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
我端坐在休闲广场的花台上,把两条小腿紧紧地相挤着,把我的肩头内含起来。我在尽力地把自己原本就小得可怜的体积收缩、收缩。我想把自己收缩成一条小小的软体虫子。真的,如能作一条虫子蠕动于城市花园阴潮的地面,我的生活是否就简单、快乐?
即便作不了一只蠕动于地面的虫子,那作一只飞翔于天宇的长翅膀的虫子也好啊!看,这休闲广场上空圈出的总算没有高层建筑物障眼的小片天空,不是有一只虫子在飞翔吗?它瘦长透明的四翼对称地插在肉感的躯体上。是蜻蜓。
飞吧,飞吧,飞越这红尘与你的爱侣紧相随。飞越这城市,就会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你。
但我的美好祝愿只能是虚幻,因为这虫子再维妙维肖得象真的晴蜓也改变不了作一只风筝的命运。作为风筝,就意味着即使主人放了手中的线,仍不可能驾驭起自己没有生命力的躯体飞舞到更高更远的天那边。它是能借助风力在天宇象模象样地飞翔着,但一阵疾风或一阵乱雨,就有可能从自由的天空狠狠栽到坚硬的地面上,落得至少是面目狼籍。
我亦是风筝,飞翔的天狭小,自由的地有限。
更别说与爱侣紧相随着飞越红尘寻找更广阔的天地了。
其实,每个人当初都是很蠢、很天真,把自己所有感情所有财资都投入所谓的婚姻,等到生活把彼此间仅有的最后真情磨干耗尽时,才发觉活在世上的凄凉与孤寂。人的一生根本就无所谓爱侣呀!
我无数次地想要飞,飞得很高很远。
可我连本省域都飞出过,更别说去上海、北京等繁荣都市了,当然也就没有坐过火车和飞机。我的母亲也和我一样,被生活囿于小小的压抑的网里。直到六十岁时,母亲坐飞机去上海、北京,在北京去看毛主席三次每次都泪流满面。母亲返回来时欣喜坐上了火车,不曾想一辈子总算第一次坐上火车哪知就把命丢在火车上了。
母亲最后的微笑是那样恬淡、宽容,是不是在最后时刻她原谅了所有的人?比如一次次与她顶嘴的我,比如所有的人与事;亦或母亲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原谅所有的人,所以以一个人跑到离家近千里外的异乡断然结束生命的方式来折磨所有的人?
这种失去母亲的方式真的是一种永生的折磨,我不知别人是否痛苦,反正作为母亲深情呵护的女儿的我是无数次想以成为母亲身边的一冢小坟堆来慰藉我的思念之情的。
——然而那只是最后的出路,我当前还必然活在世上。苟活在世上,就认定母亲一定会托梦给我,真的,至少她应该向我解释她如何从位子上站起来就软下去断了气。所以,梦里,我就坐在想象中的那趟火车那个位子,亲身体验着母亲如何弥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刹。
无论体验多少次都没有答案;十个月来,悲恸一次次从梦中延续到现实生活里——我真的不甘心母亲就这样莫名离去!
尽管这种方式太残忍了,但对母亲来说是一种解脱。此后,母亲不用再受没有爱情没有感情没有亲情只有彼此相互折磨相互击伤相互冷遇的婚姻生活了。在我三十年来的成长日子里,我一直清楚着母亲总呈给我的微笑里其实隐着泪光;而我亦只能无能地钦佩并且痛心着她如何以超常的勇气与坚强生活着,却没有能力或说没有努力帮她解脱这种痛苦。
母亲最后还是自己帮自己解脱了,因为她活在世上靠不了任何人。得予解脱的当然还有我的父亲,妻子的意外离世给他带来的悲悌是那样的短暂与作秀,他很快就开始了新的生活。想来真是的很可悲。
此后,我更无助了,在生活里无助地面对孤独冷漠不公真的让人很不愿再承受日子的辗压。
我承认我没有母亲的勇气与坚强,在生活的磨励中我做不到呈给他人以微笑;但更重要的是母亲一生给我的感受只不过是“可悲”二字而已。所以,我想逃,我想飞,我想走……无论以什么方式,只要能够让我得以解脱。
可我注定了作一只风筝,永远飞不高飞不远;我小小的女儿紧紧握着手中的线,牢牢地拴着一辈子都是她的风筝的我。
雨丝,软软地洒了下来;天,六月的天,在向晚时分竟然飘起了雨。我仰起脸,任雨丝飘落在脸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同时,也让我的心冷静下来。
我终究不是苛求生活的人。我知道纵然空了躯壳把所有倾注入思亲当中,但生活之路仍铺陈于我的脚下,不会因我心性的改变而转了方向——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谁。
“劳心苦劳力苦苦中弄乐”,母亲如何能一生告诉我这样一个道理?
为了女儿!为了孩子!
关乎我一生的两个女人,有一个已经去了,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等着我扶佑她成长。生活,早就不是为我个人而继续了。
其实,世间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呀!又有谁真的做得到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