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

（一）

04.05

我喜欢你。

雪莱握着手机，快速的打出这几个字。然后闭上眼睛，按了发送。

心里好像有个小锤，一直在咚咚的敲着。大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雪莱周围的一切好像迅速消退。唯有手机上提示的已发送字样让雪莱知道，刚才自己干了一件一直想干却不敢干的事情。

已经发送出去了。

雪莱把手机塞到枕头下。抓起枕边的小兔子，狠狠的覆盖在脸上。一刹那失去氧气的感觉让雪莱恐惧。如果一直就这样按着，不松手，是不是就会窒息死亡？

忽然发现，原来死亡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你愿意。但是，死也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至少现在不能死去。因为还没有接到他的回复短信。

发出这条短信的时候，雪莱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四个小时。头昏脑胀。中午并没有去吃饭。脑子中好像充了一个气球，那个气球一直在变大，一直在变大，好像就要砰的一下爆炸。

雪莱一直在修改一份12万字的文档。很麻烦很枯燥的事情，雪莱有点崩溃。

还有五万四千字。雪莱找室友帮忙。可是，大家都忙于看一些无聊的韩剧或者是康熙来了之类的访谈节目，没有人愿意帮雪莱。雪莱颓然的倒在枕头上，忽然就觉得这个世界自己真的好孤单，孤单的连个帮忙的朋友都没。

14：58雪莱发出了那条短信。

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要么表现的很勇敢，要么表现的很怯弱。

雪莱选择了前者。因为不想让自己一辈子孤单。累了不能没有依靠。那样是可怕的。

16：32雪莱终于搞定了这项令人崩溃的事情。

心里的不安日益扩大。因为他始终没有回复短信。

阳台上的文竹依旧是那么的纤弱，纤弱的枝，纤弱的叶，在纤弱的春末微风里摇摇晃晃。雪莱盯着那盆文竹，忽然间就感到了深秋的那种肃杀。雪莱不喜欢这种植物。

你看起来很疲惫。室友若菲拍拍雪莱的肩膀，微笑着说。

雪莱看到阳光下若菲的眼睛细细的眯着，颊边的酒窝浅浅甜甜。一副单纯可爱的小女生模样。

逃也似的奔出令人窒息的寝室，沿着街道漫无目的的行走。手一直插在裤兜里，不是为了扮酷，而是怕手机响了感觉不到而错过了短信。

一个四十岁妇女的手中拎着一个透明的袋子，袋子里是折的很好看的元宝，金灿灿的，有一种鬼魅的气息。

雪莱忽然意识到今天是清明节。

晚上疲惫的躺在床上，手里仍旧死死的握着手机。雪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的抓着那根救命稻草。虽然知道多半是徒劳，但是手中攥着点什么，总比手中是冰凉的水来的安全多了。

（二）

04.06

醒来的时候手机早已不知去处。忽然就惊慌起来。掀起被子，床单，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手机。

仍是没有短信。雪莱的心暗淡下来。

找了个暗褐色的长款毛衣套上。松松垮垮的，看起来有些痞痞的。又找了条有些褪色的深蓝色仔裤。内高跟的黑色皮鞋。

站在镜子前，忽然就发觉原来都是如此沉重的颜色。

你身上没有一丝明亮的色彩。若菲笑着，递给雪莱一条围巾。

那是一条颜色鲜亮的围巾。

随意的系了一下。这条围巾有五种色彩，深紫红色，芒果黄，橙子红，浅褐色，灰色。底料是细细的麻布。摸起来有种很粗糙的感觉。

雪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忽然就笑的直不起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生活给了我一张白纸，一盒颜料，可是，我偏偏选了那有着死人味道的深色，来涂抹我的生活。

雪莱坐在最后一排。来的时候已经迟到，早饭没来得及吃，只是简单的买了个茶叶蛋。因为忘记了带眼睛，所以便有了冠冕堂皇的不听课的理由。

教授仍旧是在不厌其烦的讲着一张张制作华美的PPT。教授是一个面孔白白净净的老头，嘴边总是挂着诲人不倦的微笑。有点像剥掉外壳的茶叶蛋。牛奶般的白色。珍珠般的光泽。婴儿般的嫩滑。雪莱把玩着那个茶叶蛋。很饿。但是，茶叶蛋已经不能吃了。因为很脏很脏。手上是有好多看不见的细菌的。那些看不见的，潜藏的小小微生物，可能会让你生病，甚至，要了你的命的。

真的很脏。雪莱收紧手掌。原本如冰雕般完美的形状瞬间变成一堆白色的乳黄色的固体凝固物。散落一地。

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要被粉碎。

雪莱抽出一张湿巾，擦掉手掌中仍残留的乳白色碎渣。手中仍旧残留着茶叶蛋的独特气味。雪莱重又抽出一张湿巾，细细的擦拭。真脏。真脏。

直到一包湿巾都被抽出来用掉，雪莱仍觉得自己的手好脏好脏。

溜出教室，打开水龙头，拼命的搓洗着掌心，掌背，手指，指缝，指甲。

虽是春末了，可是，在冰凉的水的冲洗下，雪莱的指节开始泛白，也是那种乳白。这让雪莱感到惊慌，愤怒。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这种装纯的颜色？

颓然的徘徊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他依然没有回复短信。雪莱有些崩溃了。同意不同意，好歹回个短信吧。

可是，这算什么？没有回复。

还有什么比这更直接更残忍的拒绝吗？雪莱心里隐隐的痛。握着手机的手掌泛着干枯的白色，有些骇人。

心理咨询室在一栋破旧的小楼一角。因为过于陈旧，所以没什么用途。好像学校的潜意识里心理咨询室也是没什么用途的。正好。两个没什么用途的，搭在一起还真是合适呢。

墙壁上的水泥斑驳脱落，军绿色的油漆暗淡的有些泛灰。水泥走廊地面上有许多浅浅的小坑。走在上面凹凸不平的。

木质的窗棂。生锈的铁桅杆。

雪莱站在走廊里，感到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十年代。摩挲着双手，雪莱还是没有踏进那间心理咨询室。

搞不好要留备案的。恐怕以后不好找工作的。

雪莱低着头，脊背有些弯曲，撩着额前的碎发走着，想着。

（三）

04.07

雪莱把手掌摊开，放在洒满阳光的桌子上。眼神有些呆滞的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女孩的手都是娇嫩无暇的。可是，雪莱的却不同。指甲边缘的皮肉很干燥，有些细细的裂口。雪莱捏起一角，然后慢慢的撕扯。从不痛扯到钻心的痛，扯到血液顺着苍白的指甲滴落到洒满阳光的桌子上，印成一朵邪魅的小花。

雪莱享受着这种残忍的快乐。

雪莱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是如此的粗糙丑陋。它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指甲是乳白色的，雪莱讨厌这种装纯的颜色，所以要毁灭掉，毁灭。

若菲挽着雪莱的手，很亲密的样子。头歪在雪莱的肩膀上。这让雪莱感到别扭，不舒服。

可是，若菲却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喋喋不休的讲着自己的男朋友的好，自己的男朋友对自己的宠溺与纵容。

阳光很好。好的洒落一地忧伤。

若菲的发丝间有清淡的水蜜桃气味。雪莱吸吸鼻子。看到若菲白皙娇嫩的鼻尖，上面有阳光在跳动。

简单单纯的女孩子。朋友们常常这样评价若菲。

可是，雪莱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幕，若菲和她的男朋友在床上大汗淋漓的翻滚，释放人类最原始的欲望。

真脏。很脏。雪莱甩甩头，想要甩掉脑中那些画面。

忽然间燥热起来。看来夏天很快就来了。穿着薄薄的T恤仍旧是感到热。

雪莱猛的甩开若菲的手，开始奔跑起来。若菲惊愕的看着有些失常的雪莱，摇摇头，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心里有欢欣起来，今天天气真的不错。

雪莱站在教学楼的顶楼。抬头看天，天空依然是高的那么不可触及。

雪莱猛的扯掉脖间的围巾，随手一挥。

没有风。围巾在空中缓缓的飘落。像是雨后的一道彩虹。绚烂明亮的色彩。

雪莱拿出手机。呵。他依然没有回复短信。

何必把事情做的这么绝呢？有必要吗？就不想跟我扯上一丝一毫的联系么？

呵。

（四）

04.08

XXX大学XXX搂一大二女生坠楼身亡。

若菲揉着哭红的双眼，向打听雪莱情况的人喋喋不休的说着。

其实平时我也搞不懂她。明明是20岁的年龄，却偏偏喜欢40岁人的色彩。除了我，她没有别的朋友。大家都说她就是一怪胎。或许，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病吧。可是，这一点，她从来没对我说过。也是啊，谁也不会说自己是个精神病。

对。没错。雪莱就是得了很严重的病，可是不是精神病，而是由深度的幸福饥渴症引起的幸福恐惧症。

04.05

12：36.

他更新心情：手机掉了，近期暂时无法与大家联系。办了新号，再通知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