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到湾(下)
故事情节犹如小溪潺流娓娓道来,虽然没有大的情节起伏,可是合理有序的情节铺排,也使得故事有了较强的可读性。主人公“夏端阳”的生活片段,是作者着重描写的,她是一个小人物,代表的却是生活里大多数人的生活缩影,从她身上,我们看到了一股追求唯美生活的气息,在感情遭遇变故时候,依然高昂起自己的头,即使转身也要给别人留下一丝优雅,执拗的不让痴缠发生在自己的生活里。这种生活态度,其实是值得我们去借鉴的,那些还游移在情感边缘不知何方是出路的人们,不妨一读。整篇文字,并没有华丽的词藻,可是却有足够吸引人读下去的理由。作者在刻画人物的性格特点时候,也采取了简洁有力的笔法,文中几个人物的渐次出场也并不显突兀,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发生。作者非常成功的将读者带进了一场生活剧。一篇美文,推荐共赏!作者安好!
一
待得白云出岫,风过袖底时,夏端阳站在岸边的老树下,自觉与那山那水浑然一体了,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意境。直到小杨掐了把金灿灿的野菊花走过来,得意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方悚然惊悟,冲她粲然一笑。
时令已是初冬,一行人周末相约,去新开辟的苇山风景区游览。小杨见夏端阳自老公南下后,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便约了她同去散散心。因还有朋友未到,看看天色尚早,先出发的两台车就在山下的芦河边等,想等齐后再一起进山。
小杨的老公,好山好水足浴城老板汤总,手搭凉棚往公路那头眺望了一会,就有些焦躁起来,自言自语说这熊处长真是一头熊,怎么这么憨,只怕才从西城出发呢。打电话一问,果然。他招了招手,“走吧走吧,不在山下等了,我们上山等。”
小杨拿着那把野菊花上了车,给驾车的老公闻了下,又给并排坐着的夏端阳闻了下,笑嘻嘻地问香不香,两人都说香呢,好香。汤总本想开玩笑说比你还香,见有夏端阳在车上,便含笑忍住了,手握方向盘,专心致志驾起车来。汽车拐上山间公路后,一路颠簸着爬坡。开了一会,天就不知不觉阴了。但见路边两山极高,山上密密麻麻的丛林皆作青苍色,时有三两棵枫树,红艳艳地如同一团火在树林里燃烧。夏端阳和小杨看得呆了,赞叹这初冬山林的景色真美。
两台车行驶了个把小时,苇山景区到了。他们下了车,在一家叫翠微农家旅社的地方安排好住宿和晚餐,另外那台车上的胖子夫妇——也是汤总在工商局的朋友,就提议说外面走走吧,呆在屋里浪费山里这么好的空气了。大家都赞成,兴致勃勃地步出旅社。
景区还是草创时期,游人寥寥,一片山村原生态景色。他们在农家旅社前一条溪涧边聊天散步。涧边是一棵棵蜡树和樟树,虽是冬天,溪面几乎被浓荫遮盖了,更显阴凉。透过树叶缝隙,可见对面山前的一排排农舍。农舍前阡陌纵横,那一畦畦冬水田,在暮色里泛着清冷的光。隔着山涧,清晰地听得那边的鸡鸣犬吠和山民说话的声音。后来飘了三两点零星的山雨,大伙便一窝蜂地缩回了农家旅馆。这时候,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熊处长到了。见他只一人下车,汤总怪他怎么不带夫人来。熊处长说夫人志存高远,双休日要上省城读在职研究生呢。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熊处长如绿林豪杰般抱了抱拳,“正要走时,秘书长交代下周接待省里领导的事。”
汤总打着哈哈说:“市委接待处的大处长,还不是日理万机的嘛。”
“李万姬?”熊处长爱开玩笑,嘻嘻哈哈说,“我们接待处可没有叫李万姬的美女哦。”
夏端阳她们就捂了嘴嗤嗤笑。山深日短,看看天快黑了,大家朝餐厅走去。汤总问熊哥胖哥喝什么,胖哥说听市委领导的,熊哥说喝白的吧。汤总知道他们的酒量,就打发小杨去车里提来两瓶五粮液。
酒至半酣,熊哥和胖哥来了酒兴,互相斗起酒来。熊哥一仰头喝下一杯后,拿杯照着胖哥。胖哥夫人直朝老公瞪眼睛,胖哥怕老婆就撒赖不敢喝了。熊处长岂肯罢休,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胖哥不喝也行,只要猜出这个谜语来。”就摇头晃脑说:“听好了,猜不出可不要怪我灌你的酒咯:上动下不动,下动上不动,上下一起动,下面就喊痛。打一娱乐活动,呵呵。”大家哄堂大笑,都骂他熊嘴吐不出象牙来,小杨和夏端阳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胖哥不服气正要开口说出谜底,却被老婆笑着一把捂住了嘴。熊处长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心不正往邪想,很简单的,谜底是钓鱼嘛。”就逼着胖哥喝酒。正笑着闹着,旅社老板进来,自报家门姓刘,说虽然我老刘忙,也要给各位客人敬敬酒。大家就忍住笑等着敬酒。他先给汤总夫妇敬了,又给胖哥夫妇敬,无非说些祝他们夫妻恩爱开心幸福的话,最后想当然地把夏端阳和熊处长当成一对,慌得夏端阳红了脸直摇手,大家又笑,刘老板才知错点了鸳鸯谱,无比惭愧地分别敬了。
饭后打牌,胖哥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他们夫妇和汤总夫妇上,熊哥和小夏旁边观战。熊哥不同意,小杨没兴趣,最后是熊处长上,小杨和夏端阳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小杨搂着老公脖子撒娇:“你们一打就是大半夜,我困了,我可要跟端姐回房睡了。”汤总拍拍妻子的脸蛋:“好好好,累了就回房休息吧。”熊哥瞟了夏端阳一眼打招呼:“祝两位美女作个好梦哦。”于是她们道声失陪,回到房间看了会电视就睡了。在这静谧的山里,竟是一夜无梦。
翌日晨起,艳阳高照,一干人去登山。山中树木葱茏,空气清新,大家顿觉心旷神怡。在山间,竟有一高山平湖,碧波荡漾,甚是清幽。乘舟而过,又登山看了瀑布,看了道观,看了猎人在林间空地搭建的茅棚,都觉得颇有野趣。那熊处长更是诗兴大发,抑扬顿挫即兴赋诗一首:远看像座山,近看像座山,到了眼前看,果然一座山。胖哥昨夜喝酒时差点上当,这时便阴阳怪气地说:“熊处淫得一手好湿啊,——要餐巾纸揩手不?”大家待明白胖哥的意思后,捧腹大笑起来。夏端阳正喝矿泉水,笑得差点将一口水喷到熊哥脸上,一时连登山的疲劳也抛到九霄云外了。
时近正午,一行人下山在翠微旅社用过中餐后,又打了几圈牌,看看日头偏西了,才打道回西城。到了西城分手时,小杨在夏端阳耳边说:“有人对你印象可好啦,说你娴静端庄,具有古典美呢。”大凡女人都喜欢听好话,夏端阳也不例外。夏端阳知道是谁说的,心里高兴,拍了下小杨的手,笑着骂她胡说八道。
二
冬天天黑得早,夏端阳回到三道湾,已是万家灯火时分。肚子也饿了,就朝菜市场前的郝婆婆臭干子摊位走去。她吃着臭干子,和郝婆婆聊着家长里短时,那头修皮鞋配钥匙的驼背老头就一起一伏,身高忽高忽低地走过来。郝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马上撇下夏端阳,和驼背老头拉起家长来。
回家煮了两个鸡蛋吃了,看了会电视,感到小腿酸胀,人也有些疲惫,就早早地上了床。回想苇山的美丽风景,以及一行人在山中的欢声笑语,夏端阳嘴边挂满了笑意。
过了些天,小杨告诉她,熊处晚上回请他们夫妇吃饭呢,还特意要她转告请夏端阳也一起去。夏端阳笑道:“我去干嘛,我才不去陪太子读书呢。”
小杨说:“呵呵,肯定是小妹面子小了,我呆会告诉他电话,要他亲自请。”
熊处幽默风趣,人不讨厌,再说出去吃饭总比下班后,一个人寂寞地呆在家里好。于是也不反对,只是笑着骂小杨名堂多。下午熊处果然打来电话,连说失礼失礼,晚上请美丽的夏小姐一定光临。她笑笑客气了几句就答应了。
熊处请客的地方叫西城饭店,是市委接待的定点宾馆。汤总开车到一幼接了妻子和夏端阳,找着包厢后,熊处还没有来。他就喧宾夺主,吩咐服务员上茶点菜,说这小子从没请过客,今天不知是那根筋搭错了,非要好好宰他一顿不可。小杨笑骂丈夫脑壳不开窍,能宰得了他?他在这肯定有签字权呢。正喝着茶,就听得熊处在门外囔道:“又来迟了,得罪得罪,等下自罚三杯。”一边走进来,冲夏端阳笑笑,挨着她坐了。汤总问夫人怎么又没来?熊处说昨天就上省城了。汤总说菜已点好,请熊哥审定,他接过菜单瞟了下,怪汤总点的菜档次低,吩咐另加四碗鱼翅。服务员眉开眼笑,赶忙加上。
饭菜上桌,熊哥说为照顾女士,就喝红的吧。几口红酒下肚,就仗着酒勇,定定地看着身边的夏端阳说:“汤总你看,小杨和小夏喝了红酒后,是不是更漂亮了?”一看,她们喝了酒后,脸上白里透红,果然是艳若桃花呢。夏端阳给她看得不好意思,忙笑着低了头,不胜娇羞的样子。熊哥打着哈哈掩饰道:“女人买化妆品干嘛?出门前喝杯红酒,保证提高回头率。”
汤总直赞熊哥高论,正说着,服务员给汤总添茶时,不小心将茶水洒了几滴在他袖子上。她慌得直说对不起,要拿餐巾纸帮汤总擦衣袖。小杨不喜欢年轻妹子挨着丈夫,就一把抢过餐巾纸,帮着擦了。
熊哥放下筷子:“小妹你叫什么?哪里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那小妹怯怯地说:“叫高凤凰,从津口县才来几天,请老板多多包涵。”
熊哥一听倒呵呵笑了,“怪不得呢,以后可要注意。——说起津口县,让我想起了一个笑话。”他点了根烟,接下来说:“我那年下乡扶贫,就是你们津口县的桑树坪村,从前村里不通公路对吧。一天市里领导要来村里视察,我就和村里支书老田站在村口山坡上瞭望着,望了半天也不见来。我不耐烦地对老田说,算了吧,还是回村部等。正要走时,那老田眼尖,一眼看见小路上来了一群人,他指着前面高兴地喊,看见了看见了。这时从后面的茅草中站起来一个在那小解的农妇,一手提着裤子,露出半边白花花的屁股,生气地说,看见就看见了,叫什么叫咯。”
汤总率先反应过来,差点笑出了眼泪。小杨和夏端阳明白后,捂了嘴笑骂熊哥三句话不离本行。熊哥说:“你们骂得不对呢,这个年头,说真话领导讨厌,说假话呢,朋友讨厌,只有说说笑话,大家才都开心。”
饭后熊哥请他们唱歌。夏端阳说想早点回家,小杨心直口快说:“回去干嘛?老公又不在家,一个人在家有什么味?”只好一起去歌厅。她点了首《遇见你是我的缘》,唱着唱着就想起了背井离乡南下闯荡的丈夫,直唱得声情并茂。唱罢,大家一个劲鼓掌,熊哥还学着西方人的样子,单膝着地献了花,惹得大家都笑了。
从歌厅出来,熊哥要送夏端阳走,说你坐汤总他们的车就成了电灯泡了。夏端阳说不麻烦了,自己打的走。熊哥说这么如花似玉的美女,晚上一个人回去,他可不放心,自己这点土豪劣绅的风度还是要讲的。
夏端阳就上了他的车,只是有些局促,望着车窗外清冷的月亮说:“今晚月光真好。”
三
夏端阳婉言谢绝了熊处长坚持送她上楼的好意,回到家里,兴奋里隐隐夹杂着一丝担心,害怕接下来发生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她听了一会舒伯特的《小夜曲》,待心情平静下来,就觉得满屋子的寂寞,跟潮水似地一阵一阵漫过来。仿佛刚才的兴奋和热闹,是向别人借来的高利贷,转背就需连本带息加倍偿还一样。她望着挂在壁上的结婚照,见丈夫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呢。她想,这个时候他是睡了还是在跟朋友喝酒?如果不是半夜三更的,真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让她聊以自慰的是,丈夫去珠海后干得不错,头个月就寄了八千多块钱回来,比在西城美而康公司时的收入高得多,看来购新房的目标可提前实现了。就有点后悔自己固执,不早点要孩子。
第二天上班,夏端阳果然接到熊处长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昨夜月色真美,我一夜无眠呢,今晚请你河边赏月好不……”夏端阳怦然心跳,心想果然来了,不知如何回答,正出神间,见小杨凑过来,忙慌得把电话挂了。
小杨搂了她的肩膀,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他曾对我说过喜欢你呢,还不赶快联系?庄哥走了,你一个人独守空房不寂寞?要是我呀,早跟他约会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夏端阳胸脯急剧起伏,没想到姓熊的真打她的主意,气得一耸肩膀,把小杨的手耸下来,瞪着她正色道:“我可不是那种人呢。你愿意你跟他约会去!”
小杨就撅着嘴走开了,边走边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也是为你端姐好,跟我凶什么?真是个老古董。”
这天熊处长又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说了一些甜言蜜语的话,进一步明确约会的时间和地点。夏端阳也不吭声,每次不等他说完就毫不犹豫把电话挂了。那熊处长却是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加之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不好意思死皮赖脸胡搅蛮缠,悻悻然只好作罢。此后遇见小杨时,讽刺说小杨的这位同事是一支又冷又带刺的玫瑰,男人要少碰为妙。当然小杨没敢将这些话如实传达,怕夏端阳发脾气。
下班回家后,夏端阳心里一阵恶心,头也晕晕沉沉的。次日症状依旧,她想莫不是感冒了?赶紧向园长请假去医院看病。那医生是位又矮又胖的女大夫,正看完一个比她更矮更胖的病人,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问夏端阳哪里不舒服,和蔼可亲地就像夏端阳是她的亲姐妹一样。仔细给她检查后,就开了张小便化验单要她去化验。化验回来,大夫一看单子便笑起来,恭喜她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快要做妈妈了。
夏端阳惊喜交加直喊妈,赶忙打的回娘屋。母亲一听心里跟喝了蜜糖一样甜,中午就主持召开家庭紧急会议,形成决议如下:以后要注意营养,多吃水果,注意休息,不要有剧烈运动等等,要女儿认真贯彻执行。离开娘屋的时候,父母唠唠叨叨要女儿赶紧告诉小庄,说小庄知道自己要做爸爸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第二天一上班,刘阿姨关心地问:“端端啊,感冒好得这么快?如果不舒服,就在家休息吧。”
夏端阳心里的快乐,就像炊壶里烧开的沸水一样咕嘟咕嘟直往外冒:“阿姨,医生说不是感冒,是怀了娃娃了,有了一个多月了呢。”
“真的呀,呵呵,咱们端端终于愿意开花结果咯。”刘阿姨也很高兴,转身望着小杨说:“下一个该小杨了。”
小杨却还记恨夏端阳昨天不该对她发火,哼了一声,大煞风景地说:“我反正还年轻,才不愿意这么早就怀孩子呢,有了孩子不就成了一个黄脸婆了吗?”
刘阿姨笑骂她:“你不愿意当黄脸婆,那你就做一辈子的黄毛妖精算了。”夏端阳晓得小杨的脾气,也懒得理她,笑了笑就带小朋友去了。
夜里躺在床上,夏端阳甜蜜地摸着肚子,想着是现在就告诉丈夫呢,还是等他回家过年时再说。想想反正离过年也只有个把月了,干脆等他回来时再告诉他。那时候他一听这个喜讯,准会快活得跟疯子一样。听着外面淅淅沥沥落起了雨,她给庄青松发了条短信:西城落雨了,珠海也在落雨不?
四
西城在落雨,珠海的夜空却挂着一轮郎朗的明月。
明月千里故人来,本来是人生富有诗情画意的一桩乐事,可庄青松一点也快活不起来。因为他不得不见的故人,就是他的前女友露西。
不过露西因为最近吃了外国感情骗子的亏,一怒之下,把自己的外国名字连同外国男友一起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现在又返祖归宗地改回了自己的中国名柳如风了。她服务的外国公司以前设在沿海的厦门,上个月才搬迁到珠海,买的就是庄青松所在的三江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写字楼,一共三层,三千多平米,算是笔大买卖。这中间柳如风看在三江公司副总老同学李建军的份上,穿针引线起了很大作用。李总为表示感谢,约请她这天晚上喝咖啡。李总虽知道庄青松和她之间的过节,但还是要他同去。庄青松不答应,李总正色道:“我对老同学的心情表示理解,知道你见她也尴尬。你就把她当做我们的客户代表得了。——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跟一个小媳妇一样怕见客吧。”
庄青松无奈,直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以前他刚和她分手之后,还能展开丰富的想象力,想象着自己成了阔商,与一位比柳如风更美更有风度的女友走在大街上,迎面遇上形单影只神情落寞的柳如风,心里便快意无限。他现在和李建军在情侣大道边的好望角咖啡屋,等待柳如风的时候,想到自己在西城内外交困混不下去了,现在又南下投奔老同学,不觉气短,还没有见面,就自觉矮了三分。柳如风身着一袭黑色风衣出现在咖啡屋的时候,沉静的神情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抑郁,远不是庄青松想象中的春风得意,甚至趾高气扬。
“没想到你也来珠海了。”柳如风看见庄青松,讶异的同时,眼睛一亮。
“是呀,彼此彼此,我也没想到。”庄青松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天涯何处不相逢嘛。”李建军打着哈哈,殷勤地给她的杯里放了块方糖,“这次写字楼的生意真要感谢你呢。”
“李总不愧是生意人,这么大一笔业务,就用一杯咖啡打发了。”柳如风低头搅着咖啡,“跟你开玩笑呢。同学之间聚会,还是聊聊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时候吧。”
上大学的时候,李建军和庄青松是校篮球队的队员,而柳如风是拉拉队的队员。他和她热烈地聊起了校篮球队的逸闻趣事,庄青松只是在一边礼貌性地微笑着,偶尔提到他时就“哦”一下。柳如风无限感慨地说:“人走出校园进入社会,经历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回想起来,还是学生时代值得留恋。我最近总喜欢回忆从前,是不是说明心态已经苍老了呢?”
李建军笑她作为风光无限令人羡慕的海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柳如风苦笑着说:“那是别人这么看,自己的内心只有自己知道。是啊,现在是吃香喝辣穿金带银了,但大家处在这个社会转型时期,却不知心安何处呢。”
李建军有同感,点头道:“都有点跟没头苍蝇似的。天气里有一种强对流天气,是破坏性很大的灾害性气候,我看现在大家也有一种强对比心态,张三比李四,李四比王五,王五又比张三,比来比去,心就乱了,再也宁静不下来了。”
趁柳如风上洗手间的工夫,李建军怪庄青松不吱一声,未免太过冷淡了。庄青松笑着说:“你们高谈阔论,总要有听众吧。”
李建军擂了他一拳,呵呵一笑:“只怕有些话,她是说给你听的呢。”
柳如风从洗手间出来,见他们俩笑,敏感地问他们笑什么,他们回答说是笑自己。坐了一会,她说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站起来时又说:“今天是不是要奖励一个乖乖地从不乱说乱动的人呢?奖励他送我回去。”
李建军开玩笑说,早知如此,他也愿意沉默寡言冒充哑巴呢,一边用眼睛示意庄青松。向她打了个招呼,李总就上吧台结帐去了。
庄青松只好苦笑着和她走出咖啡屋。走在情侣大道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好象想一起体验一下“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一样。柳如风就租住在附近的一套一室两厅的单身公寓里,到了楼下,她犹豫了一下,和庄青松互道再见后,就上楼了。
庄青松等的士的时候,收到了柳如风的短信:曾记否?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这是唐人王摩诘的一句诗。庄青松和柳如风在大学热恋的时候,曾在送她的笔记本扉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了这句诗。看了心里不由一动,便回道:此地临海,哪有山月可看?不料那头却飞快地又发过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不更美吗?
庄青松在月光下一看,心就乱了。
五
快过年的时候,西城落雪了。
前些年西城很少落雪,即使飘点雪,也是落下来就融化了。人们就骂如今的天老爷太小气太不够哥们,过年也舍不得落雪,这太阳汪汪地,过年哪有过年的气氛。就这样年复一年地骂,骂来骂去,骂得老天爷又没有嘴巴和人们对骂,就生了一肚子的闷气。于是这年的雪就不落则已,一落惊人了,直落了好些天还不想停歇。老天爷为加深人们的印象,还不时在大白天落几阵雨夹雪,到夜里北风那个一吹,雪花那个一飘,就把西城落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溜溜的街道溜溜的城,美则美矣,市民们就惨了。公共汽车小心翼翼在雪地上爬行,就跟乌龟一样慢。骑单车上班的美女看见路边的帅哥一分神,还来不及浮想联翩,就连人带车摔倒在雪地上,直摔得眼冒金星以为中奖发财了。等到感觉屁股墩得生疼,担心人围观哄笑,马上强忍着眼泪爬起来,推了单车一蹶一拐往前走。接着,有的地方自来水管冻得爆裂了,有的地方高压线断了,于是不少居民小区不是停电就是停水,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菜价也一个劲地飞涨,连吃各有所爱的萝卜白菜也成了奢侈的享受了。医院里的伤科更是人满为患,前来就医的摔断胳膊摔断腿的患者络绎不绝。打开电视一看,才知道不光是西城,整个南方都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冰灾。
按照教委的通知,中小学和幼儿园提前放了寒假。夏端阳父母担心身怀六甲的女儿,打了电话过来要她赶快回娘屋好照应。夏端阳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出门准备去娘家。走出大院,地上的雪明晃晃耀眼,街边的行道树裹着厚厚的冰雪,矮矮胖胖地被压弯了腰,几个小朋友在花之园小区花园里,兴高采烈地打雪仗。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三道湾小巷时,便听得郝婆婆缩在老槐树下的一间小门面里,吆喝着卖臭干子,驼背老头则一边坐着,不时微笑着幸福地看她一眼,一边帮人钉鞋掌。这些天落雪,夏端阳很少出门去巷子里,看来两位老人自由排列组合开了夫妻店。快过年了,丈夫也快回来团聚了。这冰天雪地的,天寒地冻,道路阻隔,不知他能否在过年前赶回来。夏端阳希望明天是个大晴天,让冰雪早日消融,让这场冰灾赶快过去,让丈夫早点回家,搂着她甜蜜地说一声:回家的感觉真好。然后让丈夫摸着自己的肚子,附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咱们有孩子了,你快要做爸爸了。庄青松准会傻呵呵地笑着,开心地抱了她转几个圈。这样想着的时候,脸上就挂满了幸福的笑容。
正出神间,几个小朋友将一只炮仗扔向小巷里,嘭地一声巨响,夏端阳惊得一个趔趄,两手在空中划拉了下,接着转体180度,重重地摔倒在雪地里。她倒下时的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着地后第一反映就是挣扎着爬起来,但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就捂着肚子,痛苦地呻吟起来。
“又香又好吃的臭干子,卖……救人啊!”郝婆婆正叫卖着,突然看见夏端阳摔倒在巷子里半天爬不起来,首先跑过去扶她,结果脚下一滑,也摔倒下来。驼背老头跑过来,手忙脚乱想扶起郝婆婆,也四仰八叉摔在雪地上。好味道糕饼店的小宋发现后跑出来,两位老人倒是相互搀扶着爬了起来,于是三个人一起扶起一脸煞白不断呻吟的夏端阳。正好一俩的士开过来,小宋拦了,急忙抱了夏端阳上了车。夏端阳呻吟着无力地靠在小宋肩膀上,强笑了一下对他说了声谢谢。小宋也没工夫理她,只是吩咐司机赶快朝附近的一医院开去。
郝婆婆他们目送的士驶出三道湾巷口,低头一看,就发现夏端阳摔倒的地方,几滴殷红的鲜血如几朵寒梅开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不由得摇摇头叹息一声:“着孽啊。”
六
庄青松南下珠海后,工作上一路顺风顺水。自己本身是学管理专业的大学科班出身,很多学校学的东西都在工作中派上了用场,在西城又搞了几年营销颇有心得,加上有老同学李总帮衬着,几次策划的售楼方案很受老总欣赏。正好售楼部经理过年前跳槽走了,老板用人不疑,就将他提拔为部门经理。
他和柳如风的关系也在不断升温。毕竟有以前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上次一起喝咖啡后,刚开始只是互发短信,如同躲在从前外国租界搞地下活动的革命党人,躲在文字的后面小心翼翼联络。一来二去,后来就开始电话联系了,有时一起也和李建军他们这些同学时常聚聚。
这天柳如风听说他提拔为售楼部经理,就打了电话过来:“祝贺祝贺,热烈祝贺,强烈要求请客,呵呵。”
庄青松心里高兴,笑着说:“消息蛮灵通的,我正准备请你和建军他们呢。”
“不行嘛,今晚就我们两个嘛。”
庄青松仿佛看见她嘟着红嘟嘟的嘴,不停地晃着身子撒娇,就答应说:“好好好,就我们俩。——下次我们再请他。”
柳如风在电话里格格笑了:“真乖。——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庄青松一愣:“什么日子?今天是周五呗。”
柳如风幽幽地说:“这么多年了,也怪不得你不记得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庄青松马上笑着在电话里唱了句祝你生日快乐,唱得她又格格地笑起来。
那天晚上,庄青松在街边花店前踌躇了一会,考虑送什么花合适,花店的人问他送什么人,他说送给一位女士,花店的人笑着说那送玫瑰再合适不过了。庄青松摇摇头,最后选了一束百合花。柳如风开心地闻着鲜花的芳香时,直赞他造化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也晓得罗曼蒂克送花了。两人在餐馆吃饭时还喝了红酒,也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饭后漫步在情侣大道,他们都有一种微薰的感觉。看看天色还早,柳如风邀请他上楼坐坐。见庄青松有些犹豫,她一把挽了他的胳膊,倒把他吓了一跳。
“我又不是老虎,难道怕我把你吃了?”
庄青松自然不甘示弱,笑道:“你自称不是老虎,那等于承认自己不是女人呢。”
“倒会油嘴滑舌钻空子,远没有以前老实了。”
上楼进了她租住的单身公寓,庄青松觉得房子虽然不大,倒也雅致洁净。客厅的墙上,挂了一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水彩风景画,画的是一片山野,远山云雾缭绕,近处是一座山亭,亭边有三五棵古朴苍劲的松树。画下摆的一架钢琴,却是沾满了灰尘。柳如风把那束鲜花插在茶几上的花瓶里,只开了壁灯,打开音响后,房间里就充满了朦胧暧昧的气氛。
柳如风给他倒了茶后,就挨着在沙发上坐了,低头叹了口气:“我有句话一直想对你说:我对不起你。不知你还记恨我不?”
庄青松仿佛受了传染,也叹了口气:“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我要说,憋在心里难受呢。世上好多事,譬如说一碗好好的青菜吧,偏偏要加上味精酱油白糖什么的,吃起来反而吃不出青菜的本色味道了。可惜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说着眼睛闪着泪光,曾经沧海地望着庄青松:“不知还能一起吃这盘原汁原味的青菜不?”
庄青松心里的一点寒冰在她楚楚动人的泪光下一下子融化了,他捉了她的手,柳如风趁势倒在他怀里,两人的嘴就宛如AB胶粘合到了一起,只剩得鼻孔长长地喘动粗气。不知不觉间就搂抱着滚到了卧室床上,手忙脚乱互相爱抚着。庄青松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曾经熟悉的田野,现在这片田野更显丰腴明丽了,这让他激情澎湃,好象辛勤的农夫在地里耕作一样忙得满头大汗。
晚风轻轻吹拂着窗帷,那束百合花静静地吐着芬芳。音响里《星星索》的旋律,如同柔柔的暖暖的一汪汪春水,把床上的他们淹没了……
七
翌日,庄青松接到岳母娘要他赶快回西城的电话,正准备与柳如风去逛公园。一听说夏端阳摔伤住院了,心里感到一丝愧疚,也不敢看那束象征着纯洁的百合花了,站在客厅匆匆对柳如风说西城有急事,要马上请假回去。柳如风问什么事这么急呀,庄青松说回头再告诉你,她恋恋不舍地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要快去快回。庄青松答应着,道了声拜拜,就噔噔噔地下楼走了。
夏端阳那一跤摔得不轻,医生给她检查后,平静地告诉她肚里的孩子保不住了,要做小产手术。夏端阳一听,不由心痛地嘤嘤哭泣起来。那医生就义正词严地批评小宋,说不知他怎样当这个丈夫的,落雪天还让怀孕的妻子一个人在街上走。小宋正忙着给她父母打电话,也没工夫辩解。等她父母来到医院探望,便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母亲见了躺在病床上一脸惨白的女儿,眼也红了,陪着女儿掉泪,父亲则长吁短叹,代表家属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因为机票紧张,庄青松到第三天才回到西城。夏端阳已做了小产手术,一见丈夫回来,悲喜交集地又哭了。庄青松知道妻子已怀了孩子,可是又摔了一跤小产了,非常惋惜地责备她:“你呀你呀,怎么不早告诉我?怎么这样不小心呢?”夏端阳如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不敢吭声,暗暗后悔自己大意。庄青松见她才做了手术,也不好多说什么,心里却五味杂陈,怪罪着夏端阳才结婚时固执地不肯怀孩子,有了孩子却又不小心小产了,在珠海柳如风那里时涌出的一丝愧疚感似乎一下子减轻了。
庄青松陪护妻子出了院,就在岳父母家过了年。正月初三时,提出珠海那边事多,要走了。夏端阳看到他不时接电话发短信,一副很忙的样子,就答应了。只是有点奇怪丈夫接电话时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她不可能知道,丈夫的前女友柳如风,正一天一个电话地催他赶快回珠海,说想死他了,再不回来,她就要上CCTV打寻人启事广告了。
夏端阳手术后身体虚弱,她扶着门框送庄青松走的时候,深情地凝望着丈夫,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可庄青松却眼神闪烁着不敢跟她对视,只是心事重重地道了声保重,提了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难道他还在生她没保住孩子的气?夏端阳这样想着,又忐忑不安地走到阳台上眺望。庄青松正在院子的树底下低头大步往前走着,不知是踩着了香蕉皮还是什么,他脚步滑了一下,随即站稳了,继续往小区大门口走去。天色早已放晴,传达室前的那堆樟树下的积雪尚未消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身影消逝在门口后,夏端阳还呆呆地望着。直到母亲打招呼要她别在阳台上站久了,小心着凉,才回过神来。
寒假过后,夏端阳身体才恢复过来。幼儿园也开园了,她上班和小朋友在一起时,感到过得开心和踏实。一回到家里,寂寥的心情里就隐隐地夹杂着一丝不可名状的不安。丈夫那边的音讯渐渐稀少了,很少主动打电话回来,打电话过去,也总是说正忙着呢,问一句才答一句,就跟挤牙膏似的。
就这样迎来了春天又送走了春天,夏天到了。一天下班后,小杨约她去逛商店时,谁在后面叫了声端姐,她回过头一看,是庄青松以前在美而康家具公司时的同事许婷。许婷说有话对她说,夏端阳要小杨去三楼等,两人就找了张供顾客休息的长凳坐下来。
许婷告诉她上周和公司的杨总他们出差去珠海了,夏端阳眼光一闪,忙问见了庄青松没有。
“见了呢,庄哥好客气,还请我们吃了饭呢。”
“那是应该的嘛,都是家乡的老同事。”夏端阳微笑着说。
“吃饭时我们还见着了庄哥的大学女同学,叫……”许婷想了一下,想起一点了,“叫柳风?可能是叫柳什么风吧,反正记不太清了。她对庄哥可亲热了,还说他们有了孩子了……瞧我好蠢,我搬嘴了。”
夏端阳脑壳轰地一响,人也糊涂了。一个人回家后,才慢慢理出个头绪,往事也越来越清晰了。难怪过年在家时电话越打越远了,难怪他这几个月这么冷淡,自己还蒙在鼓里呢,还以为是生她没保住孩子的气。她想着自己的付出,自己的眷恋,自己苦苦的守望,都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了,不由伤心。仿佛看见一株藤蔓附着树干,曾经柔软与坚实相互交缠在一起,现在地未老天未荒,却已在一番风雨摧折下,大树已轰然倒下了。
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尊严一点一点地积累着充满了胸臆,冷笑一声,给庄青松打了个电话,只有冰冷的三个字:你回来。
八
庄青松回珠海后,一个人呆着时总是心事重重。过了两个月,发现爱吃甜食的柳如风,一下子爱吃酸梅了,还不时干呕。他慌了神,找无话不谈的李建军商量。李建军怪老同学优柔寡断,有些事哪能面面俱到,最后像和尚念偈语一样笑着说了句:天下事了而未了,不妨以不了了之,世上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庄青松不得要领,不知是了还是不了,了又了谁。
那柳如风自从知道自己怀孕后,就如股份公司占了控股地位一样,虽然这家股份公司尚未领营业执照属非法营业,但她理直气壮地要求庄青松尽快了断。当然了断的不是指自己,而是指夏端阳。庄青松此时尚念着妻子的好,哪里开得了口,只能抱了头痛苦地一声叹息。他为情所累,人也瘦了。
正好西城的杨总他们珠海出差来看庄青松,柳如风自告奋勇要和他一起去请客,酒席间她当着客人的面,对庄青松亲昵得就跟老夫老妻一样,还说他们下次来时,就可以看到她和庄青松的孩子了呢。庄青松又不好否认,十分尴尬,未喝酒脸早红了。回来的路上,庄青松怪她不该当着他老同事的面如此亲昵,指责她只差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庄严宣告她怀了他的孩子了。柳如风委屈地说还不是为了他好,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吗?他们回去后如果告诉她,也许是好事呢。说着紧紧挽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走开似地又说:“不许你离开我哦,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说着眼圈也红了。
果然如柳如风所料,夏端阳打来了要庄青松回西城的电话。她说:“这正是个机会呢,你赶快回去,在经济上呢给她点补偿……”
这事哪里用钱补偿得了的?他瞪了她一眼。柳如风便有些羞愧地闭嘴不敢说下去了。
庄青松做着夏端阳大哭大闹的心理准备回到西城,却发现她出奇地平静。她给他倒了杯热茶,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真的。”说完多么希望他说不是真的,可庄青松不敢看她的眼睛,也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却默默点了点头。
夏端阳说:“那好,你看看吧,我已写好了。”找出起草好的离婚协议。庄青松接过看了,然后低头说:“有些条款我不同意。”
夏端阳抿着嘴说:“那就房子归你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房子本来主要是你买的嘛。包括存款和房子,我想都归你。”
“我有钱!”夏端阳昂然道,好象她是工行建行董事长似的,“你晓得我个性,我绝不会要你那一份的。”
庄青松抬起头,有些伤感地说,“我,这辈子亏欠你的太……”
“到了这步田地还说这些干嘛?”夏端阳打断了他的话,“说多了反而啰嗦,你签字吧。”
正说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噗噗地响起来。他调的是振动位置,听起来像有人因消化功能不太好在放屁一样。庄青松拿起手机喂了一声大声说:“是的才回来,这边就不要你操心了,我说你听见没有?”啪地合上盖子,颤抖着在协议上签了字。他签完字后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心里反而有一丝沉重的感觉。
夏端阳努力做出微笑的样子:“是以前的她吧,对你好不?”
他点点头,感觉她的笑比哭还难看,心里难受,抓着头发闷闷抽着烟。
“那就去办了?离这里也不多远呢。”夏端阳征询他的意见。
“好吧。”庄青松站起来。
他们带好证件和协议,去西林大道上的民政部门办手续。那里的工作人员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察看他们的证件和协议带齐了没有,对着证件的照片验明正身,很快就把两人的证明办好了。出了机关大院,庄青松提出就在附近找家餐馆吃中饭,夏端阳说还是回去吃吧,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埋头吃了中饭,也不知饭菜是什么味道。庄青松神态黯然地提了包准备走,夏端阳说送送吧,毕竟夫妻一场。说着就突然感到眼睛有些湿润。
下午的太阳正毒毒地挂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他们在太阳下步履沉重地走在小巷里。到了老槐树底下,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庄青松还抬头望了一眼槐树。夏日的那棵槐树上,一如既往地充斥着嘶嘶蝉鸣。夏端阳站在树下说好走,就送到这里吧。说完就转身低了头,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庄青松也许带着一阵子惆怅,也许带着一辈子惆怅,就这样在这个夏日的太阳底下,消逝在既熟悉又陌生的三道湾巷口。
九
夏端阳父母知道女儿离婚了,三十里骂太爷地大骂庄青松是白眼狼,是万恶的陈世美。他父亲退了休,下棋之余,正从地摊上买了本《增广贤文》细细看,他就活学活用地叹息:画虎画犬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啊。他本准备接下来要说逢人但说三份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的,想想不合适,就遗憾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总之,他们痛恨以前的女婿,就跟犹太人痛恨希特勒,在文革中挨整的老干部痛恨四人帮一样。就连刘姨一听端端离异的消息后,也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直骂姓庄的有眼无珠,不讲良心,下次碰见他,非要唾他一脸唾沫不可。小杨在同情端姐之余,吸取她的教训,加强对老公汤总的严防死守,一见老公接电话,就像兔子一样支楞起耳朵侧耳静听,时不时趁老公不注意时,检查他手机的来往短信,同时还密切关注足浴城稍有几份姿色的洗脚妹的动向,搞得汤总笑妻子神经兮兮地是不是有病。
夏端阳照样若无其事地上班下班,别人表面上看不出多少她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同事好心安慰她,她谈谈地说该走的总会走,太阳不一样东升西落?太阳每天还会是新的咧。同事们佩服她的坚强,说是的是的,世上两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多得很。说着就都笑了。
刚开始几天,就像一个人受伤后痛得麻木变得迟钝无感觉。过些时下班回到家后,心里一阵阵地痛。牛反刍似地,点点滴滴,细嚼慢咽出丝丝苦涩。只有时光如流水一样缓缓流淌,将人世间的痛苦,仇恨,哀怨,乃至刻骨铭心的创伤,一切的一切,慢慢冲淡,直至于无。这个炎热的夏天过去后,夏端阳人前人后,又恢复成从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夏端阳了。
一天上班时,刘阿姨悄悄地招呼她一起去机关事务局一趟。夏端阳说什么事啊,你是园长去局里还差不多,她去干嘛。
刘阿姨瞪了她一眼,低声说:“要你去你就去,啰里八嗦的。”
到了局里,原来是马局长找她们。马局长见了她们,坐在大班桌后面爽朗地笑着说:“刚说曹操就曹操到了,你们来得真快。”
刘园长就说:“局里有召唤,我们还不赶紧过来?”
马局长清清喉咙开门见山说:“这个这个,啊,三幼的张园长退休了,局党委研究,决定调刘园长去三幼当园长,这个小夏嘛,刘园长也向局里多次推荐了是吧,局里考察也不错,有责任心,啊,这个这个也有工作能力,决定提拔为一幼的园长。这个这个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找你们正式谈话的。”
直到刘姨掐了下夏端阳的大腿,她才如梦初醒地表态说感谢局长的栽培,感谢组织的信任,今后要不辜负组织的希望,多向刘姨学习,把一幼的工作搞好。刘姨也表态说服从局里调配。
走出机关事务局,夏端阳笑容满面地说真没想到呢,怎么让她做园长。刘姨说本来园里的小张也想当园长,还有市里秘书长为她向局里打招呼呢,可她行吗?上个月还因为倒开水时不小心烫了小朋友的手,家长都把状告到局里了。夏端阳就拉了她的手,说要感谢刘姨的推荐呢。两人只顾低头说话,差点和一条又矮又壮的汉子撞了个满怀。夏端阳抬头一看,却是柳叶湖时的高中同学唐大亮。只见他还是以前的平头,戴一副墨镜,花衬衣扎在吊带裤里,指上的大钻戒熠熠生辉。两人好久没见面了,都很高兴。
夏端阳给刘姨作了介绍,笑呵呵问:“唐大老板,匆匆忙忙上政府大院干嘛?”
“干嘛?来政府讨饭吃呢。”唐大亮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说。
“装什么穷呀,好象人家要向你借钱似的。“
唐大亮告诉她是来找政府办伍主任讨账的,他们单位有好几个月没付汽车修理费了。又问庄青松在最近珠海可好?有好些时候没联系了。
夏端阳脸上马上晴转多云。刘阿姨在旁边撇嘴代答:“你提他干什么,提了都叫人恶心呢。”
当知道他们已经离婚后,他惊得张大了嘴合不拢,大骂庄青松是猪脑壳,讨了这么好的婆娘,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丢柳叶湖人的脸呢。最后嘭嘭地拍着胸脯,说等下就打电话,非要臭骂他一顿不可,替你端阳出口气。
唐大亮上楼后,刘阿姨看着他的背影说:“你这位同学倒是好讲义气的。”
夏端阳说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个性,好打抱不平,不过他这不是多管闲事吗?刘阿姨就怪她这个时候还护着那个不讲良心的家伙,夏端阳笑笑不吭声,晃了晃头,似乎想把不快的往事晃掉。两人接着有说有笑就打的回了一幼。
十
过了两天,事务局马局长带了人事科长来一幼宣布了任命决定后,夏端阳就算是正式走马上任了。毕竟刚当园长,她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一天下班后,唐大亮打电话约她吃晚饭,她说好呀,这些天忙得翻筋斗,好想和同乡同学们聚聚轻松一下。又问都有哪些人?嫂子来吗?唐大亮爽朗地笑着说她呀,也忙得不可开交,早约了牌局了,不到深更半夜不肯回,牌瘾重得很,但一听说请你,马上推了牌局,说要来看看你。就他们三个,随便吃点聊聊天。夏端阳知道唐大亮与他老婆是患难之交,曾经在柳叶湖时的老板手下做事,算是师兄师妹关系。可师妹防火防盗防师兄的工作没做好,整个年轻的心给大亮俘虏了,就是唐大亮蹲大牢时,她作为他的女友,也经常给他送牢饭,一直等到他出狱。来西城后,唐大亮开汽车修理厂生意越做越好发了财,虽然背着老婆时开玩笑说她是黄脸婆,但还是做到了糟糠之妻不下堂,西城的老乡们都很佩服他,赞扬大亮有情有义。大亮只是淡淡地说要是那样人一阔就翻脸的话,哪还是人吗?
到了约好的饭店,大亮夫妇早到了。要了个小包厢坐定,大亮问夏端阳喜欢吃什么菜,她说随便,大亮就故意问店里的小妹,你们店里有随便吃吗?那小妹老实回答:没有,从没听说有这个菜呢。说得三人都笑了。小妹却不知是笑她,还免费回送一笑。
按照夏端阳的意见,就点了几个家常菜。等饭菜的时候,大亮告诉她,他在电话里大骂了庄青松一顿,骂得他不敢吭声,最后只是叹气,看样子也有一丝丝无奈呢。
大亮老婆自作聪明地说:“那你给他做做工作嘛,说不定还愿意复婚呢。”
夏端阳一听就涨红了脸:“就是他愿意,我也绝不答应!”顿了下,目光悠远地说:“我的感情世界你们可能不晓得,我眼中的另外一半,应该是一张白纸,容不得半点玷污。如果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我宁愿打一辈子单身。谢谢你们俩口子的好心,我希望今后不要再提起他了,好不?”
大亮老婆说你说得对呢,电视上还说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呢,你一定会找到有情有义的那个他的。大亮附和说是的是的,今后肯定会像他们俩公婆一样过上幸福美满生活的。他老婆扑哧一笑说谁知道你有没有花花肠子,你们男人呀,没一个好东西。大家就沉默了,宛如春天田野的蛙鸣,叫着叫着就莫名其妙地沉寂了。
饭菜上桌的时候,门外走进一个人,冲着大亮夫妇说:“你们也在这吃呀。我约了人吃饭,你看有味不,才打了电话过来说有急事来不了了。”大亮夫妇忙请他一起吃,说都是几个熟人嘛。他客气了一句就坐下了。
大亮老婆向夏端阳介绍说:“这位是潇洒人生美发院的高总,不得了呢,全城开了几家美发连锁店,你晓得不?”她自然不晓得。大亮老婆不相信的样子,仿佛不相信中国人不晓得毛主席一样。大亮笑着说人家哪像你呀,成天只喜欢把头发烫卷了又拉直,拉直了又烫卷地折腾,人家喜欢素面朝天呢。接着介绍了夏端阳,她就冲高总笑笑。那高总叫高向阳,三十出头,门牙微龅,让人总感觉他始终对人微笑着,大热天穿着短袖白衬衣,领带也系得一丝不苟。
大亮夫妇是他店里的常客,办了VIP卡,和高总很熟悉,就开玩笑说高总在全城开了这么多美发连锁店,快成西城美发寡头了。
高总真假难辨地笑着说:“托朋友们的福,生意确实不错。我当年开美发院时,取了个西城最高人民发院的店名,没挂几天就给工商摘了牌,没想到几年后,还真发展成西城最高档次的美发院了。”高总的美发院实行会员制的运作模式,他转身要给夏端阳赠送一张面值伍百元会员卡,夏端阳为难地说,哪怎么好意思呢。
高总说:“同船过渡是前世修来的缘分,今夜能同桌吃饭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缘分。夏小姐不要客气,哪天有空你去美发试试看,好多市里领导有什么外事活动前,也喜欢来潇洒人生美发呢。呵呵,保证你美发出来后,有一种潇洒走一回的感觉。”夏端阳最喜欢叶倩文唱的《潇洒走一回》了,大亮夫妇也说就收下吧,她道了句谢谢,给高总留了电话号码,就收下了。高总见她收下就很高兴,说其实美女最好的美容美发办法就是保持一种开心积极的心态,无论遭遇何种波折和磨难,也要笑对人生,这样才是潇洒人生呢。这些话说得夏端阳心里暖暖的,不住地点头。
回家后,就接到大亮的电话,问对高总印象怎么样。夏端阳笑嘻嘻地说:“好你个唐大亮,我正在想哪有那么巧合咯,原来你们是有预谋有组织约我出来的。”
大亮只好如实相告:“我老婆知道你现在一个人过,正好她和高总熟,知道他去年夫人车祸亡故后也是单身一人,有意撮合。我怕你心高气傲不肯来,只好先瞒着你了。怎么样啊?高总说和你有一种似曾相识,相见恨晚的感觉,就先来往一下看看?”
夏端阳心里感激他们夫妇的热心,高总也给她留下了文质彬彬的印象,就答应来往一下试试。
十一
一天上班时,小杨告诉夏端阳,西林大道以前给园里供应点心的鸿运来糕饼店,因为那里搞房地产开发要搬走,过些天不能供货了,要赶紧再找一家店子。夏端阳想了一下说,这还不好办?我们去巷子里的好味道糕饼店看看,那家店子开了好些年,质量味道都不错。她们来到店里,小宋正一手托着下巴,靠在柜台后想心事。她们说明来意,小宋笑着说有生意上门,这本来是好事,可惜老板不想开糕饼店了,正准备和人合作开装修公司,有几天没来店里了。另一个叫刘强的小伙计和小宋是同乡,忙殷勤地倒茶。
夏端阳喝着茶说:“那你正好接下来开就是嘛。”小杨也鼓励他接着开,说好多大老板都是开小店子出身的。
小宋说:“我们老板看我踏实勤快,人也不蠢,也想把店子转让给我,答应设备按半价优惠折算,店里的证照无偿转让,可我有力气,有技术,也勤快,就是缺一大笔资金,正在发愁呢。”
小杨问差多少,小宋说东凑西凑还差三万,小杨笑得差点将一口茶喷出来,说还以为差几十万呢,原来只差三万块。小宋红了脸,讪讪说三万块对你们城里人不算什么,对他们乡下人就是砸锅卖铁也不容易凑齐。夏端阳也怪小杨躺着说话不腰疼,乡里人进城打工不容易呢。说得小宋他们很感动,说还是端姐理解乡下人。
“什么城里人乡里人?不都是中国人嘛。“夏端阳放下茶杯,沉吟着说:“小宋你看这样好吗?我借你三万块,店子办得好呢你再还,办得不好呢算我投资,要赔一起赔。”小宋一听喜出望外,连声感谢。夏端阳说谢什么,她落雪天摔倒后还不是他帮忙送到医院的。又嘱咐小宋今后更要注意糕点卫生质量,过几天就来签协议。小宋一一答应了。
点心的事有了眉目,下班后就想着明天要和家长带几个小朋友去青少年宫参加书画比赛,得去做做头发。那高总似乎心有灵犀,打电话说他派去香港进修的美发师回来了,约她去店里美发试试。夏端阳高兴地说:“我晚上正要去美发呢。”
在娘屋吃过晚饭,夏端阳照着美发会员卡的地址,按图索骥找着八一路的潇洒人生美发院,高总正背着手站在店门前东张西望,见她来了,满面笑容地招呼。进去后坐下,就要一位小伙子给夏端阳洗头吹头。那小伙子头发长如女人,染成五颜六色,就跟《西游记》牛魔王手下的喽啰一样。夏端阳四下一望,店里美发师的头发都是奇形怪状的,只有看他们的胸脯方能分清男女,不禁哑然失笑。高总一会儿在店里板着脸对员工指手画脚,一会儿又换了副笑脸,站在她身边笑眯眯地看她做头发。她想老板老板,是不是都喜欢老板起脸训人呢?从镜子里见高总总是看她,看得她不好意思,就说你忙去吧,不要管她。高总说他在考核小赵他们香港进修的成效呢。小赵就一甩长发,用撇脚的粤语说老板你放心好啦。做完头发,夏端阳对着镜子前后左右地看,很满意。高总高兴地说不错吧,美发后面貌焕然一新了。
高总陪她步出店门,说开车送她回去。夏端阳犹豫了一下,说这个时候是美发院生意最好的时候,要高总照管美发院,她今晚回娘屋,没有几步路,他就放心好了。
两人互道再见后,夏端阳走了不远,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后面看她,扭头一看,果然高总还站在那儿,她笑着再次朝他扬了扬手。
美发后心情很好,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娘屋后,母亲关心地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她说美发去了,明天要带小朋友参加市里书画比赛呢。母亲脸上就写满了失望。她没有告诉母亲她认识高向阳的事,觉得还早着呢,再多来往几次看看再说吧。尽管觉得他文质彬彬,善解人意,在她内心里也掀起了一点点微微的波澜。
十二
小宋叫宋平安,苇山县人,二十岁来好味道糕饼店打工,已经有六七年了。他娘死爷不在,一个姐姐也早嫁了人,就以店为家,家乡的山田也租给了人家照管。前些天老板嫌开糕饼店起早贪黑太辛苦,打算改行开装修公司,一下子让他慌了神,有心接下这家店子当老板,资金又不够,一天到晚愁云满面。没想到云开雾散,遇到了贵人相助,抬头一望,他的天空是一片万里无云。
他在内心里感激端庄秀丽的夏端阳的同时,心里还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朦朦胧胧的东西漂浮着。以前店里有四个人,老板夫妇,他和同乡刘强,接下糕饼店后,他让刘强又推荐了个老乡小汪,都是踏实勤快的人,三个人把店开得跟从前一样生意兴隆。只要有空,他都要亲自按约定的时间去给一幼送糕点。夏端阳奇怪地问他都当了老板了,怎么还自己亲自送货上门,这些事可以吩咐伙计做的。
“我好喜欢小朋友的,自己来送就可以多看看他们呢。”他憨厚地笑着说,露出很白的牙齿。
“咦?怎么不见你老婆呢?两公婆一起开店多好,比请人放心。”夏端阳给他出主意。
“我爷娘不在了,家里穷,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至今还是光杆司令。”小宋不好意思地说。
小宋质朴热情,夏端阳对他印象不错,嘱咐他把店子开好,赚了钱不就可以成家立业了吗?小宋连忙点头,说他也是这么想呢,本来他的最低理想就是农妇山泉有点田。
夏端阳扑哧一笑:“哟,看样子还有最高理想咯,说给我听听好不?”
小宋支支吾吾不肯说,抬起头望天,转移话题:“端姐你看,这秋日的天空真美。”
夏端阳也抬头望了一眼。但见天高云淡,艳阳高照,确实美呢。小宋在路上想着最高理想的问题,就像在思考老师布置的数学题一样。回到店里,他还想着这个问题,突然眼睛一亮,仿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照亮了他的世界。又如禅者看见一朵花,一棵草忽然得到顿悟一样,心里透明澄澈,充满喜悦。他飞快地在地摊上买的过期《小说月报》上,重复写着两个字。写着写着就茫然了,似乎云层又合拢了。
一幼小朋友这次参加市里组织的迎国庆书画比赛成绩不错,一个得了一等奖,两个得了三等奖,是历年参赛的最好成绩。夏端阳很兴奋,打电话告诉高总。高总也高兴,说为了庆贺,今晚去看电影如何?夏端阳说好呀,只是不知道上演什么电影?
下班后一起吃过饭,他们打票后进了影视城,却没有多少观众。夏端阳想这些年大众娱乐多样化了,看电视啊,上网聊天游戏啊,卡拉OK啊,休闲娱乐方式太多了,不比从前看一部电影就跟过年一样高兴,所以看电影的观众不多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晚上演的是一部革命传统教育影片,可高向阳一点没受到革命传统教育,先是在夏端阳耳边滔滔不绝讲叙他摸爬滚打艰苦奋斗创业的历史,又不无得意地说他官场民间三教九流都有朋友,以后她遇到什么难事打电话告诉他,他立马帮她摆平。夏端阳嗯嗯啊啊着表示在听,眼睛却看着银幕。他也许是说累了,也望着银幕。银幕上的革命先辈正面对敌人的严刑拷打宁死不屈,可他也不屈不挠地用手搂着她的肩膀,不一会,手就自上而下地放在夏端阳丰满的大腿上,接着如一条蛇游走在裙子里,抚摸着她光滑细腻的大腿。在那里停留了一会,最后这条蛇试探着朝她的大腿根部游去。这里是女人的核心部位,有女人的核心利益,不是可以随便游走逗留的地方。就像祖国的宝岛台湾,是不允许外国人随意染指一样。夏端阳敏感地微微一抖,警惕性极高地隔着裙子轻轻打了下他的手。那效果远非隔山打牛能比拟,他如被开水烫了一下马上把手抽了出来,咽了口口水,恬不知耻地笑了笑说,电影快放完了吧。
走出影视城的时候,就像印证他朋友多一样,他的手机响了。他用手抚了下梳得溜光的头发,细声细气说:“老三啊,照我的意思办,听见没有?嗯嗯嗯,对,对,你告诉老五,这事我兜着呢。”合上手机盖后,夏端阳问他老大老三的,什么事呀。高向阳说没什么,只是交代朋友帮着办点事。回家的路上她觉得他有些漂浮不定不好捉摸,她希望今后和她牵手一辈子的首先应该是稳重踏实的人。高向阳是这样的人吗?她带着这样的疑问,跟他道了声拜拜,就回家了。
十三
后来,夏端阳和高向阳继续来往着,无非是逛逛公园,和他的朋友一起唱唱歌吃吃饭什么的。看得出高向阳是真心喜欢她的,每次送她回家,只要她不回娘屋,都要求送她上楼,但她每次都婉言谢绝了。夜半三更的孤男寡女,一起上楼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故事,夏端阳心里清楚得很,就像清楚云压得很低时就意味着基本上会落雨一样。尽管她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女人,渴望爱情的雨露滋润她的心田,就像干枯的草原渴望落一场豪雨似的,但她觉得还没有到瓜熟蒂落时候,瓜没熟就吃瓜是只能吃出一口青涩味道的,绝不会吃出甜蜜来的。近两个月的来往使她对高向阳有了一点感觉,但也加深了他有点飘浮的印象。她喜欢厚重实在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才能给她有一种大山的稳重感,大树的安全感。再说见了他的那些朋友,也大多是在社会上混的人,这更让她不安,如见了一潭深浅不明的浑水,是不敢大胆往前趟下去的。
一天她从局里开完预防禽流感会议回来,在巷口遇上突然落雨了,又没有带伞,便一路小跑着走进好味道糕饼店避雨。她问小宋呢?店里的刘强正在里面的制作间忙活着,只有小汪在柜台里招呼生意。小汪也认识她,回答说进货去了,应该快回来了。她喝着小汪倒的茶,一眼看见柜台上有一本《小说月报》的杂志,惊讶地说:“呵呵,你们有空也喜欢看小说?”
小汪稚气的脸上浮着礼貌性的微笑,回答说:“我初中都没读完,哪里看得懂小说咯?是宋哥花了两块钱,在地摊上买了一本没事时看着玩的。”
她看看外面雨还没停,就靠在柜台翻起来。这是一本九十年代的杂志,已经破损不堪,肯定是作为废纸买给废品店,废品店清理出来后摆在地摊上买钱的。里面有一篇《伏羲伏羲》的小说,她曾经读过,于是就饶有兴味地翻阅起来。翻着翻着,她惊呆了。因为她看见杂志里面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着:端姐端姐端姐……
“端姐,端姐。”此时雨停了,小宋进货回来,站在巷边老槐树下招呼着小汪他们搬东西,一眼看见在店里的夏端阳,忙眉开眼笑地喊她。
夏端阳慌慌张张放下杂志,镇静了一下转过身来。小宋见她放下杂志,知道她发现他心中的秘密了,一时手脚无措,脸也红了,如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低头看着地面。夏端阳心慌意乱地勉强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当她知道小宋暗恋着她的时候,晚上就失眠了。小宋稳重勤快,就像地里的一棵玉米一样淳朴,又像她心目中一张白纸,没受丝毫污染。不一会,文质彬彬的高向阳又在她的脑海里微笑。这两张脸不断交替在她眼前闪现,让她心乱如麻,直到下半夜才沉沉进入梦乡。
翌日上班,小宋没有在一幼出现,是小汪来送糕点的,夏端阳突然间就觉得在这初冬暖洋洋的太阳下,幼儿园有些空荡了。她想这世上的事只怕永远是不平衡的,也许只有人的心灵平衡了,就什么都平衡了。正出神间,她的手机响了。于是看了下号码,一脸安详地把手机举向耳边。
这时,孩子们稚嫩的带着纯洁带着童真的歌声传过来,是小杨教他们在唱歌。他们唱的是:
小朋友,快快来,
大家快来拔萝卜,
拔萝卜呀拔萝卜,
嗨哟嗨哟拔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