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十九妹
新传
近日得以观瞻昔日经典甘十九妹,叹杨露之为天人,因以为文,聊以寄情。哀萧条之异代,赠明珠以何人!为斯文也,为斯人也!
一此人只应天上有
大道如青天,茶马古道,一辆马车迤逦而行,除了一个面色黝黑的红衣中年男子驾车外,还有两个白衣少年随行,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车上珠帘低垂,将凡尘隔开。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来着何人?"珠帘后一个清脆的声音问。"禀姑娘,前面一个少年躺在官道上,碍着我们。"正说着,两个白衣少年迎了上去。"兀那厮,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横在路中央是何道理?"躺在路上的少年也不看他们,弹其剑而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长铗归来乎,出无舆;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两个少年刚要发作,被车中人含住。"盛家兄弟,你们回来。这为兄台乃风尘异人,敢问尊讳?""一剑平天下,双袖揽乾坤,我就叫伊剑平。""好名字!""不过不知道你的功夫有没有你的名字这么好。"说着赶车的中年人已然出手,手中长鞭直取少年。"阮刑……""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说着少年就不见了。人自然不会不见了,阮行自负武功还过得去,却没有看清少年的身法。珠帘微动,少年已在车中。
"公子好身手。""姑娘好定力。""我姓甘,他们都叫我十九妹。""甘十九妹,好名字。"甘十九妹嫣然一笑。只见她长眉过目,大眼睛像山泉一样清澈,脸颊晶莹剔透,伊剑平的右手忍不住动了动,长叹了一口气。"伊公子叹什么气?""姑娘如芙蓉出水,清秀绝伦,不像是个嗜杀如命的人。""公子何出此言?""最近象牙塔、霍家庄、七星楼和岳阳门惨遭灭门。姑娘这是往蓬莱阁去吧?""敢情公子是少年侠士,有悲天悯人之心?"伊剑平摇头:"我不是什么少年侠士,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只是师父要我阻拦你,少造杀孽。""公子的师父是?""佛曰:不可说。不过我知道你的师父是狂侠天骄女魔头厉胜男,死的这些人都是二十年前跟她有瓜葛的人。""公子的师父看来是家师的故人。说实话我也不想杀人。"说着甘十九妹拢了拢额前的刘海,"只是师命难违。"说着甘十九妹嫣然一笑,百媚丛生,手中玉笛在刹那间出手。伊剑平长剑急旋,格开玉笛,右手虎爪伸出。甘十九妹愕然,他们之间相隔四尺,伊剑平手臂再长也不会超过三尺,当下微微侧身,皓腕一翻玉笛将长剑挡在外侧,一记平湖秋月横扫伊剑平脖颈。只听咯的一声,一声惨呼,却是甘十九妹。
"姑娘!"在外面的阮行等人惊呼。"你们退下!公子果然身怀绝技,我本该想到世上还有通背拳这种功夫的。""我看得出你无意伤我,我也无意伤你,只要你答应……""不答应!"甘十九妹斩钉截铁,修眉紧蹙。"不要逼我!"伊剑平手上加了三分力道,甘十九妹咬紧牙关,疼得眼角渗出泪光,刚毅的神色丝毫未变。伊剑平于心不忍,松开搭在甘十九妹左肩上的右手,顿时右肋一疼,人已被踢了出去。
"鸳鸯连环踢!佩服!佩服!"伊剑平躺在地上,不知是佩服甘十九妹腿法精妙还是演技高超。甘十九妹在珠帘后笑得极为开心:"那你就像个孩子似的躺在地上撒桥?""不是,我还是想进去。""进来吧。""姑娘……""伊公子武功高深莫测,你们拦他不住。"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黑色木盒,见棱见角。"暴雨梨花钉!"伊剑平刚要起身,看到甘十九妹手中的物事又不动了,右手搭在剑柄上。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打算拔剑。"我就不进去了,车子里收拾得跟姑娘的闺房似的,我一个大男人进去多不好意思,姑娘还是出来吧。"说着就要拔剑。"你进来吧。"甘十九妹收起了暴雨梨花钉。伊剑平一个鹞子翻身,身子慢悠悠地飘了进去。阮行和盛氏兄弟见状骇然。眼前少年不过弱冠年纪,功夫已到了收发自如随心所欲的境界了,恐怕姑娘也远非伊剑平的对手。这次任务本来进行的还算顺利,凭空杀出个煞星,恐怕要向轩主汇报。
甘十九妹似笑非笑地看着伊剑平。"伊公子的师父想必与家师也是故人。""你不用旁敲侧击了,我师父的名号说出来你也不知道,普天之下知道的不会超过两个人。""哦?说来听听。""青灯古佛。"甘十九妹皱眉道:"果然没听过。""我师父隐居山林,这次要不是姑娘掀起血雨腥风,我也不会出山了。""你怎么认定了我是凶手呢,你看我像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吗?""不像,大奸大恶之徒通常不会让人一眼望穿,要不然怎么为非作歹。""你……我要是凶手的话你现在就死了。""暴雨梨花钉?你未必有机会出手,出手也未必能伤我,就算伤了我,我保证你一定会死。"甘十九妹挽了挽垂下的三千烦恼丝,"不是,是莫须有。""虽然我见少识窄,但总知道博山炉里吐出的是龙涎香。""本来是的,不过刚才我加了点五毒公子最为得意的莫须有,据说这比五毒门三百年所有的毒药都要厉害那么一点点,而且中毒的人丝毫感觉不到异样,只是说不定在以后什么时候就会发作,而且症状千奇百怪,实乃居家旅行杀人灭口必备良药。公子年少轻狂,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吧?"
"你不用唬我,你也闻到了,我不信你不怕死。""我自然怕死,不过我有解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寸大小的羊脂玉净瓶,伊剑平眼疾手快,故技重施,右手暴涨一尺,将玉净瓶夺了过来,笑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吧?"说着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清香氤氲,沁人心脾。甘十九妹秋波流转,自始至终静静地看着。"这么容易就得手了,莫非其中有诈?"伊剑平暗自忖度,"你先吃一颗。"说着把掌中药丸弹给甘十九妹。甘十九妹十指芊芊,接过药丸放入口中。伊剑平更不迟疑,也吃下一颗。甘十九妹巧笑倩兮吐出药丸。"你……""你不用担心,其实这是九花玉露丸,就是黄蓉经常喂郭靖吃的那种。家师采集天山雪莲浑以十八味天下奇珍制成,本身乃是十全大补之药,不过药力太猛,是我练千蛛万毒手的时候用来中和毒性的。这样平白无故服了反而对身子有害无益。""你……"伊剑平右手搭上剑柄,就要拔剑。"你干什么?又不是我有意陷害你,你狐性多疑自取其辱,我可没逼你。""那你不是说龙涎香里掺杂了莫须有之毒?""江湖传说有两种毒物至毒无比,不过多半信不得。一是快哉风,传说这种毒药无药可解,中毒后必死无疑,而且毒性之强方圆十丈内草木皆枯,无人敢于近身;这本身就很可疑,没人验证过怎知道它是什么毒呢?另一个就是莫须有,这个更是玄之又玄,没有人知道是怎么中毒的,死的时候也是千奇百怪,每天都有人死的,躲猫猫会死人,喝开水也会死人,又怎能知道有没有莫须有这种毒呢,只能敷衍说也许有吧。"
"你……"伊剑平气得说不出话来,气沉丹田,打算将九花玉露丸倒逼出来。"壮士,喝酒吗?这是荷花上的露珠酿成的美酒,名字叫做胭脂泪,寻常人可能都没听说。"说着甘十九妹自斟自饮,只有一个杯子。伊剑平瞪了她一眼,继续运动。"你就不怕我乘人之危吗?"说着从长袖中拿出暴雨梨花钉,伊剑平刚要提防又收了起来,"算了,我还是不吓唬你了。""你……"伊剑平一时岔气,"扑"的一声吐了出来,一方白色手帕及时抵到他嘴边,还带着丝丝女儿香,接住了伊剑平吐出来的九花玉露丸。"谢谢。"总算还没有丧尽天良,伊剑平心想。"不用谢,我只是怕你弄脏了我的车子。"说着把手帕扔出车外。"你……"伊剑平顿时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就要动手给她点颜色看。
甘十九妹侧身倒酒,伊剑平也不好背后偷袭,只好暂时停手。"你半路上拦住我的车子,我好心载你一程,你却怀疑我向你下毒,还想背后偷袭我,是何道理?""你别赚了便宜还卖乖?是你说向我下毒的!""跟你开玩笑不行啊?再说了我从小在天山,五毒公子却在川滇一代纵横,而且五十年前就已经化作异物了,我又怎能得到他的不传之秘?我因练功的缘故要服用九花玉露丸还被你强抢了去,分明是想置我于死地!""你……"伊剑平为之语塞,分明是甘十九妹百般捉弄自己,却倒打一把,而且言之成理。"你是不是觉得我恶人先告状?"伊剑平刚要点头,甘十九妹继续说道:"你觉得如果跟别人提起,他们会怎么想,相信谁?"一个大男人手执长剑半路杀入一个小鸟依人的姑娘的车中还能怎么想。"可你是杀人凶手。""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杀人了?""我跟踪了你好久了,好不容易在岳阳门让我找到蛛丝马迹,才来阻止你。""一面之词,有什么证据?""公道自在人心。""好,你去开诚布公,让大家伙评评理,说你是凶手的嫌疑大还是我是凶手的嫌疑大?""你……好男不与女斗,我不和你斗嘴,师父让我阻止你多造杀孽,我完成这个任务就行了。""你师父有么有让你仗势欺人,试图非礼我?""我哪有!""你就有!""我没有!""没有你脸红什么?""你……我懒得和你说话。""我也懒得和你说话,请你出去。""出去?跟在你车子后面劳苦奔波,而且还得提防你一不小心金蝉脱壳?让你脱身后你必定千方百计避开我的追踪,到时候找你可就难如上青天了。"
"那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换衣服吧?""大白天得换什么衣服?""谁说大白天就不能换衣服?""你别换了。""凭什么听你的,你是我什么人?""你……""你什么你,要不是沾了你的臭男人味,我好端端换什么衣服?""你信不信我杀了你?"伊剑平几乎跳了起来。"你师父吩咐你做什么来着,不就是为了少造杀孽吗?我杀那些人是有因有据,你无缘无故杀我岂不比我凶残百倍不止?""你……我懒得和你说话!"伊剑平气得浑身发抖。"每次理屈词穷就来这句,你烦不烦?舌灿莲花、辩才无碍的本事你有没有?不用狡辩了,一看就知道没有。你除了会仗剑行凶还会做什么?江湖上那么多汪洋大盗你不杀来杀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谁说要杀你了?""小狗刚才说的!"伊剑平咬紧牙关,怒目喷火,要是换了别人早就上去拳打脚踢了。
"你是不是想打我?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去收拾那些贪官污吏!我都懒得再和你说,我要换衣服,你出不出去?""不出去!大不了我闭上眼睛。""你快闭上眼睛,你闭上我就用暴雨梨花钉打你,先打瞎了你眼睛,然后乘势逃脱。""你……好狠心!""你偷看人家换衣服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非礼勿视你不懂吗?""我心中无色,你换吧,我不会出去,更不会闭上眼睛让你暗算我。""无耻之尤!光明正大地偷看我换衣服,想得倒挺美!""……"自始至终甘十九妹说话温文尔雅,婉转似莺歌燕语,倒是伊剑平老羞成怒,更像凶神恶煞。伊剑平打定主意,无论甘十九妹说什么只是不理,这样一来甘十九妹倒也有些技穷,于是一男一女相隔三尺有余,一路无话。驾车的红衣人阮行心道姑娘好本事,凭着伶牙俐齿就将这惊世少年挤兑地无地自容。
二不知何故落人间
不知不觉日凌中天,甘十九妹从放着瑶琴的香案下拉出抽屉,取出一些糕点,看来这马车的物事都是有心设计的,虽然狭小,却布置地跟闺房似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伊剑平看到糕点里有千层酥、茯苓饼、万三糕等,心想这姑娘还真懂得享受。
甘十九妹朝着她笑了笑,手里拿着块茯苓饼,甜甜的声音甜甜地道:"嗟,来食!"伊剑平脸上的笑容顿时如以汤沃雪般消融。本来还以为甘十九妹良心发现,赔礼来了,原来还是捉弄自己。"嗟来之食,乞儿不食,况我辈耶!"甘十九妹咬了一口千层酥,细嚼慢咽,"好,有骨气!公子果然是山中高士,小妹敬你一杯!"说着自斟自饮,呷了口胭脂泪。"你要是敢再捉弄我,信不信我把你们一股脑全杀了,弃尸道边,我扬长而去,你们却死不瞑目?"甘十九妹冷笑:"你以为你这么想这么做很聪明,须知繁鸟萃棘、神目如电……""你杀的人还少吗?""我杀他们是跟他们有仇……我师父跟他们有仇!他们当年是怎么对我师父的,赶尽杀绝!我呢?自始至终我甚至没刁难过你,你却要杀我灭口!你扪心自问是何道理?"甘十九妹说得理直气壮,伊剑平愕然:"什么天理,什么世道,一个救人的人被杀人得人骂得狗血淋头!"
"你不用自我解嘲了,你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那些人估计是一丘之貉,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还想救他们?""不许侮辱我师父。你师父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女魔头!""好!我们立下规矩,斗嘴归斗嘴,不许涉及师尊。""第一句人话。""我说的不是人话,是鬼话,你听得懂你是什么?"伊剑平抿了抿嘴唇,刚想反驳几句,甘十九妹抢先道:"怎么,嘴馋了不是,叫声好姐姐,姐姐赏你一口酥。"伊剑平不屑地看了看,"好妹妹!""你……"甘十九妹脸颊一红。"你也会脸红啊?会脸红的人总不至于是禽兽,看来你还不是无可救药。""哼,我杀人如麻,不是无可救药是什么,是十恶不赦还是恶贯满盈?""杀人的是你的剑有不是你。"伊剑平说着看了看藏在卧榻边上垂下的剑穗。"哦,你就靠这个断定我是杀人凶手。不过剑只是我的工具,你怎么能说它是元凶呢?""你不也是你师父的工具吗?""你不用为我开脱,我师父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是敢动我师父一根寒毛,我……""你就怎么样?""我就替你收尸。你不是我师父的对手,我又不想有些衣冠禽兽杀人越货还弃尸道边。"
"唉……其实我也不愿趟这趟浑水,什么名门正派天理正义的我也不在乎,我本来就只是闲云野鹤,师父要我出手阻拦罢了。或许他当年也做错过什么,不过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害他的。""其他人呢?""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每天都有人生,每天都有人死,花开花落草荣草枯本就是自然之理。""好!好一个自然之理!小女子敬你一杯!"说着把手中琥珀夜光杯递给伊剑平。伊剑平接过,刚要一饮而尽,看到甘十九妹瞪大了眼睛紧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顿时停住。"喝呀,快喝呀!"伊剑平闻言更不敢喝了。甘十九妹突然间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伊剑平愠道:"你笑什么?""我笑你欲饮又止左右为难的样子!笑死我了,堂堂一个大男人眼高于顶心比天高竟然连杯酒都不敢喝。""你不用激我,我知道天山派有个败类叫燕狂徒,到西域投入密宗门下,到中原后就多了种叫千佛手的毒药,专门在酒里下毒,手法就是在敬人的杯子上一抹。""嗯,师父和我提起过。""我看见刚才你也有这个动作。""所以你就怀疑我向你下毒?"甘十九妹幽幽看了他一眼,接过酒杯,刹那间伊剑平与甘十九妹的手指微微一碰,伊剑平手一抖,慢慢收了回来,看着甘十九妹的红唇印在酒杯上。
"你可以现在服解药。""你真是见多识广!千佛手的解药是事先服的你都不知道吗?""那你……""我在你没来,不,在你没出世之前就服下解药了对不对?"伊剑平无语以对,长叹一声:"你何苦这样捉弄我呢!""我始终觉得捉弄你是一件比较愉快的事。""可你的快乐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与我何干?这可是你说的。"甘十九妹用婴儿一样纯真的表情面对着他。
伊剑平忽然一笑:"我有法子让你回天山去了。"甘十九妹慵懒地倚在车厢上,慵懒地看着他。伊剑平变色道:"甘姑娘,你最好听在下一言,要不然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怎么不客气?""划花了你的脸,害怕了吧?"伊剑平自付但凡女子对自己容貌极为看重,甘十九妹自然不会例外,要不然也不会在车厢上挂一面铜镜了,刚想得意洋洋地看甘十九妹委曲求全的样子,谁知甘十九妹丝毫不为所动。"你不怕吗?我言必行行必果!"甘十九妹又瞅了他一眼:"我怕又有什么用。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对手,你要划花我的连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我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只要你答应回天山,不在为虎作伥,我自然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也知道伤天害理啊!就算我答应了你你不怕我反悔吗?""做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呢?""你是君子一言九鼎,我只是个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臭婆娘罢了,出来踏青都有人看不过去要划花了我的脸!""你……你分明是狡辩!""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是仁义道德,从我嘴里说出来就是狡辩!""你……你答不答应?要是反悔我一样可以找你算账。""我答应了你就保证不划花我的脸?""这个自然,指天誓日!""如果我一不小心自己划花了怎么办?""这个是你自己的事。""那我不答应。""你……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你怎么能扯一块,是何道理?""你二话不说就像划花我的脸让我没脸见人就有道理啦?""我不是为了你好吗,让你少造孽,多积德。祸因恶积,福缘善庆。""我不信什么善恶有报,你要是下得了手就动手吧。"
伊剑平看着甘十九妹大义凛然的昂着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我?""我逼你?我逼你又怎样?"伊剑平双手藏到背后,过了一会拿出一粒药丸,"吃了吧。""这是什么?""三尸脑神丹。""你倒够坦白,我都知道是毒药了还会吃吗?""三尸脑神丹一个月后才会发作,你要是听我好言相劝,到时候我会给你解药的。"甘十九妹冷笑一声:"我给你毒药你吃不吃?竟然冠冕堂皇要我吃你的三尸脑神丹。一个月后你不给我解药怎么办,我不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了!""一个月后死总好过现在死。"伊剑平左手发力,一声清响,长剑自行出鞘。"你这是干什么,卖弄还是示威抑或恐吓?"伊剑平把剑架到甘十九妹白玉般的脖颈上,冷然道:"你吃不吃?""不吃!"甘十九妹说得斩钉截铁。
"不吃我杀了你!""杀吧,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多威风啊,多有英雄气概,你可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吗?""是!"甘十九妹昂首傲然道,说着把身子往剑锋上蹭。伊剑平收回长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你吃不吃,你不吃我把你这种瑶琴给劈了。""劈吧,煮鹤焚琴不正是你一贯作风嘛!""你……吃不吃?""不吃!""吃不吃?""不吃!""吃不吃?""不吃!""姑娘,你就吃了吧!""你烦不烦啊!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我对你是束手无策啊!"
甘十九妹玩弄着发梢,"看你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依你一次吧。""真的?"伊剑平喜出望外。"不过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你要叫我一声好姐姐。""你……我伊剑平堂堂七尺男儿……""你有七尺吗?六尺都不到。""五尺总可以吧?""你的确很无耻。""你……罢了,对你我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我去迷仙宫等你。""谁说我要去迷仙宫,我可能会去龙虎山青羊观呢!""那我也没法子,我已经尽心焉耳矣了。"说着伊剑平就要起身。"站住!""我坐着呢!""不许动。看你人模人样的还以为有两把刷子,这么点小委屈就受不了。想当年淮阴侯甘受胯下之辱,日后将兵百万,气吞万里如虎,称得上是国士无双。哪像你,区区一声好姐姐就把你吓得落荒而逃。"伊剑平心想我这样没头没尾地走了,对师父须不好交代,先哄她吃了下去,再逼她叫我一百声好哥哥。计较妥当后,低声道:"好姐姐。""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是不是在小声骂我?""你……好姐姐!"伊剑平怒吼道。"不情愿啊,算了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你走吧。""你……"伊剑平强颜欢笑,柔声道:"好姐姐,你就吃了吧。""乖弟弟,姐姐疼你,赏你一口茯苓饼吃。"说着伸出芊芊玉指送到伊剑平嘴里,顺便拿起伊剑平手心的三尸脑神丹放到嘴里。"你真的吃了?""那还有假?我又不想某些人说话不算话。"
"哇哈哈!"伊剑平一下子跳了起来,头顶砰地碰到车顶。"姓甘的,从现在开始你最好乖乖听小爷的话,要不然不给你解药,要你死的好看。听明白了没有,先叫一百声好哥哥!""乖弟弟!""你……想死还是想活?"甘十九妹平静地看着他:"解药在你手里,哪由的我选择。""你听我的话我自然会给你解药啦。快叫,好哥哥。""乖弟弟!""你……我看你是无可救药了。你等死吧!"说着别过头去,赌气不再看她。甘十九妹笑了笑:"呦,乖弟弟,真的生气了?"看伊剑平不搭理她,自己抚摸着琴弦,竟然弹起了清心寡欲的云水禅心。
"死生亦大矣,你不怕吗?""事有必至理固宜然,怕又如何。""你不能死啊!""人固有一死,我为什么不能死?""你想想你芳华绝代,现在又是风华正茂,豆蔻年华就早早辞世你不感到可惜吗?""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甘十九妹继续抚弄着琴弦,也不看伊剑平一眼。"花花世界,芸芸众生,想想你还有多少事没做,多少人生的乐趣没有享受……""多少人没杀。""你……就算是这样,你更不能死了。""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你怎么能这样想呢?以你的姿色堪称不世出的绝代佳人,这么年轻就死了我都为你感到可惜。""那你就把解药给我呗。""我好不容易才骗你吃下去,这就给你解药,那不前功尽弃了吗?""看来你只好辣手摧花了。""你不能死了,你一定不能死,所以你还是听我一言吧。先叫十次好哥哥好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甘十九妹轻吟道,"阮行,到什么地方了?""回姑娘,前面就是驻马镇了。"伊剑平呆呆地看着甘十九妹,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她顺服自己。自己忍辱负重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三观止明珠如明月
伊剑平看着甘十九妹婀娜的背影,如瀑般垂下的长发,顿时有了主意。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听不听我的?"伊剑平疾言厉色,长剑出鞘重又架在甘十九妹的脖颈上,森森剑气逼人。甘十九妹兀自弹起,伊剑平手上一紧,一缕秀发缓缓落下。"啊……"甘十九妹不禁失声惊呼。"姑娘!"阮行掀开珠帘,急切问道。"没你的事,出去。"甘十九妹皱眉道:"伊剑平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不干什么,你占了我便宜,不过想讨回来。""士可杀不可辱!""我是面慈心软,不过手中宝剑确实吹爆断发的利器!"说着又削落了甘十九妹一小缕秀发。甘十九妹疼得快哭出来了:"够了!阮行你出去。"阮行看着也恼,空自着急却无处帮忙。
"叫不叫?""你杀了我吧!"甘十九妹带着哭腔道。伊剑平再次用力,顺手捞起掉落的秀发在甘十九妹脸前乱晃。甘十九妹终于忍不住,珠泪夺眶而出。伊剑平心想她毕竟是个女子,真要给她把头发全削断了以后怎么见人,刚觉着自己骑虎难下,胸口忽然一闷,气穴已被甘十九妹封住。
"东海流云袖!"伊剑平怒目喷火,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把甘十九妹生吞活剥了。一之谓甚,自己一日之间两次受她算计。甘十九妹破涕为笑,俏笑道:"你武功很好,人也不错,就是江湖经验比我还差!"伊剑平冷笑道:"以姑娘的演技不去做戏子太可惜了!""甚矣,君之不慧。戏子是被人取笑,我则是取笑别人,天壤之别。"说着身手封了伊剑平十三处穴道。"以你的功力,不出两个时辰就可冲开气穴,不过现在就算你有通天本领也不能自救了。"只听阮行道:"姑娘,傅虎容易纵虎难。我们就要到驻马店了,杀了他一了百了。"甘十九妹沉吟不语。"别忘了你中了我三尸脑神丹的毒!""我的哥哥儿,用毒要挟我,我可是用毒的祖宗。我且不杀你,路漫漫其修远兮,我且留着你给我解闷。""居安思危,驰马思坠,别让我我有机会报复你!""来啊,来啊,打我啊,我不还手。"伊剑平穴道被封,只是常人力气,自付以现在的状况攻击甘十九妹徒自屈辱,只得任凭她奚落。"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这是磨砺你的性子呢!你师父没教过你吧,你真得好好谢谢我!"伊剑平闭上眼,姑且做个天聋地哑。"乖弟弟,学的真快!"说着斜倚在车上,轻吟道:"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俺留?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这《八声甘州》本是柳七伤怀之作,此刻从甘十九妹口中吟出,好似茶余饭后消遣一般,到最后双眼瞄着伊剑平,似有三分讥诮。
暮色时分到了驻马镇,在云来客栈要了三间上房。甘十九妹挽着伊剑平下车,"你若喊时就一剑杀了你!"伊剑平心想我学成文武艺,这辈子还没想过喊救命。"姑娘,这个人怎么处置?""放到我房子,我亲自看着他。""这……恐怕不妥吧。""怕什么,他现在形同废人,我动动小指头就能毁了他。"说着真个在伊剑平眼前摇了摇右手小指。阮行不再多言。
当然伊剑平就和甘十九妹共处一室。"嗟,来食。"甘十九妹夹着菜喂他。伊剑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甘十九妹也不生气,倒了杯茶放到他嘴边。"喏,来饮!"伊剑平索性转过身去。甘十九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不识好歹,我师父都没这么伺候过呢!"伊剑平冷然道:"难消美人恩。""也罢,你傲骨嶙峋,我也不强你,看你不吃不喝撑得了几天。"说着又点了伊剑平几处穴道,伊剑平彻底不能动了。甘十九妹扶着他躺在桌子上,"乖弟弟,将就些吧。把你交给他们更受苦,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把你给杀了,我也不好追究什么。""你为什么不杀我?""我被师父一手带大,规矩森严,笑谈甚少。在天山将近二十年从未如今天这般开怀大笑过,你这么有趣,我实在不想杀你。这是真心话。"伊剑平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你的快乐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可能很多男人希望我这样捉弄他呢。""不要把我跟他们比。""好好好,你是屈平转世,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我做不到,你做得到吗?"甘十九妹想了想,说:"做不到,我乘车不止是为代步。""呵呵,我们终于有相同之处了。""好了,不说了,睡吧乖弟弟,明天还要赶路呢!就快到蓬莱了,这是此行最后一个,也是最强的对手。"伊剑平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甘十九妹气息变得均匀而轻柔,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如竹露滴清响般清澈,婉转。伊剑平十指微动,身子突然跃起,轻飘飘落在甘十九妹身边,尚未落地就用独传的截脉手法制住了甘十九妹。"你……"伊剑平得意地笑着:"你知不知道《大悲赋》,你知不知道上面有种叫做天旋地转移穴大法的功夫?""看来我真是低估了你。""别伤心,毕竟你的对手是我。"说着伸手在甘十九妹伸手摸索。
"你……你干什么?住手!""你嚷,你大声地嚷,我是不怕让人听见的。""你……无耻!下流!"说着眼泪就从眼角划下。"得意不宜再往,你这招都用过两次了。"说着笑嘻嘻地掂量着手里的暴雨梨花钉。"叫哥哥!不然我用它打你!"甘十九妹咬着嘴唇,杏眼圆睁,看的伊剑平浑身不自在。"不怕死?好一个烈女!你再不叫我真要轻薄你了?"说着双手作势往甘十九妹胸口上扑去。"你……住手!哥哥……""我是叫你叫我好哥哥!""好……哥哥……"甘十九妹轻声道,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泪如雨下,下唇也咬出血迹。
伊剑平呆住了,看样子这次是真的伤心了。把暴雨梨花钉收在怀里后,凝神戒备,一边解开了甘十九妹的穴道。"淫贼!"甘十九妹劈头盖脸一个耳光得打伊剑平晕头转向,他想到一千种甘十九妹出手的方式,万万想不到会打自己一个耳光,怒道:"你凭什么打我?"甘十九妹泪如泉涌,怒视着伊剑平,突然转身伏在床上痛哭起来。伊剑平心中气恼登时飞到九霄云外,自语道:"闯大祸了。"说着伸手去拍甘十九妹颤抖的肩膀:"甘姑娘,我不是有心冒犯你。""别碰我!"伊剑平的右手立时弹开:"甘姑娘,我真的无意冒犯,何苦我也没怎么轻薄你啊!""你还想怎么轻薄我?"说着哭的更厉害了。"我哪知道你真的这么在乎……""不在乎我会流泪吗?""你今天都流过两次……""你还说!""好,我不说,你别哭了。"甘十九妹闻言更是哭得一塌糊涂。"你还欺负我……"伊剑平见越安慰哭得越凶,待要走开又觉得过意不去,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儿,自己这样对她实在不该。"甘姑娘,你要是还在生气,再打我一巴掌吧!""哪个稀罕打你了?还想占我的便宜!""我……唉……女人……我刚才那么做确实不对,在这赔不是了。你也捉弄了我一天了,就当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不好!"
"哪我说笑话你听!""哼!"甘十九妹懒得答话,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下山的时候师父和我说女人是老虎,万万不能招惹的……""哼!"甘十九妹哼地更重了。伊剑平也不管,接着道:"见了姑娘你我才知道,女人怎么会是老虎呢?老虎哪里会哭鼻子啊!""哼!"甘十九妹使劲哼了一声。"我觉得啊女人有时候其实更像猪,只会用鼻子哼!""你才是猪!"说着忍住了冷哼,"说个笑话一点都不好听。猪都比你强!""对啊,猪是会用鼻子哼的,偏我不会!""你敢骂我!"说着伸脚踢伊剑平,伊剑平吃痛却不敢闪躲,任由她踢了数十下。
"好吧,我做做大的妥协,我叫你一声好姐姐,你别哭了行不行?""不行!""那敢情好,本来就没打算叫!""你……一点诚意都没有。""诚意本来是有的,不过看你背对着我都懒得看我一眼,顿时就灰飞烟灭了。""你这人好不要脸!"说着转过身来,却仍是双手掩面。"昔日懒波目,今作流泪泉。""还不是因为你,还好意思说,快叫!""好姐姐,别哭了吧,哭坏了你的花容月貌,以后怎么见人啊!""不见人,只见畜生!""原是我的错,我不和你争。""我去隔壁房间,你别哭了,好好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你滚吧!""你真是知书达礼!""对你自然是了。"伊剑平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你干什么?"甘十九妹警觉道。伊剑平也不答话,径直过来拿她的衣服。"你拿我衣服干什么?"甘十九妹伸手去夺。"别用力,扯坏了明天没法穿。""你……""我是怕你趁我睡着了溜走,姑娘见谅。""我不见谅!""那我也没法!""你……"甘十九妹哭笑不得,不敢用力去抢,只得放手。"我虽然放浪形骸,总不至于是个淫贼。这个姑娘放心,明天一早给你送过来。不早了,睡吧。""你……"甘十九妹气得一脚蹬开辈子。"盖好被子,别着凉喽!"伊剑平关切地说。"你滚!你快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还有你的衣服。""你……""哈哈哈……"伊剑平大笑而去。甘十九妹又好气又好像,白天捉弄他,晚上又给捉弄回来了。
只听伊剑平踹开隔壁的房门,一人朦胧道:"什么人,干什么?""小爷我要睡觉,你出去吧。""你……光天化日……哎呦!"接着就是一阵砰砰声,那人骂骂咧咧地出来了。"再骂,再骂还打你!"那人果然住口不骂了,找店家去了。"真是个小霸王!"甘十九妹笑骂一声。
四望穿佳人无佳缘
金鸡报晓,甘十九妹早早醒了,躺在床上发呆,回想着昨日的经历,一边咒骂着伊剑平这个懒猪还不给她送衣服来。阮行等人没有她的吩咐也不敢来打扰。
仿佛过了有一千年的样子,听到隔壁伊剑平伸懒腰的声音。"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甘十九妹恨声道:"天下的人只怕都醒了,你还大梦谁先觉!"正骂着伊剑平推门进来了,手里捧着甘十九妹的衣服。甘十九妹蹙眉道:"你怎么就进来了,不晓得敲门吗?"伊剑平一愣:"看来你不欢迎我,我还是走吧。""回来,把衣服还我。""但愿你别嫌我脏,污了你的衣服。""还没哪个臭男人碰过我的衣服呢!"甘十九妹恨声道。"我是臭男人,你是香香公主,还不是穿我给你的衣服!""你……出去!""我在门外守着,你别想跑。"
伊剑平站在门外,只听身后一阵窸窣声。甘十九妹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走到伊剑平身后。"暴雨梨花钉!"甘十九妹大喝一声。伊剑平立时俯身,到了中途方才想起暴雨梨花钉在自己怀里。"暴雨梨花钉在我这里呢姑娘。""哎呀,我给忘了。不过你还是上当了。可见你真蠢。""我是怕扫你的兴,配合你一下。"甘十九妹"切"的一声走出房门,被眼前景象震惊在当场。
只见阮行鼻青脸肿,衣服破了几处,左腿似乎是断了,双手拄着一个烧火棍。盛家兄弟也好不到哪去,盛鼎天脸上包扎的几乎密不透风,只露出歪歪扭扭一张嘴和半只左眼,盛鼎地的右臂吊在胸前,站也站不稳。"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三人不言,怒目看着甘十九妹身后。甘十九妹指了指后面:"是他……"三人几乎哭了出来:"姑娘替我们做主啊!""我……我……你们先养伤吧。""还不快走,昨晚打得你们还不够是不是?"说着就上去纠打他们。"你住手!"甘十九妹拉住他,阮行三人趁势逃脱,盛鼎天慌忙中摔了一跤,阮行连看也不看,自顾自地跑回房中。盛鼎地一只手忙活了半天把他扶起来。盛鼎地大喊道:"姓伊的,是好的你别跑,与小爷大战三百回合。""少说两句吧,好汉不吃眼前亏。"盛鼎地小声道。
待三人都回了房,甘十九妹"哇"的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笑得前仰后合,站立不稳,伊剑平伸手扶住她,奇道:"怎么,我打你属下你不生气吗?""生气是生气,只是他们刚才的样子实在好笑,我忍了半天……"甘十九妹一边说着一边拍着伊剑平。"你拍自己行了拍我干嘛?""拍自己会疼的。"
伊剑平白了她一眼:"我们下去吃饭吧。"说着不由分说拉着甘十九妹下去。甘十九妹跟在他后面,下楼梯的时候突然轻轻地抽泣起来。伊剑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哭什么?"甘十九妹也不答话,只是哭着,引来众人目光。"哦,想引人注目趁机逃脱,我不会上当的。"伊剑平心想。
"把好酒好菜通通上来。"伊剑平大喇喇坐下,把长剑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前跑后。伊剑平一天没吃东西了,心想该好好祭祭五脏庙了,吃得津津有味,却见甘十九妹拿着手帕不住地抹着眼角,带着些微的抽泣声。"你别装了,我不会上当了。"伊剑平小声道。"谁装了,哪个要哄你上当了?""你……哭吧,我吃我的,别说我不让你吃饭。"甘十九妹在桌子底下用脚重重地踩了伊剑平的脚背一下。伊剑平痛彻骨髓,跳了起来:"你干什么?"甘十九妹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时终于有人看不过去了。
"你这厮怎么说话,怎么对西子王嫱般的美人大喊大叫的?"靠墙的酒桌上一个虬须大汉怒道,同座的几人也跟着附和。"我喊我的,你吃你的,少管小爷的闲事!"甘十九妹闻言哭得更凶了。大汉看伊剑平其貌不扬,抄起鱼鳞紫金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路某人的本分,我一看你小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采花大盗就是拐带良家少女,今天大爷我就让你……啊!怎么回事?"原来是伊剑平听不下去,手中筷子一折,用丧门钉的手法打出去,穿过大汉的衣服扒他钉在墙上。大汉吓得双腿直哆嗦,向同座的人喊道:"还不快来救我?"伊剑平又抄起一双筷子,在手上把玩着。那些个人顿时不动了,又是找帮手又是报官的去了。伊剑平一拍桌子:"看什么看,谁还有意见?"众人立马埋头吃法。"好好地吃,吃完了就快滚!"话音刚落,客人已走了大半。
店家急得抓耳挠腮,既拦不住客人,又不敢冲伊剑平发泄不满之情。伊剑平酒足饭饱之后,拍着桌子叫掌柜的。掌柜的垂手而立,满脸堆笑道:"小英雄光临敝店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哪敢受您的银子。""不是这个,我是叫你们把车拉到门口,顺便切二十斤熟牛肉。""小二,吩咐刁不遇准备十斤炖狗肉!"过了会厨子用荷叶包了五斤涮羊肉送过来。伊剑平接了,问甘十九妹:"你要些什么?""胡乱来点点心吧。""敢情你是小鸟,吃那么点东西。""总比某人是猪好!"
伊剑平扶了她上车,呼啦啦一扬鞭,载着甘十九妹不紧不徐出城去。"敢问壮士我们这是往哪去?""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让你去蓬莱就是了。""就算我师父不动手,我还有两个师姐,你拖着我是没用的。""我分身乏术,拖住你就已经尽力了,对师父也有交代了。"过了会走到个城外的十里亭,甘十九妹喊停。"干什么?""这样子漫无目的的走也没什么意思,你把马栓了进来我们说会话。""我在外面一样说。""进来吧,弹个曲子我听。""不会。"甘十九妹登时把脸一沉,冷笑道:"连这个都不会你怎么配和我走在一块,就不怕珠玉在侧,觉尔形秽?""好吧,说不得本座今日只好让你开开眼界了。"
"让开!"伊剑平坐在瑶琴前面,双手握了握,指节噼啪作响。"让你弹琴又不是卖艺。"伊剑平也不答话,伸手胡乱在琴弦上抚摸了几下。"你这就算会?""嗯,不是很好。""岂止不是很好,你简直滥竽充数。""你只问我会不会又没问我弹得好不好。其实我更擅长吹笛子。"伊剑平话音刚落,甘十九妹拿出一支玉笛。"是和田玉雕的吗,其实我更擅长箜篌。"甘十九妹把笛子强塞给他,然后用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
伊剑平笑道:"老虎不发威,你还真拿我当病猫啊!"说着试着吹了几下。"呦,还人模狗样的。""你再说我不吹了。"甘十九妹抿了抿嘴,伸了伸右手。伊剑平缓缓吐气,笛声缓缓溢出,虽不是响遏行云,但轻音流转,婉如清扬。到中途似有若无,继而陡然一转,好似柳暗花明,峰回路转。一曲奏完,甘十九妹大喜过望:"原来你不但会,而且吹得这么好听。这曲子唤作什么?""风之誓言。""风之誓言,好名字。你再与我吹几遍。""叫声好哥哥我就吹。"甘十九妹伸腿踢了他一脚。伊剑平不再嬉笑,复将笛子放在唇边吹了起来。甘十九妹听得如痴如醉,缓缓闭上眼睛。伊剑平忽然停了。甘十九妹睁开眼:"怎么忽然停了?"伊剑平叹了口气:"都说女子长的好看好比眉目如画,我看李龟年、顾虎头也画不出刚才你眉目含笑的样子。""你不好好吹你的笛子,瞎扯些什么。"甘十九妹脸红道。
伊剑平刚要从头再来,甘十九妹忽道:"慢着,你教教我曲子吧,我用文武七弦琴弹了出来,琴箫合奏,想必更是一番意境。""好。左右我无事,不过你不怕你师父责罚吗?""我就说被你缠住了,本来我也不想去打打杀杀的。师父想借这个机会让我立功,百年之后好将衣钵传授于我。"伊剑平对这些倒不怎么关心,开始一拍一拍教给甘十九妹风之誓言的曲调。甘十九妹兰质蕙心,半个时辰就学得差不多了。"惭愧,这首曲子我吹了十年有余了,你这一会就会了。""呵呵,萤火之光焉能与皓月争辉!"
伊剑平道:"咱们已经过了驻马镇,前面是驻牛镇、驻狗镇、驻鸡镇、驻鸭镇,过后就是蓬莱了。"说完看着甘十九妹。"你放心,就算我不去,迷仙宫也难逃此劫。阮行他们想必已经回禀我师父,我大师姐最是贪功,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过去看看吧,顺便拜访一下花二郎。听说这位花公子人长得风流倜傥,又最懂得怜香惜玉。"伊剑平冷笑道:"只是不知道他手上功夫怎样,苗而不秀者有矣夫。""他乃是泰山以东黑道第一高手,传说他趁手只一柄折扇,上书高处不胜寒。可见他是不需要借神兵之利的。""好的很,高处不胜寒,不知道我的封雷剑胜寒不胜。"
五飒飒青杨滴寒露
不几日到了即墨,甘十九妹就要去拜访花二郎。"你还真要去见他,你个女孩子家家的还不害羞?""我不害羞,关你甚事。""我是想你误了正事回去肯定要被责怪,不如我们约好,你去杀樊银江,但不伤及无辜。这样一来你不负师命,我也达到了救人的目的。如此可好?"甘十九妹玩弄着发梢,不再说话也不看他。"行不行你倒是吱声啊!""吱!"甘十九妹从牙缝里吐出声了。"你……"伊剑平无可奈何地笑笑。"这样吧,我也不再捉弄你,你叫我一声好姐姐我就答应。""你就当我没说吧,回去我跟师父说你们一窝子人都出来了,我只能望洋兴叹。""你好不要脸。好吧,今晚我们去探探迷仙宫银心店。这樊老头倒还好说,只是他手下有个术士叫左明月的,精通奇门遁甲,不可不防。"伊剑平笑道:"但凭手中三尺长剑,横行天下又有何难!"甘十九妹吐了吐舌头,作了个鬼脸。
是夜二人抹黑攀上崂山山顶的迷仙宫,如清风般进入银心殿。只见店中灯火通明,居中一位老者盘膝打坐。"就是他了。""你可看清楚了?""师父给我看过这些仇家的画像,化成灰我不认得,现在看的很清楚。""好吧,你动手,我给你掠阵。""你这是与人为善还是助纣为虐?"甘十九妹冲着伊剑平微微一笑,不待他答话便一声矫叱,长剑出鞘直指樊银江。"老贼,纳命来!"樊银江一抬头,甘十九妹长剑已到了身前,双袖一翻,卷住长剑,殿中四面八方涌出弟子将甘十九妹围在垓心。甘十九妹冷笑道:"好一处请君入瓮!"长剑一抖樊银江衣袖纷飞,一招左右逢源将周围弟子攻来的兵器荡开,谁知银心殿弟子众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甘十九妹又念着约定不肯妄开杀戒,反被困住。伊剑平心想:"让你白日里捉弄我,这次吃点亏教训教训你。"
樊银江游走在场中,不时突袭甘十九妹。甘十九妹心想迟则生变,身形拔起,在半空中接着长剑与银心殿弟子相击之力飘向樊银江,挽了一个剑花就要他好看。忽然樊银江诡秘一笑,双手甩出,数十百件暗器飞出。"漫天花雨?你是左明月!"甘十九妹身形急退,挥剑护住周身。人群中一名弟子鬼魅般攸然出手,重重击在甘十九妹左肩上。甘十九妹惨呼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子也不由自主向前飞去迎上左明月的暗器。甘十九妹重伤之下不忘挣扎,右手长剑护住前胸。左明月守株待兔,只等甘十九妹落地便与假扮弟子的樊银江合力一击取其性命。
这边伊剑平已是怒火攻心,急冲殿中,途中拔剑出鞘,进了银心殿剑尖刚离开剑鞘,一记万马齐喑只取弟子打扮的樊银江,长剑过处,罡风四起,隐隐有风雷之声。樊银江见状骇然,伸手把身边两名弟子扔向伊剑平,身形急退,刹那间满天血雨,两名弟子身躯四分五裂,伊剑平到了甘十九妹身边,不待招式用老,横扫千军立马送出,剑气过处围攻的十几名弟子立被腰斩!伊剑平只见甘十九妹委顿在地上,左肩除汩汩流出黑色血液,登时气得目眦尽裂,回头就要再次向樊银江递招。"快走……"甘十九妹气若游丝。伊剑平也明白轻重缓急,抱了甘十九妹,左手抵在她身后命门帮她运功疗伤,长剑祭出,两侧弟子如波浪般分开,任凭他冲出银心殿,踏月而去,半空中传来伊剑平的怒号:"樊银江、左明月,我誓要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伊剑平只走了不远即停下,帮甘十九妹拔出暗器,原来是一枝丧门钉,又俯身给她吸出剧毒。甘十九妹双眼紧闭,俏脸煞白,伊剑平只得拼了命地给她灌输功力。甘十九妹幽幽醒来,见伊剑平焦急万分的样子,挣扎道:"我没事,静养几天就好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遭此毒手,你放心,我一定替你铲平迷仙宫。""这个不急,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伊剑平只得抱了她再次飞奔,回到马车上再次帮她运功疗伤。
丧门钉的剧毒倒还不打紧,在银心殿趁伊剑平冲杀之际服下九花玉露丸,只是樊银江一记铁掌伤得她不轻,好在她应变得快,身子前冲卸去部分力道,本身武功根基也不错,伊剑平又一直给她灌输内力,折腾了一夜,吐了几次血好,已无大碍,只是虚弱,需要一段时间调养。伊剑平满心地要报仇雪恨,可惜不见银心殿的人出来搜山。想来是那帮弟子见伊剑平神阻杀神、佛挡杀佛的骇人剑法,不敢轻易造次。伊剑平也不怕他们追来,赶着马慢慢走着,打算找个地方让甘十九妹好好安歇。甘十九妹轻挽珠帘:"到什么地方了?""我也不晓得。""你往山里走吧,别往城里去了,山里幽静,也方便。""好吧,对了,这是含元丹,固本培元的,昨晚心急火燎的忘了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瓶。甘十九妹接在手里,笑道:"不是三尸脑神丹吗?"伊剑平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答话。
伊剑平找了个僻静的所在,把马栓了,进去照顾甘十九妹。甘十九妹却要出来走走,伊剑平只得扶了她出来。走了一小会,伊剑平道:"你在此等着,我去去就来。""去迷仙宫吗?""他们这样对你,怎能善罢甘休!"说着凶光毕露,杀气逼人。甘十九妹幽幽道:"你是来阻拦我杀人的,这会子杀气比我还重。""他们该死!""是樊银江和左明月该死,也那些无辜的弟子何干?""无辜?若不是顾忌他们,你也不会遭樊银江暗算了!""那也不能现在就去,你走了我怎么办。""这里应该没人。""要是万一有人找来怎么办?"伊剑平无言以对,半晌叹了口气道:"师父常说我戾气太重,日夜要我诵读金刚经、心经、大悲咒、大明咒的,我终究还是本性难改。你师父想必天天教你如何杀人,你却这样心地善良。"甘十九妹笑道:"谁心地善良了,我杀的人比你可多了。""如果我是你,我杀人会更多的。"
伊剑平和甘十九妹二人便在幽僻之处呆了几日,渴了有岩层中渗漏的山泉,饿了伊剑平就去捉些飞禽走兽,捉不到就摘些野果。只是甘十九妹虽然尚未复原,却每每要跟着,走累了就让伊剑平背着,反而不容易捕捉到野味。伊剑平每每怨艾,倒是甘十九妹说他肉食者鄙。
过了七八天,甘十九妹也好了七八分了,伊剑平便嚷着要走。"真的要走了吗?"甘十九妹黯然道,似是对着世外般的生活恋恋不舍,走到断壁下,昂着头等滴下的水滴。伊剑平见了心里也一阵失落,自己何尝原意离开,只是记挂着要杀上迷仙宫,哪怕让樊银江他们多活一日都是罪孽。两人又在此待了两天,终于依依不舍得走了,甘十九妹兀自不住地回望。"以后有空我们再来。"甘十九妹听了脸一红,回到车子里了。
伊剑平策马扬鞭,杀奔迷仙宫。远远的望见崂山上上下旌旗密布,冷笑道:"我把你个杀千刀的不去逃生,看样子是但求速死!"甘十九妹看了看,皱眉道:"这是我们的旗子。"伊剑平恨道:"可惜我不能手刃那老贼!"说话间看见阮行等人自远处走来。甘十九妹柔声道:"你走吧,在这里不方便。"伊剑平看了看她,脸上数不尽的落寞。甘十九妹何尝不是一阵失落,把玉笛递给他:"权作留念吧。"伊剑平接过玉笛,大鸟般腾起,飘向远方,甘十九妹起身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方与阮行等人汇合在一处往山上走去。远处,伊剑平看着甘十九妹和丹凤轩的人有说有笑,悄然隐去。
"好一个痴情浪子!"一个有些浑浊的女音传来。伊剑平叹了口气:"好,一个女人能有你这种功夫实属不易,你去吧。""有来自然有去,不过我却不愿空手而回。""那我就成全你吧。"说着伊剑平右手从身后拔出封雷剑,脑后生眼般直取来人,阵势丝毫不亚于正面出手。来人想不到他竟然有此绝技,匆忙往右侧一闪,伊剑平趁势侧身,剑尖仍是直指来人胸口,不过已是正面相对。来人急退,剑尖越来越近。砰的一声闷响,来人撞在了一块硕大的山石上,封雷剑指在胸前。她竟然连武器都没机会出手已然落败。"你不能杀我,我是甘丫头的大师姐。""你叫什么名字?""金珠。""你去吧。"金珠如蒙大赦,腾身离去。
六芊芊玉手弄哀弦
"师父,您老人家也来了。"甘十九妹甜甜地笑着,扑到厉胜男怀里撒娇。厉胜男抚摸着她的秀发,眼神里充满怜爱。"连银珠都背叛了我,我怎能不出山?"甘十九妹大惊失色。回头看见大师姐金珠和二师姐银珠走来。"见过大师姐。"金珠冷冷地应了。"二姐!"甘十九妹看着她,眼神百感交集。"什么都不用说了。"
"把周佛海带过来。"厉胜男的声音沉稳而霸气。一个长眉秀目,面如冠玉的锦衣男子被押了过来。"银珠,为了这个人背叛为师,值得吗?"银珠跪倒:"师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人。""好,说的好。周佛海,你替我杀了银珠,我饶你一死。"
周佛海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长剑,一步步走向银珠。金珠有意无意地走到甘十九妹和银珠之间。"佛海,生同衾死同穴,让三妹送我们一起上路吧,来世再做夫妻!""银珠……我真的喜欢你,可是一人死总好过两人死,何况你从未告诉我你是丹凤轩的人,是你的不对。"说着提起长剑。
蓦然一声长啸传来,摄人心神。"千古风流翻作浪,不信东风唤不回!"甘十九妹闻言大喜,金珠却是大惊。转眼间周佛海已被人生生劈成两半。"大胆!"甘十九妹掠起,双掌翻飞攻向伊剑平,伊剑平大惑不解,突然甘十九妹左眼一眨,小声道:"带二师姐走,好好照顾她!"伊剑平会意,封雷剑横扫,迫退甘十九妹,左手抓住银珠胳膊,大叫一声我去也!"放肆!"厉胜男鬼魅般出现在身后。伊剑平左手一推掷出银珠,顺手往后一掌挥出。"暴雨梨花钉!"厉胜男一个鹞子翻身退后一丈,见是虚招,伊剑平已趁势去了,拉着半空中的银珠。厉胜男自重身份,不便追赶。
"你是不是和他动过手了?"甘十九妹刚要答话,金珠已羞愧道:"是。""怪不得你平日飞扬跋扈,刚才竟不出手,走了多少招?""回师父,只一剑。""一剑?"厉胜男不禁失声,就算自己也不至于一招之内擒下首徒。"回师父,伊剑平不但剑法超群,更重要的是决断。刚才徒儿接连失误,才一剑落败。"金珠一直在盘算此事,没有人背后出手和正面出手一样,伊剑平也不能,只是金珠惑于那一瞬间的错觉罢了,只要稍作后退伊剑平气势一弱就可反击。可惜她闪开了,而且是往右闪,于是伊剑平右手剑立时转过身来,而且右边有块凸出的山石。接连的错误导致她毫无还手之力。"决断!"厉胜男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伊剑平带着失魂落魄的银珠末路狂奔,直跑到附近驻牛镇上才停了下来,找到云来客栈的招牌,昂首傲然而入。"客官,住店还是……""住店!""已经满……"伊剑平一脚把柜台踢了个大窟窿。"待小人给爷腾出间房子来……""不敢劳驾,我自己去就行了。"说着直奔楼上客房而去,随便找了间房间,一脚踢开。"何人在此,给小爷出来!"只见一对年轻情侣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大爷,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说着两人齐齐跪下。伊剑平一愣,少女道:"我爹给您多少报酬我双倍,不,三倍给您。"伊剑平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我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吗?""大恩不言谢,大爷您放我们走,来世我和莲儿结草衔环……""别啰嗦了,君子成人之美,你们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谢大爷谢大爷……"两人急忙往外走。那个叫莲儿的少女拔下头上的簪子递给伊剑平:"大爷请勿推辞!"伊剑平待要说话,二人急急去了。伊剑平看着手里的簪子,纯金打造,一头是只金凤凰,嘴里吐出细微的链子,串着一颗明珠,笑道:"我真是个大好人!"说着拉银珠进来。银珠好似只想下一具空壳,任由伊剑平把她放到床上。伊剑平往者她空洞的眼神,叹道:"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一边点了她的穴道,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入夜后伊剑平就取出怀中玉笛,站在窗边吹奏那一曲风之誓言。不一会传来骂声:"谁在那里哭丧呢?你不睡老子还要睡呢!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伊剑平自顾自的吹着,于是乎骂声此起彼伏,越来越难听,南七北六十三省的脏话交相辉映。一曲终了,伊剑平飘出窗外。接着传来噼里啪啦的动手声和哀号声。不一会后伊剑平又飘了回来,客栈里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伊剑平又吹了起来。
"你放开我吧。"银珠突然道。"不行,你要是自寻短见,我怎么向她交代.""你是不是喜欢三妹?""我……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但我感到很乐意和她在一起,哪怕吵得你死我活。看她的时候就想是看不沾人间烟火的风景一样,有种沁人心脾的感觉。"说话间伊剑平突然一声长叹,"不过我其貌不扬,脾气又不好,就算我喜欢你师妹,她也未必看得上我。"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如此不自信甚至自卑。银珠的泪珠滚滚落下。"周佛海倒是玉树临风,可是到头来呢?""别难过了,你喜欢他肯定不是因为他危难时刻背叛你,你们在一起肯定有其他的原因。如果没有厉胜男的话,你们说不定一辈子耳厮鬓磨,卿卿我我。"说着不禁流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也许吧。"银珠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任泪水浸透身心。
伊剑平也不知说什么好,又吹起风之誓言来,不一会听到远处隐隐传来车马声。伊剑平喜形于色:"她终于来了!"
甘十九妹下车后吩咐阮行回去,车马交给店小二,自己步入殿中。伊剑平的笛子吹得更欢了。"是哪个没天理的深更半夜的再这里哭丧?街坊邻居们还要睡呢!""嘘!姑娘噤声,楼上的大爷厉害着哪!""凭他是什么大爷小爷姑娘也不怕。"说话间到了门口。伊剑平笑嘻嘻地看着她,甘十九妹面无表情:"刚才就是你在这拉锯磨磨吗?夜深人静得还要不要人睡觉啊,找麻烦不是?"说着就和伊剑平推推搡搡的,看着伊剑平呆若木鸡的样子,拉住了他一顿拳打脚踢,看似凶猛,打在身上却轻飘飘的。伊剑平会意,龇牙咧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姑娘……饶命……啊!"伊剑平被一脚踹倒,踉踉跄跄伸手去扶桌子时打碎了几个茶杯。
"你这厮贼眉鼠眼獐头鼠目,不用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姑娘我大发慈悲送你往生去吧!"说着作势一脚踢下。"你……好狠……"客栈内众人战战兢兢,心想刚才来了个烟熏太岁,这会子又来了个玉面罗刹,只盼着天亮快些走路。
"二师姐……"甘十九妹走到床头,看见银珠玉容憔悴,形色颓靡,路上想的千百句安慰的话语登时堵在口头,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三妹。"伊剑平这时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甘十九妹身后。"谁让你制住我二师姐的?""你不是让我照顾她吗?""点穴算照顾吗?""我不是怕她想不开才……""点穴谁不会,还要你干嘛?"伊剑平为之气结,心想你也是为了转移银珠的心情,我姑且忍了。"三妹,别怪他,都是我不好。"说着幽幽叹了口气。"二师姐,好男人多了去了,别这样。"甘十九妹握着银珠的手紧了紧,几乎要滴下泪来。
伊剑平突然道:"你大师姐叫金珠,你二师姐叫银珠,你是不是叫铁珠啊?"银珠一听之下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甘十九妹瞥了他一眼,不屑一顾。伊剑平嘿嘿一笑:"我真聪明,一猜就猜中了。""你别贻笑大方了,你才叫铁珠呢,不,应该是铁蛋。""原来不是铁珠,我再想想,那就是圆珠了,听你的声音珠圆玉润就应该想得到。""也不是。""你敢情是露珠。"甘十九妹微微一愣,既而道:"越说越离谱了。""啊,那一定是玉珠了,如花似玉,人如其名。""我既不如花,也不似玉,更不叫玉珠。""那一定是叫米珠了,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说着避开了甘十九妹踢来的一脚。"难道竟然是龙珠不成?"甘十九妹杏眼圆睁,朱唇紧闭,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看样子如果不是银珠在场早出手教训伊剑平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还真难伺候。我再说一个,要是还不中,你就吃了我。""谁稀罕吃你,快说!""珍珠!这次一定对了吧?"甘十九妹展颜一笑,柔声道:"真聪明,恭喜你,又错了!"说道最后时脸色一沉。"你吃了我吧。"伊剑平低下头,黯然道。
"看你那熊样就知道熊妈妈怎么死的了。""怎么死的?""笨死的!"甘十九妹一指戳在伊剑平凑过来的脑门上,"长了个大脑袋难看不说,一点用都没用。罢了,看样子你猜上八辈子也猜不到了,姑娘我可怜你,就提点提点你吧。李义山有句诗听过吗?沧海月明珠有泪。""哦,原来叫泪珠啊,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啊?"银珠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真是笨得可以,再一句还君明珠双泪垂。""还珠,这个比泪珠好多了,不知你和还珠楼主有什么关系?"甘十九妹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去:"我不和蠢人说话。""我也没叫你自言自语啊!""你……"伊剑平说完跳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不是君子!""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过来啊,我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姓伊的,你最好现在过来给我打两下,要不然我抓到你非打你二十……二百下不可!""说好了,就两下?"伊剑平伸出两个指头。"就两下。"甘十九妹点头道。"好,两下就两下。"伊剑平说着蹑手蹑脚走到甘十九妹身前。甘十九妹一把抓住他衣袖,右手握拳没头没脸往伊剑平身上招呼。"不是说好了两下吗?""九折肱,成良医,难道非得断了九次不可?真是笨得可以!"伊剑平怒视着她,敢怒而不敢言,怕顶撞了她再招来一顿老拳。
银珠看着两个人插科打诨,虽然明知是为哄自己开心有意为之,还是不禁莞尔。"明珠,饶了他吧。"甘十九妹闻言放开。"明珠,那你甘十九妹这个名字也是骗人的了?明明姓夜。""谁姓夜……我看你今晚是不想活了!"甘十九妹气得又要追打他。这次伊剑平学乖了,只围着桌子转。甘十九妹一跺脚:"罢了,看在二姐份上就饶你这一次吧!二姐,口渴吗?"说着试了试茶壶,对伊剑平说,"茶冷了,你去换壶热茶来!"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伊剑平也不生气,转身大喊:"店家,店家,死了吗也不答话,小爷的茶水冷了也不知道换--"只听店家带着小二一面应着一面心急火燎地上来了。"大爷您息怒--""息什么怒,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发火了?""没……大爷开心得很。""开哪门子心,这么大的客栈连点热茶都没有!""这不来了吗?""喊破喉咙才来,还想不想做生意了?"店家无语以对,只得命小二快些提了热茶来。甘十九妹二人看着伊剑平故意刁难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二姐别看他玩世不恭的样子,其实人还不算坏。"银珠笑了笑。
"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伊剑平呵呵笑道,倒了杯热茶给递过来。甘十九妹接过去,摆手道:"好了,你可以走了。""走,去哪里?""这话问的蹊跷。腿长在你身上,你不是一剑平天下吗,哪里不能去?""你不能这样对我,让我办完了事就赶我走人?""那你总不能和我们姐妹睡一屋吧?""哦,这好办,我就去隔壁,有事喊我。"一边走着一边摇头叹道:"唉,又要去抢别人的房子了。"银珠扑的把一口茶吐了出来。
七但使胭脂能醉客
第二天天一放亮,伊剑平走到甘十九妹她们房前。"夜明珠,二师姐?开门。"喊了几声不见动静,伸手轻轻一推震断了门闩,推门而入。"站住!谁让你进来的!"甘十九妹和银珠早就醒了,姊妹两个躺在床上说话,听到伊剑平的叫声故意不应。"原来你还在啊,我还以为夜明珠夜明珠,天一亮就没了呢!""你成心气我不是?你下去准备饭菜,待会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别生气,我这不是为了逗二师姐开心嘛!""谁是你二师姐?""反正不是你!""你……"伊剑平不再搭理,转身扬长而去。
甘十九妹和银珠梳妆打扮后,施施然走下楼来。伊剑平拍案叫道:"快看,夕阳来了。"甘十九妹和银珠面面相觑,转身回望,不见有什么异样。"你个呆子,瞎说些什么呢?""夕阳谁唤下楼梯,一握香荑。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笺书直恁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窗醉,须莫及,落花时。"甘十九妹二人闻言苦笑不得,"好好的一首词,让某人给糟蹋了。"说话间看到了柜台上的大洞,又看了看伊剑平。"店家,都说生意人抠门,但也不能不注意门面啊!你瞧瞧你这柜台,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且住口!不知道谁家的小狗没拴好出来乱跑给撞破了!""我明白了,小狗者,犬子也。这肯定是司马相如遗留下来的,可惜不见文君温酒。""那你要不要听听白头吟?"甘十九妹似笑非笑。伊剑平干咳一声,看了看银珠。甘十九妹这才知道失言,跺脚恨道:"都怪你!"
大快朵颐之后,伊剑平拍拍屁股就要走人,银珠奇道:"他吃饭不用付账吗?""付账,付什么账?""二姐有所不知,有些人没修养,仗着自己学过几招庄稼把式就爱吃霸王餐。""哦,夜明珠不用指桑骂槐,我像是那种人吗?"说着闪身避开甘十九妹踢来的一脚,走到一个彪形大汉身前,伸手抄起一只瓷碗掰成一片一片,每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大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兄台,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也不和你客气了,你身上多少银子,与我一半吧。等咱家有了还你。""好说好说……"说着哆哆嗦嗦从身取出一包银子,"就这些,大约二百两,就当孝敬您老人家了。"伊剑平呵呵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说着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收了,"改天请你吃饭。"说着把银子甩给老板:"这些够了吧?""够了够了……不,大爷您光临敝店是我们的荣幸,怎么敢收您的银子呢!小二,快些把大爷的马车拉过来!呵呵,大爷您慢走!"小二闻言把马车拉来,掌柜的把银子奉上。银珠苦笑道:"这不是明火执仗嘛!"甘十九妹似笑非笑看着伊剑平:"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伊剑平赶着马车,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甘十九妹二人在车子里有说有笑,银珠也渐渐释怀。"姓伊的,你过来,二姐让我们合奏风之誓言听听。""当我什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少罗嗦。"说着伸出玉手把他拉了进去,"好好表现,要不然把你踢出去!"伊剑平胸有成竹,甘十九妹这几日不断地练习也已驾轻就熟,曲子本是佳音,二人合奏别有一番意蕴。银珠闭目静听,陶醉其中,不愿醒来。一曲终了,伊剑平忽然道:"夜明珠,你耳朵疼不疼?"原来甘十九妹耳环乃是一串明珠,长垂过肩。伊剑平早有此问,不过今日才开口罢了。银珠也俏笑着看着她。甘十九妹脸红道"要你多事!"
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山谷,伊剑平道:"走了这许久,马儿也乏了,让它吃些草吧。""也好。"银珠答道。伊剑平跳下去把马拴了,甘十九妹二人信步走到一条小溪边,在戏水嬉戏。伊剑平看了会,朝着甘十九妹招手,甘十九妹别过头去,故作不见。银珠道:"他招呼你过去呢。""我怎么没看见,是冲你打招呼吧?""夜明珠,你过来,我有东西送你。"甘十九妹恍若未闻,银珠推了推她:"过去,看看有什么好东西,我也见识见识。"甘十九妹这才走到伊剑平身前:"有什么好东西孝顺我,快些拿来,我还有事呢!"伊剑平有些羞赧地看着甘十九妹,笨笨的从怀里取出那支金钗,递给甘十九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甘十九妹顺手接了:"没事了?没事我走了。"伊剑平刚想挽留,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慢慢跟在她身后。
"二姐,你看这支钗难不难看?""咦,有些眼熟,这不是那个女子的吗?"甘十九妹闻言勃然变色,怒道:"伊剑平,你好!那别的女人的东西来哄我!"说着一把把金钗扔到他怀里。伊剑平亦是大怒,冲着银珠道:"你说什么呢!"银珠委屈道:"不是吗?""二姐,别理他,我们走!"说着拉着银珠转身就走。伊剑平急道:"你听我说……"说着伸手拉她。"别碰我!"伊剑平的手似碰到火焰般弹开,"你别走,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停……""就一句话。""就一句话?那你说吧。""你转过身来我才说。"甘十九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脚尖,银珠乘势推开,远远地看着二人。伊剑平嘿嘿一笑,伸出两个指头:"两句你听不听?""你……"甘十九妹一跺脚,转身而去。伊剑平见势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去双臂一楼,把甘十九妹拦身抱住,"你听我说,说完了你肯定不生气。""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甘十九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边用力去踩伊剑平的双脚。伊剑平疼得龇牙咧嘴,一只脚在原地乱跳,一边说道:"这只钗是我救人得来的,昨天和你师姐在客栈里碰到一对私奔的小男女,我大发慈悲放他们去了,他们答谢我的。""我不信,你凭什么放他们?""他们误以为我是那女子的爹爹找来抓他们回去的。"甘十九妹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那你还好意思要他们的东西?""我不要他们更不放心,要了等于他们收买了我。不信你问你二姐!""如若有假,""天打雷劈!"伊剑平凛然道。"你可以放手了吧?"伊剑平脸一红,胳膊一松,甘十九妹乘势走开。"那你还要是不要?""我甘十九妹不要别的女人戴过的东西。"伊剑平闻言把金钗扔到地上。"你干什么?""我当初收下它就是想着送给你,你不要我还留它作甚。""你爱留不留。"说着走向银珠。伊剑平叹道:"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你说什么呢?""没什么。"又走了两步,伊剑平又叹道:"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甘十九妹气鼓鼓地瞪着他:"捡起来!""你都不要……""捡起来!""你肯要了?"伊剑平手舞足蹈回去捡了起来,嘴里嘟囔道:"箭射无命鸟,钗赠有缘人啊!"
甘十九妹过去问了银珠两句,知道伊剑平所言非虚,心下气也消了,只是不明白刚才自己竟然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平日里的素养都哪里去了!银珠拉着她的手在附近一块平滑的石头上坐下,两人细细端详起哪只金凤玉珠钗来。
伊剑平就这么陪着两个佳人游荡了几天,银珠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伊剑平看着二人笑语欢颜的样子,尤其是甘十九妹落落出尘亭亭玉立的倩影,心想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可惜彩云易逝,终于,阮行带来了一个对伊剑平不啻于噩耗的消息,厉胜男要她们回去。虽是意料之中,终究难以言舍。好在他一向看着不顺眼的阮行说出了一句让他恨不得上去抱住狂赞一通的话:"轩主请伊公子也过去。"然后伊剑平趾高气扬地赶着马车随着阮行等人去了。伊剑平有时心想自己是阮行那该多好,这样的话早就认识甘十九妹了,而且天天在一起。
甘十九妹和银珠见了厉胜男都跑过去问安,伊剑平冷冷地看着她。"你就是伊剑平,人不出众貌不惊人,凭什么想夺走我最疼爱的三丫头?""师父你所什么呢,谁说要嫁给他了?""我也没说你要嫁给他啊,你自己倒心急,给说出来了。""师父!"甘十九妹双颊嫣红,伏在厉胜男怀里。
伊剑平冷然道:"某虽不肖,长剑在手,普天之下来去自如。"说着目光扫视了周围虎视眈眈的丹凤轩高手。"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封雷剑归隐江湖二十年,今天终于有机会让本宫大开眼界。"甘十九妹闻言大惊,"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值得师父您老人家出手,让徒儿打发了他吧。"厉胜男娇笑道:"好你个吃里爬外的三丫头,是怕我伤了你的情郎吧。""师父,不许拿徒儿打趣。"厉胜男柔声道:"伊剑平,目下我正是用人之际,你若助我一臂之力,我这乖徒儿日后自是你伊家的人。"伊剑平大摇其头:"是何言之过矣!我伊剑平不会助纣为虐。况且哪怕我是个宵小之辈,只要能为你作伥你便要将甘姑娘许配与我不成,也不问她心里感受,是否欢喜?""好!"厉胜男脸色微愠,"心直口快,我姑且恕你冒犯之罪。不过你要明白,甘丫头是我一手养大,若没有我的首肯,你们两个休想有于飞之好。""呵呵,伊剑平行事乖张,从不看人脸色,只问手中封雷剑便可!""那我就成全你!"说着厉胜男长身而起。"你无须作势,你未必杀的了我,就算杀的了我,只怕也难以全身而退。""你敢恐吓我?明珠,替我杀了他!""师父?伊剑平武功不凡,他的师父想必更是高深莫测,师父真的要树此强敌?""我正是要把他师父逼出来!""师父?""师父的话你敢不听,难道要我亲自动手?""好,我去。"
甘十九妹娇喝一声:"左右,拿剑来!"立时有人递上长剑。甘十九妹长剑在手,一步步走向伊剑平。"今日之事由我而起,你杀了我吧,不过不能找我师父报仇。"伊剑平仰天长笑:"姑娘此言差矣。我伊剑平虽是一介武夫,终非辣手摧花之辈。既不能留此残躯为姑娘驱车,何妨以颈血饮姑娘手中宝剑?"甘十九妹秀眉紧蹙,眼角渗出泪珠。"你真的愿意为我而死?""人固有一死,既然不能得偿所愿,何必留恋这七尺蜉蝣。""你有何愿?"伊剑平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口,只道:"你伸出手来。"甘十九妹渗出左手,伊剑平在她手心写了四个字,长叹一声:"你动手吧。""我也喜欢你。你放心吧,我既然杀你也无颜苟活于世。""早知如此,我们两个飘然而去该有多好。"说着抚掌高歌:"谁家玉笛暗飞天,谁家眉黛入远山。几处经行江山该,几处离合唱悲欢。"说不尽的苍凉悲怆。"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不是你说的吗?"甘十九妹眼角划过一地珠泪,一剑向伊剑平刺去。
不知过了多久,伊剑平悠悠醒来,周身绵软,异香扑鼻。"你醒了。"甘十九妹俏笑道,戴着他送的金钗。"这是什么地方?""枉死城啊。我们都死翘翘了,还能到什么地方?""枉死城这么好,早知道就应该早些来。"甘十九妹也学着他大摇其头:"不然。这里只是枉死城的一角而已,唤作陈朱村,只有殉情的痴男怨女才能到这里来。"伊剑平会心一笑:"看来我们死得不枉,不算枉死。"说着伸手轻揉甘十九妹的脸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戴着这么长的耳环不疼吗?""怎么,你不喜欢吗?不喜欢我就摘了,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和你怄气。"说着就要动手除去。伊剑平握住她的手:"没什么,问问而已,爱屋及乌,何苦是这么漂亮的耳环。""油嘴滑舌,该打。"伊剑平笑道:"救命啊,谋杀亲夫啊!""你都死了还喊什么救命!"
"谁在喊救命?"银珠盈盈走来。伊剑平愕然道:"你怎么来了?"银珠奇道:"我怎么不能来?""你也死了吗?"银珠一头雾水:"什么死不死的?""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三妹没告诉你吗,是她的闺房啊!"
伊剑平怒道:"甘明珠,你又捉弄我!""剑平你别生气,我和你开玩笑的,你别不理我啊,你实在气不过就打我几下好了。"伊剑平举手便打,甘十九妹一把握住:"你要是舍不得打我就骂我几句好了。"伊剑平刚要开口甘十九妹又抢着说:"你要是连骂我也舍不得就抱抱我好了。"说着伏在伊剑平身上。伊剑平拦腰抱住,轻轻拍着她:"我早就知道了,我身上又没有伤痕,所有事情也记得清清楚楚的,就知道没死,更没喝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了。"甘十九妹眯着眼睛笑着,靠在他肩头。伊剑平闻着发香,竟好似带有丝丝甜味,柔声道:"你师父为什么要你这么做?""很久以前定下的规矩,说是如果有一个男人原意为我们而死,就把我们许给他。""这算什么规矩,就算当时原意,以后也可能会变心啊。""总比周佛海好!"甘十九妹娇声道。
八惆怅千里梦婵娟
二人缠绵了几日,伊剑平终于想起来要回去向师父复命。该杀的都杀了,他毕竟没有阻止什么,不过也没感到有什么内疚。生死荣枯本是常理,青灯古佛一直向他灌输这种思想,他对生死一直很看得开,他对什么也一直很看得开,要不然封雷剑不会有今天的造诣,不过遇上甘十九妹之后才发现世上竟有自己留恋不舍的东西,一些宁死也不愿失去的东西。
甘十九妹回禀了厉胜男,跟着伊剑平去了。伊剑平赶着车,忍不住纵声长笑。"你笑什么?""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能不高兴吗?"甘十九妹撇撇嘴:"师父是说我可以嫁给你,但没说我一定会嫁给你,更没说我非嫁给你不可。"伊剑平愕然良久,半晌才道:"这是什么话!""大实话。你以为只有你会为我而死啊,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抢着为我去死呢!""我不是头一个吗?""谁说你是头一个?这个月就有七八个了。""不是吧,他们是不是真心的,你是不是也和他们……""呸!别胡思乱想!"伊剑平看甘十九妹娇羞万状,舒心而笑。"你们师徒在什么地方修行?""山外山,谷中谷,别有天地非人间。""去,每句正经的。""确实如此,我们避世的地方本无什么名号,我就给杜撰了个。""铅刀一割。"
二人游山玩水,随意而行,直过了半月光阴才到了伊剑平口中的山外山谷中谷,其实就是几座普普通通的小山,中间有几处空地,因为地处僻壤,人迹罕至。远远望去,倒也郁郁葱葱。"待会见了你师父该怎么说?""就说你是厉胜男的爱徒,仗剑行凶,我奔着悲天悯人的心怀把你抓了回来就行了。"甘十九妹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山路崎岖,走到路穷时甘十九妹在前面拿着缰绳,伊剑平在后面一半是推,一半是抱的,终于把马车拉到谷里。"师父--我回来了--"四面回音不绝。"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过后,从一处山坳走出一个僧人,白眉过目,身上的青衣也洗得泛白了。伊剑平笑逐颜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师父!"甘十九妹也跟在身后,行了一礼:"甘明珠见过青灯大师。""施主折杀老衲了。令师近来可好,姑娘的追云赶月步法已有七分火候了。"甘十九妹心下一惊,青灯古佛气息内敛,让人莫测高深,反而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功底,笑道:"大师明察秋毫,师尊她……""我很好--"声音由远及近传来,话音未落,厉胜男已站在甘十九妹身侧。"师父,您老人家怎么也过来了?""若不是跟着你们,我怎能找到这贼秃!""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闭嘴!别以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二十年前的旧账我们也该好好算算了。"
"甘明珠,你竟然利用我!"甘十九妹急道:"我没有!你听我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不过你放心,你们师徒两个对我们师徒两个,未必能讨到便宜!"说着封雷剑哐啷一声出鞘,直指厉胜男。青灯古佛摆手道:"不关甘姑娘的事,要来的始终要来,红芍,我们到里面去谈吧,后辈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说着转身离去,厉胜男冷哼一声,不过还是跟着去了。
"甘明珠!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剑平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师父回偷偷跟着我们,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和你一起回来?""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甘十九妹心如刀割,泪水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既然你不信,就杀了我吧,毕竟我也杀过你一次。"伊剑平冷然道:"好,念在相交一场,我留你个全尸,受死吧!"说着还剑入鞘,右手拍出,掌风猎猎,吹拂着甘十九妹衣袂翻飞,轻轻地在她脸颊上拧了一把。"剑平!"甘十九妹破涕为笑,娇哼一声扑到伊剑平怀里,"原来刚才你一直在做戏。""我怎么忍心伤你。就算你骗了我,我大不了不再见你,断然不会伤你,更不会杀你。""剑平!"甘十九妹紧紧抱着他,将眼睛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罢了,你师父和我师父看样子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了,万一哪个死了,我们怎么办?""你说怎么办?"甘十九妹抬头问道。"知道还问你。"甘十九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唉,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鸳鸯相背飞。""如果我们的师父有一个死了,我们也干脆死了算了,好在我们在一起也这么些日子,总算没有白来人世走这一遭。"伊剑平紧握着她的柔荑:"也好,但愿枉死城中真有陈朱村。""我下不了手杀你,你杀了我自尽吧。""不行,我也下不了手。""那我们就一齐动手,不管他们谁出来,我们一齐动手。""好,那趁现在多抱抱你吧。"说着揽着甘十九妹蛮腰的胳膊又添了几分力道。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还不见有人出来。甘十九妹推开伊剑平,拔出长剑,黯然道:"我们做好准备吧。"说着长剑指在伊剑平心口。伊剑平的封雷剑也指在甘十九妹胸前,笑道:"敢情我们前生是穿胸国的人。"甘十九妹啐了一口:"死到临头了还每句正经。""非也非也,再不正经就没机会了。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动手,死的时候要紧紧抱在一起,比那梁山伯祝英台抑或是焦仲卿刘兰芝之属不好得多?"甘十九妹叹道:"但愿我们抱得紧一些,一起去转世投胎,下辈子早些认识。"
"你们在干什么?"厉胜男一声矫叱传来,伊剑平和甘十九妹相望一眼,一齐动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青灯古佛又高喧了一声佛号。"你看看他们在做什么,还善哉善哉!""你怎么不动手?"伊剑平道。"那你怎么不动手?""我想让你先动手。""我也是这么想的。"好在二人都是于心不忍,要不然厉胜男一现身就动手的话只怕真的要往枉死城去了。说着二人相视而笑,扔下长剑分别向自己的师父跑去。
"师父,你们这是……"厉胜男长叹一声,抚摸着甘十九妹:"你以为世上就只有你们这对痴男怨女?""那他……"甘十九妹指着青灯古佛。"阿弥陀佛,逝者已矣,姑娘何必再问呢!""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伊剑平感到从头到脚都在笑,从天上到地下都在看着他笑。厉胜男也轻笑道:"可惜,他再也做不成和尚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姻缘似水,凤凰于飞;红芍依旧,青灯长明。"
伊剑平把甘十九妹从厉胜男怀里拉开,直走出七步。"你干嘛?"甘十九妹大惑不解。"你站在这里啊,别动。"说着伊剑平走到厉胜男身侧,耳语了几句。厉胜男笑看了甘十九妹一眼,也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伊剑平乐呵呵地走开,拉着甘十九妹往外走。"你干嘛?""他们两个老人家多少年没见了,让他们清静清静。""你刚才问了什么?""想知道?叫声好哥哥。""乖弟弟!"伊剑平也不介意,笑道:"我忽然诗兴大发。""你别伸嘴舔月亮--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就没说写诗,吟哦几句还不行吧。""那你就是班门弄斧,布鼓雷门。""好,那我们就比一比,我说一句你说下一句,你要是说不上来就叫我一生好哥哥。"甘十九妹秀眉一扬:"放马过来吧。"
"好,巾帼不让须眉。第一句是白香山的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甘十九妹脱口而出。"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好,蒹葭苍苍。"甘十九妹好似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甘十九妹看了他一会,问道:"你和我师父说了些什么?""我刚想到两句诗你听听好不好,飒飒青杨滴寒露,芊芊玉手弄哀弦。如何?好,好你个大头鬼!说着拳脚就往伊剑平身上招呼。你干嘛,小露,露儿,白露……""你再叫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我没法吃饭了你喂我?你死了才好。不好,我死了你岂不是要守活寡?谁说要嫁给你了?笑话,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师父没和你说东海林公子三年前就下聘礼了吗?伊剑平脸色一寒;我没问,你别唬我了,三年前就下聘礼你现在还没去,那就是没答应。谁说的,我是怕离了师父没人照顾她。现在师父破镜重圆,我也可以安心走了。伊剑平大摇其头:"不行。林公子虽然有高世之才,但恃才傲物,高蹈海外,不近人情,你嫁给他受的了东风阁的清苦吗?""那西园公子怎么样?他贵为紫衣侯,钟鸣鼎食,金玉满堂。这个更不行了,那魏无忌比你大了将近四十岁。""江南白衣,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伊剑平冷笑道:"他为人自命风流,妻妾成群,你心高气傲肯定受不了。""那花二郎如何?他对我痴心一片,我让他此生此世只爱我一个,他一定愿意。年龄和我相仿,为人也很谦和,积蓄虽然不多,也够我锦衣玉食的了。出身黑道,声名颇劣。""啊,我想起来了,我在江左偶遇一个卖油郎唤作秦小官,忠厚老实,勤俭持家。嫁给他也好,总不至于受欺负。他固然没本事欺负你,可也没本事保护你啊。一个凡夫俗子,哪配得上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怎么挑三拣四的,是我嫁又不是你嫁!伊剑平快哭了出来:你不能这样对我啊!我对你的心,你是知道的。你对我什么心,没和我说过呀?我不是给你写过吗?哦,你写的太快,我还没弄清什么字呢。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怎么对你啊,终身大事都和你商量。不过你也不是没有机会?真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一个不够,至少十个!伊剑平拍胸脯道。一之谓甚,岂可再乎?你且听我说来,我这个条件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快说快说!我这个条件呢,就是要让你叫我好姐姐!我刚才问你师父了,你是庚寅年……"甘十九妹脸一沉,冷笑道:不答应就算了,凭我甘明珠天香国色还怕找不到人家。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怎么对你了,头一个问的你,这么简单的条件都办不到,真让人心寒。我走了!你别走。伊剑平拉住甘十九妹,让我再想想。你慢慢想吧,最好别后悔。别价啊,我答应你还不出嘛!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听我说,伊剑平把甘十九妹楼到怀里,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我才叫。"甘十九妹伸指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死要面子!
露露!伊剑平吻着甘十九妹的秀发,轻声唤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