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锋消失的世界

归海天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24 21:28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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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给人的感觉就是很震惊,全文层次分明,思路清晰。某些地方的景物描写恰到极致。推荐共赏!

目录:

一、老师的家访

二、母亲的踪迹

三、祖母的死亡

四、调查的搁浅

五、老人的秘密

六、善意的谎言

七、从前的日记

八、结局的开始

九、垂死的挣扎

十、恶意的谎言

十一、完全犯罪

十二、雷锋消失的世界

正文开始:

一、老师的家访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我不能再没有爸爸。

柳冉冉望着锈迹斑斑的饭盒,这样想着。指甲掐着一小块从饭盒剥落的搪瓷碎片,眼里闪着忧伤的泪光,她咬咬嘴唇,把饭盒放进书包,走到教室的窗前,默默关上所有的窗子。玻璃里面,映着她胸前已褪色的红领巾和挂在肩头的黑辫子。

她最后一个离开四一班的教室。

妈妈十一年前就离开了这个家,奶奶生了病,住在很远很远的医院里。爸爸一直生着病,心脏总是痛,虽然爸爸对我很好,但我总是想妈妈。每次看到别的同学有妈妈,我却没有,我心里就很难过,但我不能说,爸爸一听到妈妈,就要犯病,就要心痛。我真的不能说,连梦里也不能说……

柳冉冉合上日记本,揉揉眼睛。爸爸说:“太晚了,孩子,你睡吧。”

冉冉说:“我不睡,爸爸不睡,我也不睡。”

爸爸望着孩子瘦小的背影说:“好孩子,还是别等爸爸了,爸爸睡不着,因为妈妈是在这一天离开爸爸的。”

冉冉转过身来,看着爸爸:“妈妈不要我们,她这么不好,你为什么还总是想着她?”

爸爸静静坐着,一声不吭。这孩子打一生下来体质就偏弱,总是营养不良,在班上一直被称为小不点。自己的病,还有住精神病院的老祖母的开销,早就把自己编竹子卖的钱耗个干净,还欠下一身的债务……

爸爸目光呆滞地盯着陈旧的书架。

冉冉望着爸爸的脸,忽然说:“爸爸,冉冉知错了,我不该让爸爸生我的气,爸爸你身体不好不能生气,冉冉知错了。”

爸爸上前搂着孩子的脸:“爸爸怎么会生冉冉的气?爸爸睡。在看到冉冉长成大姑娘以前,是绝对不会扔下冉冉的。”

冉冉的眼泪挂在了睫毛上。

爸爸,冉冉长成大姑娘了,你也不要走!她在心底大声呼喊。

新来的白老师蓄着一头齐肩的秀发,笑起来的时候,就像班上最淘气的孩子。

“好了,我已经介绍完自己了。”她嘻嘻笑着,拿起粉擦擦去黑板上“白雨燕”三个字,“该你们了,谁自告奋勇,先来呢?”

小家伙们面面相觑。

“大家都怕难为情,那就班长先起个头吧。”白老师说。

“怎么,你们班班长也难为情吗?还是你们班有好几个班长?”白老师仍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老师,我们班一直都只有一个班长,就是小不点班长柳冉冉!”一个男孩子说。

全班同学都哄一声笑了。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梳两只辫子的柔弱瘦小的姑娘身上。

“哭鼻子班长柳冉冉!”那个男生继续起哄。

“这个学期我不想做班长了。”柳冉冉红着脸站起来。

全班愣住了。

“刚才那话是谁说的?”白老师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一个同学说。班上静得像冰封的草原,所有小草都低下了头,所有昆虫都躲进洞穴。

“下次不许这样对待同学哦。”白老师对着那个男生撇撇嘴。

“老师,”柳冉冉小声说,“这和他没关系,我这学期,本来就不想当班长了。”

“你们的情况看来比我想象得更糟。”白雨燕环抱着胳膊。

“我希望那个妈妈,能了解这家子的生活现状,起码也该来看看自己的亲生骨肉。”报社记者高风说。

“她不会来。”爸爸说。

“柳爸爸,我们会对这事作跟踪报道。我相信那个母亲一定会露面的,毕竟,血浓于水啊。”高风说。

“对呀,柳先生你也不要说得那么绝对啊。”白老师在一旁附和。

“你们不了解她,她是不会来的,无论是看我还是来看孩子。”柳光义说得很平静,但平静的声音底下,饱含沧桑。

高记者默默做着笔记。

白老师打量着这个不到二十平方简陋小屋,屋内一切设备都很简陋,仿佛这只是个临时住所。地上叠着几个还没编好的竹篮子,柳光义正弯着腰用刷子往一张编好的竹席上刷东西。女儿在一边利索地剖着竹子。剖好的竹条纤细修长,轻轻地倚在凳脚,好像女孩子的柔美的胴体。

“这个是双氧水,我拿来刷竹子上防霉防烂的。”柳光义看着白老师一直注视着自己劳动,不好意思地笑笑,“多亏隔壁石爷爷,托他的关系,从附近工厂搞来了他们用剩的。”

白老师也苦涩地笑了笑,她对编竹子一点也不懂。她的注意力很快集中到了书架上几本厚厚英文书上。她好奇地取过一本翻看,书的封面很旧,与这个残破的旧书架倒是般配。扉页上赫然写着“恶意的谎言伤害他人,善意的谎言伤害自己——赠柳光义”,落款是“中山良”。书中尽是晦涩艰深的医学术语,旁边密密麻麻注着英文或中文的笔记和心得,偶尔有几页,还特地用了红笔。看到这种天书,白雨燕感到一阵晕眩。

“冉冉她妈妈是个医生吗?”她问。

“哦,以前一个朋友送的,我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他了。”柳光义说。

“准是个医生。”白雨燕皱起了眉头,“中山良,好奇怪的名字。”

冉冉拎着一只大袋子,费劲地走向自己的家。袋子很重,走几步她就得把袋子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当心!”隔壁的石爷爷叫道。几乎是同时,袋子“哧”一声破了。包心菜、白萝卜骨碌碌地从里面滚了出来。

老爷爷走上前去帮着把蔬菜抱进冉冉家里。

“爸爸,我回来了。”冉冉老远就冲着家门嚷嚷。

“你爸爸不在家,他发病住进医院了。”石爷爷说。

啪。冉冉怀里的萝卜再次掉到了地上。

二、母亲的踪迹

报纸上报道了柳家的悲惨事迹:卧床的父亲,懂事的女儿,无情的病魔。

刑警支队长赵帆把报纸放在桌子上,长叹道:“如果那些不法歹徒干坏事时也能想想自己的父母女儿,社会就会太平多了。”

检察官梁杰道:“看到这样顽强的父亲,这样懂事的女儿的事迹,也不知他们会不会萌生哪怕是片刻的羞愧之心?”

赵帆笑道:“被称做‘冷血检察官’的老梁什么时候学会多愁善感了?”

梁杰道:“我只对那些鱼肉百姓、作威作福的贪官和不法分子冷酷无情。这种事迹,只要是个人,都不能不为之动容。”

赵帆道:“有个人不会——冉冉的母亲。这么久的连续报道,还上了电视,她居然连个影子都不露。”

梁杰道:“只因她不是人,只能算作个没有灵魂的傀儡罢了。”

赵帆道:“我正向领导要求在公安局内搞一次捐款。”

“我也有心让检察院的同行们捐些钱。”梁杰附和道,“不过我更希望看到那个当娘的还能有些良心,肯掏些钱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一个裁着短发的年轻女警。

“介绍一下,”赵帆道,“这是沈华,这儿当之无愧的警花,整个公安局的男青年个个都想追求她。是我的搭档兼徒弟。”

“别听他胡说,他才是我的徒弟!”沈华故作夸张地扬起双拳举过头顶。

“调皮鬼一个,被我宠坏了。”赵帆笑。

“本来就是嘛!你到现在连福尔摩斯都没看全,未来的名侦探沈华不仅把国内所有侦探小说看个遍,连台湾市场上的侦探小说也看了个遍。”

“你呀,一有空尽看些国外各式各样架空现实的密室杀人、足迹消失。反正你老爹能耐大,会源源不断给你搞得台湾货甚至原装书。”赵帆呵呵笑道,“你该多看看现实中的真人真事,瞧瞧今天的报纸,人家姑娘比你小十多岁,就比你听话懂事!也不学着点。”

沈华撅着嘴:“我从来就不看报纸。”

“你瞧瞧,你瞧瞧。”赵帆无奈地笑了笑。

“冉冉,你妈妈为什么离开你和你爸爸呢?”白老师问。

冉冉用手指绞着辫子,低着头说:“爸爸从来不肯说,我一问,他就会呆呆坐上老半天。后来爸爸病得厉害,我就不敢问了。”

白老师关切地问:“那么,爸爸是什么时候得的病?”

冉冉道:“好像我出生前就有了,不过那时可能没那么重吧。”

白老师道:“你爸爸看起来很瘦很憔悴,但我觉得他并没有那么老。”

冉冉道:“谢谢白老师,爸爸是不会老的。”

白老师叹了口气。

办公室外面,梧桐树的树叶已经全部落尽。

病房里,柳光义看着厚厚的一叠慰问信,声音嘶哑:“孩子,要记住,社会上,还是好人多。以后长大了,要报答这些恩人。”

女儿伏在病床前,哽咽道:“爸爸,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些帮助我们的雷锋叔叔和雷锋阿姨。”

柳光义拾起一封信,上面落款是“雷锋”。

“你看,雷锋叔叔在爸爸还没出生时就开始做好事了,现在不也还一直活得好好的?爸爸年纪还不大,肯定比雷锋叔叔活得更长。”爸爸在努力逗着乐子。

不过他心里最明白,心脏瓣膜手术以及后期费用对他家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在这笔庞大费用面前,雷锋叔叔阿姨们的热心捐款不过是杯水薪车。

“啊!爸爸!”冉冉忽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怎么啦?”爸爸笑着问道。

冉冉脸上洋溢着纯洁的笑容,伸手递过去一个大信封,清脆地嚷道:“妈妈来信了。”

高风掏出几张复印纸。赵帆接过仔细看着。

“那个神秘的母亲出现了。”高风说。

“你想让我们查清她的身份?”赵帆问道。

高风答道:“是。”

赵帆道:“她既然已经寄出了钱,尽了她应尽的责任,这事就这么结了吧。”

高记者愤然变色,拂袖而起道:“队长自诩‘谜不查清誓不休’,素以‘恪尽职守’闻名,怎知队长如此推诿,高某心寒,就此告辞。”

赵帆连忙起身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首先我是个刑警,拒绝抚养这种自讼案件不归我管;其次冉冉妈妈汇款支付了大半手术费,尽了法律的责任。”

高风道:“赵队长你不知道,冉冉的母亲自从冉冉出生后,从未支付一分抚养费,这难道不构成犯罪?你虽不便直接插手,但你能调动一群办案高手。我可怜柳光义父女,想查出一切的因果缘由。”

赵帆沉吟道:“遗弃罪属于自讼案件,如果柳光义不肯去法院起诉妻子,谁也奈何不了她。不过,——既然是老朋友出面,我肯定会尽力的。”

高风道:“柳冉冉的祖母,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应该能问出些往事。这件事,我想拜托警察出面。”

“我也想拜托你一下。”赵帆揉了揉鼻子,“下次来时,把信的原件带上。”

三、祖母的死亡

沈华是赵帆手下的干将,是个苗条、漂亮的女警察。这次赵队长派她和高风调查精神病院。沈华对着看门保安晃了晃证件,保安接过去,仔细研究了半天,终于说:“你等着,我打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保安从传达室出来。沈华道:“我昨天来找过你们,你记不记得……”

保安道:“两位等一会儿,病人方面,我们先要做下安排……”

高风道:“院方不是昨天就应该做好各方面的安排吗?”

保安道:“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是例行公事,反正也等了多久的。”

高风苦笑,沈华出神地望着水杉丛后面的院房。精神病院里种的几排水杉树呈现出难看的黄褐色树冠,像憔悴的老人的脸。病房的窗户上,都嵌着金属防盗窗,仿佛数不清的囚房前黄褐色的水杉树,都变成了一个个徘徊在空气里的枯瘦的幽灵。

等了不知多久,沈华终于不耐烦了。她站起身来,张开嘴,但这时传达室电话响了。

保安接起电话,忽然他瞳孔猛地收缩。他搁下电话,直愣愣地盯着两人,仿佛见了鬼。最后他说道:“对不起,你们要见的人,今天早上已经死了,好像是吞了安眠药。”

“她死了多久了?”沈华问。

“昨天傍晚,我去送晚饭,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今天早上7点钟,我送早饭和牛奶去,发现她还在睡,也没叫醒她,把早饭放好就走了。后来我去收拾东西,发现房门从里面锁着,叫了也不应,当时以为病人闹情绪,也没留意。”护士伍十六回忆道。

“那时是几点?”沈华问。

“具体时间,呃……我也说不准,我没带表,不过,按往常算来,大概是七点四十到五十的样子吧。”伍十六说。

“你说没叫醒她,怎么,她平时起得早?”沈华敏感地问。

“这倒不是,只是这位病人睡眠非常没有规律,有时候起很早,有时候会睡到九点十点,所以我们才会这么晚才发现。”伍十六说。

“确定她那时是睡着,不是已经服安眠药了?”高风问。

“废话,吃了这么多安眠药,怎么可能再醒过来吃早餐喝牛奶?”伍十六皱着眉头,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太没水平。

“安眠药哪里来?不是开药都限量吗?”沈华道。

伍十六两手一摊,意思是“你问我我问谁”。

“好,你可以下去了,把值班看守叫来。”沈华道。她白了高风一眼,冲着他做出“没长脑筋”的口型。

“蒋精卫、袁介石、汪世凯,你们三个给我过来。”伍十六吆喝道。

“好有个性的名字!”高风道。

“大概是绰号吧。”沈华莞尔一笑。

蒋精卫证实,五点半天一亮,他就打开二楼的铁门,并开启值班室门口的摄像头,值班室就与铁门相邻。“之后到晚上十一点,任何人想进来,摄像机都拍得到。”蒋精卫说。袁介石证实,昨晚11点交接班后,各个病房均无异常声响。汪世凯证实,早上开门后,他换袁介石的班,直到事发,进出的人里面,没有任何可疑的陌生人:送早饭的伍十六、巡查的孙主任和周副主任,几个护士,一个新病人和随同的医生,两个探监的家属,仅此而已。

“录像带整个白天都开着吗?”高风问。

“白天开,傍晚关门前会把换好录像带,关掉摄像头,因为晚上门一锁,谁也进不来。”

“录像带放在哪儿?”沈华问。

“在4楼档案室,钥匙我有,要不要拿来?”见沈华点头,袁介石一溜烟跑进过道,咚咚咚上楼了。

“这个袁介石,长得这么瘦小苍白,还蓄头发,就像女孩子。不知道怎么让他当上精神病院看守的?”高风望着空荡荡的过道,喃喃自语。

三分钟后,袁介石拿着录像带回来了。

“录像带我们回去会看的。”沈华送走了三名看守。

“死得真是时候。”沈华回头看了看高风,叹了口气,走进房间。死者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表情。不知是因为没有痛苦,还是因为痛苦得麻木了。桌上是吃剩的饭菜,床头柜上搁着五六只牛奶瓶。“这么多个牛奶瓶是怎么回事?”高风道。

“死者有收集空牛奶瓶的癖好。”伍十六道。

“等会儿叫鉴定科的人统统检查一遍。”沈华挥手示意伍十六离开,然后对高风道,“你马上去把赵队长他们叫来。”

高风嗯了一声也离开了。

房间的布置很整齐简单。沈华来到窗前,注意到窗子是开着的,她伸手抓住窗外的防盗窗用力摇了摇,防盗窗纹丝不动。

“虽然没有完全封死,不过和密室也没有两样。”她心里想。

“死亡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半,死因是服用过量巴比妥。”赵帆拿着化验报告,望着沈华:“你还是坚持这是你‘心仪已久’的密室杀人?”

沈华道:“自然,哪有这么巧合的自杀?何况,她想死,十五年里哪一天都可以死。十五年都熬过来了,没理由偏偏选这天自杀。”

赵帆道:“医院监视得这么严,要想下毒,谈何容易?除了送饭护士,谁知道哪碗菜是给哪个病房的。”

沈华迅速答道:“可以往前一天的晚饭里面下毒,傍晚人比早上多,容易得手。”

赵帆揉了揉大鼻子:“别忘了,如果毒是下在晚饭里,她夜里就死掉了。死人是不会吃早饭,再把房间从里面锁上的。”

沈华皱着眉头道:“这只是伍十六一面之辞。”

赵帆道:“伍十六在医院工作十四年,与病人无怨无仇,没有理由怀疑他。何况,化验结果说,死因是服用过量巴比妥,而早饭、牛奶、所有空奶瓶里都没有发现类似成分。”

沈华道:“巴比妥哪里来?自然只有医生护士接触得到。”

赵帆道:“病人也可以。巴比妥是治疗睡眠的,你失恋时不是也用过?别忘了,病人睡眠状况一直时好时坏,医生给他开过巴比妥改善睡眠。她每次积攒一点,积攒到足够量就服毒自杀了。”

沈华道:“想死还不容易,何必这么麻烦?”

“在精神病院里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赵帆指出。

沈华昂起头质问:“她有什么理由偏偏在这种时候自杀?”

“我确实想不出。”赵帆承认,“也许因为她是个疯子。”他喃喃地补充道。

沈华忽然激动起来,她竖起食指,在赵帆鼻子前来回晃着:“这种解释我不能接受,柳光义一家也不会接受!”

赵帆一脸无奈:“那你能怎么办?事实摆在这里,只能解释成自杀。”

“胡说,这是密室谋杀。”沈华尖锐地叫道。

“哦?走廊上有看守和摄像头,门锁着,窗户上装着栅栏,窗外的墙壁又光秃秃的。”

“窗子可没关实,耍点花样就能把毒药弄进去。”沈华恼火地打断赵帆。

“是吗?”赵帆往椅子背上一靠,“窗底是草地,架梯子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而且在这种地方扛个梯子到处走不是摆明了找抽?用鱼竿、竹棒吧,姑且不说能不能从窗口送进去,就算不被看守和医务人员抓住,能不被病人发现、起疑吗?”

“我啥时说过用钓鱼竿这种过时的老把戏了?你没见识过的机械密室多得去了……”沈华嚷着。

“你侦探小说看多了,”赵帆苦笑,“你拿不出证据。”

四、调查的搁浅

沈华伸完懒腰,掏出一支笔说:“柳先生,请你配合一下。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柳光义低声嘟噜:“找那里的医生,他们知道得多得多。”

沈华道:“我们怀疑你母亲是被人谋杀的。而很多具体情况……”

柳光义忽然激动地吼道:“她确实是被谋杀的,你们不断骚扰她,她是被你们逼死的。”

沈华平静地回道:“你又不在现场,她是不是自杀,我比你清楚。”

柳光义随手打断她的话:“这是我的娘,不是你的娘,我比你清楚。”

沈华道:“那你就把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告诉我。”

柳光义一愣,火气顿时无影无踪,他喃喃地说:“你什么隐私都想知道,但作为死者的儿子,你却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

沈华道:“现场情况是调查的机密,我不必向你汇报。警察有警察的纪律。”

柳光义干脆闭上眼睛:“我们一家的过去的机密,我也不必向别人汇报。”

“我有没有打探过你的隐私,”柳光义接着说,“比如有没有问过你上过几个男人?有没有问过你身上那道手术疤是得什么病留下的——?”

沈华一脸恼怒地拉直了伸懒腰时走光的衣服下摆。柳光义仍然闭着眼睛。

沈华气顿时不打一处来,喝道:“我警告你,柳光义,你这是妨碍司法调查。”

柳光义这回显得沉着冷静,他睁开眼,犀利地迎对着沈华的目光。但他的嘴绷得紧紧的,一动也不动。

沈华道:“我要拿你书架上那些医学书用一下。”

“又是调查需要?”柳光义道,“你究竟想调查什么?”

沈华火气上来了,声音也响了起来:“少装聋作哑!调查什么是我们的事,有没有用我们会定夺。知情不报是纵容犯罪,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白雨燕连忙打圆场:“反正也没什么关系,柳爸爸,你就不妨借一下。”

沈华伸出一只手指竖在鼻子前,一个劲晃着,她看样子真发怒了:“你给我听好!我管你有没有病,你不配合就是妨碍司法调查!我们会采取强制措施!我话说到这里,你不信的话就试试,到时后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白雨燕连忙拉住沈华的衣服,沈华一甩手,不小心抽到白雨燕手腕上。白雨燕疼得倒吸一口气。

柳光义看了一眼白老师,视线回到沈华脸上,这目光和沈华的一样冰冷,足以让整张床蒙上一层寒霜:“你真这么想的话,就把我抓起来好了!”

“少来这一套!”沈华板着脸,狠狠瞪着他,“舆论信你还是信公安?你算老几?别以为上了报纸你就……”

“医生。”柳光义提高嗓音,“我现在人不舒服,想清静清静。”

沈华转身就走,忿忿地说:“你尽管去清静!我会把你所说的报告上去。”

白雨燕起身也欲离去。

柳光义叫住她:“白老师,你坐。”

白雨燕道:“柳先生,你刚才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如果真的做了牢,孩子怎么办?”

柳光义叹道:“比起孩子,我欠她妈更多,即使坐一辈子牢也还不清。”他缓缓叹了口气,继续说,“白老师,那本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如果喜欢,尽管借去。我只是不想交给那个咄咄逼人的警察。”

白雨燕叹了口气,说:“我理解,不仅是你,恐怕你们全家都欠过她。可是你想过没有,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不试着勇敢一点?……”

柳光义道:“白老师,别说了。我知道你对我们好,但是这件事我实在无话可说。”

“冉冉,有个坏蛋把奶奶害死了,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警察阿姨,阿姨把这个坏蛋抓起来。”沈华弯着腰,看着孩子眼睛说。

冉冉惊恐地望着沈华,像只受惊的小鹿。

“不要怕,警察阿姨和白老师、高叔叔都是好朋友。”沈华用甜甜的语气说。

“你骗人!爸爸说,你是来抓妈妈的。”冉冉大叫一声,转身跑进家里。

沈华连忙赶上前,在她关门之前,她挤进屋子。

“冉冉,警察阿姨是来帮你抓坏蛋的,呃,对了,书架上那几本厚书接阿姨看看好吗?”

冉冉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那几本书里面记着那个坏蛋以前的笔记,阿姨想拿回去作为证据。”

“这位警察姑娘,你怎么好当孩子的面说假话?”柳家隔壁的退休民警石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冉冉家的门口。

“石爷爷。”冉冉叫道。

“石老伯,这是例行公事。我负责调查冉冉奶奶的死,想详细了解一下孩子她妈的情况。”沈华赶忙道。

“什么例行公事!”石福显然很愤愤,“我以前也当过民警,我记得警察是替老百姓抓骗子,而不是在老百姓面前当骗子。”

“对对,先生说的是,不过还是请老伯你理解一下。”沈华呵呵笑着,但仍是不依不挠。

忽然冉冉掂起脚,从书架上取下书,递了过去:“阿姨,是这本书吗?”

沈华惊喜地接过书。

冉冉又道:“阿姨,你能帮我找到妈妈吗?”

沈华抚摸着孩子的头,说道:“阿姨向你保证,一定找到妈妈。”

“不知道出事那两天,冉冉他爸在哪里?”走到巷子里,沈华对身旁的同事说。

“天啊,你连他都怀疑,死者可是他娘啊。”同事大惊失色。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有动机的人。”沈华说。

“那你放心。柳光义那两天都躺在医院里,挪都挪不了。”石福冲着沈华嚷嚷,他的听觉依旧像年轻人一般敏锐。

“啊!对了”沈华连忙转过身,摆出一副笑脸,“石大爷,貌似当初就是你给柳家登记了户口,你一定知道冉冉她母亲的情况。”

“户口是我登记的没错,”老民警说,“不过那女娃娃的爹妈当初没做结婚登记。柳光义的口风又把得很紧,他老婆的情况从不跟人讲,生怕老婆会被人家抢去似的。我根本没辙,所以户籍上只填了父女俩的情况。”

“柳冉冉是私生子?”沈华显得十分感兴趣地说,“这可奇了。”

“也不能这么说。”石老太爷说,“那个当娘的,我见过她两面。”

“长什么样子,你还能记得她的名字吗?”沈华似乎显得愈发兴奋了。

“名字?那个当爹的从没跟人讲过,你让我问谁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老早忘了他老婆的长相了。不过那个当娘的和当爹的一样,都是挺好的人,至少不像是坏人。”

“医书里面记载着一些妇产科高难度手术。不过……我那学医的同学说,这个‘中山良’特别狂妄,比方说,他强烈反对代孕,认为这是母亲不负责的表现;他赞成无性繁殖出器官再进行移植,就是今天说的克隆器官;他指责伦理学家只会阻碍科技进步和用看不见的屠刀杀人。他设计了不少弃母保婴的方案代替弃婴保母方案,称不能让孩子连世界都没体验过就死去,不过事实上,——”白雨燕做在办公桌前,拨弄着手指,心不在焉地说道。

“不错,恐怕许多父母认为,反正还没生下来,过些时候还能再生一个。他们以为没出生的和出生的生命是不等值的。”赵帆大发感慨。

“我不会!”白雨燕坚定地说,“如果遇到这个手术,我会保住孩子。”

“对了,我差点忘了。”白雨燕从斜背包里掏出一个竹编的小兔子,对沈华说,“这个竹兔子是冉冉那孩子做的,她托我送给你。”

“啊,好可爱!”沈华拍手叫道。

“不过——”赵帆插嘴道,“以后还是叫那孩子送她竹老鼠吧,她其实是72年生的,属老鼠,她爹神通广大,当初偷偷把她年龄改小了三岁。”

“好,我一定会告诉冉冉,下次要送老鼠。”白老师淘气地笑着。

“我才不要老鼠,我喜欢兔子,最讨厌老鼠啦!”沈华假装生气道。

“至于另外四本,”白雨燕道,“都是些妇科罕见病例与现象,比如各种各样的连体婴儿;什么用乳腺细胞与卵核结合进行代孕,不过当时还在理论阶段;提到‘寄生瘤’,就是一个胎儿钻进另一个的体内吸取后者营养,往往导致两个胎儿都死亡,笔记中说,寄生瘤这个名字本身就包含了对生命的不尊重,寄生的胎儿也是人,不是‘瘤’,他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救活一个‘寄生瘤’,让他享受正常人的待遇;提到一个AWUREWRATH例外现象,会导致亲子鉴定技术出错,笔记里用很显眼的大号字标明这是他‘伟大的发现’。顺便说句,这个中山良好像特自恋。印象比较深的就这些,其他笔记更加晦涩艰深,根本不是给人看的。”

“这个医生大有来头。”高风道,“他很可能有冉冉她妈的详细材料。”

赵帆道:“没有必要再查。我有种隐隐的感觉,十一年前,发生了一幕巨大的悲剧,我们查得越清,这悲剧就越大,到时候肯定伤害更多人。”

高风奇道:“岂不闻,‘妖魔不除,流血牺牲之患,可以免乎’?”

赵帆干巴巴地说:“那老太婆是自杀的,和那女人没关系。”

高风道:“沈华说那是密室杀人,还说凶手是个高智商,这次若让她跑了,下次她会杀更多人。”

赵帆揉了揉鼻子:“她看侦探小说上瘾了。连说话都活脱脱是柯南、金田一的腔调。”

高风查到了当年冉冉出生的那家医院,不过碰了一鼻子灰。那场手术据说情况很特殊,病人分娩时并发心脏病,妇产科屠主任和心血管科中山医生亲自出马参与了手术。据传言,病人十分神秘,上手术台前后一直蒙着脸。连手术档案也消失无迹。事后,参与手术的医务人员对此都三缄其口。屠主任三年前因癌症去世,而那次手术是他退休前做的最后一个。中山医生前些年去了日本。三个护士和麻醉师在八九年进京,据说参与了学生造反事件,之后再无音讯。

沈华反复在现场窗外做各种试验,想用简易的机械装置重现下毒过程,但是十几种方案无一可行。

沈华与柳光义之间仍有着看不见的隔阂。

沈华借给柳光义三本“最棒的”推理小说。柳光义看后得出结论说,尤其是沈华这种年龄的女孩子绝对不应该看侦探小说。

“《罗杰疑案》、《能面杀人事件》这种书只会增长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久之,就会对谁都不信任。这种书绝对不能给小孩看,我觉得连你看都还嫌小。这本台湾翻译的《异邦骑士》更加过分,整本书本身就是个骗局,这只会败坏读者的道德观。”柳光义评价这三本书。

“我没你想的那么小,我只比你小四岁!我爸把我改小了3岁。”

“你当我不知道?我还知道你最怕毛茸茸的虫子与吱吱叫的老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能打听别人隐私,别人也可以。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悲,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满欺骗的世界里。”

沈华从此再也没给他好脸色。

赵帆不久终止了调查。

五、老人的秘密

爸爸出院后,白老师替爸爸在学校里找了一份后勤工作。冉冉每天下课都可以看到爸爸消瘦却坚强的身影。空闲的时候,冉冉会陪着爸爸剖竹子、编篮子,再把那种怪灼手的防霉药水刷到篮子上。同学们也经常看到冉冉和爸爸牵着手,在朝霞下,在夕阳中漫步,日复一日,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

2001年,冉冉已经上初二了。爸爸的病在这四年里面时好时坏。他晚上总是睡不着觉,有时我梦中醒来,常常看见他坐在写字台前翻几本很旧的本子,或者拿工地上用剩的双氧水杀蟑螂;即使睡着了,也常常说梦话。

白老师经常来冉冉家看望冉冉和爸爸。高风叔叔和沈华阿姨也偶尔会来一下。爸爸仍是很不喜欢沈华阿姨。

隔壁石爷爷最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门都很少出了,冉冉做完作业,常常去石爷爷家,帮他打扫房间,陪他谈谈话。石爷爷说,他以前见过妈妈,还说妈妈是个好人,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我想见妈妈,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想见妈妈……

冉冉把日记本默默放进抽屉里,这只抽屉里放着几张泛黄的旧奖状和戴了六年的那块褪色的红领巾。她又把饭盒塞进书包里。这只饭盒上的搪瓷基本全褪光了,只剩下暗褐色的铁锈露在表面,像是石爷爷脸上的皱纹与黄斑……

“天下居然还有如此狠心的母亲!我想对这位母亲说,如果你还有半点人性,不,哪怕是一丝低等动物都天生具有的本能……”

电视前,赵帆说道:“这回市长亲自在公共媒体上发话谴责这个娘。不过这样一来,那位没良心的母亲恐怕更加不敢出来了。”

白雨燕道:“上午我在菜市场见到冉冉,她对我说了一件事,她爸爸最近几天睡眠很差,夜里醒来拿出很旧的几本本子一页页翻,还常常说梦话,说什么‘来生”怎么样的,还有“没……没……没……’这些毫无条理的话。”

“对了,今天去医院探访,离开时我注意到柳光义的气色变得很糟。”赵帆说。

“还不都是她?”白雨燕朝沈华一努嘴,愤愤地说。“居然当着别人的面说什么用孩子的DNA样本,通过亲子鉴定来找母亲。”

“拜托,我只是在门口和你跟老赵随便说了说嘛。”沈华道。

“你还好意思!我敢肯定柳光义也听见了,离开时我瞧了他的脸色。”

“他怕什么?孩子是他亲生的。医院、户籍、民警都能做证明。”沈华撅撅嘴。

“那你也不能当面揭别人的旧伤疤。”白雨燕尖刻地指出,“你不也有不愿提起的往事吗?”

“你要我说几次,”沈华不耐烦地说,“我17岁得了腹膜炎化了脓,在大医院做的手术。”

“腹膜炎需要停一学期课吗?还有我记得那时你是14岁而不是17岁吧。”白雨燕质疑。

“白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华扬起了眉毛。

赵帆瞪了沈华一眼:“都是你最近两天,又去探头探脑给惹的。”

沈华扁扁小嘴,不服气地争辩:“这是上面叫我们彻底清算陈年悬案嘛。”

赵帆干巴巴地说:“你可真会选案子。”

沈华噗哧一笑:“那自然,本姑娘经手的唯一一起不可能犯罪。”

白雨燕却陷入沉思:“什么‘来生’,柳光义提来生干什么?他又‘没有’了什么啊?”

石爷爷终于到了灯枯油尽的时刻了,他躺在病床上,吐出的气多,吸进的气少。

冉冉扑到床边,哭了声“石爷爷”,就说不出话来了。

老民警听到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仿佛那眼皮是肩膀上的千斤重担:“冉冉啊——”他沙哑地发出声音,“爸爸没来吗?”

“爸爸住院了。”白雨燕代替抽泣得全身虚脱的冉冉答道。

“啊?啊?”老人半张着嘴,也分不清是没听见还是呼吸困难。

冉冉将挂着泪珠的嘴凑到老人耳边,重复着白老师的话。

“冉冉啊——,爷爷老了,你也大了,爷爷曾答应你的话,你记不记得?”这句话看似平常,但是由一个垂死的老人断断续续说出来,竟然说了三分多钟。不过房间里静极了,除了老人喘息着的话语声和冉冉低声的抽泣,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你说过,等我长大了,你会跟我说妈妈的秘密。”冉冉边哭边说。

“冉冉,我问你,你爸爸对你好不好?”石爷爷的声音越说越轻,越来越低。

“非常好非常好!石爷爷,爸爸对我就像妈妈一样!”冉冉哽咽着说。

白雨燕、高风、沈华三人的注意力全汇聚到这个孤寡老人身上,仿佛聆听有关世界末日的预言。冉冉感觉到干枯、冰冷而虚弱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自己滚烫的泪水渗过老人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滑进衬衫袖子里。

她听见老人用一种她从未听到过的,无比凄凉而哀伤的口吻说:“傻孩子,难道你还不懂吗?你的爸爸,不就是你的妈妈吗?”

她看见老人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耳鬓滑落。

时间静止了,老人再也不动了。

六、善意的谎言

中山良大夫早年在国内时,手术前都会把所有情况用最直接的方式毫无顾忌地对病人全部直言,——即使是最坏的情况。他一生憎恶所谓“善意的谎言”,认为这是对职业道德的亵渎。

有人问他这样对病人,尤其是绝症病人是不是太残酷,会不会让一些本来有救的重症患者彻底丧失活着的勇气。他回答:“病人必须知道自己的处境。害怕听到真相的,就是懦夫,我不愿救懦夫。——连活着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又何必找医生求活路。”

有人问他,反正病人肯定要死去,为什么不给他们一些希望,让他们在希望中走完生命的最后几天。他回答:“那是欺骗,欺骗也许能麻木人的心,让人暂时感受不到痛苦。但是在弥留之际,病人会意识到自己一直受着最亲近最信赖的人长期的欺骗。这种痛苦,你见过吗,体会得到吗?我见过。所以我认为这种欺骗最不应该原谅。我不会让没治的病人抱着无谓的希望,再在临终时饱受幻灭的痛苦。”

中山良被人私下称为“中山狼”。

“那不是柳光义。”中山良看了材料说。

“是他。认人的本事,我还是有的。户口簿上的照片假不了。”高风道。

“年龄不对,女儿出生时,他才15岁。”中山良道。

高风悚然一凛:“大夫,会不会搞错?”

“不会错。他活不过30岁,户口簿上33岁的那个人,绝不是他。”

“可他……十五岁的孩子……不会是开玩笑吧。”高风结结巴巴地说。

中山良迅速补充道:“我憎恶谎言,无论善意恶意,我认为谎言统统有害,区别只在有效与无效。”

“我不同意,你难道一生中说过假话吗?”高风道。

中山良道:“谎话与假话是有本质区别的。生活中开开玩笑,逗逗乐子,解解尴尬的假话与精心准备、蓄谋已久、有所企图的谎话不一样。谎话,既然精心准备,必然难以识破;有所企图,必然伤人极深;蓄谋已久,必然复杂隐蔽。两者的区别就如同故意杀人与扬言要杀人。我认为谎言全是恶意的、伤人的,如果硬要按社会上所说分善意恶意,那么,恶意的谎言伤害他人,善意的谎言伤害自己,也间接伤害他人。”

中山良继续说:“还有种可能。”

“哦?”

“查户口的民警被他骗了,或者故意帮他改动了事实。”中山良指出。

沉默持续了一分钟。

“大夫,柳光义的母亲是谁?柳光义女儿出生时究竟遇到临床症状?还有……”

中山良道:“这个是病人的秘密,病人不肯,医生无权透露给其他人。这是职业道德。”

高风道:“只因眼下,这个秘密牵涉一起谋杀。”

中山良道:“那时警察的事,与医生无关,只要是犯罪,必然有迹可循,警察不能找到别的途径,只能算是无能。”

高风道:“不过大夫如果配合一下,能替警方少走弯路,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歹徒早日落网。”

高风又道:“我这次是受了警方的委托来的,知情不报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中山良道:“14年的旧账,我若忘了,也合情合理。我执意不说,只因我不愿撒谎。我只能告诉你,手术绝对合法,绝不违反职业道德。目前我参与了日本政府的重大科研项目,若是把关键的材料透出去,我在医学界不仅会没有立足之地,没准还会有牢狱之灾。”

接下的一个小时,高风只是徒费唇舌。

“冉冉,爸爸跟你讲一个故事。”爸爸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冉冉在听呢。”女儿回答。

“从前,爸爸很久很久以前撒过一个谎,一个很大很大的谎。”爸爸说。

“爸爸,既然你知道说谎不好,为什么还要说谎呢?”

“冉冉,你相信‘善意的谎言’吗?”

“我听过。”

“你怎么看这种事?”

“我觉得,只要初衷是好的,只要是为了别人的幸福快乐着想,或者是为了让别人免受无谓的痛苦,这种谎话也无可非议,受骗的人一定也会原谅的。”女儿仰着头答道。

爸爸长长叹了口气:“爸爸,还有你爷爷奶奶,甚至妈妈,以前也是像你现在这么想的,他们为了你的幸福,撒下了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但是他们错了,我也错了,善意的谎言,终究也是谎言,而且往往比恶意的谎言更加伤人,因为骗你的人,是你身边最深爱的人。一旦撒下一个谎,就得不得不用更多的、更大的谎来掩饰它,最后会越陷越深,就像吸食鸦片后瘾头越来越大,自己一生痛苦,也让爱你的人受到伤害。

“但是,这个谎话太大了。现在爸爸即使知道错了,也已经无法回头了。爸爸一生都为了那个庞大的谎言而活着。你瞧,爸爸是不是很可悲,很可怜。”

“怎么会呢?”

“爷爷奶奶,为了替爸爸圆谎,都把命搭上了,爸爸现在如果回头,你恐怕会永远失去妈妈。”

“爸爸,沈阿姨、高叔叔、赵伯伯、白老师都说妈妈很坏,坏透了。”

“是爸爸不好,爸爸当初做错的事,让妈妈离开了十五年,但是这十五年,妈妈其实一直在身边暗暗地注视着你。

“冉冉,记住,不要像爸爸,爸爸断送了妈妈一辈子的幸福快乐,也断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快乐,到头来,还是没能让你幸福快乐。”

“不!”冉冉声嘶力竭地哭喊道:“不!我很幸福!有爸爸在,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快乐什么!”柳光义沉着的目光也摇摆不定了,“别的父母能让孩子天天穿着漂亮的衣服,爸爸做不到;别的父母能让孩子学弹钢琴、弹吉它,爸爸做不到;别的父母能让孩子看原装漫画,玩掌上游戏机,爸爸做不到。爸爸除了贫困与痛苦,什么也给不了你!你幸福什么?看看你的手,这是一个15岁小姑娘的手吗?看看你那的破书包,褪色得多厉害,还有你那只旧饭盒,都锈成什么样子了?你快乐什么?”

“爸爸!”冉冉哭得更凶了,“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爸爸。”

“爸爸厌倦了谎言的生活,但为了冉冉,爸爸会将这个谎说下去。但冉冉,爸爸请你记住,千万别学爸爸的样。爸爸不是个称职的爸爸,没有树起个好榜样。”柳光义抱着孩子,亲吻她的脸颊。

“爸爸,我骗了你,我没对你说真话。就在刚才你没来的时候,沈阿姨来过了,她要走了爸爸每晚都要看的那本日记,还有冉冉的日记。她说她和赵伯伯能帮我找到妈妈。”冉冉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造孽啊!造孽!你沈阿姨何尝不一直在‘善意的谎言’这幌子下欺骗自己,麻醉自己?”柳光义痛苦地说。

七、从前的日记

1986年5月3日周六

今天她裁了短发,她问我,漂亮不?

我说漂亮。我的脸发烫。

我觉得,漂亮这个庸俗的字样,对她而言,简直是侮辱。

她笑了,但只是嘴在笑。

我忽然想,她笑的时候,眼睛像原本那样眯成条缝多好看。

这种奇怪的念头,本来我一刻也不该有的。

我和她做朋友,以前,从来不注意她笑的样子好看还是难看的。

5月6日周二

她迟到了20分钟,这是第二次了。

她明显不悦。

但她仍竭力笑着看我,、

虽然,我看得出这只是笑给我看。

我多心了吗?

以前,她都会告诉我。

自从相识,她总是很直快。

我的心脏忽然像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挤压。

5月7日周三

下雨了,还是送她回去吧。

送你回去,好不好?

随便。

我的心头怪怪的,她说话从来不含含糊糊。

下午见了镇里的医生,他说,你想得太多了。

没用的医生。

想得太多应该头痛,心怎么会痛?

5月9日周五

该死的雨,什么时候停?

今天在食堂见到板刷头,他一脸得意。

她越来越有忧郁气质了。

板刷头这么说。

板刷头喜欢招惹有忧郁气质的姑娘。

莫非——

我忽然发现,她确比以往沉默多了。

忧郁多了?

也许。

5月11日周日

混蛋,畜生,死尸。

王八蛋,小娘生,破脚骨。

我以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

今日之后,你将死亡!

5月12日周一

昨天写下了脏话,本该擦掉。

我一直鄙视脏话。

还是不擦掉吧。

说都说了。

昨晚,我拾起柴刀,胸口就一阵眩晕,连路都走不动。

恐怕没到房门口,我就会晕倒。

板刷头力气很大,手下还有一坨子的破脚骨;

而我连袋米都背不动。

我怎么打得过他?

5月13日周二

没什么好写的。

还是写吧。

我终究还是去了,

被板刷头那小娘生打了两巴掌。

板刷头那肮脏龌龊的爪子居然搂着最美丽最纯洁的她。

他还是人吗?

他居然搂着她,还当着我的面!

板刷头居然当着我的面用肮脏龌龊的爪子搂着最美丽最纯洁的XXX。

而且他还不住地冲着我讪笑。

我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5月14日周三

文革的时候,听爹娘讲,板刷头他爹就是老大。

他想打谁就打谁,他想骂谁就骂谁。

他用柴油烧我家房子,

用鞭子抽打爹妈,

仿佛爹妈天生是他家的狗。

5月15日周四

我肯定打不过他。

但我还是会去。

为她,也算是为我自己。

我呆呆坐了一天,一地未编的竹篮懒懒欲睡。

傍晚,我苏醒,

从躯体内部,我彻彻底底化身为狼,发狂的狼,垂死的狼。

我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地咬着、啃着

散碎的竹片纷纷死去,口中的鲜血纷纷凋零。

我喷出满腔的鲜血,化作猩红的太阳。

(之后日记被撕去了好几页)

7月19日周六

腿上的石膏终于被摘去。

我回到家中。

背地里,妈不知抹过多少泪。

XXX呢?

她的泪水只能咽进肚子。

曾经,她可是最心高气傲的人哪。

可如今——

剖开她的肚子,也许只有一汪眼泪。

7月22日周二

蹲在灌木丛后面

我看见她依旧微笑。

她吻他,

从手指,到肩膀,到喉咙,到脸颊。

带着从未予我的温存与热情

投入了那禽兽龌龊的怀抱

往日妩媚的眼睛,平添了狐狸的风骚

往日诱人的笑靥,多了份淫妇的放荡

那如火的激情,烧尽了我的心房

7月23日周三

昨天的噩梦,在白天也会让我进入梦境,然后再惊醒。

她明明知道我已回来。

原来,破脚骨是一种病。

会传染的病。

7月24日周四

板刷头今天进城了。

我找到了她。

她攥紧双手,不哭,也不笑。

漠视。

你若矫情地哭,我可以容忍,

算他强硬,你是无奈。

你若阴险地笑,我也可以容忍,

算我无能,我不如他。

但我不能容忍你的漠视,

这是对欺诈的宽容。

我最恨欺诈,也绝不容许欺诈,

我抓住她的头发。

为什么?为什么?

7月25日周五

夜,静悄悄的夜,

后山的狗尾草丛像荡妇披散的长发。

我静静等着,等着她的一个秘密。

你可知道为什么这样?

这种谎言,这种欺诈。这种对青春纯洁友谊的亵渎?

他强占了我,我已经属于他。

这是她的回答。

我愤怒。这不是理由,这不是我认识的XXX,

一个肮脏的污点,便自投泥淖。

那一晚,我用暴力占有了她。

7月26日周六

我默默编着篮子,一步也不出门。

7月27日周日

走出家门才知道,

板刷头回来了两天了。

他没找我,她也没找我。

我也没见到过她找他。

我的心忽然又如同被掏空一样,异样的感觉压迫着我的心灵。

我发现,自己不见了。

我再次发现自己时,已在医院泛黄的床单上。

(日记又被撕去若干页)

9月14日

她告诉我

她怀孕了。

她问,怎么办。

我从竹篮里掏出一个东西。

黑漆漆地不断扭动。

是老鼠,浸满柴油,抓起来。

火柴上贪婪的火苗跳跃着,

仿佛板刷头舔着她脸颊的舌头。

燃烧的火球窜进狗尾草丛,发出凄厉的哀叫。

XXX,听好,

怀孕着的,是人的生命,

未临人世的人生,没有罪恶,

杀戮婴儿的,是女巫;

女巫的下场,是火葬。

她颤抖,浑身冰凉。

9月15日

听好,生下来的孩子,无论谁的,我都会去爱

我既是父亲,也是母亲

你离开,永不回来

痛苦的记忆,让他干涸、风化

我也会跟着我的家人离去,带着耻辱,带着伤痕,但不会有悔恨。

从今以后,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形同陌路;

但是,我对你的承诺,你要我保守的秘密,终生不渝。

从今以后,我的生命,将为这孩子,撒下一个又一个谎。

即使长大的孩子,还是耀武扬威的“大盖帽”;

我将用一生的谎言,来捍卫今天的承诺。

因为,XXX,这是我欠你的。

那天夜里后山的狗尾草地里,我就注定,欠你一生。

(后面的日记从略)

“好可怕的秘密。”赵帆道。

“想不到柳光义十四年前与现在完全判若两人。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顾一切地保守秘密了。也明白那个母亲为什么一直不肯露身了。不少犯人会主动承认杀人;但要主动承认强奸,恐怕不可能。”鉴定科韩科长道。

“那时农村里面的人多半都很冲动,很野蛮。”梁杰道。

韩科长说:“首先,我以为日记真伪无需怀疑,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秘密比这更难堪更见不得人,还会有什么深仇大恨比这更可怕更刻骨铭心,会让柳光义不惜毁掉女儿的身世和名誉,来保护分手15年,彼此却并不相爱的情人。日记本确实很旧,蓝黑墨水也因为年代久褪得厉害。奇怪的是,柳光义好像料到了我们会查他的日记,所以凡是涉及冉冉母亲的地方,尤其在1986年那本里,都被仔细地划掉了,划掉的手段很高明,他在名字等相关信息上不断重复抄写不同汉字,直到那里完全变成一个小黑方块,字的深浅和大小也都很讲究。字迹鉴定科的人马完全没辙,哪个写在前面,哪个是后来加的几乎都辨认不出。”

“字迹怎么样?”赵帆道。

“当然不一样啦,小时候的字长大后会认不出来的。不过字的构架、笔锋还是颇有小时候的神韵的,就像,就像——一个人模仿另一个人的笔迹,某些架构还是能很像的,但是就是不能完全一样那般。”韩科长道。

“哦,了解了。”赵队长说,“都抄了些什么?”

“抄的是百家姓。”韩科长道。

“就是什么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后面半句是什么勒?忘了。”

“是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我自己的姓氏排在15位,所以记得很清楚。”韩科长道。

“抄到哪一句?”梁杰问。

“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抄到第三十二位。”

“好,那个母亲的姓氏想必在前32位里面。”赵帆道。

“难说,有不少字完全辨不清,也可能百家姓的目的就是把我们的注意力误导向前32个姓氏。”

“或者,为了掩盖某些偏旁,比如姓马可以用冯来掩蔽,姓关可以用郑来掩蔽。对了,这篇日记你怎么看?”赵队长说。

“很散乱,没条理,思维跳动得厉害。”韩科长说,“对了,赵队长,柳光义怎么解释这些改动?”

“昨天我问他‘是不是你改的’,他矢口否认,我可不信。”赵帆皱着眉头说,“今天老梁去做他的工作,出乎意料,他居然很爽快地承认了。”

“这不是我的功劳。”梁杰如实回答,“是沈华,柳光义说我来之前沈华已经说服他了。”

“还有,”赵帆最后对韩科长说,“三年前高记者从柳家带来的母亲来信的原件,应该还搁在档案室里,你去把它找出来。”

“对比字迹吗?”韩科长问,“貌似信是女性的字迹,和这个完全不同。”

“不,查一下指纹。我忽然有个想法,那个母亲出于仅存的一丝人性写信汇款时,肯定没有防备,既不会隐藏字迹,也不会戴手套。”

赵帆道:“你好像挺喜欢这对父女的,不过现在,知道了柳光义原来是个强奸犯,你……”

白雨燕道:“那是以前的他。现在的柳光义和日记中的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犯过的错也许很可怕,但他还是把记载着罪恶的日记交出来了。光凭这一点,我就很钦佩他。”

赵帆道:“那倒是未必。”他想说“日记是沈华从他女儿那里骗来的”,但还是忍住了,到底那是窃取受害者隐私,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那个年代,19岁的孩子就能写出这个东西?”赵帆询问了一句。

“我跟他接触了四年,我相信柳光义这种早熟的人即使再小两岁,只要有经历,也能写出来,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辍学之前的文学底子是很好的。”

沉默良久,白雨燕又道:“日记讲的事,能不能别再让其他人知道,比如沈华?”

赵帆道:“这个恐怕做不到。不过我尽可能不让调查组以外的人知道这事。”

病床上了柳光义愈发的消瘦,简直是皮包骨了。

白雨燕轻轻地将水果篮子放在床头。她坐在凳子上,心乱如麻,不停用手指捏着头发。柳光义看着她,忽然道:“你都知道了?”

她点点头。

柳光义几次欲言又止。

“我不会告诉孩子的,也不会告诉别人。”白雨燕道。

柳光义想说什么,但话一出口就发现声音变了,他清清嗓子说:“沈华。”

白雨燕道:“我会去求她,她总是以为你在袒护凶手,但我相信祖母是自杀的。”

柳光义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他不吭声了。

他想问上次沈华提到的做亲子鉴定寻找母亲的点子,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了解沈华的脾气。

白雨燕道:“昨天高风见了旅居日本的中山良大夫。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中山大夫……”她的目光顺着柳光义的眼睛、枯槁的脸、凹陷的下巴流淌着,流过他每寸肌肤,最后汇聚到垂在床沿的右手上,那是一只历经沧桑的手,结满了老茧和新茧。她停止说话,轻轻抚摸着这只右手。

手上的茧就像窗外老梧桐树干裂剥落的树皮,中指的第二个关节的新茧上,还有着溃烂的血泡,像雨后树皮剥落处生出的一层蕈菌。

白雨燕觉得全身止不住地在颤抖,再捱一刻恐怕眼泪就会滂沱而出,她生硬地给病人摆了个笑脸,轻声道:“我走了。”

转过身,她用手指揉揉眼睛,指尖黏乎乎的,沾在上面的,是泪水。

(作者注:到此为止,所有线索和证据都已经给齐。)

八、结局的开始

“你写份报告给几位领导,就说这件事已经结了。”赵帆坐在椅子上,点着一支烟。

“哦?赵队长知道冉冉母亲是谁啦?”沈华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我可是查了四年啊。”

“你是方法不对,因为某一个十分特别的原因,你把我们都引进死胡同了。”赵队长笑笑,“不过,这次我能得到正确的结果,很大程度上还是多亏了你原先调查得到的充分的信息。”

“瞧你说的,”沈华笑得更甜了,“好像是我故意不好好干。那么,报告怎么写?”

赵帆吐了一口烟道:“就你写吧,说到底,你在这起案子里面投入的心血最多,真是披心沥胆,难为你这个姑娘家了。”

沈华道:“那好,我写。”从抽斗里抽出几张信纸,提起钢笔便写上“关于柳光义家庭命案的调查报告”这几个字。

赵帆道:“也别写得一本正经了,又不是正式报告。还是我念你写吧。”

沈华道:“就依你。”又换上一张纸。

赵帆念道:“尊敬的领导,本人,沈华,X市X区公安局刑警,今天告诉诸位一个天大的秘密——”

沈华把嘴一抿,笑道:“知道的人一瞧就知道是你这老东西用我的名字在开玩笑,不知道的人还当我是个不正经的调皮鬼。”

赵帆又吐了一大口烟,道:“我平时常开玩笑,但这次不是。”

沈华笑道:“还说不是。”

赵帆道:“你接着写。”他的脸色阴沉沉的。沈华见状,便收起笑脸,认认真真逐字记下。

“柳光义家的悲惨故事现在即将画上句号,”赵帆接着念,“那位没心没肺、毫无廉耻的家伙,也就是柳光义死不肯说的情人,柳冉冉的母亲,还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华则刷刷地记着,“抛弃丈夫和女儿的遗弃犯,篡改日记的盗窃犯,涉嫌毒死冉冉祖母的杀人犯,现已查清——”

沈华笔稍稍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赵队长,眼神中流露出困惑,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赵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一字一顿地说道:“接着写。‘现已查清,我沈华现在郑重地告诉各位,这个遗弃犯、盗窃犯,这个凶手,就是我本人!’”

九、垂死的挣扎

啪嗒一声,钢笔落在写字台上。几乎是同时,沈华另一只手猛拍一下桌面,倏地站起来,半昂着头,厉声道:“赵帆你什么意思,花这么多时间开这种玩笑无不无聊?”

赵帆仍坐着:“你看我像不像在开玩笑?

“哼。那么说,你还有证据,那好,拿出来。”沈华咄咄逼人,“拿不出来,我告你诽谤,我要——”

“先别急,等会儿有的是时间给你辩解。”赵帆道,“首先,先说一下是什么让我怀疑你的。”

沈华怒道:“我才没空听你发神经。”一转身,气冲冲地拉门把手想离去。

门被锁上了。

沈华愈发恼火,她一声不发,走向电话机顺手拨了一个号。

电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好意思,今天上午我发现电话坏了,傍晚我会找人来修。既然门坏了,电话也坏了,就还请静下来,仔细听听你是怎么做下这一系列卑鄙勾当的。”赵帆说。

沈华怒不可遏,竖起一根手指,喝到:“你听好了,你说的屁话,我一句也不会去听的,你怎么整我,我会记着的,懂吗?”

“叫你老子手下那些虾兵蟹将吗?那你也听好了,你老子救不了你。梁检察官上午带来的那两个人,就是来查你老爸行贿、偷税、勾结黑帮的罪恶的。你还是静静听着,顺便想想怎么救你自己吧。”

沈华扭过脸去,夸张地捂着耳朵,闭着眼睛。

赵帆道:“你不用耍泼皮、闹性子。首先,是柳光义对你莫名的恐惧勾起我的好奇,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不过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日记,上面凡是提到冉冉母亲的地方,尤其是名字,全部被仔细地,科学地划掉了。我想破了头也想不通柳光义一个出身贫苦、整天住院的病秧子,怎么想得到这种异想天开的鬼点子——抹掉名字。他如果真想这么做,只要把日记焚毁或者埋起来,甚至不让人知道有过这么本日记不就结了。花十多个深夜认认真真涂这些名字,同时又要避开女儿的注意,简直是多此一举。柳光义是讲究效率的人,这种欲盖弥彰的蠢事他不会做。至于他女儿,更没改动日记的道理。那么还有什么人有机会篡改日记?有,公安局的人,尤其是向柳冉冉拿日记的人。

“我找人拿了日记去问柳光义,他开头矢口否认,但第二天又焦急地自认是他改的,说得倒是很诚恳,不过傻子都知道,第二天说的,是谎话。有人迫使他改变想法,使他拼死保住妻子的秘密。这之间有谁见过柳光义?显然只有一个人,你。

“我想起你改动自己真实年龄,以及刻意隐瞒1986年的经历的事实,再对照日记,发现日记中所述之人,和你的性格、各方面条件真是有说不出的相似,不,简直是一模一样。连恐惧老鼠和狗尾草的细节都一样,任凭谁都不可能不起疑。也难怪你见了这些东西就像见了鬼。

“还有,日记中名字是怎么被涂掉的?在姓名上面反复抄写百家姓,用这些相似的汉字来干扰字迹鉴定。这招确实高明,不过也很不高明,因为隐瞒了姓名的同时,你告诉了我更重要的两个信息:第一,这个人具有很高的反侦查能力,熟悉警察的办案程序,也许她广泛阅读侦探小说,也许她本身就是个刑警;第二,这个人的姓和名恰好都出现在百家姓里,而且出现位置靠前。能动日记的人里面,只有你的名字具备这些条件,‘蒋沈韩杨’,沈排14位,‘孔曹严华’,华排28位。

“你也许会辩解说,你为什么不毁掉日记,不过我要提醒你,是柳冉冉把日记交给你的,身为刑警的你心知肚明,这种事很容易查清楚,不能做得太露骨。

“想通这一层,我就暗中调查你十五年前的经历,那年你忽然退学,档案上说是因病休学,而后你家就把户口迁回县里,但具体病情却被瞒得严严实实,因为实际上,这是见不得人的‘病’——你早孕了。而且巧得很,一个月后,柳光义也休学了。

“乡镇小医院不会把记录保留这么久,而且你家很有手腕,为了隐瞒事实,真是处心积虑。帮你检查、开药的小医院早把记录全销毁了;做破腹产手术时你家事先早关照好,即使手术台上也要蒙着面;而麻醉师、护士、屠主任死后,这件事也就死无对证了。但是怀孕诊断的B超当时只能在大医院做,那事你家没预料到,虽然事后买通医院瞒下这事,不过大医院里面总是有些记录的,即使你用了假名。”

沈华已不再捂着耳朵了,她转过身来,脸色惨白可怖。此时她再也忍不住,阴恻恻地冷笑道:“你真是一派胡言,近两年上海、广州、沈阳不是引进DNA亲子鉴定技术了吗?我不用劳烦公家,我家有钱,我去上海做一个给你看看,如果冉冉和我有血缘关系,我就从这个窗子跳下去,如果不是,我要你给我从这窗口跳下去。怎么样,你敢不敢打赌?”

赵帆不紧不慢地答道:“我知道你有恃无恐。这招我早料到了。我能告诉你一打亲生父子通不过DNA鉴定的医学特例。你可知道柳光义家书架上为什么会搁着记满笔记的英文版妇产科专业书籍?我来告诉你,参与手术的中山良医生对他这个病人非常关注,也非常欣赏他的为人,于是出国前把做着自己笔记的医书送给他和他女儿做纪念,他希望孩子学好英语能从中了解自己的身世。白老师那天翻译的信息我觉得已足够说明问题,比如代孕。不过我更加相信你的情况属于中山医生在那本书中特地用红笔注明的AZUREWARTH现象。反正到了法庭上,不管中山医生多么不情愿,我都会展示那几本医书做证据。”

“你——你瞎掰!你——你——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沈华伸出的手激动得不住发抖,连声音都变了,“我在公安局跟了你7年,难道你认为我是这种人?难道你认为我会做这种事?难道你认为我这么没良心?”

赵帆道。“我也不想去承认这件事,但是事实如此。”

沈华更加激动:“‘事实如此’,——哼,说得这么肯定。好——好——你倒说说,冉冉她奶奶、老民警石福、退休护士为什么都不揭穿我?”

赵帆道:“你蒙脸手术,那个临时护士自然被蒙在鼓里。见过你脸的护士长和麻醉师反正早死了,具体怎么死恐怕谁也不知道。石福保护你,是因为他至死都以为你还是15年前那个你,至于那个老奶奶的死,这问题应该问你。”

“问我?”沈华瞪大眼睛,随即瞳孔中流露出恐惧神色,“你难道怀疑——?”

“不错,我怀疑她的死亡,你又有份。一个精神病院的老太太没招谁惹谁,却引来杀身之祸,原因必然在她竭力隐瞒15年的秘密上:两个十多岁的孩子私尝禁果。有这种动机的人里,柳光义全天住院,连床都下不了;女儿太小,又在学校上课;只有母亲,借助特殊的身份有机会进去下毒。”

沈华大笑:“无稽之谈,当初是谁竭力主张那是自杀?那个病房被封得像密室一样严实,谁进得去?”

赵帆承认。

沈华继续大笑:“那段时间走廊开着摄像机,连柳冉冉这样的小女孩弯着腰走都会被拍到,除非训练一只狗,把下毒的饭菜叼进去,哦对了,貌似精神病院的看门保安确实养了一条狗,你尽管去查啊!”

赵帆道:“那段时间走廊开着摄像机,确实只有匍匐前进才能躲过摄像机,但是如果不是那段时间呢?”

沈华道:“什么时间?”

赵帆道:“有你这个‘名侦探’插手,自然就会有机会。命案前一天被派到医院作安排的人貌似是你吧,那天是周日,晚上当看守更换摄像带时,走廊上就很安全。我曾估算过看守上楼拿录像带的时间,他跑个来回要3分钟,如果慢慢走,起码要5分钟。你扮成护士,——哦,那里没有这么漂亮的护士。不过你可以化妆,或者干脆扮成男保安。姓蒋的那个保安身材、背影和你很像,那晚又是他值班。5分钟的时间完成这些事还算充裕。

“你把足以致命的巴比妥搁在牛奶里面,送进去。——你以前用过这种药,现在同样能搞到。作为老相识的你当然知道这老太婆早上有喝牛奶的习惯,也知道她总把早上的牛奶瓶和收集的空奶瓶放一块,第二天送奶的护士反正不会去注意。——再往晚餐里放微量巴比妥,叫老太婆第二天早上迟点起来。清晨护士第一次敲门时,老太婆其实根本就没死,还在睡大觉呢。等她醒来,喝了牛奶才死的。当初我们以为是自杀,死因和动机很明确,所以没进一步验尸,真是可惜。

“然后你到了,利用职务之便,把有毒的牛奶瓶换成没毒的,反正老奶奶爱干净,喜欢把杯子擦干净,就算只印上她一人的指纹也没关系。而我们也验不出胃里究竟是牛奶有毒还是方便面的汤里有毒。

“我们到后,你煞有介事地提出一大堆机械密室谋杀的手段,旨在误导调查方向。这反而让我们进一步认定了自杀的设想。”

沈华攥紧了双拳,腹腔中迸发出阴沉声音,就像愤怒的母狮的低嚎:“你真会放屁。放完了就请你从我眼前消失!马上!”

赵帆也毫不示弱地还击:“当然,谁会怀疑得到一个貌似清秀可爱、精明干练的警花居然心肠比蛇蝎还歹毒。”

沈华道:“你根本就不可能有证据!”

赵帆如实答道:“老太婆中毒的案子,目前确实没有。”

沈华道:“永远也不会有,因为我根本没做。”

赵帆道:“未必。”

沈华骤然提高嗓门喝道:“少废话!拿出证据来,没有的话,就滚!”

赵帆道:“好,但先问个问题,你第一次知道柳冉冉一家是什么时候。”

沈华冷笑:“笑话!当然是查中毒案的时候。”

“之前见也没见过?”

“没有!”沈华说得很决绝。

“也名字都没听说过?”

“没有没有没有!我要说几遍?”

赵帆登时把脸一放,喝道:“撒谎!柳冉冉事迹连续几天都上报纸头版,你骗谁?”

沈华轻蔑地一撇嘴,道:“我很少看报纸,怎么着?”

当赵帆再度把目光对准她时,目光里再也没有往日的随和,而是像冬天一样的寒冷,像夜空一样诡秘,他的声音冷静、冷酷、没有任何感情:“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承认你刚才神经错乱,满嘴扯淡,无法对所说的话负责,我数到三。”

沈华紧紧抿着嘴。

赵队长数到了三。

沈华忽然吼道:“你听好,你的神经才错乱了,这就是真话,我为此负责!”

赵帆冷冷一笑,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取出里面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摊开在沈华面前:“既然你之前从没见过柳光义父女,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封署名为‘妈妈’的汇款信是用你的笔迹写的?还有这信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指纹?”

这一刻,沈华原本秀丽的脸蛋扭曲了,无比狰狞,无比可怕。

门开了,检察官梁杰和两个随从走了进来,说道:“有这些证据,我们就足以把沈华的丑闻公之于众,并以此为突破口,彻底扯破她老爹的面罩。”

“舆论压力那么大,就算上面想罩着她老子的人,也不敢来趟浑水。”一个随从附和道。

“靠山一倒,再调集专家彻查密室投毒案就顺手多了。”赵帆道,“我当初拿到信的原件时就料到,在那种负罪的心情下,那个母亲不会戴手套写信,也不会伪装字迹。坐实故意杀人罪只是时间问题。”

“沈华,柳冉冉以‘散布谣言,刻意诽谤他们的父女关系’为由到法院起诉了你,你得接受法庭的传讯。”另一个随从用冷冰冰的语调说道。

这时,一声不再是属于人类的嗥叫,夹杂着来自地狱魔鬼的愤怒与恐惧,从那个女人的腹腔中迸发出来,这头负伤的野兽疯狂地扑向写字台,抡起那只烟灰缸,不顾一切拼命了。

两个随从花了一番力气才制服了这头垂死的母狮。赵帆冷峻地看着她,说:“困兽之斗,毫无意义。”

沈华崩溃了,不知是被反扣着双手的疼痛还是心灵深处的疼痛,她泪水不觉地流下。

“我只是想做好事,我是真心想帮那家子的啊!”沈华声嘶力竭地哭喊。

“你如果真的还在意他,干嘛撒下一个又一个谎言?”梁杰道。

“我没有!我没有!我那是想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我全是善意的啊!”沈华边哭边嚷。

“居然还好意思提雷锋,还有脸说善意。”赵帆头也不回。

“什么全是善意,明明全是恶意与私心!我早说过,凡是谎言,本质都是恶意的,所谓善意的谎言之说,只是施骗者的幌子,受骗者自欺欺人之说罢了。”梁杰道,“这家伙,不过是个没有灵魂的傀儡罢了。”

赵帆皱皱眉头,一摆手,两个随从就把沈华架走了。

“我凭什么这么好心啊,我凭什么犯这份贱啊!”沈华的近乎疯狂地挣扎呼喊。

“其实,我觉得挺心寒的,这么个没良心的古怪生物,我们居然还靠她仅存的一丝人性才最终抓住她。”

“完完全全的衣冠禽兽。”梁杰道,“我只是奇怪柳光义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并且会为这种人掏心掏肺地保守秘密。”

“我凭什么这么好心啊——”

沈华的凄厉的嘶哑哀嚎久久回荡在走廊里。

十、恶意的谎言

白雨燕环抱着双臂,站在湖畔。湖水清冷,湖风冰凉。

高风道:“冉冉的母亲已经被法院传讯了。”

白雨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片刻之后,她忽然睁圆眼睛道:“哦,对不起,我走神了,你刚在说?”

“哦,”高风道,“冉冉她娘被抓住了,我猜你打死也想不到她是谁。”

白雨燕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恐惧,她转向高风:“谁?”

“沈华。”高风神秘兮兮地说,“她那靠山老爸也在同一天被检察机关拿下了。”

“什么!”白雨燕睁大了眼睛。

“她也挺有自知之明,当天晚上就服下巴比妥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生,她手头果然有这种安眠药。”高风漫不经心地说。

“哦!天哪!”白雨燕不住打了个激灵,痛苦地捂住嘴。

“真是,怎么说呢,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高风努力想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白雨燕目光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哀伤、甚至痛苦。

“怎么啦?”高风问。

“没什么。”白雨燕说。这自然是谎话。

“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啊,看到柳光义刻意躲避沈华的那副样子,我就应该想得到。”高风喃喃说。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白雨燕眼中泪光闪闪,“大错已经酿成,这是我不好,我不好。”她低声沉吟道。

“什么错,你做错了什么?”

“拜托,什么也别问我,好不好,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行吗?”白雨燕说完扭过头匆匆跑了。

高风一脸愕然。

病房里,长期独处一室的柳光义已干瘪得不成样子。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那种力量早逝去。他把仅剩下的精力全退缩到眼睛这个最后的壁垒里,酸甜苦辣的情感通过它们传输给眼前的两个人:白雨燕、高风。

“我有几件事,想对你说。”白雨燕望着他,坚定带着哀伤的目光与他的目光交汇了。

“请——讲。”柳光义虚弱地一笑。

“第一件事,我——,”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做一个重大的决定,坚定地说,“我想告诉你,我爱你。”

说完,她的泪落下。

“不。”他很坚决。

“为什么不?”

“我是个穷光蛋,而且我活不久。中山大夫说手术成功概率不到10%,他从不撒谎。”

她抹干眼泪,强挤出一个笑脸:“我知道。”

“我曾是个强奸犯。”柳光义苦笑。

白雨燕嘴角抽搐了一下:“真相不是这样的。”

柳光义笑得更凄然:“你以为你看到一切,了解一切吗?你错了,真正的痛苦你看不见,你不会懂,你也想象不到。”

白雨燕直视他的眼睛,道“我想我懂。”

柳光义沉默良久,忽然说:“我的女儿,请——”

高风道:“光义,你别胡思乱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把冉冉当作自己亲生女儿抚养的。”

柳光义虚弱地说道:“高大哥,谢谢你的好意,但是冉冉那孩子,我担心她……”

白雨燕咬着嘴唇道:“我也会尽力。”

柳光义道:“谢谢,白老师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他的眼睛里也流下眼泪,是感激的眼泪。

“还有句话。”白雨燕道。

柳光义道:“你说。”

白雨燕道:“昨天赵队长称已经查清你前妻的身份。你想知道吗?”

柳光义道:“这毫无意义,只会让活着的人更痛苦。”

高风道:“不,抓捕凶手伸张正义是刑警的责任。那种狼心狗肺的警局败类,还是趁早铲除。”

柳光义一凛:“警局败类?他们莫非——”

高风道:“不错,昨天沈华已被法院传讯,当晚畏罪自杀,留下遗书,承认是她写的信、汇的款,还算她有良心。尽管她百般推脱其它罪行,但是赵队长很快就会都查清。”

柳光义激动起来:“你胡说,你骗人!沈华绝对不是杀人凶手!”

高风忍不住叫道:“都这个时候,你为什么还护着这个害你全家、毁你一生的恶毒女人?”

柳光义哽咽道:“我了解她,她是个好人,她绝不会做这种事!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高风道:“看来你确实蛮了解沈华的嘛!你们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柳光义顿时住了口,眼睛已经红肿。

高风道:“为这种女人,值得吗?”

“够了!”两个声音同时说。柳光义惊讶地发现,另一个声音是白雨燕嘴里迸出来的。

“沈华也许不是个好姑娘,也许不是个好警察,但她绝对是个好人,你这样对她——公平吗?”白雨燕说着说着,忽然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下兔起鹘落,高风、柳光义都惊得目瞪口呆。

白雨燕哭了一阵子,咬着牙,说道:“光义,事实上,你我都很清楚,沈华不是杀人凶手,冉冉的祖母是自杀的。”

柳光义道:“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说过,但你们都不信!”

白雨燕道:“沈华也不是你的妻子。她与此事根本无关。”

柳光义道:“本来就不是!我从来都没说过是!”

白雨燕哭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

高风奇道:“白老师,你们说什么?我听不懂……如果是诉状的事……”

“诉状的事我一无所知,昨天一个检察官找过我女儿,准是他骗我女儿在起诉书上签字的。”柳光义的表情异常严峻而冷静。

白雨燕抹了抹眼泪,注视着他的脸:“其实,冉冉并不是你的女儿,而是你的妹妹。”

柳光义忽然打断道:“白老师,你搞错了。我不管你在日记里看见什么,或者血型上面怎么说,中山医生能证明冉冉确是我亲生女儿。另外,虽然我对沈华没啥好感,但我也没说过她什么坏话。”

白雨燕道:“冉冉确实是你‘生’下来的,是由你这个当爸爸的‘生’下来的,推上手术台上进行破腹产的蒙面病人其实是你。冉冉的母亲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十一、完全犯罪

父亲死时,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不再流露情感的光芒,但深藏的痛苦与无奈永远不会消失,那双眼睛,不再承载生涩的言语,但似乎一直望着不可知的远方。那双眼睛,想留给他的话语,实在是太多太多。

但他懂。告别了精神病院里神志不清的母亲,他就回到老家,开始谱写漫长而痛苦的故事。

世界上,只有四个人知道他和她的秘密:他、中山良、屠主任、石福。

这秘密就是,他根本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的孪生哥哥。

只不过,这个妹妹,当年在孕育生命的羊水中钻进了他的腹腔,之后在他腹中休眠了15年。直到他15岁,她才苏醒、成长。而现实中的他,却被当作“怀孕的男孩”,像怪物一样饱受歧视。在这种非人的流言压迫下,母亲疯掉了。

中山医生说,妹妹是个‘寄生瘤’,要不做手术切除掉。父亲同意了。但他不同意,因为那是他妹妹,他不忍,也不能看着她妹妹被弄死,被当作肿瘤、怪物一样“切除”,他认为这是对生命的漠视,对人性的漠视。

屠主任说,你先天心脏就有问题,这么做,你可能会死。

他说,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让我妹妹代我死。

中山医生说,保住妹妹的手术太难做,成功概率不到四分之一。

他说,四分之一,足够了。何况,即使杀掉妹妹,又能让我多活几年?

中山医生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哥哥活不到30岁。

屠主任说,你得考虑你的家庭条件。

不过父亲很清楚,切除寄生胎的手术费用也一样高。于是父亲变卖了新分到的房子。

中山大夫也创造了奇迹,妹妹健康地活了下来。

父亲自杀前一天,曾对他说:“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15岁,而是19岁,以后你就是冉冉的爸爸。”父亲又说,世界上谁都不能相信,只能相信自己。父亲还告诉他,世界上充斥着各种欺骗,它们往往会打着“善意”的幌子,但是这种谎言最伤人。要对付它们,自己就必须先学会欺骗。

他在父亲坟前大哭了一场。

他发誓,无论编造多少谎言,他都要为父亲,为自己,为妹妹,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哪里预料得到,就是这一个谎言,夺走了他之后14年的全部精力和几乎所有的快乐。不过他不后悔,看到妹妹一点一点长大,他就幸福。——这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也是唯一的意义。

而凡是有威胁到那个秘密的人,威胁到他妹妹生活的人,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与他们斗到底。那时的他,比夜晚的狼还可怕。狼从来不把别人的生命当一回事,而他从不把自己的生命当一回事。他的生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11年后,再度降临的病魔缠住了他。高记者、白老师,尤其是那爱刨根问底的沈华,像地狱的幽灵缠住了他。他们想从冉冉的“祖母”嘴里套出些什么,这无异于撕开那老女人心底新愈合的旧伤疤,触发她努力试图淡忘的痛苦回忆,逼得紧了,那可怜的老太婆终于走上了绝路。

听到母亲的噩耗,他明白,母亲是用生命保卫了她的儿女们。他默默秉承两位老人的意愿,继续编织着新的谎言。同时,他暗暗决心,如果这个冷酷狡猾的好事鬼沈华继续纠缠不休,他不惜玉石俱焚。

痛苦的生活经历赋予了他沉着、冷静、耐心与机智。他在沈华试图调查自己的同时,也逐步了解了沈华的性格、爱好、经历,并且推断出一些她的秘密。他得知,沈华1986年恰好也有一段见不得天日的可怕往事,他猜得出,十有八九是早孕。他还猜到,沈华家族很有能耐,当年的记录,肯定早就销毁了,对他而言,只需让这段往事以适当的方式曝光,沈华必然要被调离刑侦一线。

于是一个无比精巧复杂的离间诡计在他脑海中孕育而成。不过随着调查的搁浅,沈华也渐渐失去耐心,这个计划曾一度被封印在柳光义脑海深处。直到3年后,陈年往事被从新提起,沈华又重新活跃于他们生活的世界。

当沈华想用亲子鉴定彻查父女时,他终于下了决心,燃尽自己,照亮前方。

每天夜里“女儿”入睡后,他便悄然起床,提起笔,虚构了一份关于自己15岁时的凄惨经历的日记。

日记中的女主角就套上了沈华的影子,同时,凡是涉及“她”的身份、姓名的地方,都被他用貌似幼稚的方法仔细划去了,他记性不错,还记得童年背过的百家姓,而刚好沈、华二字在百家姓中都是有的。他父母是知识分子,他儿时文笔也颇佳。“女儿”写作文常常向他请教,要模仿那种日记,自然易如反掌。这项浩大的工程整整花了他3个月,彻夜的奋笔疾书使他面容愈发憔悴,手指关节磨出了新茧。

他又故意撕去日记中的几页,再把编竹篮时防霉用的双氧水小心地刷在日记纸上,纸上蓝黑墨水写的字迹被氧化得好像真被搁置了十四年。最后再特地让冉冉“无意中”瞧到藏起来的日记。他知道,沈华若想追查到底,那她迟早会从女儿口中套到这件事的。如果这样,也就是沈华命该如此。

与此同时,生活中,他不断地在别人面前暗示自己对沈华反感、畏惧,暗示不必过于明显,一个恐惧的眼神,一个语带双关的质责,几次貌似不经意的自语,就足够了。模糊的印象,积少成多,积土成丘。等到日记公开,断断续续的模糊印象就全会在他人脑海里瞬间复苏,连成一张可怕的网。

一切真的如他的预想那样发生了。只有一点,沈华的死,他没有料到。他原只打算让沈华因诽谤而被调走,他没料到公安居然真会弄出具体“证据”逮捕她。不过,无论如何,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再没有人能捅破这个凝聚着他一生心血的局了。

现在,他了无牵挂,白老师对冉冉的关爱,他信得过。他随时都能离开这世界,带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世界上有没有所谓的“完全犯罪”?有。只要侦探小说、漫画中“名侦探们”不可理喻的疑心病、自恋癖,以及打着“执着、敬业”旗号的窥私癖不幸被现实中的警察们盲目地崇拜、借鉴,就会一再发生。因为那些警察忘记了,侦探小说所展示的,往往是血淋淋的谋杀案。小说里,一切荒诞的怀疑都是合理的,女儿会杀娘,儿子会杀爹,甚至自己的老师、恩人、助手都是一个个怀疑对象,侦探总当仁不让地怀疑着一切人;但现实中充满变数,在掌握确切证据之前,我们应该相信身边的人都是清白的。如果有警察真把现实当作小说,把自己当作名侦探,那么原本简单的现象就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猜忌,警与民之间的不信任,而升格为匪夷所思的“完全犯罪”。

“完全犯罪”存在于人与人间不信任的深渊里。

十二、雷锋消失的世界

白雨燕黯然道:“那天我看到你右手中指关节上的茧,我就猜到了大概,那是你日以继夜写假日记磨出来的。自从那天起,我每天夜里都会偷偷地哭上很久。你知道吗,我有多恨你那个精美的谎言。它毁了你母亲,毁了你,毁了沈华这个美丽善良的警察,你还想让这个谎言毁了你妹妹的幸福吗?”

白雨燕抹了抹眼泪,继续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沈华?她是个好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的幸福,你为什么要害她?伪造日记,伪造一个从不存在的母亲,以她为原型虚构一个十五年前的故事,利用从赵帆、高风那里了解的信息,不断暗示警察你很怕她,让警察以为她过去与你有瓜葛,这都是为什么?”

柳光义冷静地回答道:“首先,你的话没有凭据,我什么也不会承认。其次,这是她的选择,我没有强迫她,反而劝过她,倒是她常强迫我。日记是她自己执意找出来的,死亡也是她自己决定的,我真的想不到事情会这样。”

白雨燕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轻声道:“我信。”

白雨燕又道:“中山医生虽然坚决替你保密,但他还是指出你篡改了真实年龄。我立刻就对日记起了疑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信80年代,15岁的孩子就能写出那种风格的跳跃思维式日记,即使父母再怎么有文化。于是我料到石爷爷一直在帮你圆谎:改户口、改年龄、谎称见过那压根儿就没有过的娘。他临终想告诉冉冉真相,我当时就该明白。‘你的父亲就是你母亲’,好一句内涵丰富的遗言!因为从某种程度上,你确实像母亲一样有过‘怀孕’的经历,又像母亲一样将孩子含辛茹苦养大,——这个评价你当之无愧。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中山良当年会把这么重要的心得悉数给你,其实这是有原因的。‘寄生瘤’存活手术是他的毕生骄傲,也难怪笔记中‘寄生瘤’部分记得格外详细。破腹产手术居然叫上心血管科主任坐镇,其实是为了应付你先天的心脏瓣膜症。冉冉小时候一直个子小、营养不良,自然是多年‘寄生’的后遗症。冉冉提到过你的梦话,什么‘来生没没’,分明就是‘孪生妹妹’!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想到!”

柳光义道:“总有一些好事鬼,喜欢亲手毁掉别人的快乐,来证明自己多么聪明,多么伟大,多有责任心和正义感。”

白雨燕颤抖着道:“你是说我吗?”

柳光义道:“我不是说你,我尊敬你,所以希望你别学她。”

白雨燕道:“但不能让沈华她死得不明不白。”

柳光义道:“法律是用来保护活着的人,而不是审判死人的。赵帆找不到进一步证据,沈华疑案就会作罢。反正我自己也很快会死,所以,为了冉冉,有些事请你还是别随便说。”

白雨燕道:“这么大的秘密冉冉有权利知道,她已经大了,而且她远远比你想象得坚强。”她忽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不能证实这件事吗?动手术的医生护士是都不在了,但大医院都会保留某些记录,只要查一下当年你做的B超的档案,你就什么也瞒不住了。”

柳光义苦笑:“为什么总有人喜欢自作多情?你即使说了,我不承认,冉冉也绝不会信。这只会增加你和我的烦恼,只会疏远你和她的感情。”

白雨燕道:“你,你怎么变得这样子?这是那个我以为可靠、可信、无所畏惧的男人吗?”

柳光义镇静地说:“我和我父母,以往十几年,伤过什么人,害过什么人?为什么总是受人凌辱、欺负?我们被人偷窥隐私,生活得毫无尊严。现在我快死了,有人却硬要把上一代的痛苦强加与我女儿身上,孩子有什么错?换成你,你怎么办?

他目光炯炯,直视着白老师苍白的脸颊:“冉冉是我活着的全部动力,我会竭我所能来保护这最后的珍宝不被夺走,哪怕牺牲一切。”

白雨燕道:“你到底还是承认了?”

柳光义道:“我承认的事实是,冉冉是我女儿,永远是;她的母亲当年弃家出走,一直没回来。”

白雨燕凄然道:“你就不能发发慈悲告诉她,其实她的身世没有这么凄惨,她所有亲人都是爱她的。”

柳光义抓紧了床单,但脸上仍是毫无表情。

他何尝没想过女儿?但是他更清楚,在别人眼里,冉冉恐怕早就是来历不明的小丫头。但无论父亲怎么错,女儿总是无辜的受害者,总是一个‘人’,总会有许多雷锋叔叔来同情她,怜悯她。但是一旦哪天真相大白,女儿就只是一个从男人肚子里摘出来的‘肿瘤’,是畸形,是怪物,根本就不是‘人’。即使她外貌与常人无异。那时候女儿还怎么活在这个充满歧视、鄙夷的世界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即使手术成功,也无非是多苟延几个月而已。冉冉现在整天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自己一旦死了,冉冉怎么样,这个问题始终千遍万遍纠结着他的心肠。他知道,一个人心若将死去,只有一种力量能让他复生,——爱的力量。现在这份爱已经由白老师和高记者传承下去,这种力量驱使下,冉冉很快会重新振作,谱写她的,也是他的另一个人生。而他活着的全部意义也随之消逝。

高风忽然插嘴道:“既然如此,沈华还为什么自杀?”

白雨燕道:“沈华是个性子很烈的人,她以为信得过的人和理应感激她的人,纷纷掉转枪头与她为敌。好心受到如此的糟蹋,这样的委屈,这样的背叛她怎么受得了?父亲在同一天因她身败名裂而被抓,更是雪上加霜,使她陷入无尽的悲愤与绝望。”

高风道:“这是何苦?她老爹是自个儿为非作歹才被捕的,与她何关?”

柳光义喃喃道:“她以为那是她的缘故,她总是自以为是。”

白雨燕又转向柳光义:“你终究还是那么冷静、那么铁石心肠。”

柳光义闭上眼睛,再也不说一句话。

白雨燕绝望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如梦初醒的高风浑浑噩噩地愣在一旁。

走到门口,白雨燕忽然猛地回转头来,冲着这个病床上的人喊道:“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知道那封署名为‘冉冉母亲’的汇款信是谁写的吗?是沈华,她是真心想帮助你们的啊,可是那封信到头来却成了指控她‘有罪’的直接证据,她为此搭上了性命,你能无动于衷吗?她自杀前反复说着‘雷锋早该消失了’,没错,一片好心到头来这个下场,这个世界,雷锋早该死绝了,死光了!”

她全身虚脱地倚在门框上,喘着粗气,泪水再次流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别忘了,你,毕竟是冉冉她爸爸啊!你就狠心让她一辈子沉浸在失去母爱的痛苦中么?你就忍心让她像你一样,一辈子活在一个只有仇恨与欺骗,一个雷锋消失的世界中吗?”

她转身跑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站在走廊角落,靠着墙,掩面痛哭。

忽然,她听到病房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凄厉哭嚎,仿佛压抑二十九年的所有辛酸全在这一刻喷薄宣泄,哭声中充斥着极大极深的痛苦,一种长期埋在灵魂深处的痛苦。她从未听到过这样的悲恸,甚至梦中也不曾梦到过。

医生、护士匆匆跑到病房门口,惊讶地盯着这个病人。

他继续恸哭嚎叫,听者无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