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现在

1

机场的风刁钻地吹动雪的长发，如一面黑色旗帜在乱舞，共舞的是落叶。秋末冬初的天气，最是忧郁。飞机缓缓降落，她的心随之踏实，冻僵的脸孔绽放笑容，飞奔向候机大厅。站在出口前，很期待，但又担忧他不只一人。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会怎样看着我……正想着，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休闲打扮，背着大旅行包，一如从前。枫看到了她，冲她微笑，挥着大手，一个大男孩，如此干净透明。

短短的距离却如慢镜头。抛在脑后的是所有“第一句话方案”，她和他幸福相拥。两片冰凉的嘴唇碰触火热的另两片，心只因你暖。两双眼睛明明微闭，却看见爱情。

2

雪带着微笑醒了。一年来她连续做这梦，总是凌晨两点醒来。习惯性地关掉满是雪花的大背投。惺松的眼大睁着，起身冲杯咖啡，闭眼品味。咖啡的温热，一如梦中枫的双唇。

这个时间，那个空间的枫，应该是在品茶之余，惬意地享受加州耀眼的阳光吧。他会不会和她一样，正在追忆过去的时光，那似水的流年，荡漾……

3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为等你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得不可能。”枫正在学校文化节进行压轴表演。深情的歌声一次次被掌声淹没。其中最别致的一部分，来自雪。

他和她同校不同班，都在哈尔滨长大。

老天给了枫太多眷顾。富裕的家族，英俊的外表，挺拔的身材。还有副好嗓子，他是这所高中的文体部长，还是全省十佳歌手。雪是广播台的当家花旦，声音温婉亲切。还写得一手好字，一如她那如笋细手。是校花级的名人，很多男生向他投来倾慕的目光。而她所倾慕的，只有枫。

一转眼高三了，周五中午她邀枫做节目。她曾怕他拒绝，但他欣然接受。他谈了对音乐的感悟，唱了几首歌。节目末了，他说他要参加全国歌唱大赛，主打是他最喜欢的《从开始到现在》。他需要在前面诉说的女声。枫嫌原唱中的稍枯燥，而且她专属于阿哲。而专属于枫的，是雪。

最后一句是心里的话。全校女孩跃跃欲试，雪是其中之一。她不很有信心，要知道，再优秀的女孩子，在暗恋的男孩面前，都会软弱。

她不知道，他的唯一人选，就是她。

她不知道，他在周二和周五中午都会拒绝家里来车接，仅是为了在操场草地旁倾听她的节目。

他不知道，她的节目都被他录下，在孤独时肆意倾听。爸妈在美国经营家族企业。守着诺大豪华却空荡荡的别墅。枫时常内心脆弱，而疗伤的，恰是雪。

4

枫求雪，雪答应了，最终获全国十强。喜讯到来那天，恰是雪生日。为庆贺双喜，枫请雪去香格里拉吃晚饭。饭罢出来，外面飘起了雪，浪漫而空灵。枫提议去喝茶，雪不爱喝茶，她只爱咖啡。但枫喜欢，所以她不拒绝。他喝茶的样子很纯，很精致。他陶醉地品着茶，而她，品着他。他和她未说话，却听懂彼此的心。

茶社离雪家不远，枫送雪回家。他颤抖着牵了她的手。雪地咯咯作响，但枫听不到，能听到的，只是两颗砰然跳动的心。枫送雪一盘磁带作十八岁生日礼物，里面全是枫的歌。此情此景适合唱歌。雪深情诉说“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么？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真的就是他么？还有可能么？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枫接着唱，声音高亢空灵，空气中满是浪漫。歌罢，一转弯就是雪的家。

雪稍大了，但天不冷。雪牵着枫的手，心中涌动着幸福。高中即将结束，我为何才等到你？我终于等到了你！深情看着向她道别的枫，雪踮起脚，闭上眼睛，微努着嘴。此时此刻，全世界最美的花儿，如此完美地绽放在枫面前。

枫陶醉着，多么想吻她，但却没吻，犹豫一下，拥抱作别。

5

一进家门，比雪小两岁的弟弟浩就说，“姐今天容光焕发啊，咋了？有喜了？”

雪早已习惯浩的调皮，没理他，回自己屋锁上门开随身听，听枫送她的磁带。

沙沙空白后，传来枫颤抖的声音“亲爱的雪、雪儿，我早就在心里这样叫你了。这一刻你终于能听到，我很开心！祝你生日快乐！我、我爱你！”第一曲是他和她的从开始到现在。“我也爱你！你爱我？为什么刚才不？”雪心里想着，脸上荡漾着幸福。即便他没吻她，今夜依然完美。雪很快就睡着了，睡的好香。

第二天，浩一早就发高烧、咳嗽不止。吓坏了雪，爸妈回山东老家看爷爷奶奶了。去医院一检查，是急性重感冒外加轻度肺炎，要在医院打一周的点滴。雪打电话给班任，请了一周假来照顾弟弟。

点滴针头扎进时，浩呲牙咧嘴，怪可爱的。

“小屁孩儿，昨天笑话我，今天遭报应了吧？”雪抚着弟弟的头，戏谑的说。

“哪有啊？才没呢！”浩重病在身，还很顽强，“姐姐你昨天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真的！”

是啊，雪当然高兴。

一周就要过去，浩逐渐康复。雪天天睡前都听磁带，很快酣然入梦。梦里看到枫很想她，像她想他那样。

但是，为什么他不来看自己呢？只是，看看，哪怕。

6

雪一大早就来到学校，准备努力补回课程。同桌燕告诉她，白马王子枫去了美国。

这在学校已不是新闻。而最后知道的，却是爱他、他也爱的雪。雪呆掉了，她怎样也不明白这不辞而别。那完美的夜、完美的他宛若方才，但此刻，他和她，已天涯两隔。

他真的爱我么？心里乱乱的她反复问自己。一定是不爱，自己或许只是个满足虚荣的猎物，那夜的不吻，恰恰证明了这谎言的虚空与苍白！

她失眠了。想扔掉磁带，但终归舍不得。辗转反侧，最终还是习惯性地选择他的声音陪她。耳畔依然是那告白。因为每次都很快睡去，随身听总是在她睡后继续播放，磁带两面自动播完，第二夜总是从他的表白开始。曾让她感动不已的颤抖，现在听来却满是虚假。合作的歌，让她笑自己的傻。每首歌都让她生气，越听越气。

她首次听到B面，慢慢地，飘来枫演绎的齐秦的《往事随风》，“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都随风，心随我动”她立刻愤怒地摁掉随身听！

我的心，为何要随你而动？往事随风？好吧！把往事都抛在风中！

雪太年轻，这时她尚不明白，爱情经不起误会。

那一夜，雪始终未眠。陪她的，不是磁带是咖啡。

7

其实雪不知道，十八岁生日那天之后。连续四天的傍晚，都会有一个大男孩握两朵新鲜玫瑰去雪家，那正是枫。白天卖力地忙着签证等出国琐事，只为专门抽一小时为雪挑选全城最新鲜的玫瑰，每天如是，一黑一红。

头三天敲门没人。他把玫瑰带回，养在瓶中，第二天再挑新的。第四天，他在转角处看到雪和一个英俊男子走来，有说有笑，打情骂俏。趁雪没看到，枫躲起来，握紧玫瑰心冰凉，玫瑰刺痛掌心，他感觉不到。

葬掉八朵玫瑰，枫去了美国，父亲病情突然加重。他去那边读书，同时打理家族企业。妈给他介绍门当户对的瑶。因为心里放不下雪，他选择拒绝。

8

转眼五年，北二外毕业后，雪在北京某外企工作，追她的人数不胜数。她一概拒绝。雪始终无法释怀。那磁带，她虽没再听过，但不曾扔。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同事诺约她去昆仑饭店吃饭，她没去。每年的这一天，她会选择独处。

又是个失眠的夜。外面开始下雪，像极了那晚。她决定将那本磁带听完然后埋葬，一如埋葬爱情和青春。响起的是后半曲往事随风，让她心碎在回忆中，歌曲结束，紧接着竟是枫的诉说：

“雪儿，我怀着对你的情意唱完这些歌。我爸病了，可能会恶化，我只能回美国。我一直喜欢天使般的你，从入学那天看到你时开始，但我一直没有勇气说。谢谢你给我献声。我下周就走了，我爱你，我希望你能等我，但我要尊重你的选择。明天晚上我会带着玫瑰去找你，一黑一红，如果你选择黑的，那就表示你答应。我期待，你的选择。祝你，永远快乐！”

雪早已抽泣无声，为什么一直没听到这儿，因为太幸福的睡去，因为愤怒的摁掉。无论多少个因为，剩下的，只有无奈。

从此，她一直做那个关乎机场和拥吻的梦。

9

雪一直向朋友们默默打听枫的消息。一年后，终于听朋友说他要飞回来。

这个秋末冬初的傍晚，风大。雪握着一黑一红两朵玫瑰等在候机大厅。一切像极了梦中的情景。果然走出了枫，西装革履，眼睛中的东西变了。身边挽着个女孩，那是瑶，正冲他可爱地撒娇。

雪心里酸，躲开他俩，玫瑰刺痛掌心。差四天就七年前的枫，亦如此。

手机响起，“……如果重逢也无法继续，失去才算是永恒。惩罚我的认真，是我太过天真。”她的铃声一直是《从开始到现在》，她和枫唱的。接起电话，是老同桌燕邀请她参加婚礼的消息。

机场回家的路上，雪不停地听原打算今天和枫一起听的磁带，熟悉的旋律响彻耳畔，雪泪如雨下。

“你真的忘得了你的初恋情人么？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真的就是他么？还有可能么？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难道我就这样过我的一生，我的吻注定吻不到最爱的人。为你等从一开始盼到现在，也同样落得不可能。”

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只在那梦里。

从没吻过你，但今生只爱你。我的吻，只在那梦里。

雪想着走着，风已停，雪已停。

无奈？最爱？彷徨？伤害？

一切，只由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