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千手观音

残笔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3-24 15:06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4272
编者按

千千世界,爱和欲以千变的面孔出现,无论这面孔如何迷人,检验它真伪的永远是时间的磨砺。爱来了,走远了,拥有了,失去了,这变故也不是千手观音所能庇佑,面对迷路的情爱,观音也唯有无语哭泣。小说主线明朗,情节饱满,语言组织略有欠缺,推荐,期待更进一步!

凭靠亲戚的关系,谢凝当了艺术生的美术老师。不然按照学校的传统,没有教育部的文件是绝不肯多收一个美术老师的。这份功劳应归于她的丈夫张铁蛋,一位农民——一位极其普通,平平凡凡,毫无什么特长的老实人。

铁蛋的字典里仅有种地,每年都会到外地承包十几亩瓜地,一个人长年在外奔波辛劳。但这个朴实的农民也有细腻的一面,每次他从外面回家,看到妻子愁眉苦脸的对着电视发愣,心里便不是滋味。其实他知道,妻子是大学的高材生,让她困在家里无所事事比杀了她还残忍。所以他背着妻子找在高中当校长的舅舅帮忙,要在平时这种求人的事对他简直是耻辱,就算困难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也不向人弯腰,可这一次求人是为了所爱的妻子,再大的耻辱他都愿意。

等他得到准确的消息,他像个孩子似的跑到妻子面前,裂开嘴,乐得说话断断续续。

“凝凝……我托舅舅给你在高中……找了份教书的活,下周你就……可以去上班了。”

“铁蛋,你又拿我开心。”

“真的,不信你看。”铁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聘用书,颤抖地展开指给谢凝念。

“我可以去教书?铁蛋让我说什么好,你对我太好。”谢凝捧着聘用书激动的泪水滚出眼角。

到高中认识的第一个老师便是郑俊,是学校里的化学老师,三十岁左右,有一张像被涂过粉的脸,在这张漂亮的脸蛋上除了几根纤细的小胡子外,再也看不见任何男人的标志。可他是一位性格暴躁的老师,完全与小白脸的懦弱不相干。不过得承认一点他确实有学问,在学校化学系里算得上个人物。顺便提一句,这个中年人有个令人讨厌的毛病,就是缺乏责任心。

那天太阳西沉,田野变得暗淡,阴影重叠着阴影。夏日的黄昏伴随着阵阵微风现出少有的清凉。清脆的蝉声依旧在果园上空鸣响,水渠里流淌着清澈的井水,水面波纹像折叠的轻纱起伏,渠里生长的杂草就随着轻纱浮游。午后在如此宁静的地方散步一定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安静的背靠着便携椅子上,凝神观察不远处的一抹风景,认真的表情好像是要将自然的神韵尽收眼中。她恬静地将随身携带的笔袋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不同的笔并认真地检查。周围显得宁谧,水渠里流水的潺潺音如跳动的乐符,舒服而清脆。田野的风稍微有点大,将安静的叶子带的飒飒作响。各种飞鸟这时候出来活动,来回的在上空徘徊。如此美好的环境,对一个画家来说—尤其是一个女画家,简直是一种心灵的境界。

一切准备就绪,只见她将画板放在大腿上,左手紧紧地护住,边观察边沙沙地描出简单的轮廓。她的一双手如上帝一般,转瞬间就勾出一幅风景图,并且画的挺好。

郑俊总是喜欢午后在小水渠上散步,这天自然不例外,他远远地看到作画的女人,觉得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心里充满疑惑,暗暗自言自语道:“那边画画的女人是谁?”

谢凝发现上前来的人,可她仍怀着小姑娘的心情,心里忐忑不安却仍装作认真的表情继续画画。

“可以欣赏你的画吗?”郑俊嬉笑而不失礼貌地说。

谢凝顿了片刻,羞妮地将画板递给郑俊,干巴巴地说:“画的不好可别笑啊。”

“简直和看到的一样,色彩搭配的十分得当,哪有什么不好,太谦虚了。”郑俊粗枝大叶地评价一番,斜睨着瞧眼前的女人,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他说话开始变得吞吞吐吐,脸上的色彩像天边彩霞般变化。“你是新来的?怎么……称呼?”

“谢凝!”

“好名字!听上去十分悦耳,像仙女的称呼。”

“你呢?”

“郑俊。”郑俊得意地说,好像要跳舞似的。“待会儿一起走吧,一个人散步挺郁闷的,孤零零的,有个伴可以说说话。”

“可以,我先收拾一下。”谢凝并没有觉得没什么不妥。

五月份中旬学校里组织了一次画展,就是将艺术班的作品展览,为了这次活动,谢凝是废寝忘食地工作,花掉一个星期的时间创作出一幅令她心满意足的画,是一幅牵手观音,她希望人们如画中的聋哑人般同命运作斗争,赞扬坚强的意志。

画展吸引了全校的眼球,其中最为抢眼的就是谢凝的千手观音。每一位参观的都会在这幅画前停留好久,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的表情,简直是看到世间最完美的画似的。走出展览室后如果碰见熟人便情不自禁赞美一番。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幅画?

在展览室的中央悬挂着一幅超大的画,经过装裱后像是被印刷在上面似的,整幅画浑然一体,看不出一丝画笔的痕迹。看啊!金黄色的服饰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贵气,有股可远观不可近亵玩,令人顿生敬畏。一只只纤弱而细腻的胳膊围成圆形,透过灯光可以看到手部散发成淡红色的光晕,仿佛能够看透。玉手的姿态更可以看出画工的高深,几百个指头竟找不出有一个动作是相同的。尤其是领舞的姑娘,神态安详而稍露笑意,猜不透脸部背后蕴含的意思,带着蒙娜丽莎的味道。

“这是我见过最好的画。”郑俊不吝赞词夸奖。他仔细观察谢凝的表情,继续绘声绘色地说。“看这幅画,像真的一样,色彩、灯光、人物、姿态搭配的简直天衣无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画出来的。同化学里的连锁反应一样,每样物质单独存在时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但份量、条件合适便会发生美妙的变化。”

“你讲的太深奥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夸奖。”谢凝莞尔一笑。

“可以帮我个忙吗?”

“什么?”

“给我……画张肖像,不知可以不?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绝不说什么。”

“考虑几天。”谢凝是如此高兴,平常很少开玩笑的她今天竟破例。“给你画肖像有什么报酬?”

“豁出去了,今后给你当人模,咋样?”郑俊带着调情的口气嚷,他的心思全写在脸上,局外人应该可以看出他喜欢上谢凝。

“长的丑死了,谁爱让你当模特。”谢凝开玩笑地损道。

“让你说我。”郑俊上前做出一只手要抓谢凝的动作,另一只已高高扬起。两人打闹的瞬间,郑俊故意做出失足的动作,整个身体压向谢凝,双方的身体就这样腻在一块。

谢凝正准备责备郑俊,回头的刹那间两双眼睛交织在一块。谢凝的笑脸立即害羞地变得绯红,使劲推开郑俊。她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已经是有丈夫的人,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不好意思,你没事嘛。”郑俊假装关心地问。

“没关系,”谢凝没敢正眼瞧对面的男人,这会是她心烦意乱。“这周末有空的话给你画吧。”

“说定了,周末找你。”郑俊露出诡异的笑容,离他的目标接近了一步。

周末总算是来临了,郑俊迫不及待地赶到谢凝的房间,他可是等得够苦的,天天受煎熬,爱情的滋味简直要将一个人的心熬干。

谢凝已架好画板,等待那个令她心烦意乱的男人。其实这几天她过的一点不轻松,天天扪心自问,与内心的撒旦斗争。尽管如此,可她并不讨厌他,和他在一起时心里暖暖的,是种在丈夫身上体会不到的感觉。“看我都在想些什么,这会毁掉我的生活的。”她不免懊恼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

“谢老师!”郑俊的声音像唱歌一般。

“门没有关,进来吧!”谢凝的心跳禁不住加快,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郑俊进到房间就带着愉悦的口气嚷:“头发都等白了。”

谢凝抿嘴微笑,示意他做到画板前的凳子上,她则仔细地挑选要用的笔。郑俊打量了一番房间的布置,发现千手观音的画挂在墙壁上,周围几乎是灰色的颜色,素描画重叠地挂满墙壁,桌上是琳琅满目的画笔和染料。“画家的房间应该是这样的,这个女人俘获了我的灵魂。”他暗暗思忖。

“你怎么将这幅牵手观音挂在墙上?难道画家们喜欢孤芳自赏?”

“哪有,这是铁蛋要挂的,他喜欢这幅画,说是吉利。”提到铁蛋,谢凝心里的自责加深,此刻她在做一件可能犯错的事。

“你丈夫挺迷信的,不过也好,这幅画挂在眼前看着挺顺眼的,全当为单调的房间增加一点情调。”

谢凝笑着没有回答,她上前指点郑俊摆正身体。“好,就这样保持着,耐着性子撑住,我会尽最快速度画完的。”

她推掉碍事的外套,露出丰满的线条,良好的身材显出一个成熟女人应该的魅力是如此美妙,任何东西是抹杀不掉这种气质的。她撩起垂在额前的头发,动作优美的令眼前的男人的心海荡漾,这会无意间触动到男人深处的兽性的,但愿可怜的女人别走错一步,不然在农村中会备受责骂,歧视。

郑俊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女人,思维里全是占有她的想法,他并不为此感到耻辱,反而是洋洋得意,思量着如何是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谢凝恐慌地比划尺寸,生怕两人的目光交织到一起,那样会增加她的一份担忧。

盯着眼前这个尤物,郑俊想入非非,忽然尤物发出绵绵的声音。“好了,过来看看怎么样?”

郑俊机械地上前,他并没有看画而是直勾勾地瞧着谢凝,眼神如同恶狼盯住绵羊般馋。谢凝被看得不自在,垂头整理她凌乱的头发。

“凝凝,”郑俊如发狂的野兽,不容分说地搂住谢凝。“我喜欢你。”

谢凝使劲推,可那双弱小的手哪里挣开得了这个肉锁,她急得哭出眼泪,恓惶地哀求。“我是有男人的,你这样会毁掉我的生活的。”

“你不喜欢他,为什么仍要和他在一起,难道你要让传统的观念束缚住手脚?你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次追求爱的机会,就算是可怜自己。”

“不……”谢凝像母狼般嚎叫,“你会毁掉我的。”

她悲伤的以致于语言是这么贫乏,她的身体被紧紧地抱住竟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连呼喊的力气都变得弥足珍贵。她瞧着眼前的千手观音,想到自己的丈夫泪水潸然泪下。

一个人的生活其实简单的像一张纸,可总会有人在纸上涂涂画画。错事就这样发生,她有什么办法,这里是农村,就算她有千万张嘴也不可能改变一个事实:在男女之间的问题上,错的永远是女人。

“你这混蛋,打破了我的生活,让我怎样面对铁蛋,怎样面对村里人,怎样面对父母···”谢凝说不下去,仅剩低声抽泣。

“反正已经这样,走一步算一步吧。”郑俊无赖地叹气。

“你不是人……不是人。”可怜的女人的声音低得往肚里咽。

上天就是这样夺走一个人的幸福,谢凝脸上的笑容变得凤毛麟角,整天一副哭泣的脸,让内心的痛苦的折磨,人消瘦的可以看到。每时每刻为自己的失足追悔莫及,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丈夫开口,还有自己一岁的女儿。一切本来如此美好,怎么顷刻间烟消云散,她感到迷茫,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的未来。

第二天郑俊邀请她午后出去散步,尽管她有千万个不愿意,但仍违心的答应。她痛恨自己无能和懦弱,为什么不能像自己画中的千手观音表达的那般坚强。一路上,郑俊在她的耳边灌输各种甜言蜜语,女人们往往容易被虚假的语言所欺骗而奋不顾身,自然谢凝也不例外,她只是个再不能普通的女人。

这对情人一直游逛到天暗的不能再暗才怏怏回校,然而天不遂人愿,谢凝回到房间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台阶上安静地等待,借着微光可以看到他的背稍微弯曲。她的心猛然像揉碎一般,但仍硬着头皮迎上前。郑俊不认识铁蛋,他并不避嫌地跟上。谢凝带着愧疚的口吻问:“来多久了,你不是有房门的钥匙嘛,怎么不进去?”

“刚来,给你带点东西。”铁蛋是个老实人但不是傻子,他看着妻子旁边的人,心里已捉摸出一二。

“家里最近没什么事吗?”

“一切都好着,就是小婉老是哭着叫妈……”他没有说下去,斜睨了一眼郑俊,暗暗道:“这个男人要取代我的位置。”

“这是我同事。”谢凝尴尬地介绍。

“你俩口子聊,我还有一堆作业要改就先走了。”郑俊识趣地离开,他感到十分懊恼,竟羡慕起老实巴交的铁蛋。

铁蛋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地摆在桌上,口拙的不知要说什么。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使压抑的气氛更加浓重,俩人各自揣摩心事,谁都不愿开口。

谢凝不敢正视眼前这个对自己恩爱有加的男人,面对他已经是个罪过,更何况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不是等于屠戮吗?在抹杀一个无辜人的幸福。想到此自责心使得她连死的想法都有,可她放不下小婉,对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来说,孩子是最大的牵绊。

“今年瓜卖的怎样?你看学校里工作忙,家里的事都没上心。”

“卖了五六万,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活,要忙不过来可以雇人,你就不用操心,把工作搞好就行。小婉有妈照看,你要是想她了,隔空我给你送来。”铁蛋真是个好男人,他只字不提尴尬的话题。

“铁蛋,”谢凝不能忍受这种痛苦,她试探性地问,“如果我做出对不起你和小婉的事,你会怪我吗?”

“看你说的,两口子说两家话,再别胡思乱想。”

天亮后铁蛋不言不语地离开,可是他的心理如刀刺的痛。本来是想每周看看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当看到那幅情景,一切美好的画面化成泡沫。他不想揭开妻子的秘密,他唯一的希望是妻子回心转意的,重新回到自己温暖的怀抱,而不是一味地敷衍。

时间过得真快,一个月,是的已经一个多月,铁蛋仍是没有胆量面对妻子,他害怕,忧心忡忡,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压迫着。可怜的人,他能有什么办法。

谢凝突然回家,她看着家里的一切井然有序,泪水禁不住流下来,这个熟悉的家马上就不属于这个女人。近一个月,她是怎么度过的,心里的煎熬,郑俊的逼迫,对女儿的牵挂,对丈夫的愧疚···她仅是个当了母亲的小女人而已啊,小肩膀上却得承受重重压力,她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能撑住。

铁蛋看到妻子回家,心情变得喜悦,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他在暗暗祈祷:让凝凝回心转意吧!

但结果令人目瞪口呆:离婚协议!铁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苦等的结果竟是离婚。他心里苦自不消说,可他保持镇定,痛苦地哀求:“你在考虑考虑!小婉还小……”

他多么希望用小婉拴住妻子的心啊,可眼前这个女人变的铁石心肠。

“不要再逼我好不好,这些日子你以为我好过,天天是恐惧,煎熬……我受够了。”谢凝痛苦地哭诉。

铁蛋凝视泪水中的妻子,他也知道留不住妻子的心,本来两人结婚都是个错误:一个是画家,一个是农民。仅是因为一些传统的因素使两人勉强在一起,可终归没有真正的快乐。

“那幅千手观音可以留给我吗?”铁蛋做出退让,口气中带着哀求,希望妻子会可怜他,同情他。

“嗯。”谢凝抽噎着不能言语。

“离婚后如果想孩子的话可以随时回家看看,这永远是你的家。”

“铁蛋,你这个……为什么不打我一顿,或骂也好,为什么总这样迁就我的想法。”

“我是个农民,和你结婚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知道不能给你带来幸福,既然你自己找到了,我不会束缚你的。”铁蛋绝望地看着妻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是离婚后的一个月光景,一个冷酷的、肉眼看不见的、叫做‘乳腺癌’的不速之客闯入谢凝的生活,癌恶魔不是一位心怀仁念的家伙,他不管这个弱女子所受的苦,依旧毫不留情地寄宿在她身上,直到榨干她的最后一滴血水后才会离开。

谢凝得癌症了!就是这样的事实。

郑俊忍受不了治疗癌症的昂贵费用,在谢凝住院期间悄悄地取走她的所有钱,像个魔法师似的消失无影无踪。就剩下孤零零的谢凝同病魔斗争。她躺在冰冷的铁床上,一动不动地凝视外面跳跃的阳光精灵,脑海里浮现出以前的美好场景。

谢妈妈对女儿的过错显得无可奈何,心里存有怨恨可仍是细心照顾。一天她出去买饭,回来时看到铁蛋在医院走廊里焦急地张望,她心里不是滋味,责备女儿不应该那样对待这个后生。铁蛋看到谢妈妈,恭敬地迎上前,依旧不改称呼:“妈,凝凝现在好吗?”

“很糟,估计没有多少日子。”谢妈妈叹惋地说。

铁蛋沉默不语地跟在后面,进入病房看到可怜的妻子已不成人样,实在令人觉得恓惶。谢妈妈把饭放到桌上,拍着朝外凝视地谢凝。“凝凝,铁蛋看你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谢凝积聚了好久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无力地扭头看着铁蛋,好像是希望得到他的原谅。她想坐起来,可身体软塌塌的。铁蛋上前阻止,关心的说:“躺着,别坐起来,那样容易累。”

谢凝的舌头冻结住,一句话说不出就是一个劲地哭。

“这是十万块钱,你留着看病用吧!”铁蛋平静地掏出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东西,放到谢凝床头。“好好养病,有空再来看你。”

“铁……蛋,小婉……好吗?”

“都好。”铁蛋抹掉渗出眼角的泪水,“就是老哭着要妈妈。”

谢凝哭成一团泪人,扭头朝外看。铁蛋离开后,谢妈妈开始抱怨:“造孽啊!”

病情好转后谢凝办理出院手续,回到家中她几乎不敢出门,乡亲们异样的眼光使得她无地自容。人们谈论着,做着各种猜测。

“真是个狐狸精,教书才几天就和别人钻到一块,得了这样的病,报应!”

“把自己毁了,还让铁蛋跟着受罪,听说铁蛋到医院给送过钱。”

流言蜚语如同传染病似的,很快村里的人便达成一致建议,所有的错都是谢凝一个人造成的。但碍于邻里乡亲的,仍有人去看望生病中的谢凝,不过仅是将东西放下后立即离开。谢凝受不来这种冷眼,每每看到来探望的乡亲,就禁不住一个劲地哭泣。她是恨!恨那个害的自己丧失颜面,毁掉一切的郑俊。

一个女人犯了错是可以原谅的,但要是践踏农村人坚守的信仰的话,唯一可以原谅的方法即是从这里消失,否则难以得到人们的谅解。

天气转暖,暖暖的阳光散向大地,仿佛如一个个精灵在人间传播温情。已经在床上卧了整个冬季,是该出去晒晒太阳!否则会发霉掉的。谢凝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朝前张望,病魔已折磨的这个可怜的女人满脸苍白。她有气无力地朝门口经过的乡亲打招呼,可惜换来的全是鄙夷的目光。她几乎要疯掉,忽然一个念头闪进脑海:这个世界已容不下我,是该到离开的时刻!

生活的遭遇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周围的人冷冷的表情。对一个女人来说,承受家庭的变故,病魔的折磨,感情的挫折这些已远远朝出她的承受范围,可外界的袭扰没有结束,难道非终结这个可怜的人的生命才止息?

铁蛋又来看她,她依旧是哭个不停,说真的,除了哭她再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表达内心的感情。铁蛋把女儿的照片一张张地展开让这位母亲浏览,仿佛在了却一个女人的心事。手中的照片从谢凝手中滑落,谢凝看着笑脸盈盈的女儿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这张笑容已离开她太久太久。

“小婉!”谢凝低声自语,泪水又禁不住出来,简直哭成一堆水。

看着悲痛的谢凝,铁蛋带着抽泣的声音:“小婉说你话的千手观音好看,说长大后也要当画家。”

“替我好好照顾孩子,我对不起她。”

又是个艳阳天,谢凝的精神看起来比以前强多了,她在房间架画板,翻出染料和画笔准备工作。她是要用最后的时间给女儿留一个念想,也算是她人生里最好的脚步。

画的是千手观音!她在用仅剩的精力完成这件作品。花费了大约三天的时间,一幅最令她满意的画展现在眼前,剩下最后一个工作:署名!她提着笔流着泪水在空出的角落写下:献给我最爱的女儿,零七年春谢凝画。

她又想起女儿,哭肿的眼睛变得朴红朴红,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然后滑落到画板上,或许是天意的安排,那泪水恰恰落在画中人的眼里,仿佛是画中人在哭泣。谢凝注视前面,两眼茫茫,但嘴角稍微往两边翘起。相信她一定是看到天堂的颜色,就这样一个可怜的灵魂离开人间。

葬礼草草结束,谢妈妈托人把画装裱好后交给铁蛋,小婉依偎在爸爸的怀抱里,兴奋地指着画中人嚷:“爸爸!快看,那个人在哭鼻子,羞!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