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里求生

第三章

建筑跌

1

“哎哎，别慌别慌，你看你这写的都是啥啊？！——让人看不懂！你再签个名。”一个穿着黑皮鞋白裤子绿碎花上衣的妖娆女子歇斯底里的嗲声嗲气的急速说着，就疯一般的跑出材料房，赶紧拉住了两三步远的吉本仁。“哎，你要快点啦！——别人都已经上班啦，你还在下边磨磨蹭蹭的，你到底干不干？！”二楼上一个穿着劳动服、戴着蓝布帽的年轻人威风凛凛的注视着下方远处，突然强硬的大声责问。“谁说不干啦？！”吉本仁较正规的快速几笔签好名，又急速走去着稍一驻足，一仰视，就顶撞一下。“你干你就要快点！”郑显恢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他，又显工长的威权了。尔时吉本仁已知他是工长，虽极为愤恨，但也只能忍受。可为了发泄和快速上班，他却不走楼梯，而是一手拿着安全帽一手拿着撬棍直接从外边一楼架子上攀上二楼。“有楼梯你不走，谁叫你爬架子上来啦？！”郑显恢一看到他从架子上爬上来，立即盯向他，稍微和气的大声责问。“爬架子不比楼梯快吗？”吉本仁看看周围十几个打混凝土的年轻人，又望向他，平和的申辩。“并不是快不快的问题！而是安全第一！”郑显恢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他，威严的辩驳。接着又严厉的警告：“你要在这干，你就得服从管理！除非你不在这干啦。”“那你安排吧。”吉本仁稍一斟酌，随即忍耐的低声说。而后，郑显恢望着远处在丁字墙上不时沿来沿去又再撬模板的穿着蓝衣服的高高的瘦瘦的孤老头，恭敬地高声说告：“吉师傅！：这又新来个木工，就让他跟着你干吧。”“好哩。过来吧。”吉丁山闻声早转向他们，随即忍耐般的尖声应和着，就摆摆手。

2

吉本仁之所以到哈尔滨来，那是他是日早晨依言离开家具厂后，挑着百多斤重的行李又步行又乘车的去了《青年》出版社，当他赶到时，已是傍晚了。当时院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五六十岁的高大个子门卫。吉本仁把行李放在门口，就用布兜兜着稿子，旁若无人般的径直朝编辑部的楼门走去。当时他没注意到有门卫，只是大步走进去几丈远时，听到门卫“哎哎，你是干什么的”说着跑上来，才驻足，回话：“我是投稿的。”“这里边，你认识谁？”“我谁都不认识。”“你谁都不认识——没谁会要你的稿子！”“就因为谁都不认识，就没谁要我的稿子啦？！”吉本仁随即愕然的睁大眼睛。“那是哩。现在就是这个样。走吧，走吧。”门卫慢条斯理地说着，就拿右手把他推了出去。

吉本仁一离开《青年》出版社一泄劲，就很难挑动行李了。本来，他的体力都勉强：三四里路，都走了半天。而一泄劲一忧郁，就像挑千斤重担一样非常吃力了。他鼓了几次劲，才咬着牙挑到几十米远的路边上，再也不想走动了。他到旁边买了两个大饼吃吃，又买点水喝喝，就到几丈远一楼房的廊檐下铺上塑料布、小褥子，又拉开被子，就和衣躺下想心事。想了一夜，他就决定不再写了：一是写作太损身体。二是没有认识的人又没谁要，写它等于是玩命和浪费生命。再说，他觉得也没脸回家了，不过他父母为他借的七八百块钱已经还清了。

次日拂晓，吉本仁就赶紧起来收拾东西，咬咬牙，他就把二十多本书和小说稿和一个很美观的大椴木箱子一下子都抱过去扔到近处一个汽车斗式的大垃圾堆上。尔时有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蓝裤头、白背心的晨练胖子怯生生的笑笑，马上就跑过去把它抱走了。

而后，吉本仁挑上衣包和工具包就去车站乘车来了哈尔滨。本来他想去“北大荒”垦荒种地的，可他问了二三个人都不清楚具体在什么地方。再说他到了哈尔滨，身上只有十几块钱了，而他从来又不会向别人要饭，所以他只有先挣些钱再说别的。当天他下了火车，转了大半天都没找到什么事。傍晚，他到一处有唱“二人转”有卖小吃等很热闹的地方停了下来。花五毛钱买了一碗“大茶子”，喝了还想喝，结果，他又买了一碗。在他问人家用玉米咋制作的时候，有两个山东老人就和他拉起了家常。当他们得知他是河南人时，就错误认为他和做裁缝的河北人黄炳贵是老乡。当时，他们就去一个人到不远处找也没找到黄炳贵。又说好第二天还在原处见面，只是暂时吉本仁的住宿是个问题，而两个老头灵机一动，马上就望着几丈远卖菜用的大铁柜子，指告：“你先到那铁柜子里睡一晚上，正好那有一个傻子，你和他做伴吧。”“行。”吉本仁敏锐的一思考，无所谓的应一声，就提上行李走去。“傻子傻子。”两个老头马上笑说。

吉本仁刚把行李放进一个有草苫的柜子里，而一个戴顶开花帽、穿着烂衣裳、抱着啃着烂西瓜，眼睛翻着红得像兔子眼的年轻“叫花子”就走过去，生硬的别扭的苦情的说道：“这是我哩。”“哦，你的给你，你的给你。”吉本仁醒悟的爽快的说句，就慌的把东西拿到隔两个柜子的另一个柜子里。可他刚放完，突然两个身强力壮的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下了三轮车，到跟前一合计，说着“就把这个抬走吧”，就把大柜子往车上抬。“哎哎，我的东西还在里边，你们给我抬哪去？！”吉本仁一看情势不对，就慌忙撵上去责问。“你的东西在里边——你不能跟我们一块走吗？”矮胖子一把柜子放在车上，就侧视着他，亲和的低声反责。“上哪去？”“那边菜场上？”“有多远？”“五六里路。”“行吧。”“快坐上。”尔后高个骑上三轮车，就带着他们往前跑去。

一会儿，到了地方，柜子一下到路边上，胖子又看着他，亲和的说问：“这边多安静，不比那边好吗？”“哦，是比那边好。”吉本仁稍一张望，惬意的应答。“那你在这睡吧。”胖子告一生，马上就坐车走了。不几分钟，突然天空雷鸣电闪，大雨倾盆。时大时小整整下了一夜，到天明才住点。还好，吉本仁睡的大柜子一点都不漏水。他到近处买了一包烟，就朝昨天傍晚说好的地点赶去。当他赶到时，两个老头已等多时。递上烟，说不几句话，一个瘦老头很快就把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目光犀利的黄炳贵喊了过去。

本来，黄炳贵早就想再做一个案子，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木料和木工，所以才拖到今天。适逢两个老头找他，又想趁着卖个人情，所以就把吉本仁领去了裁缝店。裁缝店就在菜场小街商另一头，只有五六个平米那么大。黄炳贵虽然六十来岁鳏夫一人，但他也不在店里住。他是河北保定人，十二三岁时因为太淘气，被他父亲打了一顿，就偷跑出来，一路辛苦要饭跑了一个多月，才到哈尔滨一码头找到做搬运工的姑表兄。因他太小干不了什么体力活，就被介绍跟着人家学裁缝。后来大了独立干了就娶了老婆，不过他的女儿两岁多时老婆就有病死了。他的女儿早下嫁到一农村。而他本人经常找相好的混，手艺又赶不上潮流，所以店里生意不太好。于是，他就经常下到农村做点活。可一个大案子带来带去又不方便，所以就想再做一个折叠的小案子。吉本仁跟他一块到了店里吃点大饼，喝点小米粥，马上就随他到近处经常去提水吃的一建筑工地通过年轻门卫，在旁边茶炉房里和另处找些板子和小方木。只用了一两天时间，吉本仁就把案子和几张凳子给他做好油漆好了。不过当晚吉本仁在他店里睡觉时，黄炳贵把他身上仅有的几块钱都给借走了（当然不会再还）。而深更半夜的又去看看说拿点东西，然后就把门在外边锁上了。

3

是日早上，黄炳贵焕然一新蓝：带上鸭舌帽，穿上中山装，大皮鞋擦得锃明锃亮，拿出派头，就领着吉本仁去了建筑工地。他在门口等着，让门卫去把六十来岁的身体矫健冷硬的大工长褚振雄喊了下来。“你好，褚工长！”“你好。你是谁？”“我是那边裁缝店里的老板！”黄炳贵慌忙上前一步，与其握手而作势的自我介绍。与此同时，一旁的佞人门卫（后来某晚虚撕几车沙票，让司机去总部领了现款分得以后就跑了）也慌忙介绍：“他是那边裁缝店里的黄老板！”“哦，你好。”而后，黄炳贵散上给吉本仁早要的半包烟，看看几人，就装腔作势的硬硬的说道：“他是我的一个侄子，刚从老家过来，他是一个木工，想到这做点事。”“哦，行，正好我们这还需要木工。”褚振雄随即深重的答应。尔后，就把他交给了楼上的二工长郑显恢。当他去材料房领了安全帽和撬棍要走时，石丽芳就让他登记签名。由于急着上班，他就非常潦草的写了几个字。而石丽芳一看名字不知所云，所以才有开头那一幕。尔时他是有点不近女色，所以才敷衍了事。

就拿一段时间后的一个午后：他在下边的架板上刚刨一小会瓦匠用的标杆，突然石丽芳匆匆地走到他身后，说着“老吉，走跟我去拉门框”，拉住他就走。“别慌别慌，你得问问我师傅。”吉本仁撤着说着，望望四楼上注视着他突然变脸的吉丁山。“老头子！：让他跟我一块去拉门框，答应不答应？！高兴不高兴？！”石丽芳即刻仰视着他，玩笑般的大声高问。“答应答应。高兴高兴。”吉丁山随即眯眯眼笑笑，爽脆的应允。

二人出离工地一到路上，石丽芳在其侧就亲和的说：“老吉，你太傻干了！——你看人家悠着玩着干，多轻松！我就是看你一老光干不玩有点看不下去，所以才叫你出来拉门框玩玩。”“我不喜欢玩。”吉本仁信口说句。“那人也不能一老干吧？——要是光干不玩，活着都没意思。”石丽芳随即伶牙俐齿的辩驳。“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能生来就是玩的。而有的人，可能生来就是做事的。”吉本仁目不斜视，思想着沉缓的论辩。“我就是发现你和人家有点不一样。”石丽芳揣摩着说着，突然挽住了他的左臂。“其实，有鼻子有眼的，都要吃饭穿衣，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吉本仁慢条斯理地说着，就撤出左手而到右边用单手推着车子走。

不几步，二人很快就拐上左去的马路。不多远，石丽芳已过到其右边，突然又微笑着说问：“我发现你一天天不爱说话，你不感到闷吗？”“我要嫌闷，早就多话了。就因为那样感到很惬意，所以才不愿多话。”“人说说话，多好啊！”“平常人说话是浪费；对着白纸说话才有趣。”吉本仁沉静的思想着说着，又过到了左边。“纸会和你说话？”石丽芳随嘲笑般的责问。“我并不需要纸说话，我只是自己和自己说话。”“那是什么？——癔病？——写作？”石丽芳疑惑的揣测的说着，就拿眼瞧瞧他。当看到吉本仁突然自得其乐的样子，随又嘻笑着说着“老吉，你真好玩，我也帮你推着点”就拿左手扶住了车把。

二人走了二三里路刚到总部，郑显恢就风风火火、大步流星的赶到了。人未站稳，就急促的催告：“快快，打混凝土人不够，赶快装车回去，帮助打混凝土！”其实，吉本仁跟着吉丁山干，并不是一直跟着他干，也不是天天跟着他干，而是：只要打混凝土，几乎就没少过他。有时泥瓦匠小工不够了，也会把他抽过去。还有：另外两个四十多岁的合作木工，也会不时喊他过去帮助支柱子塞个楔子或递个东西什么的。他干了月把时间，有一个胖木工老袁就问他：“你这，算大工算小工？”“什么是大工小工啊？”吉本仁初次打工，对这些名词还陌生。“像我，还有许师傅、吉师傅，我们都是大工，一天给三十七我都嫌少。”“我和你们不能比，不可能一样的工资。”“你要问问工长。人来这，是为了挣钱的，不是光为了干活的。他要是不给按大工而给你按小工开工资，那你就不划算啦，你也挣不到钱。”“小工多少钱？这里边，人的工资是不是都一样？”“小工才十几、二十来块钱。这里边，人的工资都不一样：像工长、绘图的李公，他们的工资最高，一个月基本工资是二三千；泥瓦匠，他们是计件，快手一天都挣五六十，即使慢的，一天也挣四五十；像搞水电的，和架子工头，他们一个月的工资也是一二千，和二三千。你要问一问——要是给我少了我都不干！”

后来吉本仁一问工长，说给他的工资是一天十二块钱，当即很惊讶：“才给这一点啊？！”“那，你这是小工。”褚振雄很冷淡的辩解。自那以后，吉本仁就没以前卖力了，也没那快了，而是思考问题多了。因为，他的工资在整个工地上是最低的。就是其他最低的，一天都拿十四五块钱，而且还没他肯干哩。他干了两个多月，才得了一二百块钱。

因为经常下雨，一个月才做二十来天的事，工资还不发完，而且一天的伙食费都要五块钱左右。后来的工资一直拖，说好的该发工资时都不发，直拖了两个多月到“中秋节”“前一日，每人才借给五十块钱！吉本仁实在忍受不了那种被人牵着鼻子走又遭人耍弄的尴尬，就咬咬牙狠狠心舍掉四百来块钱，离开了哈尔滨。因为：一是他思念家乡的心情非常迫切，二是他又构思酝酿好了一部小说。本来，他也不想写了，可心里有话总得说吧？他想：与其庸庸碌碌的活着等死，还不如拼命干死。因为，人终是免不了一死的。再说，他也曾想过去“北大荒”垦荒种地，可他爱想：人生于世，到底都是先为了生存。如果生存问题都解决不了，什么屁事都做不成。自己种地又不是行家里手，与其从最低起步跟着别人靠别人生存，还不如靠自己的手艺谋生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