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鸡蛋

民国最后几年，穷人难得一顿饱饭吃，更莫讲一顿饱肉了，饱鸡蛋了。

一无所有的雇农罗正国，骡马屯人，小时讨过米，外号叫老杯聋，力大如牛，耳朵有点聋。因为他老实得阿弥陀佛，地主老平三就请他做长工，打长年。

老平三财大气粗，雇了几个看牛娃，给他家看十几头牛，十几头牛在八个牛圈。老平三的婆娘龙包氏理家有方，看到八个牛圈牛粪都满东东的，大牛小牛身上都糊满了牛屎巴巴，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她就问老杯聋：

“你一天出得完八个圈的牛粪不？”

“试一试吧！”

“你若是一天出得了八个圈的牛粪，我让你吃一顿饱鸡蛋。”

“那你要给我找一根大扁担。”（抠抠脑壳，沉吟有顷）

要得！

一顿饱鸡蛋！他老杯聋能吃上一顿饱鸡蛋，起码得一两百个！她龙包氏舍得脑壳往癞子岩石上撞吗？老杯聋有一点怀疑，但是，老杯聋太想吃饱鸡蛋了。诱惹力越大，欺骗性赿强。老杯聋不晓得，龙包氏却晓得。

龙包氏头发长，见识不短，胖得流油，脑壳灵光。她东找西找，看到总门上的青枫木大门杠，就叫老聋用大门杠挑牛粪。

罗正国太想吃饱鸡蛋了，他拼命挑，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出了八个圏的牛粪，含共几万斤，在院坝上堆起了几座山。

老杯聋认为这下一顿饱鸡蛋该到口了，斧头脑壳也挺不脱了。谁知道他兴冲冲的跑到厨房一看，已是人去锅空，狗屁也没得一个了。龙包氏躲得无影无踪，老杯聋气得肚皮胀痛。

气是气，饿是饿，老杯聋的肚皮成岩堑了。他打开碗柜，取出碗筷，管他什么清水锅巴，剩饭剩菜，胡乱刨了几碗，只得个半饱，正要找盆子洗脚，少东家就来派活路了：“牛粪出完了，再挑几挑水！”

老杯聋气鼓气胀的挑水，把老平三家的水缸，锅子，擂钵，碗全都装全了，心昊骂着：看仰光狗日的一家要吃好多水！

老杯聋挑完水使命，越想越气，就从砧板上拿起一把菜刀，坐到椅子上用菜刀割脚趾甲。

国民党治下，一村一保，保有保找，保有保丁，一个保的保丁统称保队。保长兼任保队长，另配一专职，“官员”保队附。老平三的儿子龙星阶就是一保队附。

平时，龙星阶屁股上挎一根“连槽”（区别于“独角龙”，是连发几发子弹的手抢），嘴巴上恶狠狠地说：

——老杯聋，你啷个拿我家的菜刀割你那粪脚趾甲！我晓得你饱鸡蛋没得吃，心里有气，我婆娘要坐月了，饱鸡蛋是她吃的，你也想吃饱鸡蛋？真是癞克宝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听到了没有，不要割你那牛粪脚趾甲了！

——我今天就是要割。

——举起手抢）赶快把菜刀洗一下，洗好了，放到砧板上去！

——我的脚趾甲没割完，你放耐烦点。

——叫你洗，你就冼，叫你放，你就放，不洗不放，我一枪送你见阎王！

——我不洗，偏不洗，我不放，偏不放。不洗不放，我一刀叫你见真章！

龙星阶不敢开枪，怕一打不死高高大大的老杯聋，反过来老杯聋了刀把他砍死。有枪的怕了没得枪的，有武器的怕了没得武器的。但是，龙星阶仗着自己是少爷，继续破口大骂：“狗日的老杯聋，牛日的老杯聋，你妈皮硬要搞，老子就天开枪了！”

罗正国停止割脚趾甲，忽然奔向龙星阶，一边骂着龙星阶的老娘，老祖宗，葛藤蔸蔸，一边跑过去，一手将他扯倒在地，然后按住保队附，骑上他的背脊，菜刀就比在他的颈根上。

老平三进来见儿子吃了亏，就掏出手枪一比：“狗日的老杯聋，你放开不？不放开，我就开枪了！”罗正国说：“老平三，你收起不？不收起枪，我落刀了！”

刀子一落，凭罗正国的力气，只要轻轻一按，龙星阶的脑壳就落地了。

老平三害怕了，跟罗正国讲了几多好话，罗正国才放开了龙星阶，把菜刀摔到地上，半饿着肚皮，一趟就溜之乎也了。

从此，罗正国住到骡马屯附近的大洞里，不时给一些人家打打短工，做些零活。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再也不到老平三家去了。

一九四九年，老平三，龙包氏夫妻二人先后病死了，硬是死得其时。

一九五0年，龙星阶跟着石维清反叛人民政府，在叛乱被镇压后，龙星阶吃了花生米。罗正国菜刀下没有割掉的一颗保队附脑壳，最终还是摔到磨牙草坪上了。

最后，扬眉吐气的是老杯聋罗正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