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冰夜

戚伟

睡太多的觉跟喝太多的酒一样，会使你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因此今天下午7点醒来时，我已记不清今天早晨吻过的那个女孩是谁。9点，我和往常一样来到酒吧。“夏日冰夜”是小城唯一一家酒吧，这里的调酒师叫戚伟，我们认识。

“来一杯Bluebay。”这是我最喜欢的酒。我坐在吧台旁看戚伟调酒。

我喜欢看戚伟调酒时的样子，雪克壶在他的手里摇出各种花式，下垂的长发遮住了一双冷傲的眼睛，嘴角泯起一丝微笑，专注于，他的艺术。

翻瓶、抛瓶、倒酒、卡酒、回酒……一套顺畅的调酒动作。戚伟管调酒叫艺术，他说他的酒里藏着他的心。

“一杯夏日冰夜，我的作品。”戚伟的话总是简短有力，使我不得不接受这杯酒。能换掉我的Bluebay，在酒吧里只有这杯夏日冰夜。

“游鸿明的《倦鸟余花》。你不觉得酒吧里放这种类型的音乐有点不太合适吗？”我和戚伟搭着讪，这里总有令我好奇的东西。

“这是我们老板的安排，不过很合我的口味。”

小青

小青是我的女朋友。

周三和周四下午没课，我在一家咖啡厅打工。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咖啡厅都暖洋洋的。她坐在一个靠窗的位子，一身白衣在阳光下似乎要飘了起来，眼睛像一汪透明的水。我端着她点的咖啡呆呆的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她微笑着问。

“噢，没有，没有！”我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她笑出声来：“喂，我的咖啡……”

从那以后她每个周三下午都来，坐同一个位子，喝同样的咖啡，看着电脑上的东西。

“看什么呢？”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知道她的名字叫小青。

“你看，雪山、草原、还有珊瑚……”好美啊！

“你说，有温暖的雪吗？”小青双手拄着下巴问。

我一愣，接着说：“雪怎么会有暖的呢，雪一变热不就化了吗”

小青微笑着：“你不懂的。”

我真的不懂了。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知的孩童，又觉得自己像一个什么都太懂的老人……

周三，我像往常一样将那张靠窗的桌子擦干净，然后放上一个“预定”的牌子。小青却晚来了两个小时，阳光已经变得有点昏暗。

小青从一辆奔驰车里走出来，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高高瘦瘦，举止得体。我突然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怎么来这里，你不是很少喝咖啡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小青将一杯咖啡推到男人面前：“尝尝，这儿的咖啡很地道。”

男人和小青聊了很久。我站在柜台边不时的向他们瞅去，又很快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我努力着使自己不去听他们的谈话，可他们说的每句话都肆无忌惮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晚饭去哪儿吃？”男人问。

小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男人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为……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抬头与小青的目光相遇，心里一怔：“难道她说的是我？”我呆住了，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话我都已记不清。

我和小青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子，她兴奋地说：“我们有家了！”

我在大学学的是油画。小青经常陪我出去写生，她坐在我的旁边，一会儿揪揪我的耳朵，一会儿拉拉我的头发……小青好像是一个天生的画家，她对画的感觉使我茅塞顿开，就像是心中一眼泉水终于找到了开启井口的钥匙。

我画了一些裸体人像，小青给我当模特。画完后，小青拿着仔细看了，高兴地吻着我：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你看，你画的我，带着淡淡的青色，就像是雪山上的一棵小草。只有你明白雪可以是暖的。”我用力回吻着她，就像是吻着一朵温暖的雪花。

后来想起，觉得我和她的心似乎是相通的，又或者，她就是我心中那眼泉水。

有时候觉得梦真不是个好东西，因为最近总是梦见那天早晨、那个酒吧……

“怎么来这里，你不是很少喝酒吗？”我问。

小青转着手里的酒杯，没有回答。

良久，小青说：“陪我喝一杯吧。”我看到她的眼眶里有泪水滚动。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惊慌失措了。

小青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我们分手吧。”

我呆住了，耳边嘈杂的音乐似乎在瞬间寂静。

“为什么？你喜欢上别人了？你后悔爱上我这个穷学生了？不是？那到底是为什么？”我可能已经疯了。

小青看着我哭了，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哭。

“我怀孕了。”说完她将一张字条放在我的面前，然后跑了出去。

剩下我，淹没在这嘈杂的酒吧音乐中。

夏露

“你觉得她不爱你了？”戚伟淡淡的问，手里仍然摇着雪克壶。

我看着那杯“夏日冰夜”：上层是火红，下面是深蓝，中间界线分明。我喝了一小口——甜的：“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那怎么就成了我们分手的里由。”

“你想要什么理由？你有什么理由能让她留下来？”

“我爱她！为了她我可以放弃一切。”

“你爱她……多么自私又脆弱的理由。”戚伟嘴角卷起一丝轻蔑的笑，“占有就预示着失去。”

我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那深蓝色的酒混着冰块直进到胃里，我感到胃像是火烧般燥热——原来蓝色的酒是混了冰的烈酒。

“能感觉到冰的温度吗？是不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和戚伟都喝了很多，聊了很多。

“我们老板叫夏露。她上过大学，后来不上了，回来开了这家酒吧。”

“她说，酒跟咖啡很像，都是先苦后甘。”

“她说，咖啡使人清醒，酒使人沉醉。”

“她说，她慢慢喜欢上了酒。因为咖啡的世界里冰只有冰的温度，而在酒的世界里冰可以是热的……”戚伟说了很多，他的眼睛里跳动着喜悦。

“你爱她？”我喝干了杯里剩下的酒又顺手开了一瓶。

戚伟的目光暗淡下来：“爱……我爱看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可她只穿过一次，我爱看她调酒时的样子，可她说双手调不出藏着心的酒。她说，她的心是喝着咖啡长大的，再多的酒也不能将一粒咖啡豆浸泡成麦粒。她说，他不懂的，她深爱着他。她说，其实他是懂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心里藏着淡淡的青色……”

我的心里突的一下，好熟悉。“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夏露。”

“噢……我大概喝多了。”

那天喝了多少酒，我们俩谁也不记得了。

彩虹

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头有点晕。酒吧里就我一个人，戚伟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晒晒早晨的太阳。

推门进来一个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她拿了一瓶酒，坐在我面前：“陪我喝一杯吧。”

她转着手里的酒杯，阳光照进酒里泛出淡淡的紫色。

“我给你画张画吧。”

我用手蘸着酒在桌面上勾勒出一朵雪花，紫红色的桌木很快便将酒喝干了。

她笑了，笑得像窗外的阳光。

她轻轻地吻着我，好久……

她将一张字条放在我的面前，然后飘然离去。

打开窗户，风迎面而来，偷走了那张纸条——“吻，在吻的一刹消失……”

阳光照了进来，照在她喝完酒的酒杯上，散出斑斓的光，像一朵彩虹……

我笑了。原来那些光从来都没消失，只是没有碰到一滴可以让它们分开的眼泪……

我的头好痛，昨天晚上喝的有点多，应该回家睡觉了，这一觉至少得睡到下午六七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