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记忆

杨丰河畔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3-24 11:34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4251
编者按

爱情总是这样在来临的时候总是会陪伴着很多其他的东西,快乐忧愁,还有一些无谓的骄傲。也许真的只能是这样,人生这本书只有在时间的河流里面才可以慢慢的去读。曾经的青春年少,曾经的爱恨情仇,在时间的沉淀下面只能是一些灰色的记忆了。问好作者!

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忧伤,为子君,为自己。

——《鲁迅》

九七年元旦过后有一堂大课,梯形教室里密密匝匝坐着几百个学生。下课的时候谭珊忽然疯疯癫癫窜到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说:“周夏,我哥想认识你。”

这话我听着就不舒服。在大学里除了学会清高没学会别的。“你哥?谁是你哥?”我一边整理笔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喏,第五排穿黑色衣服的那个。”我茫然回头,的确看到了一个穿黑色上衣的男人。没戴博士伦的高度近视使我这一动作完全成为一个空洞的形式。而且当时本人正一心向学,对这个哥哥一点兴趣也没有。谭珊小巧玲珑,有几分姿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恋爱玩乐上,男朋友走马灯似的热闹,功课只有靠舞弊才能及格两门。与我素无往来。她身边的人,自然与她是一丘之貉。

“周夏,怎么还不走?”丁亚来解了我的围。我朝他点点头,应该是说朝他那个方向含糊地点点头走了。

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庄占天的时候,他在我心里的形像竟和第一次惊人的相似。我对他的外貌完全没有印象,只是他的声音,他的名字使这么一个人在我心里刀刻火烙般。

大学里对谈恋爱是三令五申,但同胞们依然飞蛾扑火般纷纷落网。颇有壮士一去兮的气势。宿舍里的室友要么整天兴奋异常要么失魂落魄,满脸悲痛地唱着长恨歌。恋爱这东西太伤筋动骨又劳命伤财。想想真是不划算。我和丁亚在这点上入木三分的神似,对她们神经质的患得患失不屑一顾。我们都不喜欢提前透支什么。种子只有在肥沃的土地里才能开花结果,现实和非现实必须分清楚。

周末和丁亚收拾整齐准备去校舞厅。学校扫舞盲从一年级扫到现在,我还是顽固地保持半生不熟的状态。

想刚进校门那会也着实招蜂惹蝶了一阵,很是风光。可这朵花怎么也不开,那些蜂啊蝶的就见风使舵到别处采蜜去了。如今临到毕业,我也早已过了一年娇二年挑的黄金时代,落得只有和丁亚形影不离的份。我和丁亚相互欣赏,二人都稍有姿色,功课出色,情场失意,以至于相知相惜。丁亚总笑着叫我凑和着用用。我想干脆就保保晚节得了。

出宿舍就看到了谭珊,旁边站着笑呤呤的庄占天,一袭黑衣。谭珊热烈地冲过来,拉着我们往舞厅走。学校用围墙与山相隔,迎春花从墙上俯下来,成了一匹黄艳艳的花墙。墙下一排石的矮桌矮凳。校领导的初衷是为学生营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可惜事与愿违,学生与校领导的意愿背道而驰,直接用来约会。阳光直照下来的时候,那些花闪亮亮,微风徐徐而过。倒真不失为恋爱的好场所。经过花墙,就是校舞厅。

《致艾丽丝》响起的时候庄占天很绅士地牵起了我的手。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中,我仔细端详他的脸。大约三十来岁的样子。高瘦,举止成熟稳重,至于五官,我看再高明的画家也将束手无策。平凡,无特色,但亲切,和谐。我低下头看着脚移动,还是踩了他。

“教这样的学生够呛吧?”我很为自己的资质平凡汗颜。

“有个专业的老师情况就不同了。来,平视前方,跟着我走。”庄占天不温不火地说,打起了拍子。

我一向就不喜欢忸怩作态,如今既然有个免费的好老师在面前,就不要浪费资源了。几曲下来,居然也有模有样了。

舞会完了庄占天邀我们喝茶。九七年的茶庄在江城正方兴未艾。其来势之涌绝不亚于桑拿和酒巴之类。不过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还是奢侈的享受。尽管我对茶和咖啡一向不感兴趣,想到如今舞艺也超群了,高兴,就不便扫兴了。再说,还有丁亚,几个大活人,他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坐在他黑色的马致达里,听着舒缓的音乐,看着满街灯火。想想有钱真好,片刻就轻松地从武昌到了汉口。我们进了一家名叫“五月天”的茶庄。庄占天问我们喝什么茶。

“我很没品味的,只喜欢饮料和酸奶。”我说。

“尝尝。然后再说你的感觉。”庄占天只得自作主张叫了龙井,不紧不慢地说。

我品一口,觉得清香扑鼻,神清气爽。“能令人从嘈杂归于安宁,好茶。”

“不错,工作或学习一天后能喝一口好茶,是一种享受。”

茶庄一般也是配有卡拉OK设备的。庄占天唱了首黄安的《东南西北风》。

与你相逢其实就像一场梦

梦醒之后无影踪

总是看了不能忘总是过了不能想

总让我为你痴狂

……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黄安的这首歌。庄占天的声音没有黄安沙哑,但凝重,柔和。演绎得相当不错,大家都拍手叫好。虽然这是第一次和庄占天接触,但他的平和与周全使气氛显得十分和谐,我和丁亚不再拘束不安。在他的带动下,我们都像鬼魂附体一通乱吼。文字和音乐在我眼里是表达的最好方式,我一直愠怒于自己的五音不全,因此对会唱歌的人格外偏爱。对举止儒雅的占天,竟也有些爱屋及乌起来。

占天对我的好感和细腻也不加掩饰。“这个男人可以考虑哦。”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边上楼丁亚一边说。

“不是吧,受这点小恩小惠,你就要把我推将出去?”

“你想想,风度,年轻,好脾气,又有格调,还有钱,这几样东西能凑在一起是多么的不容易。关键是钱,这可太重要了。”

我欣赏丁亚,这点首当其冲。我从不漠视钱的存在,当下动了心。“不过听说他离过婚,还有个女儿。”

“那不是更好,一过门妈都当了,省不少心呢。”丁亚打趣。

都说大学里不谈场惊天动地的恋爱这个大学就白读了。那好,我就赶个晚集,也凑凑热闹吧。

占天每天的电话都会准时到来。在午饭过后。

传达室老太太响亮的声音在我们听来是最悦耳的音乐。“208,周夏!”听听,多么的字正腔圆,铿锵有力!九七年的时候,手机和CAII机还都是有钱人的奢侈品。有几个传呼电话都会让人羡慕不已,这表示这个人有很多朋友,家人,招人喜欢。我的家里,还没有装电话。同学们临到毕业都忙着找工作或是在实习,联系也少了。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惦记他的电话了。

我蹬蹬蹬地跑下楼,拿起听筒;“喂!”

“下午有个饭局,就在你们学校附近,长江酒店。我要去接家人,你五点自己过来,好吗?”

长江酒店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就在学校右边不远。我曾多次经过,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的上流人物进出自如。我很想看看它金壁辉煌的外壳内有着怎样的陈设。想不到终于也有次机会做回达官贵人。我决定骑我的单车过去。

学校里的穷学生有辆自行车是件很惬意的事情。从前门骑到后门,从宿舍到教室,会吸引不少羡慕的目光。可这会一到停车厂我就傻了眼。一辆辆本田,丰田仪态万方地排在那里,那些桑塔纳,夏利之类的来到这里也要无地自容。至于我的小单车就不知道放哪里才好。真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啊。

我把单车锁在角落里然后从正门进去。占天正在那里等我。领着我进了个豪华包间。席间杯觥交错谈笑风生。这是个家庭似的晚宴。占天坐在主宾席,我被安排在他左首。他右边起是他的父母和弟妹。很平实和蔼的一些人。席间占天旁若无人地起身替我布菜。我也乐得清闲。后来索性放下筷子,他不夹来我就不吃了。我突然想起了我遥远的父母和朋友,很久都没被人如此宠爱了。

饭后占天拎起我的坐骑放到后备箱里,送我回学校。到校门口,他拿出一个老式的胖胖的金戒指:“这是我妈给你的。”我看着这个笨拙的东西,忍不住和他都笑了起来。

“这个情节也太没创意了吧?”

“该俗咱们就俗呗。”

虽然我们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春天已经快过完了,可这么快谈论婚嫁,我还没有作好准备。而且这段时间,我从没问过他关于以往的话题,怕他不好回答,怕自己难以接受。其实于他,我根本还是一无所知。虽然谭珊这个狐狸精已经从我面前消失了。我望着他,还是对他说:“等一段时间,好吗?”

占天摸摸我的头,笑着说:“好吧,我替你暂时保管。行了,快回宿舍吧。”占天就是这样,总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不使我尴尬。

五一的时候我回了家。母亲突犯高血压。是邻居哥哥子奇给我打的电话。父亲出差,是他帮我把母亲送到了医院。占天知道后也开车三个小时来到了我家。他要把母亲送到武汉住院,母亲不同意。在她心里,已内定了子奇。她问我:“你对他了解多少?你甚至不知道他有多大!”

我无语,占天说:“跟我回去一趟,到时候你要知道什么,就都知道了。”

等母亲病情稳定下来,我去了占天的家,离武汉市也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方言我已是听不懂。占天说:“我也是十八岁了才来到这里,现在谁也听不出我是外地人啊。”

占天和父母住在一起,家里布置得倒是很普通。他的卧房里还挂着他和前妻若干年前的结婚照。我到后占天取了下来。据说是她的首饰不见了,她以为他有外遇而提出了离婚。这个倒无关紧要,离婚男人我还只能接受有婚外情的。这充分说明大家都采的花才是好花。再者,这也只是片面之词,无从考证。在异地,我也无法考证。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而已。

晚上,我睡卧房,占天睡客房。半夜下起了雨。占天起来关窗。他推开房门问我:“傻丫头,门都不关,你不怕贼惦记?”

“谁怕谁呀?还不知道谁占谁便宜呢。”我忘了锁门,佯装镇定。

窗户关上了,占天不走了。那个夜晚,窗外细雨淅沥,室内亮如白昼。我们合衣相拥,都没了睡意。这是我和占天最近的一次接触,他吻了我,把我搂在怀里,说:“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坐在第一排。梳着两个小辫,样子清纯极了。既没有农村女孩的乡气,也没有都市女孩的俗气。我在想,我要是能认识这个女孩该多好。”

我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说:“你读篇文章我听吧。”占天就用他那好听的男中音朗诵《伤逝》。我一直都想写下这个温馨的片段,以此来纪念那段伤感的爱情。我后来常常在想,如果占天不是那么绅士,我是不是就从一而终了。即使分手,我还会像现在这样想起他吗?

第二天占天的家里人都来了,还有他的女儿,那个漂亮的,小小的女儿。她一进房间就问:“爸爸,你和妈妈的照片呢?”

占天说:“我取下来了。”

女儿敌视地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爸爸,你再把它挂上去。这是我的照片。”

我望着占天,占天无可奈何地说:“好。”我突然害怕起来。

七月的时候占天把我安排到他朋友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占天是做娱乐行业的,我不想涉足其间,他也不愿。丁亚不无感慨地说:“找个好老公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瞧我现在,每天顶着太阳到处跑,还受尽白眼。”丁亚用卸装水在脸上涂抹,满脸羡慕,她不知道,其实我不能承受太多重量。

周末占天照例来接我吃饭。我看到后坐上有一个避孕套,还有一条女式短裤。我终于偃旗息鼓,败下阵来。我把它们一一放到占天面前,说:“我知道这是一个女人刻意放在这里的,我知道这与你无关。可我还是中计了。占天,我们分开吧。”我讨厌一切复杂的事物。有刺的鱼,长子的西瓜,带须的苞谷,还有,纠缠不清的感情。一个有钱的男人如果太聪明,那么他身边的女人将是可悲的。你有这个控制能力吗?丁亚的话常常都会起到醍醐灌顶的作用。我虽然智商没什么问题,但绝对不算冰雪聪明。我不适合战争。我喜欢安逸的生活,也享受奢侈的爱情,但我更向往宁静。

“你太年轻,有些事你还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庄占天望着我的眼神忧伤而又痛楚。“年龄会让人生这本书越来越厚。你要作好阅读的准备。”

我笑着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九七年我们国家发生了很多大事,例如香港回归,举国欢腾。我想我这点事,算不了什么。它就像青春期的一阵风,一场流行感冒,一次普通疫苗,会有难受,会有疼痛,但也会很快过去,不留痕迹。

我辞了工作,躲到家里。三天没联系,第三天的晚上,已是深夜,我听黄安的歌,窗外有人大喊:周夏!周——夏!周——夏——!是占天!我听出来是占天!声音嘶哑,带着酒意。我趴在桌上。我可以打开门,但我知道年轻的心依然无法承载那许多。三声过后,便是寂静,可怕的寂静。他走了。我想像着可怜的占天是怎样行使在高速公路上。

我开始踊跃地接受相亲,站在命运的站台上等待爱情列车的再次来临。执行凡是政策:凡是有介绍的无一漏过,只要有机遇都积极参与,最后只差没上电视速配了。一直未果。

九九年一个春日的午后,我整理书架,翻开鲁迅文集,看到了《伤逝》。我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终于按捺不住拨了那个号码。“你好。”那个熟悉的好听的男中音响起。

“是我。”

对方顿了顿。旁边一个女人在问:“占天,谁呀?”

“谁呀?”我也问。

“我女朋友,我们打算今年的九月九日结婚。”

“恭喜你。”

放下电话,痛。我开始感觉痛。里里外外的痛。

醒来的时候,子奇在我身边。“我们结婚吧,”我说:“九月九日。久久长久。”

我带着如花似玉的女儿出来散步。胖嘟嘟的女儿不到一岁就已经有二十多斤了。我抱着她在武汉广场前的休息椅上坐下,一侧身看到一个像极了丁亚的人。丁亚。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她闻声回头。果然是丁亚。你不是在上海吗?我问。刚回来,这是我老公庄占天。她身边的男人含笑而立。好面熟!这个男人。我们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最后相约电话联系。她俩就走了。看着她们的背影,我恍惚起来。

我回到到处悬挂着尿布的家里,开始找一个小小的红木箱子。那是我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婚后从来没有打开过。自从有了孩子后我的思维就开始混乱,记忆不清。找半天才在床底下扒拉出来。这里有我做女孩儿时的全部记忆。我看到了一把蓝色的梳子,一个小闹钟,还有一个空的洗发水的瓶。一个通讯录的扉页上醒目地写着一个七位数的手机号码。下面是一叠整齐排列的信。有些封面已经泛黄。无一例外都写着庄占天的名字。我正打算打开仔细看看。女儿响亮的哭声唤醒了我。你要喂奶了,喂,我说你在干嘛呢?我老公开始喊起来。我立马丢下一切抱起女儿掀开衣服。慌乱中碰断了一直随身而带的玉石手链。左手腕上一条疤痕触目惊心。我想我年轻的时候一定玩命似地爱过一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到底是谁呢?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