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如非再次要求我带她去那所中学。当时病房里静悄悄的，她的丈夫刚去上班，带着满脸的疲倦。

我答应了。毕竟这是最后一天陪伴如非了，一周的假期满了，另一个城市有我的家，我的孩子，还有我的工作。我怕这一离开是再也看不到如非了，我也怕如非离开时还带着满满的遗憾。

趁着医生不注意，帮如非换好衣服。乳白色的风衣，紫色的围巾，还有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望着眼前的如非，不由得鼻子一酸，真怕一阵风来，就会马上把她给吹走了，孤零零地飘在空中。想起大学时代，有一次和如非通宵闲荡在校园里，她很迷恋海子的诗，大声地重复着：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说不定，飘在天空中的如非会比现在快乐。

那所中学在小镇上，要一小时的车程。一路上，如非靠着我，轻声地问我，是否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彼此在感情上的纠葛。我说，怎么能忘掉呢。如非又问，是否还记得那所中学。我说，当然。所有与如非相关的事情我都忘不了，我们相伴走过的是一生中最美丽的岁月。记得去那所中学是毕业后的第一年，如非在那里教书。我是连夜“逃离”自己的家，甚至没有给自己的单位请假，就连夜乘火车来找如非。这样的过激行为，只是为了反抗父亲的权威，他对我的婚姻的干涉。父亲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放弃那样忠厚的博士生，却和单位里的一位窘迫的小职员相爱，他大发雷霆，绝无仅有的。但最终父亲还是如了我的愿，因为病魔消磨掉他的精力，也因为爱我。

如非温柔的眼睛，扫过我的脸庞，你不后悔吗？

我挤出了一丝笑。我也问自己，后悔吗？十年之后这样自问，答案是，如果时间倒流，我愿意听父亲的话。

我绕开话题，记得你曾经的宿舍在操场的边上，二楼，站在小小的阳台上，满目高高低低的树。

如非忽然挺直身子说，不，那里只有一棵树，就一棵，正对着我的房门，我站在阳台上，就正对着它。

我搂过如非，看着她的眼睛，这一双梦幻般的眼睛，曾经一直是我素描的对象。太了解了，只需看一眼，不管她掩饰得再好，我都能知道里面的波澜。

如非又放松了自己，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俩选择了不同的路。

是啊。我们四年的大学亲密无间，在别人的眼里是两个心性相同的清高女生，但是选择生活道路却不一样。大学时代，我只是个情感的漂泊者，没有归宿，那个博士生无怨无悔地包容我的一切等在那里，我以毕业后三年为期，答应到时嫁给他，但是三个月后我就告诉他要嫁给别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他还一直在那里等满三年，认为我是误入情感的迷途，只是一切一旦迈出了一步，就再也没有回路可退。如非则不一样，大学里的她，有个柏拉图式的精神爱人，高中同学。但是毕业后，如非的妈妈给她找了个局长的儿子，一年后如非工作调到城里，那个我听了多年的名字也就随之消失。

如非的眼睛飘忽着，我不去惊动。如非那样强调的树，大概就和这个消失掉的名字有关吧。

再踏上十年前的那条街道时，我想象不出当年行走在这条街上的自己是怎样的模样。但我不能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如非有点虚弱，气息沉重。

街道的拐角处就是学校，正是中午时分，通过铁栅门，可以看到整个校园静悄悄的。门卫有点严肃，如非报出当年的一个老校工，居然还在这个学校，门卫放行了。

如非一进去就急急地走，我赶忙扶着。一眼望过去，操场边还是绿荫葱茏，一阵风过，落叶飘飞，虽然是春天也给人秋天之感，伤春悲秋，这个词的表现力真是强。

树木的尽头，还是树木，当年的宿舍楼已经没有了。如非一棵树一棵树的过去，对照着位置，然后停在一棵树下。如非让我远远地站离，再定定地看着她。我照做了。树下的如非，紫围巾飘啊飘啊。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如非一步一步地走来，站在我面前，脸上湿湿的，她说，我看不清。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对着过去的时光讲。

然后如非站在我的位置，让我过去站在那棵树下，我又照做了。如非有点摇晃，我就跑过去了，扶她坐下来，草地干干得。我做好聆听的姿势。

当年，一打开宿舍的门，站在阳台上，一眼就看到了他，站在树下，仰着头，就看着我，直直的，没有一句话。我低头，不看他。前一天，我在电话里对他说过要结婚了，母亲找的人。一直站着，很久，才听到簌簌的脚步声，是深秋的萧瑟之声。

如非没哭。但我哭了。萧瑟的脚步声，生命即将到尽头的如非，还有她丈夫疲倦麻木的脸，还有我自己，我的家庭，以及只抽象成午夜梦回时一个符号的博士生，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

我说，如非，我们到底是怎么啦？两条不同的路总该有一条应该通向幸福吧？

我看不清，如非说，当年的我看不清自己。

那么，我呢？也是看不清自己？或许是看不清生活吧。

如非，或许最好的选择是抛开所有的一切，我们两个女子一起仗剑走天涯，凭我们的能力应该可以在一个个城市流浪下去。

如非虚弱地笑了。这是多么纯粹的美好事情。

如非说，真是对不起了，这样的选择上天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如非说，最后你就不要来送我最后一程了，今天就算是吧。我们相拥。

落叶又是一阵飘飞，这个该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