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加牟尼的情人

像毒一样的读 短篇 另类先锋 2010-03-30 13:27 责任编辑:墨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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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诙谐生趣,每个段落都有些感悟,然而就是这些感悟促使“我”变成了凡人。渡人先渡己,大破而后立,不破焉可后立呢?闲散的文字,却在结局里道出了一些禅机!问好作者!

我等候在菩提树下,虔诚地等待着释迦牟尼。尽管有人告诉过我他永远都不会出现,自从几万年前的大彻大悟以后,他就永远地消失了,如同微不足道的露珠,默默地蒸发掉了。

可是天真的我依旧执着地在这里等候着。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直到他的再次出现,然后跟着他一起蒸发,一起消失。我暗自说道,信誓旦旦。

我倚在这棵巨大菩提树下。苍老的树干上仿佛布满了一张张失败的哲学家的鬼脸,深沉而诡异。我对着它们放肆地嘲笑,不是因为丑陋,而是那似乎在极端嫉妒后遗留下来的扭曲的表情。

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哪怕是一叶枯败。这使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个叫做“绝顶聪明”的成语,再仔细琢磨,果然。

菩提树的周围是一条不甚明澈的小河,河水中漂浮着的种种杂物让我无法想象到它曾经可能拥有的清澄与美好的特质。据说释迦牟尼曾在此处沐浴,不久之后便在这突兀而枯槁的菩提树下看破红尘。这又使我联想到了化学上的催化剂。于是,我亦心胸荡漾雀跃欲试,乃见其浊而止。

河的对岸是一片灰蒙蒙的金黄色的沙漠,在烈日下广阔无垠地张扬着自己恐怖而耀眼的炫美,偶尔吹起阵阵骤风,卷起一条如龙般升腾的气流,直冲云霄。

一直以为菩提树的周围有一番天堂式的景,释放着一种真理的气息,繁华而恬静。然而,很失望,我只能大相径庭地感受到一种死气沉沉的颓丧。

我依旧默默地倚在菩提树下,虔诚地等待,等待着释迦牟尼的出现。

厚重的耐克鞋就像是微型的微波炉,使一种分子剧烈运动的快感顿时在我的脚上开始蔓延。最后,剧烈的灼痛。

我终于还是无法忍受那蚀骨的折磨,于是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然后茫然。因为我身在菩提树下,四周是一条小河,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来放置那多余的鞋。

我把鞋提在手里,高高举过头,双目开始安静地凝视着它们。

那是一双极漂亮的鞋。诡异的黑色,罪恶的红色,以及死亡的白色交织成了一组完美的图案,像是恶魔的涂鸦,拥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我的脚赤裸在清风中,被和煦的阳光深情地亲吻着。地上的石子很软,像是母亲温柔的指尖。然后,一种久违的感动如泉涌般淹没了我的忧郁。我突然感到一丝笑意轻轻掠过我的脸庞。惬意,幸福。

可是鞋好重。我慢慢垂下了手。

释迦牟尼会穿鞋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可笑。于是,不复茫然。

“扑通!”鞋子像石块一般被扔进了小河,泛起阵阵浑浊的涟漪。

我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然后依旧默默地倚在菩提树下,虔诚地等待,等待着释迦牟尼的出现。

一行高飞的雁突然出现在了我单调飘零的视野里。

那张弛有力的翅膀以及丰腴饱满的胸脯使我猛然感到了一种极度饥饿的眩晕。然后我散漫的目光开始汇聚,贪婪地集中在那快速移动的食物上。虽然我很清楚,但也只能无奈地垂涎。

雁群那巨大的阴影正缓缓向我靠拢,这使我很不安。因为这群不可能得到的食物即将残酷地离开我骤然放大的瞳仁,最后一去不复返。而我那仅有的可怜的精神慰藉也将被随之抽离,尽管那只是一种望梅止渴式的自欺欺人。

佛祖啊,请赐予我食物吧!

于是,我开始祈祷,来使自己混乱的妄想得到一个虚无而强大的寄托。

直到真的有一只雁像坠毁的战斗机般栽入了我的怀里。

它的到来是如此突然,仿佛是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将我无边的失落和绝望炸得粉碎。以至我竟一片彷徨,然后不知所措。

雁的毛色很纯,我居然难以找到一丝这种生物特有的斑纹。那羽毛在日光下形成一道道耀眼的折光,犹如一面褐色镜子,华丽无双。

它正无力地抽搐着,气息奄奄。双翅试图努力张开,然而徒劳。

“我是一个仁慈的人。”我对着这只美丽而不幸的雁说,隐隐不忍地,“我是释迦牟尼的信徒。”

雁不再挣扎,我感到它的眼睛正注视着我,绝望地。

“我在沙漠里受了伤。现在,我掉队了,也就是说,我快要死了。”雁说。很平静,也很微弱。它让我明白,这一切只是一个巧合,它的到来并非是来自佛祖的恩赐。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吃了我。”

我无语,带着沉重的犯罪感,缄默了。

“释迦牟尼也会吃了我,他绝不会违逆自然。”雁说,像一个伟大的哲人。

“那好吧!”

我不明白这只发了疯的雁为何会有如此癫狂的念头。但,我很清楚,如果不残忍地吃了它,就等于同样残忍地自杀。

我张口。雁闭上眼?一切都是如此自然,如此默契,仿佛是一部正在上演的无聊的恐怖电影。

“我会等到释迦牟尼吗?”我缩回了嘴,忧虑地问道。

“吃了我,你会的。”

我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吃了它,慢慢地。直到它的饱满的身躯只剩下一具冷森森的白骨。

我揉了揉蠕动着的不安的胃,然后依旧默默地倚在菩提树下,虔诚地等待,等待着释迦牟尼的出现。

一轮阴冷的圆月悄然挂在了我的上空,犹如一只恶鬼的眸子,使我感到了一种无孔不入的阴森和恐惧。那天幕仿佛是藏民暴晒后的面颊,黝黑的皮肤中正透露着一抹粗糙的绛紫色。

我依旧倚在菩提树下,却开始蜷缩身体,感到阵阵莫名的寒意。直到一阵如天籁般的旋律使我的耳膜开始了极度欢快的共振。

我仰起头来,试图寻找那神秘而华彩的声源,然而却只能极目于一片在月光下将自己伪装成银白色的沙漠,冰冷而死寂。

我放弃。于是闭上眼,深沉地陶醉。

一阵清晰的轮廓突然出现在了我被遮蔽的眼球上:飘逸的长发,颀长的身影,纤细的臂膀,还有那动人的笑靥。

我愕然,张开眼,却只依旧看到一片苍白,如同撕裂的伤口,但流不出一滴血,只有惨白的疼痛。

是她么?

我继续闭上眼,开始不顾一切地思念。于是我渐渐地看清了她的面容,甚至精细到每一个一张一翕的可爱的毛孔。

那完美的双眼皮,修长的睫毛,玲珑的鼻和娇小的嘴唇。

是她!

我竟不忍张开眼,执著地迷离在这美好的幻境之中。

我可以感觉到:她正置身于一片苍白的沙漠中,那忧郁的眼神像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莺歌燕语的调子从她朱唇皓齿的缝隙间缓缓淌出,形成阵阵如天籁般的旋律,使我的耳膜开始了极度欢快的共振。

我可以确定她的存在!

我要找到她!

我下定了决心,即使四周有一条污秽的小河,使我无法涉足那如死尸般冰凉的沙漠。

我继续闭着眼,站起身来,缓缓地离开了释迦牟尼的菩提树。尽管我曾发誓要虔诚地等待释迦牟尼的到来。

看来我做不到,我只想找到她!

我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朝着在那被遮蔽着的眼球上的幻象走去。即使遥遥无期,但是我相信我的耳膜,还有我敏锐的第六感。

我可以找到她!

我感觉自己走过了小河,漂浮着地走过了。这又使我想起了白天沉沦的耐克鞋,不禁哑然失笑。我可以渐渐听到流水浑浊的声音在离我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狂风的咆哮以及那愈来愈清晰的唱词。

“吾王履滨,对月长吟。旦旦之信,脉脉其心。斯水未尽,吾情不泯。幽夜有垠,此意难隐。”

这不是我送给她的诗么?

“你在哪?”

我等待回答,然而却只有那依旧呼啸而起的风和那依旧婉约动听的歌在我的耳边惯性地盘旋着。

然后,幻觉消失了,只在我迷离的意识中留下了一片漆黑。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这么做。

我看到自己站在弥天的风沙之中,身后是一串冗长的脚印,眼前却是一具骷髅,正在唱着歌。婉转动听。

“吾王履滨,对月长吟。旦旦之信,脉脉其心。斯水未尽,吾情不泯。幽夜有垠,此意难隐。”

“是你么?”

我很平静,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风度,就像一个正在禅房里虔诚地恭颂着“阿弥陀佛”的酒肉和尚,虚伪而可爱。

骷髅停止了歌唱,在月光下愈加显得悚人的惨白。

我开始仔细端详她的容貌,聚精会神地。顺着那冰冷的轮廓,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熟悉的双眼皮,熟悉的睫毛,熟悉的鼻,还有那熟悉的嘴唇。

“我知道是你。”

“……”

“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我害怕……,害怕你找到我,然后离开,毁掉一直支撑着我在这里等待你的信念……”

“你毋须害怕,我会永远爱你,只要是你。”

“可是你是释迦牟尼的信徒……”

“不。相信我,释迦牟尼也会爱你,只要是你。”

我慢慢抱起她枯槁甚至锋利的身躯,紧紧拥在了怀里。她却像一个羞涩的少女,使我感到那冰冷的骨髓中正剧烈地渗透出一种红晕般的温度,悄然抚慰着我被刺痛的胸口。

于是,我再次静静地闭上眼,然后深深地吻她。那极度冰凉的触觉开始在我的嘴上蔓延,尖锐地撕破了我的唇。我麻木地任凭鲜血流淌,来润滑着她那逐渐温暖的颌骨。

直到她的身躯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骤风化为了美丽的微尘,弥散在了干燥的空气中,就像湖中的一个震荡扩散成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试图将她抓住,却只有细白的骨灰混合着粗糙的黄沙在我掌间的缝隙中无情地滑过,飘落,微不足道地成为了沙漠的堆积。

惟独留下了她的颅,浸染着我唇上的鲜血,沉重地坠落,陷入了那枯黄得泛白的沙。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我轻轻捧起她的颅,带着欣慰的笑。

“陪着我一起去等待释迦牟尼吧。”我说。

我踏着渐渐模糊的脚印,希望能回到那突兀而枯槁的菩提树下,依旧默默地倚着它,虔诚地等待释迦牟尼的出现。

我回到河边,蓦然发现自己已无法漂浮。我轻轻地步入浅滩,河水却一点一点地浸漫了我的脚趾、我的膝盖。一如当初,扑通一声,那一个淹没掉耐克鞋的过程。

于是,我退回岸边,像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怔怔地望着对岸枯瘦如耄耋的菩提树。然后,蹲下身来,无助地盯着水中的倒影。

我的倒影很明澈,就像是透明的哲理,与这浑沌的河水格格不入。

“我们回不去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对着倒影说。我相信他能为我解答我的困惑,正如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等到释迦牟尼的到来。

“你重新拾起了凡人的欲望。所以,现在,你只是一个凡人,就像沉浮在这条河下的那些东西,你已不再具备穿越这条河流的能力。”倒影说,他引起的微弱震动的气流,荡起了阵阵明亮的波纹,混杂着土黄色的浑浊,衍展到我视野的边缘。

“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在我告诉你答案之前,你必须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们是释迦牟尼的信徒。”我搂紧了胸前她温暖的颅骨,安静地说,“我们要等待释迦牟尼的到来。”

“那么,你不该回来。”

“为什么?”

“因为,释迦牟尼已不在那里了。”

“那么,他在哪?”

“他就是你。”

我愕然,不复言语,看着倒影面容上的深沉和肃穆,努力地去理解这莫名其妙的话语。

“他沉睡在每一个凡人的心里。只是,别的凡人都没有做到,而你,却把他唤醒了。”倒影继续解释说。透过他明晰的影像,我可以看到沉沦在河底的那一双耐克鞋。诡异的黑色,罪恶的红色,以及死亡的白色,仿佛是恶魔的涂鸦,依旧维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我明白了。”我淡淡一笑,然后大彻大悟地说。

于是,我站起身来,抱着怀里的颅,义无返顾地回到了沙漠。因为我相信,在这荒芜的尽头,一定会存在着一片属于释迦牟尼的净土。菩提树只是这一切的一个渺小的起点,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去唤醒所有人心中沉睡着的释迦牟尼。

最后,我的身影渐渐在风沙中被掩盖,直到完全融入了那一片混沌,如同舞台上落幕的主角,消失在了故事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