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一桩

办公室陈主任这几天烦透了。

办公楼从使用到现在，经历了几代领导，从来就没有像样儿地维修过。屋顶上长出了几米高的树，无人浇灌，倒长得枝繁叶茂，还在传宗接代，大有开疆拓土的霸主雄风。局里有人开玩笑说：这楼放在战争年代可有用了，不用伪装就能防空……

一连几个雨天，楼顶上积了不少水。那树早已习惯了干旱，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水，这水就自谋出路，往楼里灌。往年还点点滴滴，今年则浩浩荡荡了。顶楼的屋顶，墙壁上，雨水象小瀑布。电线进了水，嗤嗤冒火……

顶楼的人都聚到走廊里乱嚷：了不得了！又是水又是火的，让人咋办公啊！……放在往年，遇上这种情形，早就借故下班了！今年市里抓行风建设，行风办的人抽冷子就来，看见谁不在岗上，记上就通报，接着就处分，说情都没空儿。大伙既不能待在屋里，又不敢私自回家，就只好一窝蜂找陈主任。

陈主任说这事容我请示。他清楚，顶楼办公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科室，这些科室由三把局长主管。三把局长临近退休，偶尔来单位看看，跟到公园散步差不多。二把和三把不和，办公室又由二把抓。陈主任沉吟一下，估计二把局长到市里开会也该开完了，就给他拨了电话。二把说这还不好办吗？你找人修不就完了？

陈主任就找人修。打房水的，修电的，都来了。打房水的说，盖你们这栋楼的工程队我知道，最能糊弄人，他们盖的楼当年就漏，都不用隔年，才准呢！电工说，就你们那线路，一瞅就是赶工期，塑料盒子都没包，都散放着，还能不漏电？等着出事儿吧！

陈主任说：跟我罗嗦什么？每座楼都象碉堡，你们不得饿死？趁天晴，快干啊！

两伙人都说：干活儿没问题，你得给我们钱，我们才好干嘛！

陈主任说：你们先干着，钱不会赖你们的，……共产党还能赖你们的钱？

打房水的说：共产党不会赖我们的钱，你们会。我们都上了好几回当了！倒不是跟你们。你们不拿钱，我们肯定不干，这话说死了。

电工说：我们是单位派来的，你跟我们局长说，他要是说不给钱可以干，我们马上就干，我们啥说儿没有。

陈主任说：好，你们等着，我去给你们请钱，你们先干着。

他去了财务科。那两伙人谁也不动，站着瞅。

财务科长说：老陈啊，你不是不知道，在咱们局，花一分钱也得一把局长批嘛！他不发话，我敢把钱给你？想不想混了？实话跟你说，钱有，财政年年都给维修费，可这钱哪……嘿嘿！

陈主任说：这我懂。可局长现在出国考察，我怎好……

财务科长说：这就不关我的事了。老陈我跟你说，只要你讨来局长一句话，我立时给钱，晚一分钟你骂我祖宗！

陈主任出来，眼珠一转，对两伙人说：我跟我们局长请示过了，他说出国一回来就给你们钱。你们现在就干吧，保准不骗你们！

打房水的说：你保准在骗我们。陈主任，你有我们的电话，啥时候准备好钱，你就给我们打电话吧！两伙人收拾好工具，走了。

陈主任跺了几下脚，只得再给二把局长打电话。他看正是饭时，二把局长好喝酒，有酒就乐。他在电话里笑眯眯地说：这事你还得请示大老板嘛！他虽然出了国，还没有加入外国籍嘛，还是你的顶头上司嘛。你给他打电话，看他啥意思，你就完事了嘛。

陈主任转了几个圈，还是拿不定主意。一把局长揽权，难伺候。不请示不行，请示了，有时还要挨训：这事也要请示？我要你们这些闲人干嘛？……天气预报说，过几天还要有雨，天气预报越来越准了，现在不把事情办好，再来雨就更糟了！

顶楼的人见局里没了动静，都经管好自己的物品，门也不锁，闹哄哄分散到其他楼层。陈主任的办公室人最多。他们把箱柜打开，见好烟就抽，见好茶就喝，见水果就吃。一边享用，一边闲扯，弄得陈主任逆又不是，顺又不行。

他决定向一把局长请示，豁出去了。他先给局长夫人打了电话，问局长这几天玩的可好，心情是否愉悦，家里有什么要办的事。夫人高兴地说：谢谢你了老陈。他呀，玩的可开心了！刚才还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到了加拿大了。加拿大好极了！那山啊，那水啊，那树啊，那空气啊……哎呀呀，光相片就照了有一百张了！……老陈你是不是有啥事呀？有事现在就给他说吧，他脾气正好着呢！……

陈主任犹豫一会儿，挂通了局长的电话。他刚要说些注意身体、注意安全的话，局长就迫不及待地说：陈主任你先把电话撂了，我正要抢拍一组镜头，十分钟后你再给我打好不好？说着先撂了。

不到十分钟，局长主动把电话打回来了：陈主任难得你想着我家里的事，你有什么事尽快说，我们马上就要到下一个景区了……

陈主任简短地汇报了工作。局长哈哈一笑说：原来是这点事，我还以为地震了呢！……你告诉大家，我还有几天就回国了，我一到家就开会研究这件事情，一定尽快落实。你转告大家，让大家等一等，也就几天嘛！……哎呦到了！老陈你看，真是人间仙境啊！……

局长不说话了，但电话并没有撂。陈主任从电话里能听出汽车的刹车声、游客的说笑声、吵嚷声……他似乎看到局长举起照相机，对着异国风光，嚓！嚓！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