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日记

老人们说，我们是神创造出来的，我们应该尊敬并信奉神。

五岁那年，家人带我去祭拜神灵，趁他们不注意，我偷拿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可是神没有发现！

十岁那年，我已经习惯了偷拿供桌上的水果了。不过我从来不去动那些熟肉。他们总说神是慈悲的，不愿意杀生。那么，也就自然不会吃肉类了。连神都不吃的东西，我不认为会是什么好东西。

十八岁了，下地干活也早已成了我的习惯，祭拜神灵也自然是必修的功课。不过我却再也没有偷拿过水果了——我拿走了熟肉。

不过，很不幸，这件事很快就被其他人发觉了，也很快就被他们揪了出来。

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列位神灵的神像面前，我哆嗦着——因为我已经饿了两天了。我不知道家人为什么这么狠心，就这样任凭我被这些人折磨着。我也不明白，明明那些个神灵一个都没有出现过，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却要如此对待一个生活在他们身边的人呢？

我望了一眼赵叔，那年他被他家的黑狗咬了，还是我把黑狗打死给他出气的。他看见我在看他，竟然撇过了头去，和罗寡妇聊起了天。

我很生气，又去看王大奶奶。记得那年她孙女掉井里了，是我把梯子丢了下去的——虽然她孙女脑袋当时被砸流血了，可是我也还是好意啊。王大奶奶横了我一眼，竟然就去整理那额头上一大伤疤的孙女的头发。

我实在很生气，就又去看伍大爷。这老头虽然六十多岁了，可是身体好得很。那一夜，大概两点多了，我从厕所刚出来，就看见他在爬罗寡妇家的墙头，一下就窜了进去。我当时就拍手大赞道：“伍大爷好厉害啊！罗寡妇家的墙头那么高，你一下就翻进去了。”结果，伍大爷被村里人追了十几座山头……当他回来的时候，胡子没了，眼珠子突出来一颗，腿也瘸了一条，胳膊也……他瞪着眼，脸红脖子粗。为什么呢？

我好生气，我好失望。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呢？

村长来了，他姓周，五十来岁，精神很好。“我说，你们看，该拿这傻子怎么办？”他没有看我一眼，我很失望。

“打断他的腿！”伍大爷首先嚷了起来。

我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呢？难道我们村里只有你一个人拄拐杖不是很特别么？哦，我知道了。他们常说，好事成双。估计他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拄拐杖太寂寞，所以要再找一个。

“我看呐，”王大奶奶瘪着嘴道，“还是扔那枯井里，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我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女人的心肠软啊！要是活生生的打断腿，那多疼啊……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做！”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居然是我爸。“你们不能这么残忍。”老爸的脸很红，他从来不喜欢说话的，原来是因为一说话就要脸红啊。“虽然他脑子不好，可是也还是条活生生的性命啊！”

村里人有的吁声叫了起来，有的翻翻白眼，有的重重的叹息一声，有的冷哼。为什么呢？我老爸的话怎么能引起这么多的变化呢？

周村长犹豫了一下，道：“甄家老憨说的不错，我们不能杀人。我看，还是想个其他的法子。比如，把他赶出我们村怎么样？”

“好！”“村长高见！”“村长好主意！”“我同意！”……

原来村长的话这么有道理啊！我不住的点头，开心的笑了起来。原来我们村里也有一位圣人，我以前竟然都不知道。

临走那天，老爸老妈和周村长都来送我。我很光荣！他们去下地干活的时候，绝对不会有这么多人来送的。我开心地对爸妈说：“我一定会做好的，然后回来孝敬你们。”

爸妈哭了。哎，真是的，无缘无故哭什么啊？他们简直比陈家那个前几天才出生的女娃还爱哭。

周村长嘿嘿的笑着，对我爸妈道：“你们也别伤心，走了一个傻子，说不定会带来个天才呢。你们再生个，或者领养个也行啊。”

爸妈哭得更凶了。我赶紧劝道：“爸妈别哭了啊，周大叔说得对，像他们家，都生了五个孩子了，全部都是天才，我们一群人都打不过他们家老三。好厉害啊！”

周村长的脸色变了，我看得很别扭，不过我没有心思去看了，因为太阳要到头顶了，我得赶紧走，不然会被晒的。

我走出了好几个山头，总发觉爸妈就在后面那一个山头，他们的哭声和呼唤总在我耳边响起。我很纳闷，为什么这些山头这么奇怪，哪里都有我爸妈的影子呢？

我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小镇，因为这里的狗很多。我听妈妈说过，我们村儿是每家喂一条狗的——除了赵叔家——所以，她叫我千万别往狗多的地方去，那里人会很多的。

不过我现在却不得不去，因为我实在太饿了，都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在家里可不这样，爸妈总是在家里准备了吃的，他们知道我饿的很快。

“滚开！”这个男人好高，他居然望着我吼。这已经是他第八次举手想打我的脸了。

“弟弟，借我一点吃的嘛。回头我就叫爸爸还你。”我温柔地笑着，因为妈妈说过，对待小孩子一定不能粗鲁。

“混蛋！你这个疯子！老子都快三十了，谁他妈是你弟弟？”他叫嚷着，还跺脚。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在骂人，而且骂的很难听。我一把揪住他勃领子，提到我眼前，道：“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准骂人吗？”“啪！啪！”我给了他俩耳刮子，又道：“你妈妈不教你，我教你。记住，以后不准骂人。知道了吗？”

真可气！我教他，他居然不但不感激，还朝我瞪眼。“啪！”我抡圆了胳膊甩了他一个耳刮子，道：“不准骂人，知道了吗？”

他似乎被吓着了，手舞足蹈起来，嘴里大叫着：“救命啊！疯子打人了！救命啊……”

我满意地把他放了下来，道：“你说话都不骂人了，真是个乖孩子。”可是谁知他脚刚着地，突然转身，一下就没影了，像个耗子似的。不过他的叫声还在：“打疯子啊！疯子打人了！打疯子啊……”

不多久，一大群人出现了，把我团团围住。有的手里是笤帚，有的是锄头，有的是棍子，还有的是柴刀……

他们干什么？怎么干活要出这么多人，还要用这么多工具啊？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太欺负人了！我好伤心，我太伤心了！

我趴在河边，一边洗脸上的血迹，一边含含糊糊的道：“呜，你们居然以多欺少！哼，回头我把我们村儿唐麻子叫来，把你们全部打趴下……”

河水变得红殷殷的，顺流而下，眨眼又变得清冽。我摸摸肿得老高的脸颊，笑嘻嘻地望着那奇怪的河水。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呢？

我绕开了那个小镇，那里的人太野蛮了，我打不过他们。

没多久，我看见了一条发光的大路。路面是灰黑色的，十分平坦，中间还有两条印子，很整齐，不知道是什么人画的。

我脱下步鞋，小心地揣在怀里。这是妈妈给我做的，我说过要好好保存的。

真舒服啊！踩着这么平坦的路面，简直比踩在我们打谷场上还舒服。我呵呵的乐了起来，抬眼朝尽头望去。可是这路蜿蜒盘旋，也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于是，我飞也似的朝尽头跑去，很想看看路的尽头是什么样子。也很想知道，这样的路，有尽头吗？

可是，没跑多久，我的肚子就叽叽咕咕的叫了起来，好饿啊。我一屁股坐了下去，又顺势躺了下去。不是很舒服，虽然很平坦，可是总没有家里的床舒服。尽管这样，我还是很快就沉沉睡去。

也不记得有没有做梦，忽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我睁开眼来，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要打我的脸。我一把就将他推开，道：“你干什么？我告诉妈妈！”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阵，看得我很不自在。唐麻子说，他有一次这样看过宋二妞洗澡，简直太过瘾了。可是这人为什么要看我呢？我既没有二妞那么胖，也不是女的，而且还没有洗澡。真奇怪……

“别在路中间睡，小心被车压着。”那小伙子对我说。我看见他身后有一个很大的盒子，蓝色的，还有几扇玻璃窗户，盒子下面还有几个轮子。我呵呵的乐了起来，道：“你的房子怎么这么小啊？比我们村儿周老村长那坟山大不了多少，就是多了几扇窗户。你说，坟山要窗户做什么……”“砰！”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给了我一拳。

岂有此理！为什么人人都这么暴力？我也还手打他，可是实在太饿了，最后还是被他扔在了路边。只见他钻进那坟山似的房子里面，放了几个臭屁就跑了。

“我要跟妈妈说，你们欺负我……不，我要跟爸爸说，叫他打你……”突然间我闭口了，因为我突然想起，爸爸从来不打架的。

那一夜，我睡得很香。因为爸爸给我捉了只野兔，和我九岁那年他捉回来的一模一样。还有妈妈，她给我端来了一大碗面条，里面还有好大一个鸡蛋。那一定是大公鸡下的，十三岁那年我见它从鸡窝里跳出来，我就去看，果然看见了一个好大的鸡蛋。妈妈说，这公鸡下蛋是被我发现的，就煮给我吃了。我直到现在都记得，那实在是太好吃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异常的刺眼，睁眼一看，太阳居然都爬过树梢了。我好饿啊！我揉着肚子，又循着那条路望前走。不过我却再也跑不起来了！

很久很久，忽然我眼前一亮。前面居然出现了好多漂亮的大房子，还有很多带有轮子的小房子。我的精神一下又来了，这么多房子，我总可以借点吃的吧？

“滚！他妈的！大清早，太他妈晦气！”那个眼镜好凶。拿着扫把就追了出来，他后面还跟着个皮球似的的女人，好象是他老婆。

我被追了半条街，脑袋有些晕了。正在喘气，忽然听见身后嘎的一声响，一股臭气涌来。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带轮子的长条房子在我身后停下了。门一打开，好多人就争着上去。他们这么急干什么？我从窗户往里一瞧，只见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一副警惕的神情。难道他们在吃饭？怕被人抢？

想到这里，我跟在一个小女孩的后面，也从门上去。刚迈上一步，一个坐在那里，握着轮子的人黑着脸道：“给钱！三块一个！”我愣住了，出门的时候我是从来不带钱的啊。

“没钱滚！”他一脚踹过来，我被摔了个四脚朝天。旁边一个女人嘻嘻的偷笑了起来。有什么好笑的？我睡觉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躺着，我爸妈就从来没有笑过我。

“姐姐，你真好看。”我被那女人的美貌打动了。真的，她的脸好白，就像石灰。她的嘴唇又好红，跟猪血似的。“你就和我们村儿罗寡妇一样的漂亮。”我笑着对她说。

可是我却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脸色会变得这么难看？她皱着眉，脸色也由白而青。“你怎么了？姐姐，罗寡妇可是我们村儿最美的女人了。”我又道，“好多男人三更半夜都到她家里去看她……”“啪！”我还没有说完，她就甩了我一个耳光，脸绯红，手指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又一个带轮子的长条形房子过来了。那女人恨恨地啐了我一口，然后就优雅地跨上那扇门了。可是我却没有动，因为门后边那个人还是坐在那里，手里还是握着轮子，他一定会再踹我的……

这里的街道真奇怪，竟然看不见一点泥土，只是到处都是纸啊塑料袋什么的。他们的街道是什么筑的呢？

我蹲下来仔细的观察着，还用手去摸了摸。很硬，也很烫。“呜呜。”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回头看去，却是一条白色的小狗，长长的耳朵，小小的眼睛，被一条绳子套着，绳子却拴在一根歪斜的树干上。

这里的狗竟然是用绳子套着的！我很惊讶。在我们村儿是很少出现这种事的，因为村民都是善良的人，总是不忍心把自己的狗套在家里。我们家也有一条，可是妈妈就从来不准我套。她说：“狗也是有生命的，我们应该尊重它们，不要用绳子来侮辱它们。”我不明白，为什么把他们拴起来就是侮辱呢？周村长将齐疯子用绳子拴住，锁在旧柴房里，不是大家都说他做的对吗？连人都能拴能锁，为什么狗就不能呢？可是妈妈只是叹了口气，她没有向我解释。

既然妈妈说不应该这样，那就的确不应该这样。我把绳子解下来，将狗放了。可是那条可恶的狗居然一转身就跑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为什么它就不像我们家的狗那样在我怀里蹭两下呢？

就在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个人。张开蒲扇大的巴掌就给了我一巴掌，骂道：“混蛋，老子三百块钱拿你放走了！快给老子赔钱！”

我傻楞住了，为什么又要钱呢？我已经不住那带轮子的房子了，怎么还问我要钱啊？再说了，我只是听了妈妈的话，做一回乖孩子，为什么要我给钱啊？妈妈从来都没有说过，做乖孩子还要给别人钱的啊！

最后，我的左手断了。我努力了好多次，明明用右手已经把它接好了，可是一松开就又掉了下去。很痛！我的手臂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记得那一次，我偷吃柜子里的炒花生的时候，不小心被柜子夹了手指，妈妈又用酒给我洗，又用布给我包，好像很严重似的。可是那次也没有这么痛啊！

终于，我看见有很多人在那里吃饭了。他们面前摆了好多的盘子，我右手的五个指头都数不过来，想用左手的时候，却发觉左手一举时没有了感觉。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都饿了好几天了——是两天？八天？还是三天啊？

“哥哥，能借我一点吃的吗？”我对一个年轻人说，“我会叫爸爸还你的。”年轻人的旁边坐着一个姑娘，应该和宋二妞的年龄一样，不过比二妞要苗条些，好看些。“走开。”年轻人沉着声说。

“哥哥，借点给我嘛？”我实在太饿了，“我爸爸一定会还你的。”

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怒骂道：“滚开！少在这里装疯卖傻，别以为所有的大学生都那么好骗！你要再不走，小心我报警！”

抱紧？他要抱紧什么？赫然间，我看见了那个姑娘，猛然想起罗寡妇和周村长使劲抱在一起的情形，他们好像打架一样，都累得直喘气的样子。难道这个年轻人要为了我，和这位姑娘打架？

我摇了摇头，虽然我很饿，可是不能让他们为了我而打架啊！

旁边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面前有一大碗的蛋炒饭，满脸满桌子都是饭。我走了过去，笑嘻嘻的道：“弟弟，借我一点饭吃嘛。回头我带你去我们家。”

小孩嘿嘿的露出牙齿，忽然，他竟然端起碗把饭都泼了过来，弄得我满头满身都是。“叫花子！好脏！好脏！”他嚷嚷起来。

这时，一个女人跑了过来，劈头就骂道：“滚开，死叫花子！别吓着我儿子！城里有你们这种人，真是老天不开眼！”

我被他们赶了出来，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叫我是叫花子呢？我不是要饭的啊，我只是要借一点而已，我爸爸会还他们的啊！

走了好久，我的腿已经没有力气了。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吃的，也没有找到离开这里的路！

在一个街道的拐角处，我坐了下来，望着那些匆匆而过的人。他们的眼里放着光彩，可是谁也没有向我瞧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一阵咕咕的叫声把我吵醒了。睁眼一看，大街上灯火通明，就像大家到周村长家开会一样，好热闹啊。街上还是有人，不过他们不再那么匆忙了。大都是三五个一起，有男有女，谈谈笑笑，走走停停，很悠闲舒适的样子。

我很饿！

还有很多坟山似的房子在街上跑，前面和屁股上都有灯，很亮，十分刺眼。不过那些从它们跟前跑过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好像就是一闪就过去了。也奇怪，那些房子只是叽叽的叫一声，也不停下来或者说绕一下。

我还是很饿！

有几个人喝醉了，摇摇晃晃，嘴里含糊不清的在说些什么。手里还拿着酒瓶子，隔一会儿就要灌上一口。他们东倒西歪，倒把零星的路人给吓得躲的远远的。

我饿……

灯光还在亮着，可是人却几乎没有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又要去哪里啊？好像我都忘了回家的路。可是我还说过要回家孝敬爸妈啊！

这时，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停在了我眼前。我定睛一看，竟然是块脏兮兮的馒头。再回头望去，不禁吓了一跳。“叫花子！”我惊喜地大叫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又笑又跳，道，“我终于见到叫花子了！我终于见着活的叫花子了……”

那叫花子也是嘿嘿的傻笑，又把馒头递过来，道：“吃不吃？”我一把就抢了过来，三两下就塞进肚子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而他却仍旧是笑嘻嘻地盯着我，什么话都没说。

“你知道吗，”肚子不那么饿了，我又想起了一件事，便对他道，“我爸爸说我很傻，说我做叫花子都做不来。嘿嘿，所以我就一直都没有做成叫花子。不过今天我见到真正的叫花子了，好开心啊……”

“跟我走吗？”他微笑着说。

“嗯！”我开心的点头。

天空，没有月亮，漆黑一片；

城市，没有人影，昏黄的一片。

夜风带来的是阵阵凉意！

他，在前面走着，在他前面，是寂静的街道……

我，在后面跟着，在我前面，却是沉默的叫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