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青天
一场大雨,淋湿了她们的心,也将她平静的心燃烧。婚外恋情有多少能够永久而不内疚的,只怕没有,除非她原本的婚姻只是一张白纸。小说介绍这段邂逅下的情感,可谓真实感人,让读者感触颇深,余味久久不肯散去……不错的小说,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一)
这是个盛夏的周未,午后的阳光被一片淡淡的乌云遮住了笑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浊而烦闷的气息。
子仪睁开眼睛时,时针已指向了下午三点。她起身看了看窗外,想想自己也有好长时间没有去新华书店了,趁着丈夫俊东出差不在家,三岁的儿子天天也被姥姥接走的这段自由支配的时间,子仪决定上新华书店去逛逛。
穿上那件自己很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子仪高兴地出了家门。心情愉悦的她,并没有因天气的闷热受到影响,怡然的浅笑和轻快的脚步给这郁闷的街道带来了一股清爽的活力。
多情善感的子仪喜欢文学,也正因为这样,高中时她严重偏科,没有考上大学,还是托爸爸的福,内招进了他们单位,在财政局谋得了办公室职员这么个轻闲的工作。
进得书店,子仪直奔文学栏目。一本新上架的《席慕容诗集》很快吸引了她的视线,只看了看目录,便决定买下来,然后又挑了两本散文精选集,子仪满意地走了出来。
刚才还只是淡云轻遮的天气,现在却已乌云笼罩,风雨欲来了。子仪一看不妙,赶紧加快脚步,想赶在下雨前回到家里。然而她急行的脚步怎比得过风雨的狂逐?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雨珠就变成了一道道似士兵手中的冲锋枪射出的雨舌,向着张惶奔跑的人们劈头盖脸地冲刷起来。电闪雷鸣中子仪慌张地冲到一幢大楼的屋檐下避雨,喘息间突然才想到自己出门时怎么就没带把伞呢?
狂风挟着大雨与乌云一道覆盖了整个天空,一波一波的雨浪随着狂风翻滚着向前涌去,间或的闪电在黯然失色的天空中肆意地撕扯着。子仪环抱着被雨水打湿的双臂,焦急却又无奈。看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她干脆拿出刚买的《席慕蓉诗集》,旁若无人地坐在楼梯上看了起来。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子仪揉揉发涩的双眼,环顾四周,雨虽小了些,却没有停下的迹象。被困在屋檐下的人也越来越多。她懊恼地看着外面的雨,又没有勇气象那些男孩儿一样冲进雨中。“唉!该死的老天爷!”一向平和的子仪忍不住忿忿的在心里骂了一句。
当外面开始下雨的时候,文轩就一直站在窗前。那些张惶避雨的人们流露出的各色形态,使他如同在观看一场免费演出。下雨前那烦闷、污浊的空气,也在这一瞬间就被大雨冲刷的无影无踪,代之的是一股清爽怡人的惬意,他不禁仰鼻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
子仪慌慌张张地冲到楼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眼睛毫无目的地游离于那些避雨的人们。很久之后,他才发现在焦急等待的人群后面,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孩子坐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书,他就象一个观众在一场索然无味的演出中发现了一个精彩的片段一般,立刻将所有的注意力转到了她的身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引着他的视线,直到看见她合上书走到前面,欲冲进雨中却又无奈退回的时候,他产生了要帮助她的念头,转身拿了把伞,冲下楼去……
子仪正在焦虑无奈,忿忿抱怨老天的时候,突然一把伞伸在她面前:“给你用吧,女孩子被雨淋湿了可就不好看了”。一个浑厚而动听的男中音飘然入耳,子仪一怔,不觉回头望去,一张俊朗帅气的脸正朝着她微笑,她有些蒙了,恍忽间竟有一种做梦的幻觉,呆呆地忘了说话。
“拿着呀。”文轩催促道。
“哦,谢谢,谢谢你!”子仪回过神来。
“那,你怎么回去呢?”接过伞后,子仪又问。
“我不用,我就住在这个楼上,喏,就是那个放着兰草盆儿的窗户,那儿是我的房间。”文轩一转身,指着和这幢楼相连的三楼的第二个窗户说道。
子仪望了望那个窗口,“哦,我明天就把伞给你还回来。”说完,子仪撑开伞一头冲进了风雨中。
回到家里,子仪赶紧洗了个澡。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那把撑开着的细碎蓝花伞,在灯光的照射下,悠然自在地似在望着她微笑,子仪歪头看着看着,突然就想起了那张俊朗帅气的笑脸。她不明白:她和他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要送伞给自己呢?难道真是自己好运气,遇上了活雷锋?子仪笑了笑,不可思议地摇摇头。
(二)
第二天晚上,子仪在爸妈那里吃完饭后,想起了自己昨天的许诺。回到家里,子仪拿起那把细碎蓝花伞,正要出门,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这么晚了去一个才认识的男人那里,会不会……?可是自己昨天说好了要去还他的伞的呀,管他呢,既然是“活雷锋”,总不至于会有什么“色狼”之举吧。在心里安慰好自己后,子仪还是稍稍有些忐忑地走出了家门。
来到昨天避雨的那幢楼下,抬眼望去,见那个借伞给他的男孩子所说的那扇窗口亮着轻柔的灯光,将周围的黑暗也映得暖暖的叫人不再感到那么可怕。刚要抬脚,子仪心里忽然莫明其妙地又有点儿慌乱起来,她屏住气,按住胸口,长长的吁了口气后,让自己镇静下来。
小心地上到了三楼,凭着推测,她轻轻敲了敲一扇门,门开了,露出了昨天那张熟悉的脸。
“是你?”文轩惊讶地说。
“我,我是来还你的伞的,昨天真的谢谢你了。”
“嗨,干嘛这么客气呀,不就一把伞吗。”
“进来坐坐吧。”他又热情地邀请子仪。
“嗯,不了,以后吧。”子仪心里本能地防范着。
“也好,那,我送你下去吧。”他似乎也看出了她的防范。
出得门来,子仪长长地出了口气,看来她之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这个帅气的男孩子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倒是从他没有强让她进屋这一点上,她看出了他其实还是蛮善解人意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子仪在心里感慨着。
送走子仪后,文轩看着她还回的那把伞,想到她的认真和防范,不禁笑了。他觉得这个单纯而矜持的女孩子很特别,当那张轻轻柔柔的笑脸悠悠浮现在他的眼前时,他的心里“倏”地一下感到了一丝柔软的触动,就像水里的月亮不经意间,轻轻地晃了一下……
俊东出差回来后,子仪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俊东听了以后直说她太胆大,竟然一个人大黑天地跑到一个算不上是认识的男人那里去,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
“要真是坏人的话,他会送伞给我吗?”子仪不以为然。
“你呀,要真是遇到坏人了,后悔都来不及!”俊东没好气地说。
“要是我真遇到坏人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啊?”子仪搂住俊东的脖子撒娇。
“那当然,我立马就休了你。”俊东点着她的鼻子,故作一本正经地说。“不过现在嘛”俊东坏坏一笑,抱起子仪就往卧室走“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坏人......”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未,凌枫又出差了。子仪照例带着天天回到父母那里吃饭。回家的路上竟遇到了久未见面的好友玉玲,她兴奋地告诉子仪,她从L市调回来了,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子仪,一定要子仪去她家里坐坐。
玉玲和她的公婆住在一起,刚进门,就听到一片“哗哗哗”和麻将的声音,玉玲引子仪来到桌前,依次给她介绍:“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妹妹小倩,这是我老公绍刚,这是文轩。”看到文轩,子仪一愣,他冲她笑笑说:“很巧啊。”子仪也笑着点点头。玉玲拉着她说:“走,到我房间去,不影响他们。”
进得玉玲的房间,子仪好奇地问:“那个文轩是你朋友?”
“他呀,是我小姑子的朋友,苦命人加痴情种一个。”玉玲笑着说。
“嗯?怎么回事?”子仪更好奇了。
“他的女朋友小娟和我的小姑子是好朋友,他是N市人。本来他和小娟都快结婚了,没想到两年前小娟出了车祸。他心里一直想着小娟,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唉,傻呀。”玉玲同情又无奈地说。
“我婆婆念他可怜,父母又不在身边,星期天常叫他过来吃饭,当儿子似的。”玉玲接着又说道。
“哦。”子仪无言地应了一声,心里油然生出了些许酸软的感觉。
热情的玉玲强留着子仪在她家里吃晚饭,饭后又要子仪陪她打一会儿麻将。
“你们玩儿吧,我不太会打。”子仪推辞道。
“怎么?怕输钱?我就是要赢你的钱。”玉玲一把将子仪按在椅子上。
“文轩,你给她看着。”玉玲又转身命令道。
整个晚上,子仪纯粹就是个码牌的机器,出牌时全听文轩在旁边“出这个,出那个”地摇控指挥。快12点时,子仪说:“太晚了,我要走了,明天还上班呢。”
玉玲看看表,“好吧。”转过头又对文轩说:“你帮我把子仪送回家,一定要送到家门口哦,不然他老公会找我麻烦的。”
子仪瞪了玉玲一眼,笑着和文轩一起同玉玲的家人告别后,走了出来。
很静的夜,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路灯把他们并排而走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第一次跟一个不熟的男人走在如此寂静的街上,子仪感到很不自在。她默默地走着,感觉到树叶在身后轻轻落下的声音,也似乎在清脆地加剧着她的不安。
文轩对这次与子仪的再次相遇,除了感到兴奋外,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奇。小娟的离去让他懂得了一个道理:命运其实从一开始就为每个人埋下了伏笔。要去的,终是要去;该来的,自是会来,没有人能挡得住。
从饭桌上玉玲和子仪的对话中,文轩已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子仪竟然是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当初看到她清纯、矜持的样子,还以为是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女孩子呢。看到子仪此刻有些拘谨的样子,他禁不住偷偷地笑了,他没想到象她这样已经结了婚的女人,竟然还象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一样生怯。
“你打牌真不行。”文轩主动打破了僵局。
“我才学的,还不太熟。”子仪感到了一丝轻松。
“你喜欢看书?那天被雨困住了还神情自若地看书。”
“还行吧,那天可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的专注让我产生了帮你的念头。”
“是吗?没想到你还这么会学雷锋啊?”
他悠悠一笑,没说话。
到了大门口,子仪道:“我到了,谢谢你啊。”
“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向玉玲姐交差了。”他笑笑说。
(三)
作为销售人员,俊东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差,一走就是十天半月。自从玉玲回来后,总会在俊东出差时,叫子仪上她那家去过周未,说是要替她排遣寂寞。
子仪很多时候并不想去,她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很想蜗居在家里好好地看看书,或是自由自在地放松放松。可是玉玲的热情又让子仪不忍拂了她的好心。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日子竟慢慢的在子仪的生活中形成了一种定律。每次去的时候都有文轩,而送子仪回家也就无形中成了他的专职。于是,就象炉子上的水烧久了会开一样,他们很自然地渡过了生冷的冰凉期,渐渐成了彼此熟知的朋友。
26岁的文轩比子仪小两岁,子仪乐呵呵地认下了这个英俊、儒雅的弟弟。只是子仪一想到他的故事,心里总会有隐隐作痛的感觉,她无法体味失去爱人的痛楚,但文轩眉宇间间或流露出的忧伤和寂寞,使子仪不由得生出许多怜爱和关心。因此每次和他在一起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对他多了几分照顾,甚至象个唠叨的老妈子一样,不停地教他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弄得文轩冲她笑着说:“子仪姐,你怎么像我妈一样啊?”
子仪一直都想劝文轩忘掉小娟,再找个女朋友。可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不能轻易地触碰别人的伤口,不管你跟他有多熟。
一次,在送子仪回家的路上,望着满天的星斗,文轩突然伤感地说:“我常和小娟看星星。”
“是么?可是小娟现在在天堂里,有星星和她作伴了,你也该找个人陪你看星星才是啊。”子仪抓住时机,劝说道。
“看缘分吧,也许缘到了,陪我看星星的人就会出现了。”他幽幽地笑了笑,仍然望着天上的星星。
“可我看你这样,根本就不象一个有心的觅缘者,倒象是一个寂寞的殉道夫。”话一出口,子仪自己也吃了一惊。
文轩一怔,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一转身顾自地加快了脚步。子仪默默地跟上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到了子仪住的门口。
“到了,你进去吧。”文轩说完后,也不看子仪一眼,转身冲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躺在床上,子仪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话说重了,伤到了文轩。可自己是好意啊,难道他这样,他那个在天上看着他的小娟就会高兴吗?难怪玉玲说他傻,看来真是个傻瓜蛋。
文轩和子仪分手后,心里也很懊恼,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莫名地就冷淡了子仪?其实他并没有生她的气,可为什么听了她的话就象是被人无端地在心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难道自己真的如子仪所说是一个寂寞的殉道夫吗?他抬头看看夜空,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他眨着眼睛,似在嘲笑他,这使得他孤寂的心海里更添了一轮没来由的愁波。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子仪接到了文轩的电话,她有点儿吃惊,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
“子仪姐,昨晚对不起啊,我心情不太好,有些失礼了。”
“没关系的,我能理解。你,现在还好吧?”子仪全然忘了昨晚的不快,小心地问道。
“我没事儿,你今晚要是有空的话,就赏个光,我请你吃饭,算是赔罪,行不?”
“行啊,不过,吃饭就吃饭呗,什么赔罪不赔罪的,多难听啊。”子仪嗔怪道。
“嘿嘿,我又说错话了,好吧,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请你在本地最‘豪华’的地方——蔽人的寒舍就餐怎样?”电话那头的文轩笑嘻嘻地说。
“一准儿赴宴。”子仪话一完就撂下了电话。
下班后,子仪先去了趟父母家里,安顿好儿子,就去了文轩的宿舍。进去的时候他还在忙碌着。
“要不要我帮忙呀?”子仪问。
“不用,不用,我要以百倍的真诚来表示我的热情。”文轩嘻笑着说道。
“那我可就不管了啊,我先参观一下这个本城最‘豪华’的地方。”子仪边说边起身四处观看。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架、一个衣橱,还有一台小电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给人整洁而明朗的感觉。
子仪走到窗前,一眼就望到了她上次避雨的那个地方,这个位置果然把那里尽收眼底。
“好啊,原来你那天是把我的精彩表演欣赏够了,才给我送伞哪,早干嘛去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好心呢。”子仪回过头对文轩说。
文轩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一看,乐了:“我下雨天就爱站在这里看风景,没想到一看就给自己看了个姐姐,我是不是很有福气呀?”
“你就贫吧,我看哪要是再不找个人来管管你,你可真要贫成一根儿油条了。”
子仪说了半晌没见文轩应声,转过头一看,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子仪笑了,推推他道:“哎哎哎,发什么愣呢,饭好了吗?”
“哦哦,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文轩连连地说着,赶快又去忙活了。
文轩做的菜很好吃,子仪吃得特开心,许是重温了久违的单身生活,子仪很兴奋,不停地说啊笑啊。有那么一刻,她竟恍若是和俊东一起在他的单身宿舍里吃饭,一种暖暖的、柔柔的感觉悄悄的在她心里弥散开来。子仪幸福沉醉的笑容,在轻柔的灯光映衬下,显得特别迷蒙诱人。文轩看得有点儿呆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心里一下子“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他连忙低下头刨了几口饭,然后使劲一咽,象是要把那一股子慌乱压下去。
吃完饭,文轩心猿意马地拾掇着,不时偷偷地望子仪一眼。一种久违了的慌乱,牵动了他内心深处搁置已久的那股柔柔的情愫……
子仪看看表,快10点了:“不早了,我得走了,今天吃得真舒服。哎,以后犯了错,就这样赔罪啊。”
“那我就天天犯错。”文轩望着她,喃喃地说道。
“傻呀你,一句玩笑话就当真了?”子仪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点。
出门后,兴奋的子仪这儿啊那儿的说个不停,文轩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怎么搭她的话。子仪没有注意他的反常,只顾着自己高兴地说笑,走到大门口,子仪说:“到了,你可以向后转了。”
到家后的子仪,被这股兴奋搅得半天睡不着。当那种柔柔的、暖暖的感觉再次涌上她的心头时,文轩呆呆看她的样子突然清晰地浮现出来。子仪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一路上似乎总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难道他?子仪好象有些明白了什么似的,却又很快阻止了自己的猜疑:怎么可能呢?
(四)
人们总是把一些相识归结于缘,文轩想他和子仪的相识也许真的是一种缘吧。而缘分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缘尽了的时候,就像筛子里的水,怎么留也留不住;当缘来的时候,就像股风一样,你刚把它挡在前门,它又悄悄地从后门溜了进来。
文轩知道,子仪已经成了他面前的那股挡也挡不住的风。温婉、贤静的子仪,就这么在他没有任何防范、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悄悄地走进了他的心里,唤醒了他内心深处那块沉睡已久的角落。
可是他也清楚,这是一种根本不可能的爱。子仪有家,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儿子,他没有权利和资格去爱她。他拼命地想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然而子仪的面容总是在他矛盾地抗拒中,又那么清晰地走进了他的脑海里,任凭他百般努力,子仪吟吟的笑脸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很无奈,他的理智左右不了他的感情。
自从小娟去了后,文轩一直以为自己的心也随着小娟死了,不会再有人能象小娟一样让他生出浓浓的爱恋。两年来,围绕在他身边的女孩子蝴蝶一样飞来飞去,可是没有一个能停留在他寂寞痴情的心瓣上。现在却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已婚女子产生爱?子仪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自己呢?是因为她轻轻柔柔的笑?还是她善解人意的关怀?或者根本就是因为那天避雨时她坐在楼梯上静若处子般看书的神情,让自己一见钟情?他想不明白,无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小娟,我应该怎么办?我该不该去爱她?”站在小娟的坟前,文轩茫然无助。
没多久,俊东出差回来了。小别后的重逢让子仪整日沉浸在幸福甜美的快乐之中,她的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俊东和儿子身上,与外界也几乎断了联系。
俊东下班回家后告诉子仪,过两天要去河北和江苏收帐,可能还要打官司,这次出去的时间也许会长些。子仪一听就不高兴了:“怎么才回来就又要走啊,你们单位是不是没人了?总让你出差?”
“本来不该我去,可是厂长说我懂些法律,这次又要打官司,所以就让我去,没办法啊老婆,等我回来时给你买好东西犒劳你,怎么样?”俊东搂住子仪哄她。
“妈说这个星期要来,把儿子接回去玩几天,你也可以轻松轻松了。”俊东吻了一下子仪:“好了,我去做饭了,今天我好好露一手,让我老婆消消气。”
两天后,婆婆来家里接走了天天,在子仪的恋恋不舍中,俊东也走了。子仪的心就象是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一下子空落落的。
文轩知道,俊东一回来,他就没有机会见到子仪。想到平日言谈间子仪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对俊东的爱恋和依赖,他不禁怅然:自己算什么呢?又凭什么去搅乱子仪一家的安宁呢?遥想这场无望的爱,他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生活中的任何一种际遇都是注定的,缺少了任意一个环节,那景况都必定有所不同,而每一种际遇都会有它悲哀的一面。也许那天真不该给她送伞,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责怪自己的理由。
这天夜里,文轩突然腹痛,又拉又吐地折腾了大半宿。第二天,虚弱无力的他去医院拿了些药,又给单位请了个假,回到宿舍后,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
迷迷糊糊中他觉得快到中午了,想起来弄点儿吃的,可是他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孤独、感伤、渴望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愁怅中他不禁想到了子仪,然后几乎不加思考地拨响了她的电话。
子仪一听文轩的声音就觉得不对,得知他病了,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放下电话就直奔文轩的宿舍。
“怎么了?”子仪一进门就关切地问。
“可能是东西吃坏了,又拉又吐的。”文轩有气无力地说。
“上医院了吗?要不要紧哪?”
“没事儿,我吃了药了。”他怏怏地。
“中午吃点儿什么?我来给你做。”
那就给我熬点儿粥吧,我想吃清淡一点儿。”
文轩躺在床上,看着子仪忙碌着的身影,一种温暖而甜蜜的感觉很快在他的心里漾漾而起。他知道自己已在子仪面前彻底地迷失了,无论怎样地努力和抗拒,只要一看到她,他的爱恋就无法抑制地膨胀出来,这使他感到了一种来自心灵深处无法抵御的诱惑,这种诱惑是醉人的,他已无法回头了。
子仪熬好了粥,又到街上去买了些咸菜和青菜,简单地给他做了顿饭,伺候他吃完后,子仪自己也将就吃了点儿,收拾停当,子仪在床边坐下,看着文轩憔悴、虚弱的面容,一种深深的怜爱涌上了她的心头。
“文轩,看到了吧,今天要是我不来,你连饭也吃不上,总这样一个人下去怎么行呢?”
“子仪姐,我明白的,你就别说了。”
“你呀就是心太重了。”子仪以为他还想着小娟。
“好了,我要上班了。下班后再来看你,要是实在挺不住了,就给我打电话,啊?”子仪看看快到上班时间了,倒了杯开水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关好门走了。
下班后,子仪径直来到文轩的宿舍,文轩已经把门虚掩着等她了。子仪张罗着给他做好了饭,看他比中午的胃口好了些,知道问题不大了,于是放下心来。
“文轩,听我的,还是找个女朋友吧。”子仪忍不住又劝道。
“我……我要找的人自己知道,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文轩欲言又止。
“不操心怎么行啊,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行吗?”子仪急了。
“子仪姐,你能给我找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吗?”文轩冲口而出。
子仪一愣,她没料到文轩会这样问,探询着朝他望去,只见文轩原本柔弱的目光,瞬间变得如一潭湖水般深静、柔和,象是要直望到她心里最深最软的角落。她望着他,一时无语,渐渐地她好象落入其中一般。很快,她惊醒过来,脸一红,不禁有点儿慌了。
话一出口,文轩自己也吓了一跳。当他看到子仪慌乱的表情时,知道子仪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有些后悔,但同时也有点高兴,毕竟这股深深的暗恋折磨得他太苦、太累。一旦说出来了,他就象是一个关在禁室中既将窒息的人,突然间挖开了一丝救命的空隙,他已不管不顾了,只想把这个空隙挖得再大些,好让自己能充分感受到阳光的照耀。
那晚,文轩的心智完全失控了,是生病的柔弱使他产生了迫切的需要?还是强行压抑的情感终要释放?他轻轻地拉起子仪的手,深情地望着她。
“子仪姐,我爱的人是你,也许一开始我就爱上你了。”文轩激动而动情地说。
“不,不,不可以的。”子仪慌忙抽出自己的手。“我是你姐姐,我对你的关心只是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关心,没有别的。”
“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能看开这一切的。”文轩一下黯然了。
“文轩,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等你病好了,一切就都过去了。”子仪定下神来。“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子仪说完这些,就慌忙地离开了他的房间。
听着子仪“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文轩好象如梦初醒,他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乱而无助,心里泛起一片空茫。
(五)
走在街上的子仪,心乱如麻。她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猜疑竟然是真的。
扪心自问,她知道自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的。喜欢他磁性般浑厚动听的声音,喜欢他俊朗灿烂的笑容,喜欢他热情开朗的笑声,尤其他对小娟的那股痴情和坚守,让她觉得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她就象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欣赏他,难道这中间自己也有……?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子仪意识到,自己不能和文轩走得太近了,她要疏远他,要把一切扼杀在萌芽里。整整一个星期,子仪都没有再去看文轩,也没有去打听他的消息,她想让他冷静一下。
病愈后的文轩虽然上了班,但整个人却萎靡了很多。看到子仪一直都没有来看自己,他想一定是子仪生气了,不愿理他了。他开始恨自己,那天为什么不控制住自己?为什么要把心里的秘密对她说出来?想想从此子仪也许再也不来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象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晚饭后,文轩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出来散步,走到中心花园时,他的眼前忽然一亮,他看到子仪牵着儿子也在散步,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上前去打招呼,还是转身离开这里?这时,子仪也看到了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儿子朝他走来。
“文轩,病好了?”子仪主动招呼道。
“好了,全好了,谢谢你啊子仪姐。”文轩不自然地说着,眼睛不敢看子仪。
“以后吃东西注意点儿,这么大人了,要会自己照顾自己。”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子仪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关心。
“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吗?我送送你们吧。”文轩感觉到了子仪的关心,语气轻松起来。
“好吧。”子仪不想他太难堪。于是文轩牵着天天,把子仪母子送了回去。
望着文轩孤独远去的背影,子仪的心不知为什么生出了一丝慌乱,就象那晚去给他还伞时一样。她摇摇头,让自己镇定下来,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打开了家门。
给儿子洗完澡,看着儿子睡着后,子仪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起来。文轩那天的话,似投在她宁静心海的一枚石子,泛起了一轮又一轮的涟漪。以前她只是觉得自己欣赏他,愿意享受和他在一起时的开心和快乐,她觉得和他在一起,自己变得活泼而开朗,她甚至已在无形中把这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还要不要继续和他来往?
子仪这样意乱情迷地想着时,文轩那俊朗的笑容却不知不觉地浮现在她眼前,甚至那晚被他拉过的手也在这一瞬间重温了当初的那份轻柔与温暖。子仪不由得激灵一下,她被自己的这一感觉吓了一跳,她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不会的,除了俊东,我的心里是绝不会再容纳其他男人的。”子仪这时极力地想让俊东灿烂的笑容跳出来帮她阻挡这一切,然而耳边却响起了文轩那深情的话语:“子仪姐,我爱的人是你……”
文轩躺在床上也是思绪万千,彻夜难眠。子仪关心的话语似一缕暖暖的春风,吹暖了他懊恼、沮丧的心,他感到了一种极大的安慰。可是转而想到子仪还有丈夫和儿子,他的心又似被人狠狠地刺了一刀,钻心地痛让他感到了窒息般的难受。“忘了她吧,就当她是一个姐姐吧。”但这种想法却是那么的微弱,就像是蜻蜓点水一样,泛起的小小涟漪很快就被内心深处巨烈翻腾的爱的狂波压了下去。
“唉,子仪,你到底是小娟在冥冥之中转变的一支丘比特之箭,还是上天降临给我的又一场伤与痛?”他喃喃自问。
就在子仪和文轩各怀心事的时候,俊东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夜已经很深了,一番浓情蜜意过后,俊东沉沉地睡了。月光透过轻薄的窗帘静静地照着他熟睡的脸庞,子仪支着手臂,呆呆地看着俊东的脸,想着俊东的温柔和体贴,想着他悉心的关怀和照顾,子仪心里一暖,不禁府下身去环住俊东,将头窝在他的臂弯里,“俊东,我会永远爱你的。”迷迷糊糊中,子仪也渐渐沉睡过去。
(六)
俊东回来后,子仪暂时平定了自己纷乱的心绪,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会被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小男人扰乱了心智?和俊东恩爱六年的婚姻生活,还能有谁替代得了俊东在她心中的位置?“放心吧俊东,我永远是爱你的老婆。”子仪在心里定定地对俊东说。
这一次俊东在家待的时间较长,子仪又象以前一样,把心思全放在了家里,与玉玲和文轩一直没有联系。虽然子仪有时也会想起文轩,但她心里却平静多了,她想时间长了,他也会冷静下来的,毕竟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可能,这个现实应该能让他清醒过来。
文轩的心思并不象子仪想的那么轻松。他一直很努力地强迫自己不去想她,虽然好几次他都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电话,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了下来。
他知道,他的心根本无法平静,他被这种欲罢不能的痛苦煎熬着。在他内心深处,子仪从来就没有消失过,每一时,每一刻,在他的心灵中,在他的情绪里,那种深深的爱恋总在温柔地涌动着、激荡着,唤醒着他沉睡多年的情感。对子仪这个早已深深占据他内心的女人,他找回了自己失去已久的激情,这种激情在他日复一日的思念中,疯狂地滋长着。只有当他稍事冷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明白:他的激情无处抒发,也无处释放,只会随着时间的积淀,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子仪是老天给他悬在半空中的一颗糖,他够不着,只能遥望,只能在幻想中去咀嚼那糖的味道……
冬风无情地挤走了残秋留下的最后一点儿余温,带着一股清冷的寒意,悄然降临。
岁末的时候,俊东接到了去北京学习的通知,时间半年。子仪没有怨言,她知道这次学习对俊东来说很重要,在如今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不及时掌握一些新的理念和新的营销策略,是会被无情的商海淹没的。倒是俊东想到要离开这么久,还不能在家里过年,又是愧疚又是无奈。他拥着子仪,心里很是不舍,不停地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着一些柔情蜜意的情话,引得子仪心里也缱绻万分,缠缠绵绵的情丝,将一对即将分离的夫妻推上了新婚的暖床……
俊东走后,子仪整天忙着单位里的年终总结和文件清理等工作,心静如水的她认为一切都已过去了。
元旦后的一个星期天,子仪陪母亲去医院探望母亲的一个刚动了手术的朋友。走过六号病房时,子仪不经意一瞥,发现靠门边儿的病床上半躺着的那个人挺象文轩,她一惊,连忙倒回去,一看,竟真的是他。
文轩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一下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子仪。惊喜中他只顾得上冲着子仪咧开嘴一笑,子仪看到文轩柔弱、苍白的面容,心里顿时觉得一阵酸楚和凄凉:这就是那个时常绽开灿烂笑容的文轩?
“你怎么了?怎么会住进了医院呢?”
“急性阑尾炎,前天刚动的手术,没事了。”文轩软软的声音全然没了往日的磁性。
“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情急中的子仪忘了自己想要疏远他的决心。
“我,我没来得及。”文轩犹豫了一下,撒了谎,其实他的心里何止千百次地想过要给她打电话啊。
“好了,别说了,要不要喝点儿水?”子仪发现文轩的嘴唇有些干裂。
“不行的,医生说怕肠粘连,现在什么也不能吃,连水也不能喝的,只能输液。”
“哦。”子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用棉签沾上水,把他的嘴打湿一下,这样他会好一些的。”旁边床上的一个病人对子仪说。
这一下提醒了子仪,她跑去跟护士要了些棉签,在杯子里倒上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在文轩的嘴上轻轻按压着。丝丝的水传递着子仪的关爱,更滋润着文轩久旱的心田……
文轩一动不动地看着子仪,恬然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她,文轩恍若梦中。他突然觉得这一场病是老天对他的眷顾,使他在没有任何奢求的时候,让子仪来到他的身边照顾他。他感到心中有无数的感动在热烈地绽放着,缤纷如雨,美艳如花。他深深地沉醉在这意外的幸福之中,看着子仪的双眼早已在不觉中饱含了万千的柔情。
子仪无意间抬眼,看到了文轩脉脉的目光,心里一颤,连忙垂下眼睛,不敢再与他的目光相对。
回家的路上,文轩含情的双眸总是浮现在子仪的眼前,她已经隐约感到了自己正在被文轩一步一步地吸引着。而他此时那种孤独、凄凉的状况,一下将她此前所有的防范和抗拒击跨了。她有点儿怕了,怕自己的决心会在他深情的诱惑面前不堪一击。可是眼下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因为不管怎样,她都不能在文轩最需要关心和照顾的时候,弃他于不顾。“等他出院吧,出了院我就不管他了。”子仪在心里劝慰着自己。
子仪没有想到,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无可抗拒地钻进了命运在冥冥之中早已给她设下的一个圈套。或者说从一开始遇到文轩,她就已经钻进去了,只是她自己浑然不知罢了。
一个星期后,文轩病好出院了。
(七)
子仪感觉自己在这一个星期里经受了她此生最为矛盾和惶恐的一次考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是一个对生活、对人生很负责的人,尤其在感情上,她从没有想过要背叛俊东,是的,从来没有。而现在,她却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盍惑时时缠绕着她,不依她的思想和意志,总在她极力想要推开的时候,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力量,温柔而又坚定地在她的心里涌动着、激荡着,撞击着她内心深处那个她一直认为固若金汤的角落,她所有的坚守和防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瓦解和消融。
这种盍惑来自文轩。他以他那执着而深沉的爱恋,逐渐打开了她内心深处那道从未开启过的另一个世界的门,她不想走进去,可是却已身不由己地陷落其中了。
文轩在出院后的一个星期六给子仪打来电话,要她第二天上他那儿去,他要举行一个答谢宴。
子仪握着电话,本能的想要拒绝,可是还没等她说出话来,文轩却“哒”的一声挂了电话。子仪的思绪凌乱了,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她机械地提醒自己:不要去,不能去。然而她的心,那颗真实的心,却在她犹豫不决的徘徊中,战胜了她并不坚强的理智。
第二天上午,子仪心绪不宁地家里磨蹭了很久,终于来到了文轩的宿舍。
她刚要敲门,门却一下打开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文轩一把拉了进去紧紧地拥抱住了。子仪一惊,想要挣扎,想要摆脱,可是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很快淹没了她,她静静地依在文轩的怀里,玄晕般的幸福让她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她在这一瞬间感应着冥冥中上天的安排,一切都在这时变得虚幻而缥缈,就像在梦中一样,她无法确定,无法臆想,甚至忘记了自己。
文轩此刻的心里被浓浓的幸福充斥着,他激动而亢奋,压抑的情感在这一时得到了释放,他觉得自己已经吃到了老天悬在半空中的那颗糖,那颗甜到了他心底里的糖。他紧紧地抱着子仪,生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拥抱着,灵魂在这一瞬间合二为一,所有的记忆已变得扑朔迷离,只有那最深切彻骨的幸福在彼此的心中无声地颤栗着、流淌着。他们唤醒了自己心中沉蓄了千年的心事,让自己的生命从此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痕,一道让他们一生铭记的痕。
很久,子仪清醒过来,她慌乱地推开了文轩,不知所措地走到窗前,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一片空茫。文轩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伏在她耳边喃喃地说:“子仪,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爱你。”子仪的心被这柔情融化了,她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这一时的幸福和甜美,她忘了一切,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所有的责任和道义,如一个初恋的少女般沉浸在文轩的柔情蜜意之中,把自己的心迷失在了那个寒风刺骨的冬天……
夜色渐浓了,子仪的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她明白:她再也没有勇气象以前那样坦然自若地和文轩走在街上了。他们的这种关系只能在光线暗淡的地方悄悄地滋生和存活,他们的感情是不能被阳光照耀的,子仪快乐的心情一下坠入了谷底。她不顾文轩的百般挽留,在他的恋恋不舍中准备回家了。无论文轩怎样哀求,她坚决不让文轩送她,文轩只好答应远远地跟着她,直到她安全回家。
整个晚上,子仪被来自心底的罪恶感折磨着。她不停地责骂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坏女人?为什么会去做这种自己曾经极为鄙视的事?你对得起俊东吗?对得起天天吗?你今后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你周围的人?
子仪此刻的心中已全然没有了幸福和甜蜜和感觉,她被内心最深切的愧疚责罚着。诱惑就像一碗邪恶的清水,把她所有的理智和坚守都溶化掉了。她的心就像那即将飘零的落叶一样,空落落、阴沉沉的。“离开文轩,忘掉这一切。”天快亮的时候,子仪对自己下了决心。
文轩的心情与子仪截然相反,他总是被突然间涌上来的幸福感充斥着,激荡着。他抑制不住地想见到子仪,于是第二天下午他又迫不及待地给子仪打电话,让她晚上过来。
子仪在听到文轩的声音的那一瞬,她就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决心被那磁性的声音轻轻一碰,倾刻间轰然坍塌。子仪把儿子送到了爸妈那里,待天黑尽了时,才来到文轩的宿舍。文轩照例给了她一个热烈的拥抱,一接触到他温暖的怀抱,她的担心和自责全部都沦落了。
“子仪,你知道吗?我现在的感觉就象是在天堂里一样。”文轩伏在子仪耳边轻轻地说,他现在已经很自然地叫她“子仪”了。
天堂!当这两个字传入子仪的耳中时,她一下惊醒了。她想起了小娟,想起了俊东“文轩,我现在有一种负罪的感觉。”她抬起头,望着文轩的眼睛继续说“你知道的,我有丈夫,有儿子,咱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陪你看星星的人,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不管,我只要能爱你就够了。”文轩像个任性的孩子。
“唉!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人轻视的坏女人了。”子仪的心一下又变得沉重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一个让人爱,让人怜的好女人。”文轩连忙捂住子仪的嘴,阻止她的自责。
子仪掰开文轩的手,望着他幽幽地说:“你傻,我比你更傻呀!”
时间就在子仪时而快乐时而愧疚的矛盾中,悄然走到了春节的前夕。
文轩和以往一样,要赶在年三十前回到家中与父母团聚,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子仪来为他送行。他们第一次喝了一点儿红酒,不胜酒力的俩人,不一会儿脸上就红霞迷漫了。文轩搂着子仪,心潮澎湃,激情荡漾,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子仪。
“不,文轩,别这样,别这样,好吗?”子仪伸手捂住了文轩的嘴。
“为什么?”文轩百般不解,“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时总会想到俊东,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坦然,你知道吗?”
“唉!是呀,我算什么呢?”文轩的心顿时一落千丈。
看到文轩无奈而失落的样子,子仪心里非常矛盾。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拒绝而伤害他,可是俊东的影子又总是那么若隐若现地闪现在她的眼前,她忧心忡忡,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处理好这一切。一顿原本高兴的告别宴,就在这样变得生涩而无味了。
第二天一早,文轩心事重重地踏上了回家的列车。
(八)
这个春节,子仪经历了此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煎熬。每晚睡觉,俊东和文轩的影子总是交替着出现在她的眼前,很多时候她竟有一种分不清谁是谁的感觉。充斥她心中最多的,是对俊东的深深愧疚。俊东对她的体贴和宠爱,曾让她无数次地感慨自己今生的幸福,她从没想到自己会爱上俊东以外的男人。可是现在,仅仅因为俊东不在自己的身边,自己就陷入了与文轩的感情之中,是自己和俊东的感情不够牢固,还是自己对感情不负责任?子仪呀子仪,你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哪,为什么也会把自己送上了不贞的行列?
可是文轩又是那么的吸引她。他眼神里荡漾着的那悠远而深邃的柔柔目光,仿佛是用游丝编织而成的一张网,把子仪轻轻柔柔地围绕起来,在这样的眼神里,她迷失了。一想起他的目光,子仪心里就有一种被电击中般颤栗的感觉,文轩的眼睛是一条温柔的隧道,使她不由自主地沿着那幽深一直走进去,她痴迷于这种新鲜而又诱人的感觉,常常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可是,一个人的心里真能同时容纳两个人吗?
文轩回到家里,父母最关心的自然是他的个人问题。文轩知道他们的心情,但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对父母说出自己现在的情况,只好敷衍着他们的问话。
他深深地爱着子仪,她是他的爱人,却不可能是他的妻子,他不可能把她带回家来。一想到这儿,他的心里就会如刀绞般难受,他甚至不敢去想他和子仪的将来,因为这段感情的深处是不能细想也不能细看的。他怕这个没有结果的爱,会将他们俩人引到一个痛苦的漩涡中去,他不忍心让子仪经受这样痛苦地折磨。可是放弃她又是他不能做到的事。虽然他也知道,子仪并没有完全接纳他,她的心里还是挂念着俊东,当子仪拒绝他的亲吻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儿。他突然地就有些忌妒俊东,他得到了一个真正的子仪,而自己呢?可是他又不得不怅然:自己凭什么去和他争呢?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文轩一回来,子仪的气息就将他整个地笼罩了,这股气息诱得他放弃了一切担心和困扰,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子仪,可是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找到她,他焦急而又无奈地就像热祸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子仪其实哪儿也没去,只是因为春节后刚上班,单位里的事儿不多,没事时她就和同事上街晃悠,全然不知文轩找她都快找疯了。
正月十四,玉玲找到子仪,要她第二天上她那儿去过元霄节,并告诉她文轩也去。文轩回来了?子仪心里一阵欢喜,她高兴地答应了玉玲。
看到子仪走进的那一瞬间,文轩的心就像是要跳出来一般,他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激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子仪打招呼。子仪望着文轩,心里感到一种柔柔的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开来,两个倍受相思煎熬的人,这时只能用眼睛相互问候,故作平静地招呼着,掩饰着内心的波澜,控制着自己不要冲动,不要伸出手臂来拥抱咫尺间的爱人。
紧张和害怕的心情,使子仪在吃完饭后不久找了个借口先走了。而文轩也借口单位有事,推脱了玉玲要他打麻将的要求,几乎是一路狂奔着追赶着子仪。子仪知道文轩一定会跟着出来的,所以她一直慢慢地走着。当文轩看到子仪的身影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她,在经过她身边时只说了句“上我那儿去”就走到前面去了。
子仪跟在文轩的后面,等确定没有人注意自己时,赶紧转身上了楼。
“子仪,我想你都要想疯了。”文轩在子仪进门的刹那,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子仪任由文轩抱着,心里百感交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文轩抱着子仪,整个心都被幸福融化了。此时此刻,子仪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分子。他感到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冲动不可抑制地膨胀着、飞扬着,他要子仪,要全部地拥有她。他突然不顾一切地要去亲吻子仪,要去掉子仪身上束缚、阻碍他的衣裳。
子仪被文轩这突来的举动吓醒了,她一边躲避着他的吻,一边拼命地用手去推他,想要阻止他。可是文轩就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理会这一切,子仪情急之中大喊道:“文轩,不要啊,不要逼我!”
文轩一惊,放开子仪。子仪望着他,泪水已不觉地流了下来。“文轩,我不能,我真的不能。我已经在感情上背叛了俊东,不能再……,请你让我保留住这最后一点儿残存的自尊吧。”
文轩从子仪声泪俱下的述说中看到了她满眼的痛楚、伤心、无奈,他后悔了,狠狠地敲着自己的头:“子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再也不会这样为难你了,相信我,真的。”
“原谅我文轩,你要的我不能给你,真的不能给你啊。”子仪伏在文轩的怀里,哽咽着说道,泪水打湿了文轩的前襟。
“不要说了,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太自私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不会再这样了。”文轩抚着子仪的头发,自责不已。
(九)
一连几天,文轩都给子仪打电话,要她去他那儿,子仪狠着心拒绝了。她对文轩说:“咱们暂时不要见面,我需要好好想想。”
文轩那天的举动,似敲在子仪心上的一把铁锤,把她的心实实在在地敲疼了,也把她的意识敲醒了。她不停地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是一份真挚的感情,还是一份情感之外的刺激?
作为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子仪又何止一次感受到文轩的冲动?这也是她当初拒绝他的亲吻的原因之一。她总以为他和她都是追求一份美好感情的人,他们不是要寻求无聊刺激的人,他们的感情是纯净的,没有任何的邪念,他们能够保持这份感情的美丽和纯真。可是天长日久之后,当这份感情愈来愈深,是不可能还象现在一样由他们来掌控的,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办?答应是对俊东更大的伤害,而拒绝又是对文轩的伤害,夹在这中间的自己,又该怎样来权衡这一切?子仪心痛地明白:她进不得也退不得,这段感情伤害的是三个人。当她走进这中间时,就已经伤害了每一个人,对伤害的人而言,深刻的程度是一样的。
在俊东和文轩之间,她必须要做出一个选择,哪怕这个选择会将她的心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
子仪的心在这一瞬间巨烈翻腾起来,她能真切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侵蚀她,灼烤她,文轩的笑容和声音就像长了翅膀的精灵一样,在整个房间里飞翔着、盘旋着,渐渐地把她包围起来,她感到了剧烈的心痛,感到自己的心已经被撕碎开来,正放在一堆熊熊的烈火上,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决堤而涌……
文轩下班回来,发现了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封信,他拿起信,捏在手里的瞬间,他似乎有了一种预感。他走到窗前,久久地凝视着子仪曾经坐过的台阶,一股疼痛和酸楚的感觉在他心中缓缓弥漫开来,他坐下来,慢慢地拆开了信。
文轩: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曾经我很浪漫地幻想过有那么一天,当我老得走不动了的时候,会有这样一张光盘,复制着我经历过的那些美丽而动人的故事,驮着阳光穿过岁月的屏障粘贴到我悠悠的回忆中来,让那些美好的回味在我皱纹密布的脸上弥漫和绽放,让那些复活了的故事,伴我渡过摇椅上的那些漫长岁月。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会这样和俊东一起走完我们恬淡、和美的生活。我小心而又本分地守着自己的幸福和快乐,无欲无求地活着,我以为上苍给了我最大的恩惠,我很知足。
没有任何征兆的那一场雨,让我认识了你。你年轻而又英俊,你俊朗的笑容对我是致命的一击,你温柔的目光拦截了我脆弱的心,你绵绵的情意摧跨了我所有的意志和决心,我无法抗拒你的魅力,情不自禁地走进了与你的感情之中。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我在见到你、走进你的一刹那,忘了自己也迷失了自己?
我们就这样相爱了。然而,这场不能在阳光底下存活的爱,使我小心地不让任何人知道我的生命中出现过一个你,我不敢与你之外的任何人分享我的快乐,你是我心中那首唱不出口的歌,只能回落在心底深处;我只有在夜晚,悄悄的在心里拥抱你,这使我每每在感到幸福和快乐的同时,又沉浸在无边的疼痛之中。
我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何德何能得到了你和俊东的厚爱?在这场爱当中,我们每一个人都受到了伤害,而最无辜的是俊东,我一面接受着他的呵护和宠爱,另一面却让自己的心偏离了与他同行的轨道,我不是一个好妻子,甚至不是一个好女人。一想到这儿,我就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我负了他,也负了你,其实也负了我自己。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香格里拉。它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一个人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刻。我不是你应该停留的那个地方,更不是你应该经历的那个时刻,你的香格里拉也许早就在远方等着你,只是因为我的出现,挡住了你的视线。文轩,忘了我吧!把我当成你心中一个永远的秘密,一道你睡梦中才能出现的风景,一个你生命旅途中的点缀和插曲,我不能伴你终生,只是你生命中回眸一望时那瞬间绽放的绚丽。
我最终能够拥有的除了回忆还是回忆。也许,我会在无数个黑夜里温习我们在一起时的每一个细节,依然会陶醉在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中,沉迷在你温柔的目光里。我会小心地把这一切珍藏起来,放在一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盒子里,封上枷锁,沉沉地坠入心底。在那里,我会为你终生守口如瓶。
文轩,就让我们结束这个没有结果的结局吧。人生无常,也许一刻恰恰就是永远。我将用我的一生来感激你,感激你给我的这段最真、最美的回忆。
子仪
文轩的心在看完信以后,出奇的平静,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文轩明白,他那天的行为是一个导火线,将潜藏在他和子仪心中的恐惧和不安一下子点燃了,而子仪就在这燃烧中清醒了。
他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一天?只是他从不敢让自己去深想。他强迫自己像个舵鸟一样深埋着头,不敢看前方的路,不敢问自己要走到哪里?走到什么时候?他知道,他和子仪的结局其实早就画好了句号,只是他始终不敢承认和接受。这些日子以来,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天真的孩子,置身在一个虚幻的场景里,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口说出那个结局,就可以暂时当作那结局不存在。现在,子仪把那个句号拉出来,让虚幻变成了现实,成全了这个让他终日惶恐的结局。
他似乎看到了子仪一步、一步地倒退着,那么无可奈何,那么伤心绝望地远离着自己,而自己却无能为力、无法挽回,甚至连伸出手去拉住她的力量都没有。他的心里感到一阵钻心地痛,全身就像是处在一个幽深的古井里,感到彻骨的寒气正在缓缓地浸入他的每一节骨髓里。
这就是结局吗?这么快就来了?
(十)
一个星期后,文轩给子仪打了电话。
“子仪,今晚过来一趟,好吗?”
子仪明白,一切都将在今晚有个了结了。
看到文轩的一刹那,子仪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了。不过十来天,他的憔悴和虚弱远远胜过了他在医院刚动完手术时的样子,她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别这样,子仪,你这样会动摇我的决心的。”文轩给子仪擦去眼泪,心酸地说。
“文轩,对不起,我,我……”
“不要说了,我都明白,都明白的。”文轩的眼泪也不觉地流了下来。
“文轩!”子仪撕心裂肺般地喊了一声,扑到文轩的怀里,失声痛哭。
文轩抱着因痛哭而浑身颤抖的子仪,心中感应着她的痛苦,这个时候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子仪抬起头来,望着文轩的眼睛,泪水再度漫上了她的双眼“文轩,吻我,好吗?”说完后,她闭上了眼睛,任泪水涌泉般奔流而下。
文轩看着那一行行从子仪紧闭的双眼中奔涌而出的泪水,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从她的眼泪中飘出的一只小船,当她的泪水停止的时候,他就将会被永远地搁浅。他明白,子仪是要在他搁浅之前给他们的结局一个最后的回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抽搐着,他轻轻地吻住子仪颤抖的嘴唇,彼此的泪水在这个绵长的拥吻当中,缓缓地流进了他们的双唇,永远、永远地沉浸在了他们的心底……
不久,文轩通过同事赵大姐的介绍,认识了分管他们单位的市局王局长的女儿雨微。漂亮、乖巧的雨微对文轩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可是对文轩来说,和谁接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远离子仪,早一点儿忘掉她。半年后,文轩迅速地和雨微结了婚,并调离了这个让他从幸福到痛苦,再从幸福到痛苦的地方。
五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子仪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拿起电话:“你好,请问找谁?”电话里没有声音,她以为是谁打错了,正准备挂断时,电话里突然响起了“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声。子仪的心就像一只正在平静湖面上行驶的小船,被突然间刮起的风吹得猛烈地晃动起来。她静静地听着,眼睛渐渐地湿润了,沉淀已久的记忆从心底深处那个最深最密的角落飘然飞出,那个牵绊她一生的名字重又浮现了——文轩!
“子仪,生日快乐!”熟悉的声音遥远而又真切地传入她的耳中,然后又慢慢地滑入她的心底。
子仪无语,任泪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