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明天

（一）卓扬第一次见到文妍就感觉到她的与众不同

文妍从远处走过来。一件修身的白衬衫，一条黑色的铅笔裤，一双黑色的细跟高跟鞋，层次分明的利落短发，整个人显得很凌厉。

卓扬打趣道：“你像个面试官。”

文妍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喜欢这样的打扮。”她的笑容，有一种和外表不相称的温和。

卓扬看了看表，略带歉意地说道：“我待会要去一趟医院，我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一起吃个午餐吗？”

“好。”

午餐在安静的氛围中进行。

除了工作，卓扬不习惯与人主动打交道。文妍，亦是如此。这对双方来说该是件好事。

“你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文妍突然问道。

卓扬有些惊讶。他觉得这个问题不应出自她的口中。“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回去交差。”沉默了几秒，文妍接着说道：“我妈很关心这次相亲的结果。她认为你是个不错的人。”

卓扬笑了笑，拿出名片递过去给她。“希望这样能消解伯母的焦急和你的烦恼。”

“老人家比较爱操心。”

卓扬看了看文妍，“你这个年龄来相亲，好像没必要。”

文妍低头看着玻璃杯里的饮料，食指在杯沿来回地画圈。“我是个内向敏感的人，害怕接触人群，却又害怕脱离人群。试着用冷漠把自己武装起来，这样就不用接触太多的人。也试着打扮得鲜明些，这样就不会被别人忘却。刚出来工作那会儿，家里催得紧，就凭空捏造出一个男朋友。和这个虚拟的男友演了将近三年的戏。后来，实在是演不下去了，只好说分手了。现在，懒得再去捏造一个，就顺从家人的意思来相亲。反正，大部分人都会被我这副样子给吓跑。”说完，她笑了笑，像是笑话自己的所作所为。

文妍想，为什么会毫无戒备对一个见面不到半小时的男人说出压抑在心里已久的真实想法呢？

“其实，我不是你今天要见的那个人。他临时有事，让我过来替代。不过，你好像没注意到这点。”否则，她在拿到他名片的时候，就会发现上面的名字和她母亲说的不一样。

文妍低头看了看他的名片，翻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上边写下一个号码。她把名片推到他的面前，“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叫文妍。”

如此主动地介绍自己，对文妍来说还是第一次。她在这个男人身上嗅到和自己相似的气息，一种她找寻了很久的同类的气息。或许，他会成为她第一个能交心的朋友。

“我的号码，你记住了吗？”

文妍点点头。

卓扬想，这是一个特别的女人。

（二）在卓扬身上，文妍看到爱的力量

第二次见面，是在医院里。文妍站在电梯口。电梯门打开，从里边走出来的卓扬和文妍碰个正着。

两人都很意外。自上次见面后，虽然互留了联系方式，可能是性格使然，两人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中午十二点，在医院相遇，不得不说是一种缘分。

文妍看了看卓扬，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卓扬走出电梯，同样保持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卓扬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文妍看了看他，“好。”

卓扬带着文妍走进一间病房。病房的布置很静雅，一束刚被换上的百合的花瓣上还残留着水滴。一个女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有些苍白，并无损她的美丽。

文妍有些拘谨地站在床边。卓扬坐在床沿，轻轻地握着女人的右手，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文妍的到来。文妍看着他的侧脸，仿佛看到一道轻柔却又充满力量的光芒围绕在他和女人的身上。这道光芒是什么，文妍说不清。

卓扬小心翼翼地把女人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对文妍说道：“这是我的太太，秦好。半年前，我们出了车祸。我侥幸没留下后遗症，而她，却成了植物人。”

卓扬的介绍是平稳的。文妍却直觉地感受到他内心努力压抑着的暗涌。

卓扬转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妻子的脸。调整好情绪，他才又把头转回来。他接着说道：“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叫《我的名字叫依莲》，是首法文歌曲。我学了好久，可是学不会。大概是缺乏语言天赋吧。你能教我吗？”

文妍以为他是想让她唱给他的太太听，没想到，他是让她教他。她感受到他的坚持。文妍想，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她答应了。

他笑了，像个孩子般开心。他坐到床边，告诉女人这件事。他说得很认真，仿佛坚信女人能够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

文妍又看到那道光芒。她清楚圣子和圣母头顶的光芒包含的意义，那么，卓扬脸上的类似的光芒隐含了什么呢？内心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却说不出来。

大概是过了学习和记忆的黄金时期，尽管文妍教得很卖力，但卓扬几乎在原地踏步。

卓扬抓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如果你觉得厌倦的话，可以告诉我。”

文妍摇摇头，说：“没有这回事。”

文妍想，到底怎样才能让卓扬记住这首歌里边的法语单词的发音。他的记性很差，总是记着下一句就忘了上一句。后来，文妍想到了一个她刚开始学法语时用的方法。她把每个词的发音用中文翻译过来，让卓扬照着念。一种不用理解意思，只需死记的方法。虽然方法有些笨拙，但总算让卓扬有了些进步。两人都松了口气。

文妍是每天中午过医院来教卓扬的。医院的饭菜不太好吃，她便在外边餐馆打包了饭菜过来吃。卓扬的午餐吃的也是她打包来的饭菜。

医院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但有些扎人。两人也不在意，随意地坐在上边就吃起饭来。两个衣装整齐的人弓着背，捧着饭盒吃饭的模样，总会令过往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两人并不介意，安静地吃饭，间或说几句话。

有时，卓扬会躺在草地上，跟文妍说一些关于他和秦好的事。

“她是个敏感的人。出差的时候，我要是一天不给她打电话，她就会很担心。担心我会不会出事，担心我会不会在外边乱来。我只好每天准时给她打电话，听她唠唠叨叨地讲些琐事。”

“有段时间，她病了。不严重。她却以为自己快不行了，整个人变得很抑郁。上班的时候，我不时地给她打电话，让她帮我弄这个干那个的，让她感觉到我是离不开她的。这样，她就会坚持下去，不再胡思乱想。”

“结婚周年纪念日，我总是忘记。每次她突然送我礼物的时候，我只能很尴尬地告诉她，我忘了。她会说，没关系，她记得就好。”

“我总说会带她去日本，却因为工作而一推再推。后来，她生气了，告诉我说她自己一个人去。我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想到第二天她真的带着行李去了日本。我急了，赶去机场的时候，看到她拿着两张机票对我招手。”

……

卓扬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们的故事，文妍在一旁安静地当个听众。她发现，每次卓扬说起他和秦好的事的时候，无论是甜蜜的还是平凡的，他都陶醉在其中。脸上的光芒愈发强烈。那一刻，文妍恍然大悟。原来，那道她一直叫不出名来的光芒就是爱，只属于卓扬和秦好的爱。是两人之间坚贞的爱，让卓扬一直坚持着和坚信着。这份爱还是卓扬生活中的指路明灯，让他永远找得到回家的路。

文妍心里很是感动。她想，她一定要教会卓扬唱那首歌。为了卓扬，为了秦好，为了他们的爱，她都要做到。文妍第一次有种强烈的要完成一件事的冲动，是由他们的强烈的爱激起的。

（三）卓扬看到了文妍的变化

当卓扬能够把整首歌完整地唱下来的时候，文妍很开心地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笑容，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真诚地笑过了。

卓扬上班后，文妍去医院看过秦好好几次，跟她说说话，为她做些简单的护理工作。

“秦姐，我要去法国了。这一去不知道要在那边待多久。每个人都希望走得越远越好，无根的漂泊感真的有那么好吗？你一定要醒来，卓扬在等着你。我也会为你们祝福的。我想，你听得到的，对吗？”

文妍在法国只待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卓扬去机场接她。他差点没认出她来。昔日的短发已长到齐肩的长度，既干练又不失女人味。身上穿的不再是黑白两色的衬衣和铅笔裤，换成了色彩艳丽的印花连衣裙。虽然没有化妆，脸色却不像以前般苍白。迷离警惕的眼神聚焦成闪亮的眼波。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那不爱戴首饰的习惯。

“我真的很想知道，是谁改变你。”

眼波流转，文妍的嘴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度。“我不告诉你，我告诉秦姐去。”把行李塞到卓扬手里，文妍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

卓扬也笑了。他很高兴看到文妍的改变。

尽管秦好没有醒来，但文妍仍旧像以往一样坐在床边对她不停地说话。不用工作的文妍白天几乎一天都待在病房里，连本该是护士做的工作都抢着来做。

卓扬发现，她爱说爱笑了，整个人开朗了不少。好奇心愈来愈重，到底是什么令她改变的。这种变化不是盐溶入水般无声无息的，而是如七月的阳光般强烈。

一日，突然下起大雨。卓扬走出公司，正好看到在不远处躲雨的文妍。他撑着伞走过去。

“怎么不到里边去坐？”两人的身后是间咖啡厅。

文妍抬起手接住飘过来的雨水，说：“你不觉得在这里看雨很美吗？如果是细雨的话，还可以来个雨中漫步呢。”

卓扬收起伞，跟文妍并排站着。雨声越来越大，他不得不提高说话的音量。“你快点告诉我是什么令你改变的吧，我太好奇了。”

文妍看了他好一会儿，说：“好吧，我就告诉你吧。”她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壁上。视线微抬，像在寻找着什么。

“在一次画展上，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是一个摄影师，也是设计师。他跟你一样，第一次见面就震颤了我的心。我跟着他走遍了巴黎。他教会我很多东西，也给予我很多东西，包括我一直渴望却又望而却步的爱。我以前不相信爱，认为这是很脆弱的。在现实面前，爱根本不堪一击。但是，你却告诉我，爱是坚韧的、永恒的。有时，我很羡慕秦姐，因为她拥有世界上最坚贞的爱。爱对我来说就像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奢侈品。可是，有一天，我发现，爱原来就在我身边。是你和秦姐令我改变，是他令我改变，是爱令我改变。”

“我和好都真心地祝福你。”

“谢谢。”

（四）文妍见到了爱的奇迹

秦好醒了，终于醒了。她醒的时候，卓扬和文妍都守在她的身边。看着慢慢睁开眼睛的秦好，两人都惊讶地张着嘴，激动的泪水不止地涌出眼眶。文妍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很痛，她这才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两人笑了，笑得有些歇斯底里。一直以来坚持的力量似乎流失了，两人握着秦好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卓扬和文妍陪在秦好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秦好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过了一阵子，卓扬把秦好带回家去养病。

卓扬一丝不苟地照顾着秦好，一直没有懈怠过。他说：“感觉她就像是我身上分出的一部分似的，不自觉地相对她好，总怕她受到伤害。”

真正的爱，是无私的，就像卓扬对秦好的爱一般。

秦好说：“好妹妹，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我们跟你无亲无故的，你还这样帮我们。真是善良的孩子。”

文妍说：“秦姐，你别这样说。你们也很照顾我啊。要不是你们，我还走不出自己设下的迷宫呢。”

“你和卓扬说的话，我都听得见。我告诉自己，一定要醒来，让你们放心。我睡了太久了，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也想看看你。”

文妍握着秦好的手，“你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对着我们哪，到时可不要觉得厌烦啊。特别是我这个电灯泡，到时你可能会赶都赶不走。”

秦好被她逗笑了。

文妍把脸靠在秦好的手背上，“姐姐，我终于相信了。爱，真的能够创造奇迹。”

秦好轻轻地抚摸着文妍的发丝，“小妍，你要相信爱的力量，也要学会坚持。这样，你就会发现，奇迹是无处不在的。你会找到一个人，像我跟卓扬那样，携手走过风风雨雨，平平淡淡地生活。”

文妍点点头，“姐姐，我知道了。”

（五）爱有明天

卓扬匆匆忙忙地赶到机场，看到正在和家人告别的文妍。他没有走上前去，而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文妍看到了他，拖着行李向他走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怎么能不来呢？”卓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说：“这是我和好送你的礼物。”

“谢谢。”文妍接过礼物，小心地放进外套的口袋里。“能给我个拥抱吗，我最好的朋友？”

卓扬笑了，倾身拥抱文妍。他在她耳边嘱咐道：“好好保重，好好珍惜。”

“你也是。”

冲他摆摆手，文妍转身离开。

当飞机平稳地在天空飞行的时候，文妍拿出卓扬给她的小盒子。里边有两条手工编织的手链，样式简单大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边写着：“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卓扬、秦好。”

秦好两个字看起来有些无力，文妍想，这肯定是秦姐亲手写的。她把其中一条戴在自己的手上。而另一条，当飞机降落在另一个国度的土地上的时候，会戴在另一个人的手上。想到那个现在估计正在从另一个城市赶往机场的人，文妍露出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