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路

无愿同亦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4-02 21:58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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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命运捉弄人生,人生大多的苦难,都是在成长中变得坚强;人生路漫漫,想寻一条幸福之路,需要付出很多的艰辛。厚实的笔墨,叙事技巧,有条不紊,伸展自如,对人物的刻画真实,给结尾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推荐共赏!

我跟黎晓认识纯属是个意外,她就像是忽然从天外袭来的陨石带着熊熊火焰闯进我的世界,掀起排山倒海的灼浪。在此之前,我的世界一片荒凉。

我习惯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准确的说是自小在外界的压迫下养成的习惯。在小学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总会给每个人安排同桌,而且是男女配对的那种。那时还没有性别意识,别人的同桌相处融洽,上课互相问问题,下课借个橡皮,偶尔大胆闹闹,好不热闹。我却从来不跟我的同桌说话,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安安静静,两只眼睛水灵水灵的,头上总会别着米老鼠的发卡,而是因为无话可讲。我也不跟她借橡皮,她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子,肯定也不会跟我借橡皮。由此,做了一年的同桌,她家长给班主任反应说,同桌总是欺负她,每次都哭哭啼啼的回家,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老师便又给我换了个男同桌,情况依旧,不过区别的是,他总想找茬跟我打架,而我无趣的竟然也没让他找到茬。接下来,又是家长反应,老师调剂,最后老师不得已,让我一个人坐到最后一排。自那时起,我就像是蒲公英的种子,顺着一阵风落在最后一排,生根发芽,荣枯也迎合起自己的四季。

黎晓是转校生,到了高一下学期才转到我们学校。

她到我们班报道时,班里只剩下我旁边一个空位,她便成了我很多年后的第一个同桌,至于是多少年,我也记不得了。

我喜欢上课时望着窗外的白桦林,树叶经风一吹就会露出雪白的一面,高高的白杨树梢像是波浪一般,绿的拱起白的,白的又拱起绿的。我常一看就走了神,昏昏然做起梦来。我很喜欢那些白杨树,像是戏子一般,随风而演。课外活动的时候,班里的男生都去操场打篮球,女生们三五成群的去小食品点买零食,教室便变得极其空旷,我一个人便到白杨树林那坐着,看着这些白杨树,常常看着看着就睡过了下午的自习课。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意识到黎晓这个同桌,她竟然也如我一般,无声无息。再次想起她跟我还有一丝练习的时候,是我再去白桦林里看树的时候,那时已是快秋季,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树上留不下几片叶子,我心里默哀起来,秋越深,我心里就越发荒,叶子一落便真没什么陪我了。

我跟黎晓碰面的时候,她正在白桦林里写生,膝上搭了个墨绿色的画板,铅笔在纸上哗哗作响。我好奇的望了一眼,是在画白桦树。我心里忽然高兴起来,为这片林子刹那的静止所欣喜。我心满意足的坐在椅上又在望起这片白桦林,等我再次醒来已是夕阳沉落时,我看着黎晓,她竟然在画着我。

她说,杨生,你别动,我马上画好。

我心里一惊,她何时知道了我的名字。

须臾,她递给我一张素描纸。

我笑,我竟是这样的,眼睛一直惺忪不醒。

她说,我画的不好,你比画上好看很多。

我给黎晓的情书是夹在《史铁生文集》里的。我说,我很喜欢史铁生,如果你能读完它,能写些感想么?

我自作聪明的在书里夹了一片白桦树叶。

黎晓给我的答复是另一片白桦叶,叶上用笔细细描出一个“生”字。

我想,黎晓是我的生。

我把那片白桦叶放在枕头下,像是护身符一般。

高三的生活,水生火热。

我一直对于数学不感冒,成绩一直徘徊在及格一半的分数线,语文却好的出奇,常常能拿到年级的正数。我却抵不过母亲的安排,读了理科。黎晓因为要考艺校,读了文科。我们因为时间段的差异,很少见面。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母亲对我的事情锱铢细查,恨不得时刻跟在我后面,免去让她知道黎晓的存在,省下心来。

一模成绩下来时,我面对着倒数的成绩,第一次感到自己无可救药。我不愿回家,路上跟黎晓走的很慢,时而去吃根冰棒,时而又去书店看看,最后在一片橙色的路灯中,我看见黎晓被墨笔染黑的手指,难受的厉害,赶忙送她回家。

我紧缩房门,翻起史铁生的书。他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门口是母亲凄惶无奈的哭声。

半夜,母亲摸索出房门钥匙,轻声进屋,坐在我床前。月光透过窗纱,蔓进来。母亲说:“杨生,你这样,将来上不了大学,你妈没法给你爸交待啊。你怎么就不知道给妈妈争点光呢……”我感到母亲的泪水像是冰冷的铅块砸到我身上,我捂上被,让黑暗把自己淹没。

父亲半年前离开时跟母亲在客厅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父亲摔下厚厚一摞钱走了。母亲坐在客厅哭了一夜。我对于这一切,自我们搬来廖城已经习以为常。遥远的青海,那是父亲工作的地方,终日与荒凉为伴,挖掘着石油,因为工作的原因父亲短则一两个月回来一次,长则一年半载回来,呆不了一周又离开。他跟母亲争吵的大多数原因是因为我的成绩,因为时间的距离,父亲并不了解,我成绩如何,何时挨了批评,他只是把一切错误归结到母亲教育不善上。

我的失败殃及母亲,我却对此毫无知觉。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于父母之间的感情产生极大的怀疑。从西北偏远的西镇搬来廖城的时候,我不过六岁,母亲那时辞了西镇工作一心一意照顾起我。别人问起我母亲如何时,我只会说道这。因为往下的事情,就像是巨大的黑洞,一旦想起就会不断把我往里面吸。因为母亲没了工作,每日在家做家务,父亲又在遥远的青海,她无人可聊天,我便成为了她唯一的倾诉者,父亲跟她争吵之后,她的怨恨,总是毫不吝啬的推给我。渐渐的母亲有了偏执症一般,从一点小事就会回忆起父亲往日的种种过错,比如他们结婚时母亲其实没有看上父亲,在我出生之前,父亲曾经因为桌子没有擦干净,用凳子砸她,再比如她去西镇纯属是个意外,都是好奇心作祟,是父亲拖累住了她。小时候不懂,母亲讲着讲着,我便跟着她一起痛哭起来,母亲对于父亲的怨恨像是瘟疫一般,让我随她一起病入膏肓。等我懂事了便不愿意再听她讲,她总会把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讲,直到把自己的怨恨都发泄出来,才舒坦。因此,无论他们争吵的多么激烈,我都认为原因来自于父亲的过错。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学校考物理,答到最后一题时,笔尖忽然向左一划,因为执笔力度过大瞬间将试卷划成两半,一半从臂肘下滑落,发出清脆而决裂的声音,我的心猛然一皱,喘不过来气。监考老师走过来问我,我因为惊恐不知所措起来,只能大口的喘气。等我回过神来,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催促着交卷。我看着眼前残缺的试卷,忽然气愤起来,起身把半截的试卷揉成团塞进口袋,逆着人群大步从后门出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门卫叫我,杨生,电话。

是邻家的郭阿姨,她说,杨生,你妈妈出车祸了,在市二院,你赶快过来吧。我心急如焚,打了车赶到市二院。邻居们围在抢救室的门口,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本该像是小说里说的那样与母亲的幕幕往事重现,我的脑海却只是一片的空白,事情太过突然,连神经都跟不上,只能以木然相待。门上的红灯熄灭,我愣在那里不敢向前看,邻居们快步向前,结成人墙将我挡住。我恍惚看见医生对着我微微的摇头,前方传来犹如冰层断裂的声响,将我的神经逐一折断,我低着头透过幢幢人影,瞥见母亲肿胀的脸庞,因为剧烈撞击往日熟稔的面容变了形,扭曲在一起,头颅上架起了刚硬的仪器,让母亲的脸型维持正常,此刻看来却残忍古怪。我瘫软在墙角,四肢无力,如死尸一般。

那半日我不知如何度过的,母亲的离开突然仓皇,悲伤因为过于巨大,不能反应,只觉得眼前阳光闪烁,犹如梦境一般。郭阿姨让我打电话给父亲,我拨通父亲的电话。我说,爸,妈出车祸了,不行了!父亲那边似乎挂着大风,话筒呜呜作响,我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远方终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却只听得一声,知道了,良久耳边还是呼呼的风声。我知道父亲没有挂,他想说些什么,我也想说些什么,但终只剩下讣告一般的风声。

随着母亲的去世,我对于父亲怨恨也消退,毕竟我只剩下他了。

父亲回来之前,我已经决心不再念书,留级也好,复读也好,至少要把今年度过。父亲去帮我办了休学手续。

整个廖城我想不起需要跟谁告别,诉说突如其来的悲伤。除了黎晓。

我跟黎晓告别时,她还在做着数学练习册。我想她已经知道了母亲去世的消息,她阖上练习册,转头红着眼睛看着我,眼里擎着泪。她说:“杨生,你别怕。”

我楞了一下,未曾想她会这样说,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说:“我要跟父亲去青海了。”

黎晓说:“这样也好,散散心,往日严酷的高考现在看来却跟儿戏一般,说搁就搁了,真好。”

我笑:“你还羡慕我?”她也跟着笑。

出门前,黎晓抱了我一下,她低声在我耳畔说,若是在那不习惯就回来,我在这。我感到耳边潮湿,身上的力气都散了去,紧紧抱住黎晓。

地图上看去,可可西里向北不到五百公里,高山突兀而起,留下一片洼地。那便是西镇,我儿时生活的地方。在赶往西镇的路上,遭遇了沙尘暴,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天地混沌一片,戈壁上的芨芨草几欲折断,风卷着沙土把车窗敲的直响。睹物思人,我想起住在西镇时,因为夜里着了凉,发起高烧,父亲还在野外,母亲独自一人,抱着我也是在这样黄沙漫漫的天里往医院赶。

我看着眼前的父亲,因为高原劳作的原因,皮肤黝黑粗糙,消瘦的脸庞棱角分明,像是被风雕刻出的一般。陌生的感觉像窗外的风一般,将我笼罩,我强迫自己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是我的父亲。

父亲的公寓是两人合住的,与父亲住一起的是成勇,我叫他,成叔。刚到父亲公寓时,我不愿跟父亲睡在一张床上,执拗的要睡在沙发上,成叔撒谎说工作有事,把床让给了我。当然,我知道这件事时,已经跟成叔混了一些日子。成叔是那种你说什么他都能跟你应和起来的人,我说,白杨树,他就会讲起小时候读过的《白杨礼赞》,虽然有些驴头不对马嘴,但总算也是个伴。

到西镇以来,因为时间的隔阂加之母亲的离世,我跟父亲的话语更少,常常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等我起床时,父亲已经上班去,我睡下后,父亲才下班。西镇荒凉,除却几个立着铁皮版招牌的饭店之外再没什么,倒是风彻夜的刮,跟儿时一样。成叔倒是上几天班休息几天,那休息的几天,便跟我聊。

有几日,我在夜里去逛西镇,几间白日里粉刷过的房间在夜里立起霓虹彩灯,牌上标着“歌舞厅”门口也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我有了好奇心,夜里父亲去值夜班,我便跟成叔谈。

成叔熄了灯,夜里点起一支烟,烟火明明暗暗。

我问成叔:“那些歌舞厅是什么?怎么白天不见?”

成叔沉默长舒一口气说:“都是些乌烟瘴气的红尘之所。”

我心里一沉,这公寓与那些近在咫尺。父亲是不是也常去?心中对于父亲的怨恨,犹如烈火一般燃了起来。

我挣扎良久,像是必须要得父亲的假设的罪证一般问成叔:“我父亲去过那些地方么?”成叔生气的斥责起来:“杨生,你怎么连你父亲都信不过?”我心中被一击,羞愧,悔意混杂起来,像是一味浓烈的中药灌入,肺腑苦涩不堪。

成叔低沉着声音说:“这荒漠之上,也不能怪别人。人总归是耐不住寂寞的,上班时天天对着渺无人烟的戈壁,常常自己值班时十几个小时都说不了一句话。这样的生活,若是没有什么支持着,迷茫是必然的。渐渐忘却了自己的梦想,当初给父母许诺的要如何如何,都成了千把块钱的汇票。说来好笑,当初娶的媳妇也都跑的跑,冷的冷。你想,丈夫三四个月不在家,再如何坚固的爱情也经不起折腾。这些人一下班也到无事可做,打打牌,喝喝酒,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烟火忽然被成叔捻灭,整个房间寂静下来,成叔翻过身缓缓说道:“老杨啊,就是独来独往,别说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就是我们聚在一起喝酒他也不去。一门心思扑在井队上,没日没夜的干活,说他怎么也不能让你和你妈吃苦啊……”

我心里冷笑,他若是知道疼惜母亲,母亲也不会离世啊。

雪断续的下着,从冬季开始就没有停过,化了一层又盖上一层,整个廖城沉浸在一片白色中,行人都穿起深色的衣服,像是一点点的笔墨游走在白纸上,倏忽又躲进屋下不见了。这是黎晓对于冬季的形容,那时我们正在高二的尾巴上,正在诚惶诚恐的等着高三。

因为数学成绩差的缘故,我的分数无数次让数学老师奖金失之交臂。她便总是拿我开刀,故意折腾我,比如让我解一些很长的方程,让我画复杂的几何图,我做不出来,她便解题发挥,将我损的体无完肤末了假模假样的故作痛心疾首状。我知道,一切都是她精心安排好的陷阱,我无路可躲。

再到后来,我常常逃掉数学课,一个人翻过学校的后墙,在废弃的仓库里点起一堆火。有时会借着火光读些小说,有时会在书包里藏几个土豆,拿到这里烤着吃,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看着火光发呆,脑子里充满了光怪陆离的画面。

黎晓是在我被学校门卫抓住的时候才知道我每节数学课不是去医院照顾我生病的母亲,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我所以撒了谎。

黎晓后来在每节数学课前都会背着画板来找我,我们便一起去。她把画板放在膝盖上,画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说要考艺校需要早早准备,笔法什么的要多多练习。我不忍心打扰她,便在一旁烤土豆,烤好以后便叫她一起来吃。

仓库里有几只躲避寒冬的老鼠,小小的,长着灰色的毛,黎晓便会把土豆掰下一块放在角落里。回去的路上她总是会问我,那些老鼠会不会死。我无从回答,寒风料峭,我何以预知别物的生命。

我是在逃掉周五的晚自习后发现了母亲的秘密。

那夜,月光印在白雪之上,我骑着单车从细密的白雪上碾过,把雪压成乌黑的冰层。母亲搬来廖城之后,每夜总会去别人家串门消磨时间,常常要聊到很晚才回来。我把单车停好,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一片漆黑,我便知母亲还没有回来。我放心的把门打开,却听见卧室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心里大惊,以为是小偷闯进。我刚忙把灯打开,映入眼帘的确是衣衫不整的母亲和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承受不住,脸上像是被几万条鞭子抽打,心里屈辱不堪,我把书包狠狠摔在母亲身上转身疾奔下楼。

等到黎晓回来时,她用手巾抹掉我脸上的泪水,担心的问我怎么了时我才知道泪水早已浸满衣襟。

我不敢讲出母亲的事,只是攥着黎晓的手问她,你相信爱情么?

她吓坏了,手冰凉一如这漫天的雪,不敢答我。

我又问她一遍,你相信爱情么?

她担心的抱住我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一把推开她,她脚一滑跌倒在雪堆之上,我愤怒的大喊着,你相信爱情么?

她吓哭了,呜咽着说,杨生,我信你。

我扶起她,自己却一下瘫软在旁,自言自语的说,你信我,可我不信爱情,爱情都是扯淡,都是鬼话。

我回到家里,失望已如海啸将我淹没,现在只剩下一片汪洋大海。我无心在问母亲到底是如何,母亲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要给我解释,我关上门。

母亲在门外大声的说,杨生,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父亲不在……

我盖上被,拉紧窗帘,让黑暗和寂静来的真实些。

史铁生质问上帝,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我心想,罢了,得过且过吧。

到西镇已经半月了,我常常做着儿时的梦,这些梦就如此熟稔,就像是在我离开的那些日子里它们还在不断的生长,长在一片荒漠里,期待着我的回归。

有人轻声唤我:“杨生,杨生。”闻着声望去,是母亲。

母亲蹲在院里,从一小片的花坛中摘着新鲜的豆角,她笑着,额上还没有皱纹。我应声过去,母亲递给我一手的豆角,我那一刻欣喜异常,一切失而复得。我再看去,阳光透过敞亮的天窗印着砖砌的地,院里厨房里飘散出母亲煮饭的香气。我把豆角拨开,放进瓷碗中。满心欢喜的等着母亲把饭做好。

忽而听见敲门声,我料想是父亲回来了,转身开门。

每次梦到此都会被截住,忽然惊醒,成叔便会催促我去洗漱,等我到了洗漱间才发现自己早已泪痕连连。我心里忽然笑起来,成叔,你是怕父亲看到我这样担心吧,可你是否知道,这一切又是谁的错呢?

等到高三的时候,学校又要进行一次大分班,把理科班里学习好的集中在一个尖子班冲刺名牌大学而余下的人便重新编制分成几个班。高二临近毕业,班主任告诉了大家这个消息,班长便提议举办一个篝火晚会,大家都迅速赞成,欢天喜地的折腾起来。

黎晓对这件事却抱着极大的热情,在她百般的要求下我跟她一起参加了篝火晚会。大家带着零食,在篝火旁围着一圈聊着自己将来的目标,哪哪的大学厉害,哪哪的城市环境好。我也跟着聊,高中两年里自恃清高的我忽然觉得一切往日的自己很荒唐,便跟着同学一起聊。再到后来,不知是谁提到了离别的字眼,大家都哭成一团。

我跟黎晓是最后离开学校的,我看过信心满满的大家,不知自己何去何从,绝望在心里蔓延。幸好有黎晓留下来陪我,夜路漫长,我走的很慢,我那刻怕黎晓也会离我而去,世界终将剩下我一个。

到了黎晓家楼下,我抓着她的手,哭的泣不成声。黎晓不放心我,我们又无处可去只能到学校后面的仓库里去。

我燃起一把篝火,火光闪耀照得四壁通亮,我把家里的事情全盘托出,像是把这十几年的怨气深吸一口气然后全部吐给黎晓。我讲完后,黎晓伏在我的背上,我脊背潮湿生凉,黎晓说,我难受,替你难受。

我说,人各有命,没什么,只是想给你讲讲。

半夜我昏昏睡去,黎晓伏在我身上,安静的像只小猫。我记得,半晌前她轻声告诉我,她愿意把自己给我,这却一切都恍如隔世,我已然不再相信爱情,只是舍不得黎晓。

西镇呆的越久越想起儿时,心里不断徒生哀伤。成叔正好要跑盐碱滩,便跟着他一起去。

正午时我跟成叔奔驰在绵长的公路上,天边忽然袭来大片的乌云,将原本晴朗的天空瞬时沾满,黑云压着远处的山头几欲与大地合拢,顷刻之后豆大的冰雹就倾盆而落,叮叮当当砸的驾驶楼直响,面前的柏油路被溅起的冰渣淹没。

天地之间,昏暗一片,目及之处都是森白的冰,路旁的绿草被狠狠斫断,流下绿色的汁液又被接踵而至的冰雹淹没。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住,说不出话。成叔刹住车,急忙停到路边。冰雹过后,余波未尽狂风也来作祟,风卷带着冰雹砸向眼前的挡风玻璃,密集的响声像是沙场敌军千军万马的刺杀声。我怔怔看着眼前的玻璃慢慢了有了细微的裂缝,恐惧的心忽然松懈了下来。我心想,暴风再来的猛烈些吧,将我扼杀再此。成叔忽然拉着我向驾驶楼的后排爬去,他撑起座位下的帆布在后座上支起一座小帐篷,我们躲在里面,我听着疯狂的冰雹把玻璃砸裂的嗤笑声,它们透过残缺的玻璃闷闷的砸在帆布上。

成叔问我:“怕么?”我摇摇头说:“不怕。”

成叔欣慰的点点头,冰暴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才停了下来,路面却都是积起的冰,挡风玻璃被砸碎半边,车前的大灯也被砸碎留下两个窟窿,不能再前行。我望着绵延向前的公路,忽然想起刚才死亡近在咫尺,成叔救了我一命。

成叔将帆布盖在残缺的挡风玻璃上,从车里搬出电瓶在驾驶楼里点起一盏电灯。夜幕一垂,我就跟成叔躲在里面,荒漠上呼啸的风声响在耳边。我忽然很害怕,问起成叔:“这里有狼么?”成叔摇摇头:“这还没到草原,都是戈壁哪来的狼啊。”我安下心来。

夜半时,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气从缝隙中吹进,我被冻醒。那时才不过十月份,我还穿的秋装,抵不住这寒气,不一会就打起颤。成叔也醒来,递给我一卷毯子,我裹着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感觉血液在夜里被一点点冻结。渐渐入睡,眼前幻化出五彩斑斓的云,四肢如落在云彩之上,飘渺起来。忽然感觉手臂一沉,惊醒过来。我才发现成叔,大声的叫喊着我。

因为冰雹的缘故,夜里气温已降至极低,我竟在寒意中睡去,差点没了性命。成叔把灯取下递给我,我捂在手里,温热的感觉刺痛我的手指,双手这才有了知觉。成叔说:“不能再睡去,必须熬过一夜。”我点点头。

夜太过漫长,我在巨大的寒意中跟成叔没一句有一句的说着话。忽然我大着胆子问了成叔:“成叔,若是我们困在这里,怎么办?”我本以为成叔会骂我一顿,可成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我又问了一遍,成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了起来。那夜时光极其漫长,我跟成叔交换着一盏光亮的灯取暖。在眼前传递着越来越暗的光芒中,我知道了关于成叔的故事。

北京,盛夏。

成勇刚刚从礼堂出来,开完了学校的分配大会。领导那些嗡嗡嘤嘤的讲话,被炽热的阳光卷带走,四下只剩有阒静。他心里却爆发似的呐喊着:要去西北?离开这?!

成勇脑海一片空白,蹲在礼堂门口,看着身边离开的同学,人人面色各异,失望,欣喜汇集成洪流,从面前流过。其实,分到西北他并不怕,怕的是海秀分到别处,而这一切恰恰发生。他要去青海油田,而海秀要去大庆油田,两者相距几千公里。

海秀还呆在礼堂里,她跟成勇一样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个消息对于他俩而言太过猛烈。直到人群散尽,海秀被打扫礼堂的大爷叫出来,她才看见成勇。

两人彼此相视,海秀眼里转着眼泪,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的话语都已逃逸。成勇先说:“我送你回宿舍。”两人并肩慢走,海秀说:“要不我去跟校领导申请,也跟你去青海?”成勇看着眼前心爱的人,心想:怎么能让她吃这么大的苦呢?心里又也想不出别的办法,长舒一口气说:“还有几天,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海秀第二天准备去找校领导申请去青海,毕竟很多人不想去那,跟谁换一下就好了。海秀刚出门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她父亲的。

海秀的父亲在分配大会开完以后就得知了海秀分到大庆油田的事,正好自己在大庆油田有几个战友,走走关系海秀应该会在那里工作的很顺利。这时打来电话正是跟海秀商量这事。海秀听着父亲在一端将要告知的事情讲完,心中五味繁杂,斟酌良久将自己要去青海油田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当即否决,并且说要是跟着成勇那个穷小子去青海就一辈子别回来了。

海秀跟父亲在电话据理力争,最后在一片呜咽声中挂了电话,传达室的大爷看着她,不禁动容的劝慰着说,毕业了,该分的都分了,还会有更好的,姑娘,你别太执着。

海秀听着,心里像是被刀割着一样难受,返回宿舍大哭了一场。

当时石油专业的分配是按照户籍制度来的,也就是你考进大学时是哪个地方的人毕业了就得回哪个地方去。可成勇偏偏改了地,那时青海方面正好缺人,就把成勇调了过去。成勇的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关系,这苦头也只有他吃了。成勇在一番的权衡冷静之后,决定去找海秀谈分手的事。他想的很清楚,海秀是个女孩子而且自小没吃过苦,不能去青海,而且她家里一定是极力反对的。

成勇赶到海秀楼下,海秀正好出来打水,两个人碰了照面。成勇点起一支烟,站在树荫下说:“秀,我想好了,我们还是分了吧,对你好。”海秀手里攥着的暖壶瞬时落地,嘣的一声开水从散出的银玻璃上溢出,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上了楼。

毕业如期而至,每个人拿着就业信各奔东西,海秀听从了父亲去了大庆而成勇去了青海。在离开北京之前,成勇回了趟家,父亲问他,要去哪工作?他从单位寄过来的信中得知要去西镇,答了父亲。父亲要他在地图上指一指西镇在哪,那时西镇还没有被画进地图,成勇找了很久,只能冲父亲摇摇头。父亲老泪纵横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去了别惦记家,我跟你妈身体都还硬朗。

成勇一路北上,千里的路途没有把思念减弱反而更加的浓烈,不过这又能如何呢?成勇只能在心里默念,结束了。

海秀顺从了父亲的安排去了大庆油田,不过那时她心已如死灰,工作上兢兢业业对于其他再也提不起兴趣。她总是在后悔,如果当初成勇说分手时,她只要问他一句,你还要不要我,如果他要她,她就舍弃一切跟他去。不过,自小成长在军人的家庭,服从意识已深入骨髓。她现在只是后悔,若是真要再来一次,她还是怕自己问不出那句话。

几个春秋过去,彼此起初就没有留地址,想是一定要中断了联系,免得被思念雪上加霜。过了年纪,海秀的父母开始催促着婚事,连续的给她寄去陌生男子的照片,让她物色物色,等一休假就回来见面,海秀正在苦于跟父母的周旋中接到了本部去青海油田交流学习的消息。办公室的四个人都推三阻四的不愿去,海秀一看都是有家室的人,现在就她一个人是孤家寡人,心里本来想逃可也逃不过了。

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颠簸,海秀站在了她想象过无数遍的西镇的样子,几爿土房立在青岩山脚下,除却这些只有一片荒漠。她想,成勇就是在这个地方工作生活啊!心里一触,眼泪便如泉涌一般流了出来。

海秀住在西镇的招待所,按理开三天会就可以回去了。海秀多留了一天,跟来的领导请了假,说是在这有亲戚难得来一次,准备去看看。一起来的同事一走就剩下海秀一个人,海秀收拾好行囊,搭了一辆跑野外的车就去寻成勇了。那时她并不知道成勇是哪个井队的只能一路问去,一路搭着便车。走走停停,夜色渐浓,海秀要是还找不到成勇就得露宿野外了。可她顾不得这些,她只想着要找到成勇。

海秀到达成勇的井队的时候,太阳在山边只留下眉梢,成勇那天回来完了,刚从食堂拿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往回走,身上的沙土还没拍尽。海秀离着很远就看出了那是成勇,她惊喜的叫着,成勇。成勇回头,愣了一下,迎了上去问道,你咋来了?眼眸波光流转,思念,惊喜,诧异都在其中。海秀无言,只顾着哭了起来。那一刻,成勇自知她为何而来,轻轻搂住海秀的肩。

往后的时日,成勇出去跑野外,海秀就在房里给他洗衣,自己想法开了小灶,给成勇做着饭。她不愿成勇因为回来晚了再吃着冷冰的饭菜。井队的人都羡慕的说,成勇娶了个好媳妇。两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后的甜蜜中。

夜里他们在枕边一点点的追忆着大学里的时光。譬如,海秀病了成勇偷溜进女生寝室给她送粥结果被看门的大妈抓了个正着,挨了处分;因为海秀的另一追求者,成勇充满男子气概的要跟那人在操场决斗结果把那人吓跑了;还有,彼时一起荡过的秋千,吃过的校门口的凉粉,上过的选修课。

往事历历在目,就像是昨日一般。

那日,海秀想跟着去西镇的车去给成勇买点好吃的,下车时却因为驾驶楼过高,崴了脚。成勇回来时,海秀还在一瘸一拐的给他做着饭。成勇回来不禁心中一触,差点流下泪来。成勇便给队长请了假,悉心照顾起海秀。他托跑野外的人从牧民那里买来一只羊,给海秀熬了排骨汤,每日还给海秀按摩脚。

那时,海秀每天中午都要去板房门口晒晒太阳,成勇一边沾着药酒给海秀揉着脚一边说着,若是一直如此多好,我宁愿天天跑野外,给你挣钱,你就在家照顾好娃娃。那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海秀心想,今生要是真如此渡过倒也无憾了。

就在两人计划未来的时候,单位通过总部传来了消息,让海秀立马赶回原单位,她已经旷工好几天了,要是再不回去就是开除处分。父亲也打来电话,催她马上回去,老人已经急得夜不能寐了。

海秀走时已经跟成勇说好,此次回去只是为了处理好那边的事情,把工作辞了,安抚好父母,立马过来跟他结婚。

海秀走的那天,成勇把她送上车,两人依依惜别后,成勇就赶着工出了野外。

上午晴好的天却在中午变了,漫漫黄沙聚集成墙,风卷残云一般的从天际边袭来,成勇那时正好回了井队。他看着即将肆虐起的沙尘,心如被热油滚烫,他担心海秀啊,现在海秀才走了半天应该还在去西镇的路上。成勇急得团团转,一根根的抽着烟,不断的给西镇办事处打电话询问情况。

海秀乘的车却因为沙尘的缘故,看不清路驶进了路旁的沙坑中,因为沙子的巨大阻力,车被僵硬止住,惯性过大,海秀硬生生的撞到了挡风玻璃上,从破碎的玻璃处冲出了车外。

风沙停了以后,成勇立刻搭了去西镇的车寻找海秀去,在半路上看见了出事故的车。成勇跑过去抱着海秀,海秀睁开眼看见成勇小声说道:我没事,没事。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送至西镇的医院被诊治出是脑淤血,必须立刻手术取出淤血。可西镇一个弹丸小地,没有实施手术的条件,只能转到省会医院,西镇距离省会西宁可有一千多公里啊!足足要跑一天!成勇顾不得那些,只想马上赶往西宁。

车是李凡队长借来的吉普车,一路上成勇把海秀抱在怀里,海秀那时已经神智不清,呓语不断,成勇听着,心如刀绞。赶到医院时,因为时间拖得太久,虽然及时实施了手术但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海秀偏瘫了,当医生告诉成勇这个消息时,他感觉天旋地转,他愧对海秀,海秀是因为他才出的事!

当即成勇给海秀的父亲打了电话,老人火急火燎的从东北赶来。成勇泣不成声的跪在海秀父亲面前说,叔,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错!您放心,我成勇这一辈子养着海秀,绝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老人摇摇手,瘫软下来,事情太过突然,早已超出了想象。

海秀醒来时,因为语言功能已经受损说话含糊,成勇趴在海秀的耳边说,你放心,我娶你,我养着你。海秀当即泪下。

海秀最后跟父亲回了东北,而成勇跟海秀在东北办了婚礼,没有隆重的婚礼,他只是许诺要照顾她一生。

蝶恋花-纳兰容若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珏。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成叔讲起往事时,不经意间总会吟诵这两句词,仿佛这字字泣血,涵盖了所有的记忆。

后来,翻阅起《世说新语》时才知,“不辞冰雪为卿热”,是说荀奉倩和妻子的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是十冬腊月,荀奉倩情急之下,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如是者不知多少次,但深情并没有感动上天,妻子还是死了,荀奉倩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也随妻子而去了。

听完成叔的事情,我久久不能释怀。我终于懂得成叔在西镇是如何执守着信念也懂得他为何怨恨着西镇,那一切都是因为他心爱的海秀啊!成叔持戟守着那一片荒城,奉献朝霞一般的初心,给予秀姨遥远而延绵的温暖与照顾。

父亲回来时,已是三天后,冰雹也都化作水,只留下薄薄的冰层。我跟成叔已经有了默契一般,对于往事不再提,那冰雹肆虐之后的寒夜也褪为心口的一颗朱砂痣。父亲回来,极其担心的问了我,硬是要带我去西镇的医院做检查,怕寒夜给我身体造成伤害。成叔也在一旁附和着,我抵不过去了西镇。

到医院做完检查,得知并无事,父亲这才放下心来。

再回井队时,父亲不让我再跟着出野外,生怕再遇到事故。我不好争辩,只好在房子里读书,成叔也时而下班过来,跟我聊聊天,不过再也没有提起秀姨。

父亲每日下班都疲劳至极,倒头即睡,整个房子里终日岑寂,我倒也像个苦行僧一般,享受起这一份安静。

一日,成叔跟我聊到了文学,讲完诗歌说着来日再跟聊聊小说。我满心的欢喜的期待着,毕竟在荒漠之上找到一个能聊的人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夜里,父亲于我道了晚安便早早睡下,我借着台灯的光亮读着博尔赫斯的小说,正在晦涩额文字中寻找生活的哲理。忽然,有人大声急促的敲门,我赶忙把门打开,是成叔。成叔避开我,拉起父亲大声的喊叫到:“井喷了!”

父亲赶忙起床,随着成叔去了,我放心不下也跟着出了门。离基地不远的地方,所有的光亮汇集到那,照耀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粘稠的石油像是积蓄了千年的力量找到了宣泄口,愤怒的喷涌而出。成叔和父亲穿上胶皮衣朝井架奔去,在夜色中那条黑龙显得力量庞大,似如要把奔向它的人,一一吞没。我心钓了起来,不断默念起,不要出事,不要出事。万事都不遂人愿,井架因为承受不了井喷的压力,瞬时瓦解,上面高耸的钢架开始倒塌。我望着光亮中,腾升的风尘,拼了命的一般跑过去,大声的喊着,爸,爸!心中绝望丛生。

跑到跟前,瞧见大多数的人都避开了井塌躲到了一旁,我急着找父亲,忽然有人来着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父亲。我心如巨石坠地,长舒了一口气。我又想起成叔来,急着在人群中找寻。人群等烟尘散尽,都开始寻找出事的人员,我也跟着父亲找了起来,在行至坍塌的井架下,父亲忽然挡着我,让我回去。我自知不妙,母亲去世的往事像是电击一般刺痛我的神经,我知道是成叔。我哭喊着,拼了命的要避过父亲,父亲紧紧抱住我大声说:“杨生,别看!别看!”

我知道那肯定是成叔了,心脏忽然像是消失一般,整个人成了虚空。我哭着祈求父亲,让我看一眼吧就一眼。父亲含着泪,松开了我。

我看着成叔瘫软在钢架旁,脸上混杂着石油和血液,呈现出一种深紫色。我只看了一眼,承受不住,跪了下来,悲伤扼着我的咽喉,喘不过气。

等我从巨大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已是三天后。井队出了事故,遭到了停顿整理。父亲说正好可以送我回廖城,继续把书念完。我心想,悲伤,苦难已然把我逼到穷途末路,无处可躲。

西镇的风很大,手机信号也不好,非要爬到周围的山上才能打出电话。我顺着雨水蚀出的沟壑爬到山顶时已是气喘吁吁,我拔了黎晓的电话。

电话带着山顶的风声呜呜作响,我等了很久才听到黎晓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电磁音,我说:“我想回廖城了。”

黎晓的声音从遥远的廖城传来:“我在,一直在。”

我恍然看见廖城灯光排成一字行,像是星空一般,黎晓在楼宇之中为我点起一盏明亮的家灯。

成叔的遗物是父亲整理的,在一个铁盒子中翻出了厚如辞海的信,那都是秀姨的信。我看着信件上因为思考困难而断断续续的行楷,心里极其难受,我想,这个消息若是让秀姨知晓,那无疑于是灭顶之灾。

父亲忽然问我:“你知道你秀姨和成叔的事么?”

我说:“知道。”

父亲暗哑着声音说:“我准备,去东北一趟,把事情告诉海秀她父亲。”

我又问道:“那秀姨往后怎么办?”

父亲答道:“有我在。”

我又问父亲:“若是母亲如此,你会这样么?”

父亲惊异的看着我,我笃定的凝视着父亲,父亲低下头说:“杨生,你妈妈她,如果还能再次活过来,我便是跑断了这条腿也要回去,好好照顾她。”

逆着光,我恍然看见父亲脸颊顺流下两滴泪。

一切要是能早知多好,一切非要以死句读深情才可以,我过去抱着父亲,轻声说:“爸,我们回廖城吧,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