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是我的错

（一）

很粗暴的推开门，习惯性的把靴子扔到门边，然后伸长脖子扯开喉咙用杨玉莹唱歌的语调往里头喊：亲爱的，我回来了。

空空的屋，无人回应，只留下刚刚自己喊话时的淡淡余音。

才记起来，周明辉早在半个月前回家去了，留下满屋的寂寞和自己，连灰尘都嫌少。

没精打彩的放下包，她拉开卧室的房门，愣愣的朝四围看了看，然后像一只受伤的蜗牛慢吞吞的移到床边，以弱不禁风的姿势倒趴在床上。

把头往床单埋了埋，然后用力吸口气，他真是离开得太久了，就连那淡淡的烟草薄荷混合味都随着人影一起走远了。

翻个身，以手拂面，就势擦泪，却拭不掉心尖上起舞的思念。

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浅蓝色封面印有“MissYou”笔记本。把无边的思念，当成爱的主题，将绵绵的心事悄悄诉诸笔下：

亲爱的，这已经是你走后的第十四天了，你有想我吗？我想你，很想很想……看到外面昏黄的月光了吗？暗香浮动的瞬间，不知你是否听到，绵绵岁月里，霏霏浓雾中那如泣如诉的音韵，便是遥远的我对你挥就的思念……“世间无数丹青手，一片丹青画不成”。你可知，我在原地挥毫泼墨间，耐心的——等你！

而今，你已经离开了十四天，只在离去的两天后给我一条短信：我已安全到家，勿挂！

亲爱的，叫我怎能不挂念，不担心……更彷徨。我看不到你的人，听不到你的音，闻不到你气息……整天过得乱七八糟，拖鞋垫底，心心念念全是你。而你，怎么又狠得下心来不与我联系？

一次次拿起手机，无数次写下烂熟于心的号码，又在未接通前慌乱的掐断。还记得，你说过，不喜欢我事事过于纠缠。

该找怎样的借口为你开脱这十几天的冷落，该寻怎样的谎言安抚我内心呼之欲出的思念？你用我爱你的心，踩着我的骄傲一路走过，在这透着清寒的夜，请允许我为自己留下一点自尊吧，原谅我，和你一样，保持了沉默。

其实你不知道，我的纠缠只是过于在乎。借着读书的名义，我把户口迁到这座城市，只因为它和你的家离得近些，在近些。

许多个夜晚，万籁寂静的时候，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遍遍扪心自问：值得吗？为了捕捉你的心跳声，我绝裂了家人，与他们分了楚河汉界，值得吗？答案也跟着一遍遍，从来都不曾后悔过。

今天，想你的空间，我留了一点点余地给妈妈，我也想她了。如果连你也不要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这世上，我还拥有谁？

问世间情为何，直教人生死相许！

为你，我甘愿。

而你，何时才能够明了我的心？

……

合起笔记本，胡西心情沉重的像个千夫拖着双脚行至窗边。悠悠的爱恋抵不住沉沉的思念。

竹本无心，奈何枝节繁生！她亦无心，怎堪情丝煎熬。

天涯芳草凄凄，唯远方难寄。不知遥远而陌生的城市，谁煮迷离？

只能抬头看，把思念升华到浩月中，寄予顾盼。

（二）

办公桌上的小小挂历显示今天是十二月四号，距毕业至今刚好半年，离周明辉消失的日子正好整月。胡西以一种比傻还呆的姿势紧盯着刚被自己画过一杠红线的数字，突被胸前“砰砰”的敲打声震醒。她一动不动，只是转下眼球瞟向前排。只见同事兼死党吴桂爱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在下一秒钟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兴奋：哇噻！女人，你用的什么减肥药，几天不正经瞧你，看你都香消玉殒成这样了。

她气若游丝的不假回答：失恋牌。之后又懒洋洋的补一句：今晚上去喝一杯吧。

吴桂爱雀跃着猛点头：好啊好啊。

酒吧内。

霓虹，明明灭灭，男女，形形色色。在音乐震耳欲聋的昏暗一角，只见一穿着羊毛衫的女子，四周像装了隐形的隔音墙，左手扶瓶，右手持杯，悲伤加酒精，一杯又一杯。

一旁的吴桂爱终于看不下去，长久缄默之后，抢过她的杯，吼道：你这又算什么，一个连分手的话都不敢说的男人，如此毫无担当与责任心，值得吗？

胡西狂乱挥舞双手，吼回去：我们才没有分手，他只是回家了，只是回家了，真的只是回家了……

“你这女人！还要自欺欺人到时候？我一直隐忍着不说，心想总有一天你会看清事实，接受既定的结果，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呀！”吴桂爱摇晃着她的双肩，好像要把她摇醒似的。

“不！他走的那天，在车站里，他还拥着我附耳说：我会尽快回来，为了你，等我。”她才不相信他会一去不复返，这个她如此深爱的男人，他不会丢下她一个人的，绝对不会的。

“你……无可球药……”真是气结，失去心智的女人，真是不能对她说人话。

然后两个人各据桌子一角，耸拉着脑袋，不说话。

“小姐，你们好啊，请问我们可以坐这吗？”一句撕喊搭讪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没等吴桂爱反应过来，胡西就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诉：不好，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周明辉，你欠我一个解释……周明辉，你欠我一个解释……

男人们愣在那里，眼神惊恐。吴桂爱忙打圆场：没事没事，喝多了，发酒疯呢。然后使劲把胡西往酒吧大门外拖。

“男人就好比洋葱，要想看到洋葱的心，就需要一层一层的去剥，但是在剥的过程中，你总免不了要流泪，等到最后，你才会发现，原来洋葱是没有心的。小西，爱过，伤过，痛过，就不要再挣扎了。人生有很多东西我们都要学会面对，不管失去谁，地球照样转，不是吗？他有他的人生你也有你的生活呀。别人已经对不起我们了，我们怎么还可以再对不起自己？你要坚强点，有朝一日让那个狗日的男人看看，你胡西没有他一样可以过得很好，而且更好……”在广场的台阶上，她不理旁边这个此刻不知在哪游魂的女人，吴桂爱自顾说完，然后也跟她一样，若有所思。

爱情！一个古老而又永恒的话题，有人欢喜有人愁。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地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远去了诗情画意的缠绵，飘渺了月伴西窗的良辰，退去了郎情妾意的娇羞，离开了坚强怀抱的庇护，捡拾了孤独寂寞的闲愁，揉碎了宫商徵羽的音阶，拨动了冰丝冷弦的幽魂，你可知道？我在等你？在寒风刺骨的十二月，等你……

静谧中，我把相思凝结在酒精里，等你归来！

（三）

三条腿的蛤蟆是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大街跑。

这话是吴桂爱说的，想想也是，她胡西可不能为了一棵枯死的树木而放弃整片森林。所以在第二年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她也迎来了自己的第二春。

男朋友是同公司的黎朗泽，不知道爱或不爱，反正在一起了。也许是不再愿意独自一人面对空旷的房子，也许是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周明辉。总之日子好像回到了从前那样，周末有人陪着逛街，无聊有人陪着说话，想吃的东西只要一通电话便有免费外卖……只是，他们没有住一块儿。

周末做了几道菜，喊他，来吃饭吧。他给她带了零食和饮料。席间，谁也不说话。

饭后去小区的广场上散步，路灯影影绰绰，行人三三两两。她突然觉得沉闷，说：回去吧。

黎朗泽一路跟随，像个忠实的士卫。直到又一次站在胡西那间小房子里，才开口说：今晚我住这里吧。是陈述，不是问句。

她呆了一下，才扯开笑容无赖的说：不可以，你要给我乖乖的回去，乖乖的睡觉，明天再乖乖的去上班。

黎朗泽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胡西从后腰处推着走。他一个转身，让她跌进怀里，就势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蛮腰说：如果我这么听话可否有奖励？

“有啊，充沛的睡眠以及明日精神焕发的容颜铸造成了倾国倾城的天下第一美男”她歪着头，故意把话说得夸奖且甜腻，原谅她不解风情好了。

黎朗泽的眼睛闪了一下，接着变得暗淡无光，故意用手刮一下胡西的鼻尖，说：你呀。无奈亦无力。

他们的爱情，显得那么做作。

关上房门，胡西重重的叹口气，像如释负重，又像凭空哀悼。

走到茶几处，从下面的推拉格里取出一包香烟，抽出一只点燃。然后盘绕双膝环抱双臂猫在沙发上，透过飘渺的烟雾看这虚幻的世界。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就像她不抽烟，却会在万家灯火时点上一支，置于烟灰缸上，看袅袅升腾的烟圈，一点点扩大，拉长，乃至虚无。

她喜欢有烟味的家，并且是这种“小熊猫”牌的香烟味。只有闻着它们，她才可以安然入睡。周明辉之前一直抽这种牌子的香烟。

爱一个，有时只是几分钟的事，而要忘记一个人，却需要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一生的时间。本以为，过去的已经成为潜伏在心底的一道疤，却不知道，原来是一道治不好的伤。

看烟头上最后一点亮光暗去，她想，或许我该搬家。

一旦有了想法，隔天便迫不及待的找房子。黎朗泽不明白的问：不是住得好好的吗，干嘛要搬？

“因为我腻烦了那个地方，住得那么久，连闭上眼睛都可以生活的地方，让人无法心生喜欢”

“喔…………”黎朗泽把尾音拖得老长，显然是不能接受她的理由，但又怎么样呢，只要她喜欢，他不介意冒充一回搬家公司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胡西像个指挥官，黎朗泽像个打杂的小弟。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时，胡西不由得感慨：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黎朗泽明明累得要命还在那里摆poss，扬起下巴，故装性感的说：美女，你缺少的是发现。

这种感觉，真好！

（四）

本以为回忆旧了，彼此又和黎朗泽相处融洽，便是现世安稳。甚至忍不住在心里狠狠的下了定论：到底没有谁离不开谁。

可是，周明辉的又一次出现，彻底将她已经结痂的伤生生撕扯开来。

那天，在公司楼下，周明辉站在街道遮阳伞下叫她，她真的以为自己会冲上去撕咬他一翻然后再用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质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做，优雅的走上前去，狠狠的给他两巴掌然后抖抖屁股风情万种的离开。可是她没有动作，看了他一眼，当作不认识人走开了。钟表是可以回到起点，但已经不是昨天，过去的只能是过去！

周明辉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说：小西，我是明辉。

“看出来了，你没整容，我也没瞎”胡西说，声音无波无澜。

“我到这儿出差，那个……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坐吗？”

“对不起，周先生，我没有那个美国时间，恕不奉陪”然后她绕过他身子揣头走掉。

周明辉仍不依饶的跟在后面。胡西也不理他，径直走回家，大门一开，莲步一迈，紧接着“砰”的一声反锁起房门。

周明辉在外面拍着门板：“小西，你开下门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见里面无反应，他便隔着门板像讲故事般叙述起来：小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当时我也是没法子的呀。毕业快半年多了，我仍找不到工作，你可知道我心里压力多大？而你每天都很忙，有时甚至回家倒头就睡。我只能一人无聊的玩网络游戏，一消磨就是大半天，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啊，可是找工作处处碰壁……弄得心情相当郁闷，就连对你好心的安慰也是爱理不理。小西，我只是想缓和一下心情所以才想到回家的，我从没有想过会因此而离开你……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才留下来的，他爸爸已经在他们家那边给他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每次听到他在电话里和他爸爸争吵，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那个城市离他们的租房只有四百多公里，相对于她的家乡而言，缩小了两倍还不止。

也只能对自己说，只要幸福，就勿须计较太多。想想我们在一起，多么不容易呀。

还记得他走的那天早上，依依惜别，欲语还休，多少爱恋哽在喉间，最后只迸出一句：我会为你而回，等我！

结果却是……

想到此，胡西打开门，盯着他，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一回去想到求职受挫，就接受了爸爸的安排。

然后呢？

然后莫名其妙的和公司的一女同事结婚了。但是小西，我至始至终爱的只有你，我当时是以为，我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嘛。

听到这，胡西没有多大的反应，还是问：最后呢？

最后？最后来到这出差，我想应该跟你解释一下。然后往屋内张望一下，试探的问：小西，你到目前为止还单身吗？

胡西不回答他的话，朝另外一个版本走去：很好，你到底还是想到要给我一个解释了啊，但就不觉得太迟了吗？两年后的今天，你想我还会在乎你所谓的解释？

小西，我忘不掉你，你也是，对吗？

哼，莫明奇妙的离去，不声不息；又莫明奇妙的回来，疯语疯语。周明辉，你真以为我离开你就不能活了吗？

小西，不要这样，过程不重要，不是吗？重要的是我心里一直依然有你。

哦，那我真该谢谢你的抬爱，大情圣。

凭什么？他说结婚就结婚，说回来就回来……突然间就很想笑，很想弄明白字典里感恩戴德是不是用来形容此刻她应有的表情。

但在这之前，她想，她应该做另外一件事情，然后指着拐角处，说：出口在那边，您慢走，不送。

小西，我们旧别重逢你就不请我进去坐坐？

看他一脸笃定的表情，胡西突然尖叫起来：滚，趁我还算客气时请你滚出我的视线……

这男人，两年不见，怎么说变就变，从一只可爱的小蝌蚪变成一只另人厌恶的赖蛤蟆了呢！

爱上他是个错，而今她已不想一错再错。

（五）

晚上黎朗泽邀她去看电影，散场后，打车的人太多，将近半个钟头还等不到空车。他征求她意见：累吗？不累就走路回去。

胡西歪着脑袋看他：如果累呢？

如果累的话我就背你回去。

那好吧，我们一起走。

我养你一辈子，你跟我一辈子。

咱不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