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爷

李和平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27 08:14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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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土爷还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在刘毛子作奸犯科的时候适当的阻止了他的兽行。土爷活在对自己妻子的回忆中,也许回忆对他来说是件值得一做的事情。问好作者!

土爷坐在大门口的石磙上晒太阳。他袖着手,眯着眼,新剃的头皮泛出刺眼的油光,一条鼻涕顺着嘴角流下来,挂在灰白的胡子上。

晒太阳的土爷许多年都活在记忆里,他的记忆与冬天有关,他固执地认为冬天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感到棉裤有点儿凉,骂了声:“奶奶!”自从脑中风之后,这是他唯一会说的语言,可能有什么意思,也可能没有。

搜索连缀着残破凌乱的记忆,他又一次回到了十九岁。

十九岁的土爷生得人高马大,浑身疙瘩肉,走路像豹子一样矫健有力。他是山西土匪刘毛子的警卫员,腰里别着两把三八大盖儿,枪柄上扎着红绸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那年冬天一个深夜,他们端掉了大地主王永烈的土寨子,并在阁楼的暗墙里抓住王永烈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看见那个姑娘,刘毛子和土爷年轻的心一齐着了火,她明眸皓齿,冰肌雪肤,简直是仙女下凡。刘毛子把姑娘拽到一旁就要脱衣服,王永烈疯了一般扑上来拼命,被刘毛子按住,用枪抵住后脑勺,只一枪,把他的头盖骨打飞,黏糊糊的脑浆和鲜血溅得刘毛子满脸都是。刘毛子顾不上擦干净,抱起姑娘进了里屋,让土爷站岗。

靠在门口,听着里屋的厮打声和惨叫声,杀人都不眨眼的土爷竟心头发慌,嘴唇发抖。后来,又传出姑娘的一声更加惨烈的叫声,土爷因这一声叫着了魔,提着枪冲了进去。

他看见脱得光溜溜的刘毛子趴在同样光溜溜的姑娘身上正干那事,连喘带啃好快活的样子,而姑娘疼得泪流满面,脸色苍白,两腿无力地乱蹬。姑娘的身子真白啊。着了魔的土爷一言不发,枪口对着刘毛子热汗淋漓的后背,也是一枪,刘毛子哼了一声,软在姑娘身上。土爷掀下他的尸体,用被子裹着姑娘扛在肩上,一路上左右开弓,见人就杀,冲出寨子,抢了一匹快马,连夜逃出山西,辗转来到河南,在我们这个镇子落了户。那个姑娘就是后来的土奶。

土爷还是觉得棉裤发凉。

他的儿子大江走到跟前,低头瞅了瞅,叫他。土爷耷拉着眼皮不理睬。大江伸手捏捏他的棉裤,说你咋又尿啦,还不如个孩子!

土爷又骂了声:“奶奶!”

土奶生下大江那年冬天死了。土爷抱着嗷嗷啼哭的大江坐在土奶的坟前想:这一生算他妈过完了,剩下的日子只有等死的份儿了。

以前土爷给我们讲完他的故事之后,总要加一句深奥难懂的话: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温暖的阳光中,土爷恍惚看见年轻的土奶扎着两条大辫子,在春天的油菜地里笑着、跑着,胀鼓鼓的胸脯在花格子布衫下快活的滚动……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春天了。

2005年冬记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