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

李和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28 10:36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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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莲花一个水一般的女孩。每天在渡船上面摇摆自己的人生,也摇摆着别人的归途。生活就这样在来回的摇摆里面悄悄的改变。莲花一个美丽的女孩,一个不幸的女孩,却是用自己坚强的心去面对生活里面所有的不如意。但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问好作者!

从高高的码头走下来,沿着粗麻石板铺成的古老的台阶走下去,就会看见一条很大的渡船,静静的停靠在奎王河岸边。在我童年的印象里,那条铁皮船是那么的庞大,涂着猪血一样的油漆,船上没有船舱,只在船尾有一台脏乎乎的柴油机,一柄简易的舵架。船舷四周焊着粗大的铁栏杆,被无数的手掌摩挲得光滑如镜。

在童年的印象里还有莲花,她常常坐在这条渡船上。

莲花永远穿着红色的格子衬衣,永远在脑后拖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而且,手里永远端着一只高粱秸编织的小圆筐,里面是过河的客人扔下的一些硬币和纸票。

她是这条渡船的收钱人。

大哥留钱啦。大姐留钱啦。船一靠岸,她就用陌生的方言亮亮地喊,坐船的人拎起包袱行李,挑起担子,走到她身边,往她的小圆筐里丢一些零钱,一般是硬币,丁呤当啷的响。遇到上岁数的老人,她会站起来,搀扶着他们走下颤颤悠悠的跳板,还要说一声:慢点儿,当心啊。她见到男人,不管老少,一律都叫大哥,见到女人,也一律叫大姐。我只有七岁,她照样微笑着叫,大姐,留钱啦。刚开始我听着很别扭,时间一长,我就习惯了。

那时,我妈带着我住在姥爷家。村子叫柳树屯,是这条大河北岸的一个小村庄。村子很小,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却有许多许多的柳树,一到春天,村庄就隐藏在一片如烟似雾的绿茵里。柳树吐絮时节,村子的空中、房顶、地面上,到处都是飞舞的洁白柳花,仿佛下了一场“三月雪”,那景象曾经让我无比的惊奇和愉悦,可是村里人并不喜欢柳花,因为那东西轻飘飘的,粘在头发上、眉毛上,就连被子上、床底下,甚至锅里都是,很不好弄干净。

我念书的学校在河南岸的马桥。那是个镇子,也不怎么大,没有一棵柳树,长的都是泡桐。姥爷说,柳树屯的土质不适合种泡桐,只能长柳树,而马桥的土质只适合泡桐的生长。至于为什么隔着一条河就会有这么大的区别,他也说不清楚。当柳树屯“雪花飞舞”的时候,马桥的泡桐也开花了,一簇簇压弯了枝头,浅淡的粉紫色,虽不怎么好看,倒很茂盛,浓郁的香气里有股甜甜的味道。

每天上学,我都是要坐渡船的。刚开始妈妈总是送我,后来路熟了,我就能自己坐船上学了。妈妈送我的时候我是不用掏坐船钱的,我自己坐船的时候,莲花只收我半个人的钱。慢慢的,她也不再叫我“大姐”了,而是亲切地叫我“妮儿”。

妮儿,你咋不让你妈送你了?莲花弯下腰笑嘻嘻地问。

我十分骄傲地对她说,我长大了,能自己去!

她伸手轻轻拽拽我那两根又黄又细的小辫子,说,你这算长大了吗?黄毛丫头!

辫子黄细就说明我没有长大吗?太小看人了。我很不高兴,撅起嘴不理她了。

太阳刚刚升起来,河面上跳动着金黄耀眼的光点,两岸的树木笼罩在乳白色的浓雾里,显得很远很远。河水很深很深,呈现出一种近乎浓黑的暗绿色。河面上稀稀拉拉停泊着一些船只,有大型的挖沙船,船上竖着黄色的铁架子,还有小巧灵活的渔船,像两只尖尖的的鞋子,掌船的人踩在上面,用一支长长的竹篙一撑,船就会跑出很远。还有一些木船,船上搭着油过的黑篷,在船篷里,住着一家一家的人。岸上的人当面称他们“船家”,背后则鄙夷地叫他们“蛮子”。他们不属于哪个村庄,也不种地,这条奎王河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说话的口音和岸上的人有着明显的区别。几乎每条船边上都挂着一只鸡笼,不时有几只鸡从栅栏里探出头来。主人常常喂它们一些浮萍或者小鱼虾之类的东西。船一晃动,鸡就在笼子里“咯咯”地叫着,也许它们这些陆生动物不会游泳,害怕掉下去吧。

船上的男人有的在河滩上帮人家运沙子,有的驾着小船在河里打渔,他们驾驶小船的技术都非常好。女人们也有出去做工的,但是大多数是在船上,洗衣做饭看孩子。他们烧火用的柴都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每当上游下了雨,水涨起来,就会冲下来许多木头,男人们就用长竹篙绑着钩子,一根一根捞起来,打成捆,挂在鸡笼旁边。有时捞得太多,就在岸边码成一堆。岸上的人是不屑于偷拿船家的东西的。

船上的孩子是很少上岸去玩的,他们生在船上,也长在船上。他们都不怕水,稍大一点的孩子常常踩着水在河里比赛水性,小一些的孩子只穿着大红兜肚,趴在船边看着水里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的唱。他们的妈妈总是俯身在船头一边洗衣服一边呵斥那些“小水鬼”妈的个х,还玩还玩,咋不淹死你哩!要不,就腾出手把想往船帮上蹭的小娃娃拽回来,在那白胖胖的屁股上打一巴掌,有时打得重了,娃娃就扭着身子大声地哭。

妮儿,你在看啥呢?莲花猛然一问,把我吓了一跳。

我在看你们的船啊。我疑惑不解地问她,你们为啥不到岸上住呢?

我们是“船家”呀。她把“船家”两个字说得很重。再说啦,我们船家上岸上能干什么呢,我们又没有田地。

船家是不能离开船的吗?

当然喽,我们船家生在船上,长在船上,就是死,也要死在船上的。

在船上住多不好啊,晃晃悠悠的,晚上翻身不会掉进水里吧?

习惯了就好啦。

我发现莲花长得很漂亮,弯弯细细的眉毛,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一口雪白的牙齿,一笑脸上会出现两只小酒窝。只是,因为每天在船上风吹日晒,她的皮肤又粗又黑。她还有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从脑后一直拖到屁股上。这很是让我羡慕,禁不住伸出手去摩挲着。她显得很自豪,问我,喜欢吗?

我点点头。

你的辫子将来也会像我的一样的,不过要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

你多大呢?

十七啦。

还要等十年!我有点泄气。

喂,大哥大姐,留钱啦。莲花高声喊起来。

船靠岸了。

时间一长,我渐渐和莲花熟悉了。成了要好的朋友。

她有时候领着我到她的船上玩。那也是一条乌篷的小船,船边的鸡笼里也养着鸡,鸡笼旁挂着柴,和别的船没什么两样。船篷里地方很小,一边是睡觉的被褥,没有床,篷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白蛇传》的剧照,还有一张奖状,也很旧了。另一边放着一只大木箱子,用一把老式的铜锁锁着,箱子上有一只刻花的小木匣,我偷偷打开看过,里面是一面小圆镜子,一把红木梳,还有几根红头绳和发卡。

那年暑假,我差不多有一半时间是在莲花的船上度过的。船在河面上摇摇晃晃,不时有湿润的带着腥味的微风吹进来,挺舒服的。我常常是一边应着莲花的问话,一边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有一件事我总是弄不明白,为什么别的船家人家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独莲花是孤零零一个人呢?

我问她,她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不再理我,让我很害怕。

很久她才说,我命苦,你知道吗?

啥叫命苦呢?我困惑地追问。我只知道药片是苦的,命是什么呢?莲花的命为什么会苦呢?

小孩子家,别问那么多嘛。她转过头去看污浊的河水,真的不理我了。

莲花姐,我走了。我瞅着她,讪讪地打个招呼,跳下她的船回家去了。

不过,我们很快就和好了。第二天傍晚,我独自在河边无聊地捡小石子的时候,远远的听见有人喊我,抬头一看,见莲花正撑着船从河中间过来。

来我船上玩吧。她把船停在岸边,搭好跳板,冲我笑嘻嘻地说。

我应了一声,跑过去,上了她的船。莲花依然穿着那件红格子衣服,大辫子在胸前摆动着。我坐在船板上,昨天的不愉快还在心里,我低着头不好意思说话。

还在生我的气啊?她捧住我的脸,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我摇摇头,笑了。

她神秘地对我说,来,我这儿有好吃的。她端出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有大半碗炸得金黄的小鱼。

这是哪里弄来的?我边吃边问她。

是学青哥刚送来的。她高兴地说,眼里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彩。学青哥在东河里打渔,那儿离这儿有二十多里地呢。他人可好啦,经常帮我捞柴,还帮我撑船……

他是你家亲戚?

不是,他是我……朋友。

啥叫朋友啊?

朋友就是……就是两个人好呗。她的脸颊上突然泛起了一抹红晕,说,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干吗,你还小,不懂得。

又是我还小!我撅撅嘴。

莲花从小匣子里拿出镜子和木梳,解开辫子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那样黑亮,那样柔软,仿佛一条黑色的瀑布。她的脸庞虽然有些黑,但是皮肤细腻光滑,在夕阳的映照里,更显出一种纯朴自然的美丽。她一边梳头一边轻声哼唱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歌,唱着唱着兀自笑出了声。

我们学校开学的时候,接连几天不停的下着大雨,奎王河的水迅速涨满了,河水更加浑浊,飞快的向下游流去,在风里翻着波浪,有的地方出现了很大的漩涡。

平时的渡船不能用了,摆渡的是一条更大的机动船,大烟筒喷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仍旧是莲花收钱,她仍旧端着小圆筐,坐在船头上,船一靠岸就喊:大哥大姐,留钱啦。不过,机器的吼声几乎盖住了她的喊声,显得没有平时清脆响亮。

我早晨乘船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时,汹涌的河水已经淹没了码头的第十三级台阶了,眼看就要和堤坝一样高了。不过,乘船的人们并没有怎么惊慌,他们说,水一时半会儿是冲不上堤岸的,快二十年了,不管下怎样大的雨,水还从没上过河岸呢。

不知道上游是不是发了山洪,不停翻腾的河面上漂着许多烂木板啦,烂草席啦等一些东西,还有淹死的猪或者什么动物的尸体,肚子被水泡得胀鼓鼓的。远远的又冲过来一团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周围有可疑的白沫子,我总觉得那像人的衣服或脑袋。草叶、树枝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有时遇到漩涡,就急速的打着旋,一冒一冒的,仿佛一个游累了的人,挣扎着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结果还是被洪水无情的冲到下游去了。

渡船离开河岸,必须要往上游吼叫着使劲行驶一阵儿,等过了河心再减速,让河水把它慢慢冲到对岸,刚好在渡口码头靠岸了。船上就有两个男人同时伸出两根长竹篙用力拄着河底,不让船向下游移动,还有一个人快速跳上岸,把船上的缆绳系在岸上的石桩上,最后才搭好跳板,让船上的乘客下船。这时莲花就喊:大哥大姐留钱啦。

天空还是阴得怕人,冰冷的水珠砸在铁皮船板上,砸在油毡搭成的船舱上,发出密集的“噔噔噔”的响声。我没有带伞,莲花让我再坐一个来回,等雨小点了或是我妈来接我了再下船。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我站在她身边,帮她打着油布雨伞。伞非常重,又被风刮着,我必须用两只胳膊紧紧抱着,即便这样,我和莲花的裤子都被雨水打湿了。

雨没有要歇息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河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潮湿、冰冷,让人的心情不由的沉重压抑起来。

有几个人用衣服遮着头跑上船来,嚷着要开船。渡船上的人披着塑料布缩在一起,没人理睬他们。坐船的人又嚷起来,船家中一个人就扯着嗓子说,才几个人呐,还不够油钱哩。等等吧。

那两个负责停船的男人正光着脊梁往船上装货物,好像是一筐筐的水果。他俩一边干活儿一边粗声粗气地说笑,显得很开心的样子,根本不理会冰凉的大雨在他们后背上溅起朵朵水花,他们的裤子也在不停滴水。他们的年纪似乎已经不小了,都剃着很短的平头,黑瘦的脸膛上胡子拉碴。

这场雨可真是不小啊。一个男人说。

是呀,恐怕比十几年前的那场还要大哩。另一个男人也说。

那年的洪水真是吓人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就是哩,那年从上游冲下来那么多人,都是死的,惨呐。只有她命大。那个男人瞥了一眼莲花。

啥命大呀,她当时坐在一个大木盆里,要不也得淹死!

嗨,这些年,都是我们大家伙儿看她可怜,把她抚养长大了,没想到养活了个不要脸的东西!那人愤愤不平地说。

另一个人碰碰他的胳膊,朝这边使一下眼色,低声说,喂,别这样讲,人家还是个闺女家……

闺女?早就成烂货了!那个人本来也是要低声说的,可是习惯了大嗓门,风还是把他的话原原本本送了过来。

那两个人又朝这边看一眼,互相做个鬼脸,都不再说话了,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我莫名其妙地听着,似懂非懂。回过头来,见莲花正在注视着河水里的脏东西发愣,大约没有听见那两个人的话。可能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莲花姐,刚才那两个人……

滚开!莲花扭过头,愤怒地冲我大喊,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惊呆了,这是对我说话吗?

滚,你听见了没有!她又在吼叫,声音尖厉得令人恐怖。船上的乘客和那两个男人一齐朝这边望过来。

我哇的一声哭了。

洪水退下去了。

我背着书包低着头走下码头,台阶上的污渍把我的鞋子弄得黑糊糊的。到了河边,我望着渡船,却犹豫着迟迟不想过去。说实话,我不想再见到莲花了。前几天她无缘无故骂了我,我气疯了,淋着雨跑回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今天早上烧才退了。我妈不让我去上学,我偏要去,再不上学功课就拉下了。

我咬咬牙,向船上走去,尽量不抬头,免得看见莲花。开船的时候,我躲在船舱里不去注意任何人。

船靠岸了,我半闭着眼,随着其他乘客往外走。

大妹子,收钱了。大兄弟,收钱了。一个嘶哑的苍老的声音,不是莲花!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婆婆坐在莲花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她的小圆筐。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担心起莲花来。

婆婆,莲花姐咋没来呀?

你是说以前在这儿收钱的闺女呀,她病了,在她船上。

我递给老婆婆二分钱,怅然地走上码头,向马桥走去,心里空荡荡的。

我真的很不放心莲花。病人是非常需要照顾和关心的,每次我病了,我妈总是又着急又掉泪,喂我吃药,还给我买水果、鸡蛋。可是莲花只有一个人呀,她一定很可怜的。整整一天,我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和同学们大声读着课文,心却飞出了学校。

一放学,我一路小跑奔向河边,逢人就打听莲花的船在哪里。

在莲花小船的船舱口,坐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年轻的男人,他低着头,捂着自己的脸,不知道在干什么。莲花盖着被子躺在船舱里,咬着被角,发出呜呜的哭声。两个人并没有说话。

我一下子醒悟过来,几步跳上船头,指着哪个男人大声说,你是谁?不许欺负我莲花姐!

莲花和哪个男人都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我之后,莲花把我揽过去,哭得更伤心了。而那个男人则苦笑着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

莲花“腾”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扑到那人的脚下,抱住他的腿,哭着说,学青哥,你别走,你就娶了我吧!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种人啊,我也是没办法……

那个被莲花抱住的男人站住了,弯腰扶起她。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更厉害了。那人拍拍莲花的脊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挣脱了她,快步走下船去。莲花又叫了声“学青哥”,她向前爬了一步,手抓住船帮,另一只手却飞快地捂住了嘴。

我一直靠着那个大木箱子,呆望着他俩。这种事已经超出了我知识范围,我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只是感到莲花非常痛苦,所以不由得恼恨起那个叫学青的人来。我过去摇晃着莲花的肩膀,无言地安慰着她,心里又很怕她再冲我发脾气。莲花还在无声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默默陪着莲花坐了很久,天渐渐暗下来,我该回家了。那个学青始终没有来。

第二天我去上学,收钱的还是那个老婆婆。我很想莲花,但是不敢去找她。有人把我经常和莲花一起玩的事告诉了我妈,我妈骂了我一顿,不许我再去找她,否则就打断我的腿!我当然不服气了,问妈妈:为啥不让我和莲花姐玩?她对我很好啊。

你不知道,那丫头是个扫把星,发大水从上游冲下来的,一对船家夫妻收养了她,她把他们都克死了。因为没人管教,疯疯癫癫的,不知道和多少野男人睡过觉。在渡船上收钱,不三不四的男人谁都可以摸她,她也不恼,还冲人家笑,你不知道有多么骚哦。

你咋知道呢?我惊诧万分,觉得妈妈说的根本不是莲花,而是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人家都这样说的。你不能和她玩,会学坏的。妈妈再三叮嘱我。

我仍然不相信莲花像妈妈说的那样,可是我又很怕我妈妈,怕她真的会把我的腿打断。我每天规规矩矩地上学放学,再也没有去莲花的船上找过她,也再没有见过莲花在船上收过钱。

冬天快来的时候,我妈说要带着我到省城去,因为爸爸从部队转业了,以后要在省城里工作。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突然无比留恋起这条奎王河来,留恋起雪白的柳絮和粉紫的泡桐花,留恋马桥镇的凉茶摊、烧饼铺,土地庙的冰糖葫芦和麻花,留恋姥爷、姥娘、舅舅,表姐……不,不仅仅是他们,我最留恋的应该是莲花,她的大辫子,她的小圆镜,她的笑脸,她的哭声……

我忍不住还是偷偷去找她了。

还是那条小船,还是大辫子、红格子衣服,和我第一次见到的一样,令我惊奇的是,莲花经历了那样的悲伤和痛苦,非但没有憔悴,反而有些白胖了,显得更加漂亮了。

莲花姐。我小心翼翼的叫着。

哦,是妮儿,你咋来啦?今天没去上学?她高兴地把我拉过去,上下打量着我,又揪揪我的小辫子,说,唔,粗一点儿了,你也长高了。

船舱里传出婴儿的哭声,我吃惊地盯着莲花,却不敢问她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她轻松地笑着对我说,来,看看我的小妞妞!

我随着莲花钻进她的船舱,看见板铺的被窝里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张着粉红的嘴巴,一边哭一边舞动着手脚,非常可爱。莲花把那个婴儿轻轻抱在怀里,拍着哄着,一边从身旁的一只碗里拿出一块硬馒头,咬一口,慢慢嚼碎了,口对口喂到那婴儿的嘴里。她边喂婴儿边叹气说,我要是有奶水就好了,她就不会这么瘦了。

莲花姐,这是……你的妞妞?

是啊。她幸福地笑笑,接着又纠正说,你可别乱想,这是我捡来的。前几天我去镇上买东西,在土地庙门口,你知道的,就在你们学校旁边,她只裹着个小被子,在那里扔着,怪可怜的,我就抱回来啦。

她接着说,好多人都说我这样说我那样,我不管啦,随他们说去吧,我现在也不在乎了。反正也不能怪我呀,半夜三更的,两三个男人,人高马大的,我一个女孩儿家在船上,打得过他们么?……学青哥是好人,可是他不敢娶我,怕人家捣脊梁骨哩……有时我也想过去死,可是觉得就这么死了我也太冤了。我想好了,没人要我我就不嫁人了,你看,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还养了个妞妞哩……嗨,我给你说这些干啥,你也听不懂……她刚开始是边笑边说,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边哭边说。我确实听不太懂,只是看到她难过,也只好陪着她一起伤心落泪。

呆了一会儿,我对她说,莲花姐,我要走了,去省城我爸爸那儿。

她擦擦泪,问我,以后还来吗?

可能还会来吧,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来看你。

她指着远处说,那边要建一座大桥,听说还要通火车哩,等大桥建好以后,我们的渡船恐怕就没人坐了,我也要离开这里了。

那你会去哪里呢?

我们船家生活总是离不开水,大概还是在这条河里吧。说着话,小妞妞又哭了,哭声响亮清脆,随着河水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