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城

无愿同亦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4-12 13:47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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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绝美的故事,语言轻柔华丽。场景拾取的也比较浪漫。一曲爱恨情仇响彻在天空中,北国和南国的仇恨,北国的不夜城,南国的幻术。作者用奇特的想像力构织成一幅空灵的画面,让我想起几年前读的《幻城》。很好的文字,起伏不定的情节,缓慢流淌的情感。念安!

三夜城的雪自战事开始就没有停过,铺天盖地的雪一层叠一层,把所有的活物都淹没了。满目苍白之处,忽然出现一点墨缓慢移动,墨点移到城墙底下才看清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岁数不过十五岁,因为寒冷和饥饿她的脸色已如周围的雪一般,只有趔趄前行的步伐才看出她还活着。

三夜城最高的城墙上伫立着一位白衣男子,呼啸而过的风吹起他湛蓝如苍穹的发,退为一颗蓝色的星缀在乌黑的天空中。

他看见了她,走下城墙。

女孩体力耗尽,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一手提起女孩的身体,女孩苍白的面垂在他眼前。

他问:“你从南方而来,可知三夜城的雪何时停?我的城民都要死完了。”

女孩耗尽气力带着重重的喘息声说:“救救我。”话音一落,女孩头一歪,昏死过去。

他轻轻带上女孩,再次攀上城墙。

南方的天空忽然发出猛烈的红光,前方骑马奔来一战士,战士大喊着:“火,大火,快逃!”

战士说完这些话就化成明亮的火柱消失在他眼前,汹涌的火舌尾随而至,明亮的火光印照他的眼眸,像是秋季北国满山落下的枫叶。

他转身向北问道:“我的王,这一切何时才能结束?”

北国历1113年,南国历913年。

北国的王,在移风宫猝然而亡,面带甜蜜的微笑。整个皇宫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中,宫里最老的宦官摇着头说:“王死了,北国要亡了。”所有的侍女掩面而泣,那整整一个月,北国皇宫没有人出来。

王被葬在北国的落山上,送葬的只有一队士兵。整个葬礼简单,迅速。所有妃子与皇子们正在如火如荼的争抢着王位。三夜城的战火还是没有熄灭,整整打了五十年之后在王猝然而亡的晚上,月光如千万冰冷的利刃,割破了城墙。南国只用了一队兵马就攻破了三夜城,那夜整个三夜城,在短暂的擂鼓声之后,寂静如同坟岗。

十梦告诉我三夜城要被攻破时,我摇摇头笑着对她说,十梦,若是三夜城被攻破,我这个城主也会死。我答应过王,城在我在,城亡我亡。十梦在我眼前泣不成声,她说,城主,你不会死,你真的不会死。

当月光漫过窗棂继续充满整个房间时,我知道,南国的兵马杀到了城下而城守不住了。我斟了一杯鸩酒,我向着北自言自语说,王,城亡了。

那一夜我没有死,饮下鸩酒后,随之而来的是长久不断的梦境,南国的战士们举着战旗立在三夜城上冲我嗤笑,我匍匐在城门之下,满手是肮脏的血泥。

等我醒来时,正在向北奔驰的马车上,窗外是无休止的大雪。我想这是梦,我早该死去了。十梦在旁却拉着我的手,啜泣的说道:“城主,王死了。”我问她:“那我的城呢?”她没有回答我,我闻到她身上逸散出的桂花香味,再次昏睡过去。

白日,阳光如熨铁一般,滚压在我的整个脊背上。饥饿与炎热作祟,我恍如看见路面腾升起的蒸汽藏着丰盛的美食。我蹲下来,如饥似渴的吞食起来,口腔瞬间被吃进嘴的尖锐沙石刺破,鲜血直流。

忽然有人递给我一杯水,他说:“我是北国的王,你去做三夜城的城主好么?”

我咽下带着血腥味的水说:“我只是一个乞丐,我不要做城主,只要吃饱饭。”

他笑着,把我送到三夜城,赐给我无穷无尽最好的食物和衣衫。他在三夜城陪了我三年的时间,那三年北国的王不问朝政,安心的教我诗书礼乐,教给我北国最好的体术。我在第二年时,用幻体移形术将细小的毒针刺进北国最强的刺客咽喉后,王再次告诉我,要做三夜城的城主。他说,只有我才能守住三夜城。

我对王说,我骨子里只是市井里的一个小乞丐怎么能做北国要塞三夜城的城主呢?王没有再强迫我,只是在三年后,我在北国已经再也找不到对手。他说,辽北,除了我,北国已经是你的天下了。

王走的时候,三夜城又再次下起大雪,雪沾染上王的披风,我用手拂去,恍然看见白发已悄然爬上王的肩,我心想,王老了。泪水便溢出顺着脸颊留下,王回头用手抹掉我的泪。

“流北,听我唱首歌。”王的声音轻柔的像是漫天的雪。

萍生一梦几灿烂,梦也何曾到谢桥。深情几载匡虚了,瘦尽灯花又一宵。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山外山,城外城,梦醒之人泪满衫。

马车一直向北奔驰,六天六夜,我再也没有醒过。到达北国国都的时候,我竟然因为虚弱跌倒在马车下。十梦扶着我站在皇宫外。

我跪下来,等着所有的人来向我问罪,等着所有的人来用刀刺死我。整个皇宫却岑寂的如同寒冬。我走进皇宫,到达正殿的时候二皇子正好要登基,王座之下跪着所有剩余的皇族。

他坐在金光闪闪的王座上大声的喊着,我是王!我要你们死着看我是王!语音一落,嘴角便溢出如墨的血液。

在下带着死刑狱具的皇后,在侩子手行刑时露出满意的笑容,我掩目大惊。十梦在旁安慰的说道:“城主,所有的皇族都死了,没人能治你的罪。”

我疲惫的摇摇头,心脏也忽然消失了。我看着整个正殿里闪烁的血光说:“十梦,城亡了,北国要亡了,别再叫我城主了。”

整个北国因为皇族的崩溃,节节败退,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了。

南国,九回宫。

因为胜利,整个南国只有白天,这是王的恩赐。三千子民,匍匐在九回宫外,像是朝圣一般虔诚的喊着,我的王,让胜利永存,让白日继续吧。

南国的王,梦姬却把所有的门窗紧锁。

她细声问身边的探子:“北国的王死了么?”

“回陛下,死了,三夜城破了,皇族亡了,整个北国要输了。”探子回道。

梦姬蹲下来,大颗的眼泪砸到九回宫的星石上,整个九回宫回荡着她凄惶的哭声。

我再一次准备自杀时,选在了落山的破庙里,我预备用一根绳子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了整个北国的失败。当我双脚凌空时,忽然有人割断了我的绳子,我轰然落地。

是个老乞丐,他岣嵝着脊背,像是远处模糊的山。他问我:“你为什么要死呢?整个北国的人都快死完了。”

我说:“我是三夜城的城主,是北国的罪人,难道不该死么?”

他笑起来说:“你要是真死了,北国就没救了。你要是不想让北国亡,就去杀了南国的王,梦姬。”

我摇摇头,无奈的说:“你可知道,梦姬有多厉害?她是南国最厉害的幻术师,能将白日变成黑夜,能让三千里国土下起大雪。”

他反问道:“整个南国都是幻术师,她们不过都只是一群制造幻觉的小丑,现实中连走路都困难。怎么杀不了梦姬呢?”

我说:“可现在没有人能逃过梦姬的幻术。”

乞丐摇摇头,一直自言自语的说:“你一定可以杀了梦姬,只有梦姬死了北国才有救。”

我告诉十梦,我要杀了梦姬。十梦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被恐惧笼罩。她跪在我面前说:“我恳请你,辽北,不要去见梦姬,你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我扶起十梦,轻声说道:“我已是负罪之人,死便也是赎罪。”十梦笃定的看着我说:“流北,我不能让你死。”

我去南国前,给十梦下了迷魂药。我不想让她有任何意外。自我在三夜城救了她已是十年了,她已然从稚嫩的孩子长成玉立的少女,在我身边服侍我也过了十年了,十年里的日日夜夜,只有与她相诉。三夜城都亡了,我剩下的也只有十梦了。

天空被巨大的太阳占满,满目绚烂。气温却不高,阳光温暖而不炎热。整个南国沉浸在欣喜之中。

我行至南国国都之时已是衣衫落魄,找了家客栈歇息下来。

客栈老板冲我轻蔑的笑着:“看你的样子,是北国逃来的难民吧,你们北国快完了。”我没有理他,自顾自的喝茶。旁边一群孱弱的南国人附和着讥笑起来。我站起身缓缓说道:“我是北国的刺客,我是来杀死你们的王。”

话音一落,我便伸出手指,每只手指上投掷出一枚剧毒的指环,指环虽然是钝器但击破南国人单薄的身体也已经足够。一声闷响,客栈里所有的南国人应声倒地,他们还没展开的幻境像是绚烂的水泡湮没在空气中。

顷刻,所有南国人的尸体化为一滩水渍。

颜落出现的时候,我已经妆容成虔诚的南国子民,隐藏在九回宫外的朝圣队伍中。颜落在我耳边低诉:“流北,我知道你是来刺杀王的,但你到这已经结束了。你过不了我的。”

我脊背发凉,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人的印象,颜落,南国仅次于梦姬的幻术师,曾顷刻之间让北国三城之间互相残杀,以一人之力攻下三座城池。

我转身,将手腕藏匿的匕首刺进后面柔软的身体。我笑着说:“你不该出现在我面前。你犯了幻术师最大的禁忌。”

周围的一切却忽然晕散开来,苍穹的顶端再次传来颜落飘渺的声音:“流北,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颓然倒地,巨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从九回宫逃回空荡的客栈,脑海里全是南国人用黒绸蒙住的脸,像是巨大的洪流把我冲向死亡。

我从南国再回到三夜城时,才发现三夜城已是一座空城,颜落站在城墙之上望着我,像是彼时的自己。夜风吹动她朱红色的褶裙,猎猎作响。

我走到城下才看清颜落的面容,颜落冲我笑,倾国倾城。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美的女子,整个世界围绕着朱红色的一滴泪,旋转,翻腾。

颜落冲着我说:“我把三夜城给你,你不要再去南国了。”

我说:“我的城早亡了,我答应王的事情都没有做到,我只求一死。”

颜落笑着说:“所以你想去杀梦姬,白白送死?”

我说:“我也许可以杀死她,这样整个北国就有救了。”

颜落清逸的跳下城墙,她走过来,我闻到她身上带着如十梦一般的桂花香。

她说:“我帮你杀了梦姬。”

我大惊,不敢相信这一切。颜落却一转身,带着淡去的桂花香,消失在茫茫夜空中。我正在质疑这一切不过是颜落的幻境时,她的声音再次从苍穹顶传来。

辽北,七月十二,九回宫将会空无一人。你必将将利剑刺入梦姬的心脏。

七月十二,冲龙,煞南。九回宫。

我在九回宫外布置了九千针阵,我想要是我杀不死梦姬,那么就同归于尽。九回宫里悄然无声,所有的宫女都消失殆尽。只有王座上的梦姬看着我,黑纱背后的眼睛像是射出寒光一般。

梦姬的幻境像是巨大的锦帛展开,布满整个九回宫,直到逼近我的脚下戛然而止,我眼前一片绚烂。我抽剑刺向前,穿过无数幻境,寒冷,疼痛,麻木,炎热的感觉轮番起来。我的剑刺到王座之上,铮铮作响,我叹一口气,还是刺偏了。

梦姬大笑起来,流北,你以为你真能杀了我?玩笑都是玩笑。

我早该预料到这是个陷阱,南国要把北国消灭殆尽。梦姬伸出手,拖住一个幻境,将幻境附到我身上,我动弹不得,如木偶一般,所有一切都在梦姬掌握中。

梦姬说,你知道么?北国的王是我杀的,我用了三年在皇宫中布置好一点一滴的幻境,深怕被你们发现。

我喊道,杀了如何,我始终要杀了你。

梦姬笑道,你以为你能杀了我。

我奋力启动九千针的机关,身体却像是被石化了一般。

梦姬讥笑般的摇摇头说,你的阵法,在你布好的那一刻就被我毁了。

梦姬身边被我剑刺出的凹洞,渐渐腾升起浓烈的绿色气,像是江南无休无止的雨水,将梦姬包住。我说,梦姬,你还是败在我的手下,我杀了你,北国有救了。我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四溢开来,毒气渐渐把我也包住,瞬间喉咙麻木,不能喘气。

等我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颜落绝美的脸庞,她的泪水如雨一般落在我身上,我伸手拭掉她的泪水。

颜落呜咽着说,城主,我带你回三夜城。

我笑着问道,你怎么能叫我城主呢,颜落你可是现在南国最厉害的幻术师啊。

颜落向南望去,眸子里像是下着三夜城无休止的雪,哀伤淹没了一切。

北国历1123年,南国覆灭。

十梦,我给你唱首歌好么?

萍生一梦几灿烂,梦也何曾到谢桥。深情几载匡虚了,瘦尽灯花又一宵。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山外山,城外城,梦醒之人泪满衫。

城主,十梦不懂。

十梦,当初你为何从南国逃来北国?

城主,这都是说过很多遍了啊,我的父母犯了叛变罪,株连九族,我不得已逃往北国。

这是真的么?十梦。

是的,城主。

“打来一盆水。”十梦说道。旁边的侍女诚惶诚恐的端来一盆清澈的水,十梦掀开脸上的黑纱。阳光从外照射进来,十梦丑陋不堪的面容印照在水面上,十梦惊诧的望着水面,大颗的眼泪砸到水盆里溅起一片涟漪。侍女赶忙把窗户关紧,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中。十梦对身边的侍女说道:“罢了,开着窗吧。”

旁边的侍女叹起起来:“主公,当年你何必如此呢?”

十梦摇摇头说:“自他在三夜城救了我,我就变了。当初母后让我去北国刺杀王,前行至三夜城时被骑兵发现,那时的我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幻术,只能逃,身上已被追杀的伤痕累累。母后也没料到,那天会有天象出现,二日凌空,整个三夜城都被烧了起来。他只带了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逃亡而我是要去刺杀他的王。”

侍女帮十梦梳起头发埋怨的说着:“那也不至让我们亡国啊。”

十梦流下两滴泪,赶忙用手擦掉说:“当初,南北国本是一国,幻术师与体术师也本是和平相处,只是那时的国王不满疆域的狭小,四处征战。幻术师都是貌美的女子,但是在战场上因为使用幻术,渐渐变得丑陋不堪,体术师开始嫌弃幻术师,千千万万的家庭支离破碎。很多痴情的女子,不惜自己逃到远方用幻术继续编织着美丽的妻子,直到南国的第一代王的出现,许诺所有国民要灭了北国,南国的女子才清醒过来。到了母后这里又发生了改变,母后竟然爱上了北国的王,因为不能相见,只能夜夜在幻境中相见,最后北国的王因为经受不住思念独自来南国见母后,那时母后的面容已经变了,在渡过一夜之后,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就消失了。母后伤心欲绝,自那时才爆发了南国与北国之间最大的战争啊!我已然背负了亡国的罪还杀了母后,真是罪不可赦,若不是他,我恨不得现在就赎罪自缢。”

侍女说:“主公,你又再重蹈覆辙啊!”

十梦摇摇头说:“我不同母后,十梦啊,母后也只有九梦而已。当初也不过仅凭这多处的一梦才帮他杀了母后啊。我这十梦应该能陪他度过一生了。”

侍女继续说道:“主公,你指的是?”

“我的梦,颜落。我不会让他再来寻找我,让他彻底忘记十梦吧,要是他知道我便是他万千城民的杀手时,他定然不会原谅我的。”十梦继续说道。

侍女叹息道:“主公,你这又是何必呢?”

“他曾在月下说,除了三夜城,只有我了。”十梦含泪说着。

落山,深秋,枫叶如火一般,烧了整片大地。

流北跪在王的墓前,轻声唱道:“萍生一梦几灿烂,梦也何曾到谢桥。深情几载匡虚了,瘦尽灯花又一宵。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山外山,城外城,梦醒之人泪满衫。”

流北转身望着颜落:“我给你讲个故事?”

颜落倚在他肩上,流北缓缓说起来:

他本是王,在她面前却像是平民一般,平凡极了,只因为他爱她。他与她相见在三夜城,那夜她美极了,翌日,他的不辞而别是为了回宫告示天下,要娶他,只因为被太后阻挠,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就差那一面再也没见她。他不在乎她给他多美的梦,当梦醒时,还是身边的她最让他心动,无论她是多么平凡多么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