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队
吉仁
入队的经历见证那个年代的风雨变幻,入队不是容易的事情,问候作者!
早晨起床后,吴洁决定要去见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物。她是三年一班的支部书记,她发觉自从“史无前例”以来,同学们对她都不理不睬的。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在工作中得罪人了吧,是因为我与班主任老师走得太近了吧,是因为我上台发言太频了吧,是因为县委赵书记亲自接见过吧……她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史无前列以来,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不可思议:中央瘫痪了,刘少奇被打倒了,各地都有一大批干部被打倒。难道毛主席错了吗?想到这,她有点脸红,一个团员,一个团支部书记怎么还怀疑自己的伟大领袖。就说接见过自己的赵书记吧,多好的人,下乡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他还放下架子,当车老板。人帅气,口才好,平易近人。就说“五四”青年节接见学生代表时,对自己多亲热,他的那双带着茧子的大手,握着自己的小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至今还热呼着呢。听说他有个叔叔在台湾,是国民党的少将,就因为这个问题,“红总部”要把他打倒。至于“红总部”保的那个什么孙县长,是个什么东西,那次“五四”青年节接见学生代表时,架子可不小,对自己也不热情。据说在延边抗日时有过投敌变节行为。无论如何,这样的干部也不能保。我必须脱离“红总部”,投向保赵书记的“公社派”。自从史无前例以来,她所在的三年一班,也分裂成两派——一派“红旗战斗队”,一派“星火战斗队”,它们分属于“红总司”和“公社派”。
她决定去找“星火战斗队”的周清臣,她好像很有把握,他一定会收留自己。凭他们的同桌关系,凭他平时对自己那么好,凭我帮助他入团的功劳……想到这,不好修饰的她,下意识地照了照镜子:乌黑的刘海像流苏一样垂在前额上,鸭蛋似的脸型泛着青春的红晕,鼻梁不高不低,一对典型的凤眼,把自恋的自己都吸引了。换了一套崭新的时髦服装——军服,那是叔叔复员之后送给她的,只有重大的日子才穿。
她骑自行车飞快地上了公路,从公路直奔县城母校——新城一中,一个有几十年历史的名校。来到学校,巍峨的校门两旁贴着大字横幅标语:坚决打倒日本特务——孙志刚,誓死保卫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赵弘毅。她看了一眼,觉得心里格外的舒服,赵书记是好人,大字很熟悉,是周清臣的手笔,笔画虽然有点硬,可是挺有劲的。另一面也贴着一幅比这面字迹更大的横幅标语:誓死保卫忠实的毛主席的好战士——赵志刚,坚决把国民党的孝子贤孙——赵弘毅清理出无产阶级革命队伍!
进了校门,往日展览优秀作文的专栏贴着两派相互攻击的大字报。校园成了战场,斗争方式不断升级——舌战、手战、脚战、冷兵器之战、现在已达到高潮——热兵器之战。她是冒着生命危险来见周清臣的。楼房和平房的教室、教研室、试验室的窗玻璃全烂了。听说为了倒出更大空间闹革命,试验仪器全被扫地出门,图书馆里的古书、新书全被卖了破烂。大柳树的叶子满校园都是,秋风猛劲地刮着,有几片柳树叶子吹到她俊美的嫩脸上,她紧忙倒出一只手,拿出手帕擦了擦。她看了看天,北边天上升起一片乌云,天要下雨了。不要紧,要是说好了,今晚就不回去了,就住在“造反楼”里,自从派仗升级后,好多同学有家不回,就住在“造反楼”里。她知道,他们班上的王淑芳、李小燕、钱红霞等等,都把“造反楼”当成了家。假山旁边的花大部分都凋谢了,只有几朵菊花还没精打采地开着。常常光顾校园大柳树的各种鸟雀似乎被枪声吓破了胆,也很识时务地躲了起来。面对这一切,她真地有点黯然神伤了,她不由和得想起杜甫的诗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她想,革命就是要有代价啊!毛主席说了: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不破不立……
她知道周清臣的办公室在造反楼,于是赶忙上了自行车,直奔造反楼。造反楼的门口还有两个拿枪站岗的,还离挺远,就有一个放开公鸭嗓喊:“快站住,不然,要开枪了。”她的心紧缩了一下,脸红了一阵。但马上就镇定住了。她有点耻辱感觉,还团支部书记呢,还没到枪林弹雨里就慌了神,看看人家刘胡兰,脑袋枕在铡刀上都脸不变色心不跳……想到这,她镇定下来,很快来到“造反楼”门前,大大方方地朝着站岗的两个“红卫兵”笑了一笑,露出编贝似的牙齿,脸像绽开了一朵鲜艳的花。刚才还喊得挺凶的那个,也赶忙报以笨拙的微笑,“我们是例行公事,不照办会换人的。”刚才那个凶叫的人软着语气解释着,并且讨好似地问道:“你是三年一班的团支部书记吧,跟我们团长挺好的,你找他有事?”吴洁开玩笑道:“算你聪明,我正要找他,麻烦你转告他一声,就说吴洁找他有点事。”
不一会,周清臣从楼上下来了,他好久不见吴洁了,毕竟同桌一年多,感情要比其他同学深一分,就很亲热地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你还好吧。”边说边对吴洁投去友好的目光,不过没有握手,那个年代不兴这个,男女同学要永远保持一定的距离,要是现在,吻一下都不算过分。眼看要下雨了,吴洁担心入不了“星火战斗队”,天要下雨了,于是赶紧说:“周清臣,我改变观点了,我与你们观点一致,我同意保赵书记了。你看我入你们队可以吗?”“欢迎啊,我想你也应该入我们队,以前咱们同桌,现在咱们同队,以前是学友,现在又要成战友了,”周清臣爽快地说道,然后沉吟了片刻,“现在是大民主,你过来,我举双手欢迎,我想大家也应该没有问题,我们都是同学,你又给我们当了两年的团支部书记。不过你先等一等,我去问问咱们班的那些同学,只要多数同意,你就可以正式入队了。”
周清臣上了楼,把战斗队的成员召集起来,讨论吴洁入队的事。一听吴洁转换观点要入队,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王淑芳大声地说:“周清臣,你可不能让那个狐狸精把你迷了,她说转变观点,为什么现在才来,是不是来做特务啊!反正我不同意她来。”周清臣的铁哥们靳红革也摇着大脑袋说:“哼!她总是打我的小报告,我都让老师整惨了。咱们班主任最宠她,连午饭都是老师在炉子上替她热好,坐在老师的身旁吃,咱们班谁有她那个待遇啊?现在也要让她尝尝难受是什么滋味,让她滚。这些家伙多数都不是团员,好像当年入不了团,都是吴洁搞的鬼,早把自己那些逃学捣乱的政绩忘得一干二净。大家都把吴洁看成了妲己:男的好像都是比干,怕她挖心似的;女的好像都是姜太后似的,怕她挖眼睛。
周清臣这下傻了眼,只好一声不吭地走下楼,把这个“喜悦”的消息告诉他的同桌。确实为难啊,怎么说呀!他只好硬着头皮对站在楼下的吴洁说:“对不起,没有超过半数啊。”他实际上隐瞒了实情,没有一个人同意她入队。风更大了,乌云翻滚着,已经有几个雨点砸下来了。周清臣说:“上楼吧,躲过雨再走。”吴洁瞪着怨恨的杏眼,一声不吭,心想:你是团长,这点主意你还拿不了,分明是你不让我入队,拿大伙当挡箭牌啊!这样想着,推过自行车,踉跄着离开了“造反楼”。周清臣大声喊道:“等等,我给你拿雨伞!”她头也不回,飞身上了自行车,背影消失在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