥匙会进不去房门之外,她没觉得失去什么,走到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门前,她想进去给海廷打个电话,让他下了班不要去应酬,因为她只能守在外面等他了。还没等她走进便利店,一个中厚的声音叫住她说:“请问,是你刚才喊包被抢了吧?”
白萍愣了一下,一个男人轮廓挡住了小区大门口的灯光,让光线从他身边射过来,使白萍完完整整地被罩在了阴影里。她不得不眯上眼睛,才看清男人的样子。阳光且爽朗的外表加上一幅善意的笑容,还有他手中从坏人那夺回的自己那个黑色皮包。白萍接过包,客气地说了句:“谢谢!”然后停了两秒钟,她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却发觉自己连这样的兴致都没有,于是便转身向自己的单元走去了,留给男人一个孤清而又特别的背影。
第二次见到男人,是白萍在海廷的车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白萍要求海廷陪她去看西湖,因为雨季到了,七月,是江南雨季最美丽的时节。白萍觉得,西湖最美丽的时候应该是雨中,就像一个少女的心事,不能有浓烈的日照,不能有狂妄的风吹。西湖只能在雨中,静静地,像一位穿着花布旗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踏着细雨浸润的青石古道,朝巷子深处走去……
可是,海廷不肯陪她,这次她真的伤心了,将那叠钞票像散花一样洒到了海廷的车子里,就冲出了小区。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的男人被她突然撞了过来躲闪不及,一兜子水果全都结结实实地掉在了地上,散得到处都是。男人也没有去拾掇,觉得她好像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并且她的失魂落魄让他多少有些担心。于是,他便转过车头,朝着白萍跑出去的方向追了下去。
没走多远,便见到白萍,她一个人在雨里慢慢走着,每一步都好像有一段辛酸的往事。他在后面陪她走了一段路,可是她竟全然不知,似乎这个世界与她无关一样。行人在她身边穿过,她在行人中间穿过,一切繁华与喧闹都似乎离她很远很远,让他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好奇心。一个戴着耳麦听着音乐的小青年,横冲直撞过来,将她撞倒在路边,那一瞬间的闪失,突然让他的心疼了一下,也许这就是缘份吧。
扶起跌倒在雨中的她,一幅姣好的脸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他不觉得犹疑起来,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呀?为什么每次见她都是在雨中呢?一间陈旧的咖啡屋,他和她面对面坐着,可是她的目光却停在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上。咖啡屋里迷漫着轻柔的乐曲,两杯咖啡摆在各自的面前,香气萦绕着,一点温热的白色蒸气在咖啡杯上袅袅地徘徊,砂糖、伴侣、银匙,还有两个沉默的陌生人。
立修是一家公司的职员,平凡的家庭环境,让他在平凡的生活中平稳的成长、学习、工作,以至于,他对生活的理解就是平淡而温馨的,永远都像一杯白开水一样,淡中有真味,宁静而致远。
他将砂糖和伴侣都倒进了咖啡杯里,用小银匙精心地搅动着,然后将银匙放到碟子中,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他静静地观察这个沉默的女人,忧郁的神情像是从前世的回忆中走来的旧相识,寂静的举止,好像是朵不争尘世的莲花,淡定,超然。可是,她倒底有一段什么样的故事呢?为什么会这样吸引着他?咖啡渐渐凉了,白萍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她不知道那雨中,是否有一个完美的童话,或者有一场完美的花开的过程。
当她端起咖啡的时候,立修提醒她说:“你没有加糖?”
她笑笑:“加不加都是一种味道,又何必费尽心机呢?”
“你说得挺深奥的。”立修想了想,“不过,你的咖啡凉了,我帮你换一杯吧。”
“不必了。”白萍站起身,“谢谢你的咖啡,也谢谢你陪我发了这么半天的呆,不过,以后最好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你会很麻烦的。”说完,白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屋。立修匆忙地买了单,追出咖啡屋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了雨中。
(四)
平静的生活里,忽然多了一份牵挂,立修觉得自己有点莫明其妙,即不知道对方姓名,又不知道她的来历,怎么会如此在意呢?身边的女子也不算少数,形形色色,美丽的、优雅的、精明的、可爱的……家中的亲戚朋友也为他介绍了不少,可是他却没有遇到一个让他动心的女人,甚至连感觉都找不到。直到那天,他把皮包交到她手上的时候,让他对面前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觉,特别到可以时刻吸引他的目光。从那天开始,他便一直在心中期盼着与她不期而遇,哪怕只是一场擦肩而过也会让他感到满足。
时常看到白萍出现在园区里,或形单影只,或与一个男人相伴。立修每次看到她都会心痛,看到她形单影只时,立修觉得那孤清的身影好像是撑不起岁月风雨的;看到她与那个男人为伍时,立修知道那份忧郁的神情和心灵永远与他相隔一个人的距离。
秋日过后的一天,立修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漫不经心地走入小区,迎面就见到了白萍挽着海廷的胳膊,用风衣紧紧地裹住自己的身体朝停车场走过去。看见立修,白萍愣了一下,便低下头去。立修没有一丝顾忌,他执着地看着他们从身边走过,然后钻进车子里,目视着黑色的奔驰消失在暮色中。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车,也许对白萍的期盼只能是一个故事而以,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想想罢了,她要的幸福他没有能力给。
海廷上了车后,依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注视着他们的男人,淡淡地对白萍说:“那个男的好像对你有意思。”
在海廷的提醒下,白萍再次看了看立修,他依然扶着车子站在风里,秋天萧瑟的风卷着落叶,让白萍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感觉得到立修的情意。“我不认识他。”白萍淡淡地说,声音冷得让海廷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他有些惊讶,白萍虽然一直都很冷漠,但还是感觉出白萍对待这个人的态度与其他人的些微不同。海廷明白自己给白萍的实在有限,除了钱,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补偿对她的亏欠,他说:“这样的小青年,能给你的只有不切实际的梦想而以。”看白萍面无表情,他微笑着转过头去认真地开起车来。
几天后的中秋节,立修在小区的便利店买了点小菜和啤酒,准备上楼自己一边看买回来的新碟一边过中秋,走出便利店,他便看见白萍一个,从单元楼走出来,一个人慢慢地往园区里的小花园走去。他紧走几步跟了上去,在一座小木桥边,他停下脚步,白萍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他,让他觉得有些尴尬。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热情地说:“今天是中秋节,我爸妈去海南旅游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一起过节吧!”
白萍听了,嘴角动了动,她很多年都没有过中秋节了,在她的生活里,节日与平时的日子唯一不同的就是,每个节日都是最寂寞的时候,没有亲人的陪伴,甚至海廷也不能陪在她身边。除此之外,所有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一个样子,生活波澜不惊,让她早已忘了什么是激情。
跟随着立修来到他的家,他的家是一套顶层赠阁楼的房子,比起现在自己住的精装修的地方还要宽大,但是几乎没有经过装修。白萍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看略显零乱的屋子,不知所措。立修挠挠头发,憨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家没装修,房子买了两年了,就是觉得离单位近些,爸妈说等我有了女朋友以后再装修,给我留着结婚用的。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听了立修的介绍,白萍在心底闪过一丝不安,就是一瞬间的感觉,让白萍觉得好像在心里被抽去一层纱,失落却又没有理由。她明白,平凡的幸福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童话,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资本,一辈子,就这样像一缕幽魂一样游荡在世间,没有爱过,也忘了恨的滋味,直到老去,直到死亡。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怎么样的一个结局,也不知道等到她死去的时候,会不会有一个人,时常来到墓前为她献上一束花,为她抚去积在墓碑上的尘。她勉强地笑笑,走进客厅,立修给她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说:“你坐一会儿啊,我去做两个菜。”
没等白萍拒绝,他便把电视机打开,将遥控器递给了白萍,然后兴冲冲地跑进厨房去了。电视里广告一个接着一个,白萍也无心去看,她走到窗边,看楼下的景色和自己二楼看到的完全不一样,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眼界开阔了许多,心情也变得不同。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她将目光转移到了那里,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拉门,她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在那里忙碌着,心有种被煎熬般的痛。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心痛?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与自己无关,看待一切都抱着一种无所谓的心态,失去时也不觉得可惜,得到时也没有欣喜,像个超脱的隐士遁入深山之中。可是,如今,看见一个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男人,为自己在厨房里忙碌,却无来由地生出许多愁绪来,都说“心不动则不痛”,难道自己也会动心了吗?
菜香幽幽地传了过来,把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让她觉得自己还真有点饿了,长久机械的生活,让她觉得头一次对饭菜有了冲动。立修的手艺不错,白萍吃了几大口后,接过立修递过来的啤酒,说:“谢谢你。”
立修有点愣住了:“什么?”
“我很久都没有吃过这样的饭菜了,所以谢谢你。”白萍说这话的时候,突然鼻子酸了起来,泪水也开始在眼底打转。
看着白萍的表现,立修急忙站起身来要去取纸巾,可是站得急了些,腿一下子撞到了桌角,疼得他直咧嘴。他还是一瘸一拐地从茶几上把纸巾盒递了过来,然后对白萍说:“求求你,千万别这样情绪化了,我怕会被你弄得遍体鳞伤。”白萍被他逗笑了,端着酒杯说:“节日快乐!”
喝光了买来的酒,立修再次下楼去买了一打,两个人不醉不休。
第二天,白萍醒来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趟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她猛地坐了起来,扶着痛得欲裂的头,缓缓地推开房门。客厅的沙发里,立修像个孩子一样睡得正酣,被子也掉落到了地上,残羹剩菜凄惨地摊在餐桌上,一地的酒瓶横七竖八地解释着昨晚的纵情。白萍走到立修身边,替他捡起了被子帮他盖好,便穿起了自己的大衣,轻轻地带上了他的房门。
一边往回走,白萍一边想着头一天晚上的事,自己一定是发神经了,怎么会跑到人家里去喝酒呢?还喝得酩酊大醉,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此时虽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样表达的,但是她知道,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辛酸往事都吐露了出来。大概是自己积郁得太久了,想找一个时间好好发泄和释放,而昨晚也许就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那个时间吧。但是,把这样一个自己赤裸裸地剖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她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了。
(五)
打开自己家的房门,白萍愣住了,海廷一脸怒色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不等白萍解释,他便大声地责问道:“这么早就出去了?还是昨天根本就没有回家?”白萍看了他一眼便冲进了卫生间。当她漱了口支撑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客厅时,人去楼空,茶几上一把闪着银光的钥匙让白萍清醒了起来。她叹了口气,慢慢地走过去,靠在沙发上将腿倦起抱着那深灰色的抱枕凝视起那把钥匙来。她以为自己会伤心的流泪,可是看着钥匙,她试着蕴酿悲伤的情绪,却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悲伤。看着钥匙发了一会儿呆,她抬起头,再次重重地叹口气,环视一下这个住了几年的房子,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属于她,也许是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吧!
拖着简单的行李,她将房门的钥匙留在了房间里,告别这段记忆的时候,她在门前,认真地回过头,仔细地看了看这里的一切,人生告别寻常事,真告别时,却样样难寻常。门被关上,一场风花雪月的往事被关在了门里,也沉埋进白萍的心底,让她欲哭无泪。
立修站在窗前,忽然看到白萍拖着行李朝小区外走去,他连外衣都没有来得及穿便冲下楼去。拦住白萍,他喘起粗气来,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白萍看了看他,低下头绕开他准备离去,立修用手牵住白萍拖着行礼的手问道:“你要去哪里?”
侧过头,白萍突然在立修的眼神里读到一种恐惧和不舍,她不明白为什么立修会对她的离去如此在意。放开行李,也同时挣脱立修的手,她挺了挺身体,对立修说:“谢谢你昨晚的款待,我很感动。但是,不代表你可以这样介入我的生活,我告诉过你,不要管我的闲事,你难道忘了吗?”白萍的声音冷得让立修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就在立修还在反思自己倒底哪里做错了的时候,白萍拖起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整整一天,立修像游魂一样不知所措,他没见到过白萍拖着行李走出过小区,心中有种不安和恐惧,她觉得白萍会这样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不安的不止立修一个,傍晚时分,在立修的视线里,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缓缓开进了小区。海廷到门前轻轻地按响了门铃,可是没有人答应,他摸索了一下钥匙包,才忽然想起,钥匙一早被他负气地留在了茶几上。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拿出手机打给白萍,却清晰地听见,白萍的电话在房间里响了起来。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让他飞快地跑到小区的保安室,叫来了开锁的工人。当房门被打开时,房间里一切如旧,只是早晨他放钥匙的茶几上,又多了属于白萍的那把,还有白萍的手机。那还是最开始白萍住院的时候他送给白萍的,这个女人是个怀旧的人,从来不轻易丢掉原来的东西,他想她也许还会回来吧!打开大衣柜,白萍的衣物一件不留地被带走了,他的手无力地从衣柜的把手上滑下来,他明白,自己是在骗自己,他对白萍的了解实在太有限了,除了这里,他不知道她还会去哪里。
打发掉工人和保安,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想起了和白萍相处这几年的所有过往。她就像一座雪雕一样,冰冷,无情,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但是这么长时间的交往,海廷明白,对她的依恋就像一瓯清水,淡而无味却不知不觉地有些离不开了,连自己也不知道。当她真的消失在生命里时,他才感觉到了失落,就像在生命中被人摘去了什么,让他有种空落落地痛。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在他拥有时若是多一点珍惜,就不会失去,若是多用一点心,更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难过。可她究竟会去哪呢?她的心是敏感而脆弱的,经不起任何的波澜,可是他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和朋友是她交往密切的,于是,白萍真的成了大海中的一叶浮萍,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夜深了,海廷带着失落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家,也许他再也不会开启这扇门了,关上房门前,他如白萍一样回过头来,仔细的看最后一眼。却在这个不经意的瞬间,他忽然理解了白萍的心境,与她穿过时空产生了共鸣,不同的时间重复同样一个动作,让他第一次用心地体会白萍的心事,竟让他动情地流下泪来。
走在灯光昏暗的小区里,他看见那个关注着白萍的男人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他停了停,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是却发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于是他打开车门,坐到了车里。发动了车子,停了几秒钟后他摇下车窗玻璃,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对立修说:“她曾经对我说过,杭州西湖是她从童年开始便揣在怀里的梦想,可是,我却没有时间和精力陪她去看过一次……我对不起她!”海廷不等立修回答什么,便摇起了车窗玻璃,开车离去了,暗黑色的玻璃窗挡在了海廷和立修之间,但是,却挡不住也隐藏不了自己的遗憾,欺骗不了自己的心。他放弃了对白萍的追寻,不是因为他不爱,而是明白了,自己才是给不了白萍幸福的人。
(六)
说什么晴也寻常,雨也寻常,真动情时却样样难寻常。
西湖不是故乡,却知道她太多的隐秘和牵挂;西湖不是故乡,却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白萍一个人漫步在西湖边,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也不知道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去度过。西湖在秋的氛围里,没有了那种细雨菲菲,满目嫩绿色的忧郁,而是显出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凄凉。可是,于白萍来说,这些都不重要,来西湖只是她的一个梦,早已不是单纯的来看它,因此它是什么样的容颜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她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为了追寻一种人生的完整,不然,她就真的生无可恋了,有一个梦想的支撑,她才觉得自己依然还活着。
这是怎样的一个梦啊?也许只有懂得才会怜惜那一颗孱弱的心。既然已经交予,怎能承受太多的风雨?如何忍耐太长的寂寞?白萍只不过像所有的女人一样,想要一份平淡的幸福,可是对她而言一切都是奢望。如果不曾相逢,也许心绪永远不会沉重,不管是海廷,或者说相识却被她拒之千里的立修,她都有过希望,可是,那对她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的,她没有能力去把握,也没有那个勇气和热情,也许她生命的意义已经完结了吧。
最好,从不曾相逢!她绝望地看着西湖,西湖也流泪了。秋雨冰一样的刺骨,点点滴滴穿透她的脆弱,好像她就是一个纸扎的女人,正在被雨水一点点浸透,然后残损成一幅竹签的支架,破碎凋零。
西湖边行人寥寥,偶尔会有人路过她的身边,对这样一个单身女子孤独地立在风雨中的湖畔,多少会有一份猜测和担心。她视而不见,因为她已经连自己都忘记了。梦想实现了,便再无牵挂。她从包里取出了那本相伴多年的《楹联集粹》,举在面前,雨水打在上面,让她感觉好像打在心上般的痛。她不知道是该爱这本书,还是该恨这本书,如果没有这本书,她便不会从小对西湖抱有幻想,那么也就不会为实现不了梦想而难过,而神伤。可是,如果真的没有这本书,她也没有这个关于西子湖的梦,那么这么多年孤苦艰辛的生活,要她靠什么来支撑?
雨在她绝望到边缘的时刻,却突然停了。让她流到眼角的泪也静止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想挤掉泪水看清这一切,却感觉到好像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席上心头。睁开眼睛,面对着西湖,她竟泪流满面起来。不必回头,她知道,站在身后,为她撑起这把油纸伞的人一定是立修,只有他才会懂得不让她淋在雨中,只有他才会在她感到寒冷时为她披上一件衣服,只有他才能读懂她缠绵的心事,只有他才会捡起她遗落在台阶上的玻璃鞋子,寻她而来。
立修用另一只手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用轻柔的声音认真地说道:“也许我不能给你以前那种富贵的生活,但是我有能力让你衣食无忧,享受一个女人应该有的一切。我会给你快乐!”
灰蒙蒙的天气,淅淅沥沥的秋雨,西湖如一位婉约的优雅妇人,轻轻揽起素白的衣袂,提着梅英点缀的罗裙踏上兰舟,形容疏淡,举止娴静。谁说西湖只有仲夏时才是最美丽的?繁花如绣,江南最好六月后,西湖经雨风光透。闲花照水柔,绿柳轻拂袖,相逢人心不增减,何分四季,何必定把时节守?
西湖的雨凄婉而忧伤,那是为多情人传唱的心曲,有人听到会流泪,有人听到会微笑,有人听到会感慨万千,有人听到会幸福缠绵!梦里西湖,有多少雨滴就溅起多少希望;梦里西湖,有多少期待就会成全多少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