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途

无愿同亦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26 14:44 责任编辑:千变紫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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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命要是能如日出日落般,轮回不歇,次次相遇,那该多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世上最无可奈何的悲哀,所以,行孝正当时,不要等到将来父母不在来再来后悔!

前言:这是我另一篇小说的雏形,写时啰啰嗦嗦写了一堆,写完后再看发现赘言太多,文章已然不能行走。放在此,为了纪念。如若您能容忍我的唠叨,把它读完,那便是我的大幸了。毕竟,这篇是对我童年故乡的记叙。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学校考物理,答到最后一题时,笔尖忽然向左一划,因为执笔力度过大瞬间将试卷划成两半,一半从臂肘下滑落,清脆而决裂的发出细小的声音,我的心猛然一皱,喘不过来气。监考老师走过来问我,我因为惊恐不知所措起来,只能大口的喘气。等我回过神来,铃声响起,监考老师催促着交卷。我看着眼前残缺的试卷,忽然气愤起来,起身把半截的试卷揉成团塞进口袋,逆着人群大步从后门出去。

刚到门口就听到门卫叫我,杨生,电话。

是邻家的郭阿姨,她说,杨生,你妈妈出车祸了,在市二院,你赶快过来吧。我心急如焚,打了车赶到市二院。邻居们围在抢救室的门口,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郭阿姨抚摸着我的背连续的说,没事,没事,一定没事。我却一直喘不过气来,眼睛发花。

本该像是小说里说的那样与母亲的幕幕往事重现,我的脑海却只是一片的空白,事情太过突然,连神经都跟不上,只能以木然相待。门上的红灯熄灭,我愣在那里不敢向前看,邻居们快步向前,我挪了几步,忽然郭阿姨拉住我,呜咽着喊道:“别看!杨生,别看!”

郭阿姨并不宽厚的背影极力的挡着我的视线,我恍惚看见医生对着我微微的摇头,前方传来犹如冰层断裂的声响,将我的神经逐一折断,我低着头透过幢幢人影,瞥见母亲肿胀的脸庞,因为剧烈撞击往日熟稔的面容变了形,扭曲在一起,头颅上架起了刚硬的仪器,让母亲的脸型维持正常,此刻看来却残忍古怪。命运波谲云诡,何以承受不住,我瘫软在墙角,四肢无力,如死尸一般。

那半日我不知如何度过的,母亲的离开突然仓皇,悲伤因为过于巨大,不能反应,只觉得眼前阳光闪烁,犹如梦境一般。郭阿姨让我打电话给父亲,我拨通父亲的电话。我说,爸,妈出车祸了,不行了!父亲那边似乎挂着大风,话筒呜呜作响,我又说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远方终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却只听得一声,知道了,良久耳边还是呼呼的风声。我知道父亲没有挂,他想说些什么,我也想说些什么,但终只剩下讣告一般的风声。

遥远的青海,那是父亲工作的地方,终日与荒凉为伴,挖掘着石油。父亲每年在家呆的日子长时两三个月,短时不过一个月。一年中的大多时候我是跟母亲度过的,因此我对父亲的印象有些淡。记忆中若是父亲回来时我睡了,他便会伫立在我的房门前一会。因为他身上有着油渍味,我常常迷迷糊糊醒来,父亲冲我一笑,递给我些零花钱塞到枕头底下,小声念叨着,别告诉你妈啊,话语一落父亲就轻手轻脚的离开。这种唤醒我的油渍味,在母亲离世后一个人度过的那几天里,愈发的浓烈。

我知,此刻我也只有父亲了。

父亲是在母亲离世后的两天回来的,我去火车站接他或者准确的说我是迫不及待的要见到他。父亲下车后,疲倦的冲我一笑,连续四十多个小时的旅途已让父亲的脸失去了血色,这笑容有些尴尬,有些勉强但足以让我被冲散的心,再次聚拢。

那时我正在上高三,每天在昏天暗地的鏖战中求生,做着铺天盖地的试卷。物理,数学,英语,轮番轰炸。因为母亲突然的离开,逃离了这种生活。等父亲把母亲的后事处理好后再问我关于学业的问题时,我才想起这遗失的生活。母亲去世的悲伤过于深刻,像是在身体上割出深深的伤口,初割时不觉得疼,往后却疼的厉害。我无心在放在学业上,耽溺在悲伤之中,我对父亲说,我想跟你去青海。父亲说,好。

休学手续是父亲替我去办的,我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告别,除了黎晓。

我与黎晓是高一时的同桌,后来因为分班的缘故,几经周转,她去读了文科班,而我去了理科班。那时因为与她走的过近,常常有流言蜚语说我俩青梅竹马之类的。我们却只当是耳旁风,自顾自的谈着天南地北。高二时,整个高中部流行起“蓝颜知己”这类的词语,我自作聪明的给她写了卡片,上面提到了蓝颜知己,她只给我回了,无聊二字。黎晓就是这样的女孩,聪慧的可以拿文科班的第一名,可以在校文艺展上轻松捧回一个一等奖,有些自恃清高,骨子里的幼稚,顽皮,只有我知。但在大多数的时候,她还是比我聪明,因此我总要请教她这样那样的问题,譬如隔壁班的某位女生很漂亮,我怎么讨好她。篮球赛要到了,需要拉拉队怎么办,而她总能一一搞定。

她说,我就像是她的双胞胎弟弟。

我跟黎晓告别是在她家,我去找她时,她还在做着数学练习册。我先说,我妈离世了。黎晓没有应我,哗哗的用笔把练习册划得直响。我稳了稳口气,想说要走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以为黎晓会跟我一起痛哭一场,然后再来个告别。她却只是给了我个背影,我沉默。

她忽然阖上练习册,转头红着眼睛看着我,眼里擎着泪。她说:“杨生,你别怕。”

我楞了一下,未曾想她会这样说,我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说:“我要跟父亲去青海了。”

黎晓说:“这样也好,散散心,往日严酷的高考现在看来却跟儿戏一般,说搁就搁了,真好。”

我笑:“你还羡慕我?”她也跟着笑。

出门前,黎晓抱了我一下,她低声在我耳畔说,若是在那不习惯就回来,我在这。我感到耳边潮湿,身上的力气都散了去,紧紧的抱住黎晓。

廖城很少起雾,走的那天却大雾弥漫。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模糊起来,像是白绫缠绕,露着哀伤。清晨路灯还未灭,在浓雾中露出一点光芒,所有路灯连起来,像是一字排开的星星,我与父亲乘着车,在这一片虚幻的星光中远离。

想起初来廖城时,我还是孩童,跟在父母背后,以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廖城的一切。一晃十年光景已过,已然成为少年,廖城的所有已谙熟于心。现今离开,怅然所失却又想不起什么,忽然意识到,母亲的离开硬生生的把我与廖城隔绝开来。

别了,廖城。

我跟父亲坐上北上的列车,因为距离的长,要跨越多个省市,地貌也变化起来,时而是高耸的山脉,时而是混浊的河流,我是第一次细心观察起旅途中的种种。

车上父亲尽力想跟我攀谈些什么,但因为自小的生疏加之母亲的离开,很难再提起什么开心的话题。

父亲问我:“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青海?”

我一愣,不经回忆起来。看着父亲因为在高原劳作而黝黑粗糙的皮肤,心中一颤,想起的是绵延不断的山与整日呼啸的风。

我说:“我记得我们住的平房,砖瓦房,最好的是里面有个院子,院子的顶棚上开出几扇窗,夏夜里可以看看星空,院里开出一小片的地。妈在里面种了豆角与花,我蹲在那里吃西瓜把籽吐在里面,竟然也发了芽。院前是一条绵延的土路,我常在那里挖几个陷阱,幻想有什么能被陷住,可经过的车很少,怕是只有呼啸的风经常过往,再往前是家里存煤的地方,你给削的我木剑就藏在那里。”

父亲望着远方追忆着说:“那些房子都拆了,你这次回去住不到了,只能跟着我跑野外,住板房了。”

我想,凡事都将逝去,生命都抵不过时间况且一幢旧屋。这正好可以跟父亲在一起,释怀了一番,抬头看着父亲说:“我还真想看看野外的生活。”

我们首先到的是西宁,短暂的停留之后就坐上了去西镇的班车。车上都是在西宁休完假赶着上班的石油工人,近三十个小时的旅途加上轻微的高原的反应让我倒在椅上混混睡去,无心打量这些异地的人。父亲在旁笑我,在这好赖生活了七年,怎么回来反倒不适应了?我佯装没听见,继续睡着,忽然脖颈被人一拍,睁开眼看是个陌生男子,带着一副金边眼镜,慈眉善目,头发微微带着卷,几缕发贴在额上,像是古书里写的书生模样,他歉意的冲我笑着,像是愧疚打扰了我。我回敬一笑,正想这人是谁,父亲恰好买了水上来,大声的给他打着招呼:“成勇。”他热情的回应到:“老杨。”

他再看看我,刚才的歉意荡然无存,兴奋的拍着我的头冲父亲说:“这是杨生吧?真是长大了,有大人样了。”

父亲把水递给我说:“赶快叫,成叔。”

我身体疲惫,已没有心情讨好别人又不好失礼,勉强笑着叫:“成叔。”。声音极小。

“说话怎么这么蔫,是累了吧?赶快休息吧。”他自顾自的说着。

父亲在一旁应和着:“是啊,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够他受的了。”

早先父亲告诉我,这一路上要翻过好几座山,海拔都在四千米左右,肯定会颠簸不适,要做好心理准备。我那时志气的对父亲说,不过是几座山,好歹我七岁前都是在这的。下了火车就后悔自己说了大话,十年的光景像是轻柔无痕的风,将我生理应受这一切的天赋吹散殆尽。高原反应虽然轻微但是整个胸腔却闷得难受,思维变得缓慢,睡眠成了最大的需求。

大约傍晚的时候,我因为喉咙干疼从梦中惊醒,车窗外是大片凛冽清冷的月光,远处是裸露着青岩的山堑,山上偶尔突出的植物也被月色染白,顺着月光再往下看去却是深远的悬崖。我自小有恐高症,不敢再看,赶忙闭上窗帘。往后,车细微的颠簸都让我惊悸。我再也睡不着,喉咙的疼与心里的恐惧混杂,让我犹如芒刺在背,坐卧不安。我却又无事可做,不敢吵醒在旁的父亲,只能让思绪飘荡。

自母亲去世后,思维每每都被截住,只能忆起母亲去世后的这短暂几日,再往前忆,心如刀割,痛入骨髓。

那一刻,我想起了廖城的黎晓。离开廖城后,我想跟着父亲就在青海扎根了,不再回去。可想到黎晓,又有了牵挂。再往后想,不自觉的叹了气。有人从后递给我一袋薄荷糖,我回头一看是成叔。

“吃吧,知道你那潮湿到这,这么干一定适应不了。”成叔小声的说。

“谢谢!”心中感动,却又不知再说什么。

“谢什么,跟你成叔不用客气。”成叔憨厚一笑。

“明天还有七八个小时的路,快休息吧,到了西镇成叔带你去吃炕羊肉。”成叔继续说道。

我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强迫自己继续睡去。

车在傍晚时分转了弯,绵延无尽的公路在山口被截断,再往前走就是西镇了。在车上颠簸了近一日,万幸的是下车时高原反应已经没了只是嗓子还是干疼。成叔因为要先去井队报道,在车站就跟我们分散了,说着报了到后,请我吃夜宵。

西镇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似乎高原中亘古的风已将喧嚣洗涤干净,只剩下寻着矿产的人的痕迹,等矿产耗尽,这里又将成为一片荒芜。西镇高耸的建筑极少,六层的楼也只有几栋,往下的都是砖瓦的平房,跟我小时候住的一样,房屋遮挡不住视野,轻易的一望就能看见近在咫尺裸露的山,街上的一些房粉刷了墙,挂出招牌,给寂静的西镇添了几分热闹。空气清冷,我不禁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肺腑都下了一场雪,心伏在雪上,慢了节拍。

父亲找了旅店,老板因为父亲是常客而显得格外热情,西镇人流量少,旅店很少,住旅店的人也都是些跑野外回来暂时歇脚的人,一来二去都认识了。

父亲本来要跟我出去吃晚饭的,老板家做了热汤面,顺着给我和父亲端了两碗。长途旅行之后,吃到热乎的食物是种莫大的幸福,父亲跟我都因此格外高兴。

我给黎晓打了电话,因为父亲说要是出了野外,信号时有时无,很难再打出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隔了几分钟黎晓打了过来。我这才想起来,她还在上晚自习。

我说:“西镇还跟我小时候一样,十年里竟然没变。想起廖城,十年里盖了立交桥,建了百盛商场。”

黎晓压着声音说:“我是佯装上厕所出来,打的电话,时间不能太久。你还习惯么?”

我继续说:“说起来丢人,我有了高原反应。”

黎晓说:“并无大碍吧?”

我说:“好很多了,多亏了一袋的薄荷糖。”

黎晓说:“不能讲了,我得回去了。”话音一落,黎晓便匆匆挂了电话。

那夜成叔失了言,我等了几个钟头因为抵不住困意,睡了去。连续多日,终于安心睡着,无梦而眠。

再见到成叔已是两天后,他买了一堆的水果来旅店。一进门就掏出一个梨子给我说道:“水分大,赶快吃!”转向又对父亲说道:“井队出了点事,新来的一群大学生都跑了,没几个认真在这干活的。”父亲笑道:“想当初,你不是也准备跑么?”成叔一下窘在那里,打叉似的拉着我大声的说:“成叔那天邀请你吃夜宵还没吃呢,走,吃羊肉去。”

父亲在身后嬉笑道:“成勇,你小子。”

我一头雾水的跟着成叔到了羊肉摊位上。因为风大,烤羊肉的都在帐篷里,里面支起一个炉子,供客人坐的长椅围着炉子,坐在那正好能看见烧得通红的煤和滴着肥油的羊肉。

成叔问我:“什么时候去野外看看?”

我说:“都休息够了,随时可以出发。”

成叔又给我爸说道:“老杨,我明天正好得上,一起走吧。”

父亲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我忽又想起,成叔刚说的逃跑事情,问道:“成叔,你是怎么来西镇的?”

成叔呷了口茶,眼睛盯着炉里旺盛的火苗出了神,火苗跃动,印的眸子闪亮,像是谜一般,却又波光流动,露着哀伤。我自知触到了成叔的痛处,沉默下来。

母亲离世之前,我喜欢听别人的故事,或是同情或是欣喜,真是全当故事来听。母亲一走,才深切的体会到,那一幕幕的故事于旁人讲是故事,于自己却是一段记忆,因为太过刻骨铭心,才会不断叙述,借此抚慰心灵。有些记忆伤痛过深,就连叙述也失去抚慰作用只能以恒久的静默相待。

我本想去井队时要预备一番,比如准备些干粮,带些厚实的衣服什么的,手里攒着几本的书也再三斟酌,料想带去哪几本。谁知成叔叫我们的时候天还未亮,我一切都来不及准备。他急匆匆的叫起我,我嚷着要准备东西,成叔却说到了那都有,拉着我们就上了车。

天空呈现出鱼肚白,成叔指着窗外大声的冲我说着:“杨生,快看。”

我顺着看去,一轮红日冉冉从远处的山上升起,山下是无际的戈壁,橙红的阳光忽然喷了出来,泼在平坦的戈壁上,山的影子遮住一片,视野被山影分成两半,星星点点的骆驼刺与芨芨草在中央迎着阳光伫立。原本惺忪的眼经不住这般情景,流下泪来。

我心中默想,母亲,生命要是能像日出日落般,轮回不歇,次次可以相遇,那该多好。

路程行至一半要翻越当金山,车到山脚下时已是中午,高原的阳光带着最原始的炽热烘烤着大地,天空也被阳光洗涤的湛蓝。当金山海拔高达四千米,车要越过如此高耸的山,必然要曲折盘旋前进。车速很慢,可以细细看到山崖上冒出的野花,细嫩的枝干支起红黄的花朵。

车越靠近山顶,天气就愈发的变幻莫测,阳光被浓重的云朵遮住,起了雾。再往前行时,在茫茫雾气中,忽然添了雪,但都是落地即化,而后雪越下越大,寒气四溢,窗上也起了雾,我用手擦出一块明净,瞧见森密的白覆在矮小的绿草上。那时才八月,正是夏季最为浓烈的时候,我却在故土看见了雪。

越过当金山时天已黑了,今夜月亮也疲惫,四处只剩下黑。车又行了半程,忽然瞧见苍茫大地中微弱的灯光聚集在一起,成叔说,那便是井队了。

井队的房子都是长方的板房,常年迁徙已将板房外层的油漆剥落,露出铁锈。十几个板房,围着排在一起,便是井队的基地了。到井队时,因为已是晚上,食堂早已熄了火,父亲便下了挂面,高原里海拔过高,水烧不开,热气腾腾的面嚼起来却生涩。

夜里在父亲的板房睡下,地板踩起来吱吱作响,像是阁楼一般。

我再给黎晓打电话时,已是来井队两天后。野外信号不好,只有爬到山上才有微弱的信号,山是土山,雨水在山坡上蚀出沟壑,我顺着往上爬,爬到山顶时已是气喘嘘嘘。

电话带着山顶的风声呜呜作响,我等了很久才听到黎晓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电磁音,我叫着黎晓的名字,却无回音。不得已我失望的挂了电话,坐下来,望着鳞次栉比的板房小若石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隔壁,连绵的山脉退到天际把云朵也染成青色。黎晓发来信息:信号不好,你说的我却都听得见。我心想,也罢,我说她听,告声平安。

我拨了号码,自顾自的对着一片电磁音说了起来:

黎晓,记得我们一直许诺彼此要在高三结束后远行到西藏去,那时是因为听了朱哲琴的《阿姐鼓》。你一时兴起查了《阿姐鼓》的歌词却意外的挖掘出一个故事:在西藏有一些纯洁的少女为了心中的信仰甘愿去做一面人皮鼓,在祭祀之时用血肉发出禳除灾难的鼓声。你那时讲给我听,我骂你,神经病,讲的跟恐怖故事一样。你却说,这是信仰,忽悠这我要去看别人如此虔诚的信仰。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你,现在却食言了,自己独自来了青海,说来,青海离西藏也就是近在咫尺,或许我也能看见你说的信仰。

我来井队的路上翻过四千多米的山,我在山顶看见了漫天的大雪,窗外是宛若深渊的悬崖。很多雪,从峭壁上落下倏忽不见了,像是又融进了空气里。对了,我认识了成叔,父亲的同事,上次给你讲的那袋薄荷糖就是他给我的。

好了,我一切平安,还没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等有了再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忽然很想笑自己,自言自语了半天也不知黎晓听了几句。

夜里成叔来通知父亲跑野外,这一去就是一周,我忽然失落起来,父亲一走,这荒郊野外的就是我一人了。母亲去世后,往日对父亲淡漠的印象忽然亲切熟悉起来,心里多了依赖,有种要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感觉。起先他们谈话我在旁也应和两句,听到父亲要跑野外,沉默下来,成叔在一旁看到跟父亲商议道:“我也就是在周围拉拉线,去西镇买点东西,这几天就让杨生跟着我吧?”父亲看我一眼笑起来:“他估计巴不得去呢。”父亲一语中的,我又活跃起来。

父亲走时天还未亮,青海的时差总要晚些,早上八点左右天还未亮。我伏在床上听着父亲远离的脚步声,门也被轻轻关上,所有又一次陷入拂晓前的昏暗中。在成叔没来之前的短暂时间中,我闭上眼再次陷入梦中。

有人轻声唤我:“杨生,杨生。”闻着声望去,是母亲。

母亲蹲在院里,从一小片的花坛中摘着新鲜的豆角,她笑着,额上还没有皱纹。我应声过去,母亲递给我一手的豆角,我那一刻欣喜异常,一切失而复得。我再看去,阳光透过敞亮的天窗印着砖砌的地,院里厨房里飘散出母亲煮饭的香气。我把豆角拨开,放进瓷碗中。满心欢喜的等着母亲把饭做好。

忽而听见敲门声,我料想是父亲回来了,转身开门。

一转身,脊背生疼,我睁开眼,已经掉到了床下,门似乎借了梦,依旧在响。我打开门,是成叔。

我还不知那时脸上已有了泪痕,直到成叔催促我洗漱时,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忆起梦中的望乡,熟稔却遥远,心中不禁一阵失落。

我们出发时已是正午,成叔说话雷厉风行,走起来却瞻前顾后的,要查了地图,看了天气预报才出发。

从井队一出,那一幢幢板房消失在后视镜里,便再不见人烟,满目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戈壁。起先我很兴奋的看着一路的戈壁,看着丛生的骆驼刺,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看久了之后开始有了审美疲劳,昏昏欲睡起来。

成叔问我:“你想听故事么?”

我心中暗自欣喜,便问:“是成叔的么?”成叔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惶恐,摇摇头说:“我能有什么故事啊,都是大学毕了业听了国家的分配,到了西镇,一晃十几年也就过去了。”

我心中不免失落起来,又庆幸着成叔没有如我一般悲痛的记忆。

戈壁上忽然出现了骆驼,先是一只往后越来越多,成了一群骆驼。戈壁上稀疏的植被也密集起来,成叔看着骆驼讲起了故事,是关于阿吉爷爷的故事。在西镇还没有通公路的时候,是靠骆驼运输东西的。本地人阿吉爷爷有次带着地质考察队员来这考察油层,由于一时疏忽没有带够足量的水,在翻越一座大约四千米高的山的时候,骆驼因为长期缺水,劳累过度。大片的骆驼跪倒,无法行走。人怎么拉怎么拽都不走,整个驼群开始哭泣,整个驼群开始等死,后来只有几只骆驼活了下来。

我望着这成群的骆驼似如看见轰然崩溃的驼群,耳边回响着悲怆嘶哑的驼鸣。

自小因为父亲经常不在,我随着母亲生活,性格不免有些期艾。往日母亲在世,黎晓曾笑我,感情充沛,思想浪漫,纯粹就是一酸秀才。现今,于苦难的敏感也日益加深,或许万千苦难都是相同,若是听到,看到,别的苦难便不自觉想到自己的苦难。我那时不信黎晓说的弗洛伊德说人都是自恋的,都是在旁人话语中找寻自己的种种话语,现在自己感受却颇深。

成叔干笑了一声,静谧悲伤的气氛被打破,随即说道:“那些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年年来西镇的人都要听,一代传一代。都是为了激励人们留在这,可是世事繁华谁愿意守着戈壁过一辈子呢?”我说:“我倒是挺喜欢西镇的,静的可以专心思考。”成叔继续说:“戈壁上年复一年的寂寞终究会把人的意志消磨干净。”

成叔讲述西镇时,像是换了个人,怨气十足,我便不敢再提西镇的事情。返回时,天色忽然昏暗,我看见滚滚黄沙从后袭来,把天际割裂开来。

我心中默想,成叔,是否早已把西镇读懂?

夜里,父亲不在,屋里的空气少了烟草的气息,变得透彻起来,原本静寂的氛围更是一点声响再无。我伏在桌上,想给黎晓打电话,手机却不争气的显示着无信号。我便提笔写信,行文小心翼翼,问了学习,毕竟我们此刻心境完全不同,写了一段笔涩,无从继续,索性我手写我心,信只是个形式,不一定写给彼人。

黎晓:

父亲短暂的离开,有时竟觉得恐惧,我像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唯恐再失去了父亲。回想从前,父亲冒着大雪独自拉着钻头翻越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山,我却能安慰入睡,现今想来,心中愧恧。

彼时,我在初中毕业后独自从聊城来看望父亲,父亲送我赶凌晨三点回廖城的火车,他对我说,人生一旦启程,就是疲于奔命,停歇不下,有时心想算了就停下来吧,后面却又有你放不下的东西追着你,撵着你。父亲在西镇日夜劳累,每月寄给我跟母亲大笔的生活费,那时我不知感恩,肆无忌惮的花着父亲的钱。现今想来,我便是撵着父亲的人。要是我能少要一点,父亲或许就不至于这般疲于奔命了。

对了,黎晓我最近又开始重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短短千字的文,我来西镇的每夜都读。心中迫切的要找出为何母亲会去世的原因,文字是奇妙的,它总是言而未言。我被扔进浪掷的命运辩题中,史铁生说:“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读到此话还是执着不放,开始翻读圣经,经文言说:你与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我想,若是母亲真在上帝身边,那么她一定会与我同在,只是我看不到,听不到罢了。

上次于你提到的成叔,是个有故事的人。不过应该是个悲伤的故事,我知道悲伤的故事最怕再次提起,却抑制不住好奇心,几番想探出个究竟。我想,西镇是个充满故事的地方,儿时她只是给予了我最美好的一面,像是摇篮曲,可以安然入睡,度过童年。此次决心长久在西镇逗留,必然会听到她哀怨的故事。

讲了这么多,都是自己的事。已经快至秋,廖城路旁的梧桐是否已簌簌落下大片橘红的叶,将整个廖城铺成红色。你在高三的生活一定苦不堪言,在考试与复习中反复周旋,被分数弄的哀怨连连。信到你手里,我也又有了新的日子。不必回信,我知道你铁定是在讲述高三的生活,此刻,只愿你借我一双耳。

杨生

致笔

写完这封信时,时间才过九点。我封好信去找成叔,一出门却见透彻月光倾泻而下,驻足在院里,不知不觉看得脖子疼才停歇下来,再去成叔那里已然熄了灯。

翌日,成叔天还未亮就敲门,我迷糊开门,却见门口站了一群人,都是井队的人。成叔看我惊异解释道:“今天是去西镇买点果蔬,有些人顺路上去休几天假。”我恍然大悟,赶忙准备好,拿了昨日写的信,去西镇寄出。

近十二小时的路途,从日出时奔驰到日落时,到达西镇已是华灯初上,往日安静的西镇忽然热闹起来,几多的平房外树立起“歌舞厅”几个霓虹大字。车停稳后,车上其余的人就叫嚣着要去玩,有几个人拉着成叔不放,应是要一起去。成叔指指我,那些喧闹的人知趣的憨笑几声,连忙说:“下次一定来!”成叔应和道,下了车,我跟成叔去一家小饭馆坐下,天已晚,饭馆里只有我跟成叔,老板问了菜便到后面厨房忙活去了,西镇很多的饭馆都是一人忙乎,既当服务员也当厨师。

我对成叔说:“成叔,等会找了旅馆,你就跟他们去玩吧,不用顾及我。”

成叔又恢复往日嬉笑的态度说:“你知道他们去哪么?”

我自作聪明的答道:“不就是去唱唱歌,跳跳舞么?顶多再喝上几盅酒。”

成叔摇摇头说:“你说的都是次要的,进了那种红尘之地难免清白。”

我恍然大悟,面露窘色。

饭后,我跟成叔在西镇的街上找旅馆,路过几个标着“歌舞厅”的房子,外面偶尔站着浓妆艳抹得女子,成叔指指她们的脚,我瞧去发现都是穿着红色的袜子。成叔笑着解释道:“那便是彼此的暗号,白日也可做生意。”

夜里,成叔熄了灯,躺在我的邻床上,我心里忐忑不安终还是问道:“成叔,我父亲去过那些地方么?”成叔生气的斥责起来:“杨生,你怎么连你父亲都信不过?”我心中被一击,羞愧,悔意混杂起来,像是一味浓烈的中药灌入,肺腑苦涩不堪。

彼此良久的沉默之后,黑暗中成叔点燃一只烟,烟火明明暗暗。

成叔低沉着声音说:“这荒漠之上,也不能怪别人。人总归是耐不住寂寞的,上班时天天对着渺无人烟的戈壁,常常自己值班时十几个小时都说不了一句话。这样的生活,若是没有什么支持着,迷茫是必然的。渐渐忘却了自己的梦想,当初给父母许诺的要如何如何,都成了千把块钱的汇票。说来好笑,当初娶的媳妇也都跑的跑,冷的冷。你想,丈夫三四个月不在家,再如何坚固的爱情也经不起折腾。这些人一下班也到无事可做,打打牌,喝喝酒,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烟火忽然被成叔捻灭,整个房间寂静下来,成叔翻身说:“睡吧。”

再回到井队时,李凡叔领着人正在对着井队的板房用鲜亮的红漆刷出“781”的字样,我这才得知,原来父亲工作的井队名称。停歇了一日之后又跟着成叔去野外拉线,那天,本以为会如以往一般,早早收线,赶在夜黑之前回到井队。

正午时我跟成叔奔驰在绵长的公路上,天边忽然袭来大片的乌云,将原本晴朗的天空瞬时沾满,黑云压着远处的山头几欲与大地合拢,顷刻之后豆大的冰雹就倾盆而落,叮叮当当砸的驾驶楼直响,面前的柏油路被溅起的冰渣淹没。

天地之间,昏暗一片,目及之处都是森白的冰,路旁的绿草被狠狠斫断,流下绿色的汁液又被接踵而至的冰雹淹没。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住,说不出话。成叔刹住车,急忙停到路边。冰雹过后,余波未尽狂风也来作祟,风卷带着冰雹砸向眼前的挡风玻璃,密集的响声像是沙场敌军千军万马的刺杀声。我怔怔看着眼前的玻璃慢慢了有了细微的裂缝,恐惧的心忽然松懈了下来。我心想,暴风再来的猛烈些吧,将我扼杀再此。成叔忽然拉着我向驾驶楼的后排爬去,他撑起座位下的帆布在后座上支起一座小帐篷,我们躲在里面,我听着疯狂的冰雹把玻璃砸裂的嗤笑声,它们透过残缺的玻璃闷闷的砸在帆布上。

成叔问我:“怕么?”我摇摇头说:“不怕。”

成叔欣慰的点点头,冰暴持续了约莫半个小时才停了下来,路面却都是积起的冰,挡风玻璃被砸碎半边,车前的大灯也被砸碎留下两个窟窿,不能再前行。我望着绵延向前的公路,忽然想起刚才死亡近在咫尺,成叔救了我一命。

成叔将帆布盖在残缺的挡风玻璃上,从车里搬出电瓶在驾驶楼里点起一盏电灯。夜幕一垂,我就跟成叔躲在里面,荒漠上呼啸的风声响在耳边。我忽然很害怕,问起成叔:“这里有狼么?”成叔摇摇头:“这还没到草原,都是戈壁哪来的狼啊。”我安下心来。

夜半时,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气从缝隙中吹进,我被冻醒。那时才不过十月份,我还穿的秋装,抵不住这寒气,不一会就打起颤。成叔也醒来,递给我一卷毯子,我裹着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感觉血液在夜里被一点点冻结。渐渐入睡,眼前幻化出五彩斑斓的云,四肢如落在云彩之上,飘渺起来。忽然感觉手臂一沉,惊醒过来。我才发现成叔,大力的叫喊着我。

因为冰雹的缘故,夜里气温已降至极低,我竟在寒意中睡去,差点没了性命。成叔把灯取下递给我,我捂在手里,温热的感觉刺痛我的手指,双手这才有了知觉。成叔说:“不能再睡去,必须熬过一夜。“我点点头。

夜太过漫长,我在巨大的寒意中跟成叔没一句有一句的说着话。忽然我大着胆子问了成叔:“成叔,若是我们困在这里,怎么办?”我本以为成叔会骂我一顿,可成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我又问了一遍,成叔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了起来。那夜时光极其漫长,我跟成叔交换着一盏光亮的灯取暖。在眼前传递着越来越暗的光芒中,我知道了关于成叔的故事。

北京,盛夏。

成勇刚刚从礼堂出来,开完了学校的分配大会。领导那些嗡嗡嘤嘤的讲话,被炽热的阳光卷带走,四下只剩有阒静。他心里却爆发似的呐喊着:要去西北?离开这?!

成勇脑海一片空白,蹲在礼堂门口,看着身边离开的同学,人人面色各异,失望,欣喜汇集成洪流,从面前流过。其实,分到西北他并不怕,怕的是海秀分到别处,而这一切恰恰发生。他要去青海油田,而海秀要去大庆油田,两者相距几千公里。

海秀还呆在礼堂里,她跟成勇一样还没有回过神来,这个消息对于他俩而言太过猛烈。直到人群散尽,海秀被打扫礼堂的大爷叫出来,她才看见成勇。

两人彼此相视,海秀眼里转着眼泪,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所有的话语都已逃逸。成勇先说:“我送你回宿舍。”两人并肩慢走,海秀说:“要不我去跟校领导申请,也跟你去青海?”成勇看着眼前心爱的人,心想:怎么能让她吃这么大的苦呢?心里又也想不出别的办法,长舒一口气说:“还有几天,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海秀第二天准备去找校领导申请去青海,毕竟很多人不想去那,跟谁换一下就好了。海秀刚出门就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是她父亲的。

海秀的父亲在分配大会开完以后就得知了海秀分到大庆油田的事,正好自己在大庆油田有几个战友,走走关系海秀应该会在那里工作的很顺利。这时打来电话正是跟海秀商量这事。海秀听着父亲在一端将要告知的事情讲完,心中五味繁杂,斟酌良久将自己要去青海油田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当即否决,并且说要是跟着成勇那个穷小子去青海就一辈子别回来了。

海秀跟父亲在电话据理力争,最后在一片呜咽声中挂了电话,传达室的大爷看着她,不禁动容的劝慰着说,毕业了,该分的都分了,还会有更好的,姑娘,你别太执着。

海秀听着,心里像是被刀割着一样难受,返回宿舍大哭了一场。

当时石油专业的分配是按照户籍制度来的,也就是你考进大学时是哪个地方的人毕业了就得回哪个地方去。可成勇偏偏改了地,那时青海方面正好缺人,就把成勇调了过去。成勇的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关系,这苦头也只有他吃了。成勇在一番的权衡冷静之后,决定去找海秀谈分手的事。他想的很清楚,海秀是个女孩子而且自小没吃过苦,不能去青海,而且她家里一定是极力反对的。

成勇赶到海秀楼下,海秀正好出来打水,两个人碰了照面。成勇点起一支烟,站在树荫下说:“秀,我想好了,我们还是分了吧,对你好。”海秀手里攥着的暖壶瞬时落地,嘣的一声开水从散出的银玻璃上溢出,那一刻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上了楼。

毕业如期而至,每个人拿着就业信各奔东西,海秀听从了父亲去了大庆而成勇去了青海。在离开北京之前,成勇回了趟家,父亲问他,要去哪工作?他从单位寄过来的信中得知要去西镇,答了父亲。父亲要他在地图上指一指西镇在哪,那时西镇还没有被画进地图,成勇找了很久,只能冲父亲摇摇头。父亲老泪纵横的拍了拍他的肩说,去了别惦记家,我跟你妈身体都还硬朗。

成勇一路北上,千里的路途没有把思念减弱反而更加的浓烈,不过这又能如何呢?成勇只能在心里默念,结束了。

海秀顺从了父亲的安排去了大庆油田,不过那时她心已如死灰,工作上兢兢业业对于其他再也提不起兴趣。她总是在后悔,如果当初成勇说分手时,她只要问他一句,你还要不要我,如果他要她,她就舍弃一切跟他去。不过,自小成长在军人的家庭,服从意识已深入骨髓。她现在只是后悔,若是真要再来一次,她还是怕自己问不出那句话。

几个春秋过去,彼此起初就没有留地址,想是一定要中断了联系,免得被思念雪上加霜。过了年纪,海秀的父母开始催促着婚事,连续的给她寄去陌生男子的照片,让她物色物色,等一休假就回来见面,海秀正在苦于跟父母的周旋中接到了本部去青海油田交流学习的消息。办公室的四个人都推三阻四的不愿去,海秀一看都是有家室的人,现在就她一个人是孤家寡人,心里本来想逃可也逃不过了。

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颠簸,海秀站在了她想象过无数遍的西镇的样子,几爿土房立在青岩山脚下,除却这些只有一篇荒漠。她想,成勇就是在这个地方工作生活啊!心里一触,眼泪便如泉涌一般流了出来。

海秀住在西镇的招待所,按理开三天会就可以回去了。海秀多留了一天,跟来的领导请了假,说是在这有亲戚难得来一次,准备去看看。一起来的同事一走就剩下海秀一个人,海秀收拾好行囊,打了一辆跑野外的车就去寻成勇了。那时她并不知道成勇是哪个井队的只能一路问去,一路搭着便车。走走停停,夜色渐浓,海秀要是还找不到成勇就得露宿野外了。可她顾不得这些,她只想着要找到成勇。

海秀到达成勇的井队的时候,太阳在山边只留下眉梢,成勇那天回来完了,刚从食堂拿了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往回走,身上的沙土还没拍尽。海秀离着很远就看出了那是成勇,她叫着,成勇。成勇回头,愣了一下,迎了上去问道,你咋来了?眼眸波光流转,思念,惊喜,诧异都在其中。海秀无言,只顾着哭了起来。那一刻,成勇自知她为何而来,轻轻搂住海秀的肩。

往后的时日,成勇出去跑野外,海秀就在房里给他洗衣服,自己开了小灶,给成勇做着饭。她不愿成勇因为回来晚了再吃着冷冰冰的饭菜。井队的人都羡慕的笑成勇娶了个好媳妇,两人都沉浸在久别重逢后的甜蜜中。

他们夜里在枕边一点点的追忆着大学里的时光,譬如,海秀病了成勇偷溜进女生寝室给她送粥结果被看门的大妈抓了个正着,挨了处分。因为海秀的另一追求者,成勇充满男子气概的要跟那人在操场决斗结果把那人吓跑了。还有,彼时一起荡过的秋千,吃过的小门口的凉粉,上过的选修课。

往事历历在目,就像是昨日一般。

那日,海秀想跟着去西镇的车去给成勇买点好吃的,下车时却因为驾驶楼过高,崴了脚。成勇回来时,海秀还在一瘸一拐的给他做着饭。成勇回来不禁心中一触,差点流下泪来。成勇便给队长请了假,悉心照顾起海秀。他托跑野外的人从牧民那里买来一只羊,给海秀熬了排骨汤,每日还给海秀按摩脚。

那时,海秀每天中午都要去板房门口晒晒太阳,成勇一边沾着药酒给海秀揉着脚一边说着,若是一直如此多好,我宁愿天天跑野外,给你挣钱,你就在家照顾好娃娃。那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海秀心想,今生要是真如此渡过倒也无憾了。

就在两人计划未来的时候,单位通过总部传来了消息,让海秀立马赶回原单位,她已经旷工好几天了,要是再不回去就是开除处分。父亲也打来电话,催她马上回去,老人已经急得夜不能寐了。

海秀走时已经跟成勇说好,此次回去只是为了处理好那边的事情,把工作辞了,安抚好父母,立马过来跟他结婚。

海秀走的那天,成勇把她送上车,两人依依惜别后,成勇就赶着工出了野外。

上午晴好的天却在中午变了,漫漫黄沙聚集成墙,风卷残云一般的从天际边袭来,成勇那时正好回了井队。他看着即将肆虐起的沙尘,心如被热油滚烫,他担心海秀啊,现在海秀才走了半天应该还在去西镇的路上。成勇急得团团转,一根根的抽着烟,不断的给西镇办事处打电话询问情况。

海秀乘的车却因为沙尘的缘故,看不清路驶进了路旁的沙坑中,因为沙子的巨大阻力,车被僵硬止住,惯性过大,海秀硬生生的撞到了挡风玻璃上,从破碎的玻璃处冲出了车外。

风沙停了以后,成勇立刻搭了去西镇的车寻找海秀去,在半路上看见了出事故的车。成勇跑过去抱着海秀,海秀睁开眼看见成勇小声说道:我没事,没事。说着说着,就昏了过去。送至西镇的医院被诊治出是脑淤血,必须立刻手术取出淤血。可西镇一个弹丸小地,没有实施手术的条件,只能转到省会医院,西镇距离省会西宁可有一千多公里啊!足足要跑一天!成勇顾不得那些,只能迅速赶往西宁。

车是李凡队长借来的吉普车,一路上成勇把海秀抱在怀里,海秀那时已经神智不清,呓语不断,成勇听着,心如刀绞。赶到医院时,因为时间拖得太久,虽然及时实施了手术但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海秀偏瘫了,当医生告诉成勇这个消息时,他感觉天旋地转,他愧对海秀,海秀是因为他才出的事!

当即成勇给海秀的父亲打了电话,老人火急火燎的从东北赶来。成勇泣不成声的跪在海秀父亲面前说,叔,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的错!您放心,我成勇这一辈子养着海秀,绝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老人摇摇手,瘫软下来,事情太过突然,早已超出了想象。

海秀醒来时,因为语言功能已经受损说话含糊,成勇趴在海秀的耳边说,你放心,我娶你,我养着你。海秀当即泪下。

海秀最后跟父亲回了东北,而成勇跟海秀在东北办了婚礼,没有隆重的婚礼,他只是许诺要照顾她一生。

蝶恋花-纳兰容若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珏。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成叔讲起往事时,不经意间总会吟诵这两句词,仿佛这字字泣血,涵盖了所有的记忆。

后来,翻阅起《世说新语》时才知,"不辞冰雪为卿热",是说荀奉倩和妻子的感情极笃,有一次妻子患病,身体发热,体温总是降不下来,当时正是十冬腊月,荀奉倩情急之下,脱掉衣服,赤身跑到庭院里,让风雪冻冷自己的身体,再回来贴到妻子的身上给她降温。如是者不知多少次,但深情并没有感动上天,妻子还是死了,荀奉倩也被折磨得病重不起,很快也随妻子而去了。

听完成叔的事情,我久久不能释怀。我终于懂得成叔在西镇是如何执守着信念也懂得他为何怨恨着西镇,那一切都是因为他心爱的海秀啊!成叔持戟守着那一片荒城,奉献朝霞一般的初心,给予秀姨遥远而延绵的温暖与照顾。

父亲回来时,已是三天后,冰雹也都化作水,只留下薄薄的冰层。我跟成叔已经有了默契一般,对于往事不再提,那冰雹肆虐之后的寒夜也褪为心口的一颗朱砂痣。父亲回来,极其担心的问了我,硬是要带我去西镇的医院做检查,怕寒夜给我身体造成伤害。成叔也在一旁附和着,我抵不过去了西镇。

到医院做完检查,得知并无事,父亲这才放下心来。我预想给黎晓打个电话,诉说这几日的见闻,以及成叔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拿起电话,却忽然语塞起来,慌忙的挂了电话。黎晓又再打来电话,我本无心再讲述成叔的事,只想说些别的。可前几日发生的事情似如植入我的意念中,轮回不歇的放映。我再次把那夜及成叔的故事说给黎晓听,当最终讲完时,心里早已波涛汹涌,而黎晓在彼端传来凄惶的哭声。

她说,杨生,我的爱情结束了,只有短暂的三日。

我不知她近期的事情,心中疑问丛生,她几时有了心爱的人,她几时去谈了恋爱。我想,无需再问,一切早已结束。

黎晓又继续说道,杨生,我现今才知,爱情不是你侬我依,若是长此已久,活在太平里难免为鸡毛蒜皮的事情争吵,彼此不断究问感情的临界点,而后曲终人散。我们需要的只是相信爱情,然后继续我们的生活,背负起另一个人的苦难。我爱情的伤逝,无关痛痒了,我只是难受,为了成叔难受。

我安慰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再回井队时,父亲不让我再跟着出野外,生怕再遇到事故。我不好争辩,只好在房子里读书,成叔也时而下班过来,跟我聊聊天,不过再也没有提起秀姨。

父亲每日下班都疲劳至极,倒头即睡,整个房子里终日岑寂,我倒也像个苦行僧一般,享受起这一份安静。

一日,成叔跟我聊到了文学,讲完诗歌说着来日再跟聊聊小说。我满心的欢喜的期待着,毕竟在荒漠之上找到一个能聊的人是一件极其幸运的事。

夜里,父亲于我道了晚安便早早睡下,我借着台灯的光亮读着博尔赫斯的小说,正在晦涩额文字中寻找生活的哲理。忽然,有人大声急促的敲门,我赶忙去把门开开,是成叔。成叔避开我,拉起父亲大声的喊叫到:“井喷了!”

父亲赶忙起床,随着成叔去了,我放心不下也跟着出了门。离基地不远的地方,所有的光亮汇集到那,照耀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粘稠的石油像是积蓄了千年的力量找到了宣泄口,愤怒的喷涌而出。成叔和父亲穿上胶皮衣朝井架奔去,在夜色中那条黑龙显得力量庞大,似如要把奔向它的人,一一吞没。我心钓了起来,不断默念起,不要出事,不要出事。万事都不遂人愿,井架因为承受不了井喷的压力,瞬时瓦解,上面高耸的钢架开始倒塌。我望着光亮中,腾升的风尘,拼了命的一般跑过去,大声的喊着:“爸,爸!”,心中绝望丛生。

跑到跟前,瞧见大多数的人都避开了井塌躲到了一旁,我急着找父亲,忽然有人来着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正是父亲。我心如巨石坠地,长舒了一口气。我又想起成叔来,刚忙在人群中找寻。人群等烟尘散尽,都开始寻找出事的人员,我也跟着父亲找了起来,在行至坍塌的井架下,父亲忽然挡着我,让我回去。我自知不妙,母亲去世的往事像是电击一般刺痛我的神经,我知道是成叔。我哭喊着,拼了命的要避过父亲,父亲紧紧抱住我大声说:“杨生,别看!别看!”

我知道那肯定是成叔了,心脏忽然像是消失一般,整个人成了虚空。我哭着祈求父亲,让我看一眼吧就一眼。父亲含着泪,松开了我。

我看着成叔瘫软在钢架旁,脸上混杂着石油和血液,呈现出一种深紫色。我只看了一眼,承受不住,跪了下来,悲伤扼着我的咽喉,喘不过气。

等我从巨大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已是三天后。井队出了事故,遭到了停顿整理。父亲说正好可以送我回廖城,继续把书念完。我心想,悲伤,苦难已然把我逼到穷途末路,无处可躲。

成叔的遗物是父亲整理的,在一个铁盒子中翻出了厚如辞海的信,那都是秀姨的信。我看着信件上因为思考困难而断断续续的行楷,心里极其难受,我想,这个消息若是让秀姨知晓,那无疑于是灭顶之灾。

父亲忽然问我:“你知道你秀姨和成叔的事么?”

我说:“知道。”

父亲暗哑着声音说:“我准备,去东北一趟,把事情告诉海秀她父亲。”

我又问道:“那秀姨往后怎么办?”

父亲答道:“有我在。”

我跟父亲离开西镇是在一片晨光中,我又一次看见了高原上的日出。我心中像是祈福一般的念着,成叔,母亲,生命要是能如日出日落般,轮回不歇,次次相遇,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