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
命运总是捉弄人,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最终还是空欢一场悲。故事引人入胜,环环相扣;厚实的笔墨,结尾直入主题,给人启示。欣赏,问好!
每天早上,父亲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女儿雅韵。雅韵是一位美丽的姑娘,父女俩整洁的衣衫孕着晨风,踏着朝露,迎着东升的旭日,沿着城中的博乐大道,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过那个空旷的市民广场,最后又登上城里那座横空出世的练祁河大桥,如果从远处望去,桥上的父女俩在艳阳照射下的剪影……这是一幅多么动人的画面!
雅韵姑娘总是喜欢在桥上静静地眺望,在这里可以看到河面上南来北往的大小船只,可以远眺城郊宽广美丽的田野、一片片崭新的农民别墅和凌空飞驰的轻轨列车……作为父亲的荣怀来、荣局长发现,只有这时女儿才是最愉快的,她的心就像是一只放飞的小鸟——他真希望女儿能生出一对翅膀,能自由地在美丽的天空里飞翔。不过,也有几次雅韵看着看着,浑身就像是突然僵住了……荣局还发现女儿泪流满面。其实,这时的荣局长的心里比女儿更难受,可是他不能哭,他的泪水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流淌……
荣局长夫妇俩每天都要带着残疾女儿散步,这已成了这个小县城里的一道风景线,也给荣局长带来了不少的美誉。不过,荣怀来的这个宝贝女儿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他看着女儿一天一天的长大,他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沉重。二十出了头的女儿,粗粗一看出落得婷婷玉立,可是你走近了,就会发现她仿佛就是一纸糊的人,没有一点生气,因为她得的是先天性肌无力病。四肢无力,眼皮时常耷拉着好像是三千年没有睡觉似的。不要说干活,就是走路也有困难。雅韵是一个倔强的姑娘,明知道不能走路,有时也会咬着牙走两步,结果还是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每每看着女儿脸上的伤疤,就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裂他的心头肉。为了治愈女儿的病,他们几乎走遍了北京、上海所有有关的大医院,但结果往往使他失望,看来想要治愈女儿病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荣局长夫妻俩,几乎每天早上与傍晚都要轮流推着轮椅到外面去散步,这样也好让女儿的心情一点一点好起来。荣局长自己已是五十多岁了,他估计自己很快就要从领导岗位的第一线上退下来了。现在的人是很现实的,你什么也不是了,还有谁来鸟你,虽然还有个“处级”调研员的名号,那是给你吃饭养老的。一个长期手握权力的人,一旦权力从手里失去,恐怕会比掉了魂还要可怕的。他坚信只要有权在手,什么事都好办。这半年多来,他时常想得通宵达旦,在荣怀来的记忆里他在任的这些年里,几乎没有什么事办不成的。他坚信:只怕想不到,不怕办不到。可是如今为了女儿的事,实在可无良方,最近一段时间愁得他人也消瘦了一壳。说到退休,说心里话,荣怀来真想早一点退休,他愿意每天陪女儿去散步,可以一直到老死。但是,事实上自然不可能,他自己知道人的年纪不饶人,自己总会有老死的一天,可女儿的后半生怎么办?尤其是最近,县政府领导连续几次会议上都在说什么机构改革,精简人员,解决人浮于事……这几天,他连续几次半夜从睡梦里惊醒。
荣局长对待自己的岗位、自己的工作还算认真、敬业,就说每天上班吧,他那一天不是提前一小时、半小时的。每天当他的小车开进局机关大院,大门口的保安都会立正向他敬礼,当他从车里走下来,办公室张主任或者李小白就会从他的手里接过车鈅匙,把他的车停到车库里。他走进办公室,几明窗净,精致的紫砂壶里上等的西湖龙井已经为他沏好,香气扑鼻。唯有这时荣局长,荣怀来才感到他的心情最好。一股激情油然而生,他感到了自己的珍贵和作为一局之长的威严。今天荣局长刚坐下来,小白就把一封挂号信交给他,并告诉他说信是由办公室张主任签收的。他一言不发,只威严地朝小白瞅了一眼,骄衿地点了点头。荣局长看了信,心头一振:好事来得这么快!原来是城郊镇给他的通知,他订购的一套别墅可以取鈅匙了。荣局长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人,长期的官场生涯使他养成了,做任何事都能够不动声色。他随口对小白说:“没事了,你去吧!”
这个长得清秀,人很能干的李小白吸引了荣怀来。荣局长看着小白歉恭的身影走出办公室,平日总是蹙紧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昨天,在全局大会上他传达了县委精简机构的精神。在谈到计划外用工时,还特地举了李小白的例子。李小白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他虽然是一名安徽来沪的打工者,刚来的时候只是办公室里的一名临时的勤杂工,帮助办公室打扫卫生、打字、分发材料,反正是一个只要他空着谁都可以让他干活的忙人,这也许就是他所了解的李小白。事实上,要是在往日,荣局长是不会把任何一点注意力去放到一个外地打工者的身上的。可今天却有些不同了,他无意之中关注起这一个打工的小伙子了。
那是一年前的一个傍晚,那天荣局长妻子单位里加班,他为女儿雅韵放好了冼澡水,等女儿冼罢,他就去搀扶她回房间,想把女儿放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他刚要起身离开,女儿突然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爸……”
女儿的头埋在父亲的肩头,女儿长的个头已经不比他矮了。荣怀来不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急忙问道:“雅韵,怎么啦!”
这时,他觉得自己的脖颈上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流淌,“雅韵你——怎么……”荣局长没有把哭字说出来。他觉得女儿裹在睡衣里的身子不但滚烫,而且整个身子在他的怀里擞擞发抖,他本想轻轻地推开女儿,可是雅韵却把他搂得死死的,他就势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就像五年、十年一样把女儿抱在怀里,女儿在父亲的怀里呜呜的哭起来:
“爸,我难道一辈子这样的半死不活吗……”
“…………我也希望你能好起来呀!”
荣局长看着女儿一副痛不欲生,又是十分可怜的样子,自己不禁鼻子一酸,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孩子,爸爸知道你心里苦。你……你……就哭吧!”
父女倆就这样相抱着,大哭了一场…………那晚,荣局长又失眠了。
这天,荣局长把李小白叫进他的办公室,又特地为小白倒了一杯水。结果把小白弄得十分尴尬,小伙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荣怀来把他拉到他面前的一张椅子上,小白才忐忑不安的坐了下来。这时,荣局长就天南地北说起来。什么精简机构、什么竞争上岗、什么编外用工……李小白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荣局长问李小白有什么打算时,小白才嗫嚅地说:
“局长,您只要告诉我啥时离开这里就好了。”
荣局长脸上皱了一下眉头,显得十分关切地问道:“你打算上哪儿去?”
“我还没有想好。”
荣怀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语气委婉地问小白:“我妻子开了一个杂货店,正缺一个营业员,不知道你想不想去?”荣又接着说“原来你在局里的工资是960元加上每天的午餐费,一月100元,总共1060元。上我家干,我再加你每月300元——小白,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一个答复。”
三天之后,人们发现荣局长妻子开的一家小杂货店里,就多了一个年轻、能干的小伙计。
荣局长发现自从李小白来了之后,女儿的心情好像有了不少的变化,姑娘有些时候开始注意妆扮自己了,有时还自己推着轮椅上小店里坐一会,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跟李小白聊上一会。每到这时,无论是妻子还是荣怀来自己,都会悄悄地躲开,妻子还会悄悄哭上一会。荣局长更会感到满心的恼恨,他怨恨老天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的不公。从表面上看女儿与小白是多么的般配,但为什么一个要生这种病,而另一个是一个安徽人、一个外地打工者!这难道就是所谓人的命运吗?自从李小白来了以后,女儿心情有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越来越坏了,特别是最近几次发脾气的时候还把化妆品扔了一地,甚至还一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情绪十分低落,荣怀来和妻子担心雅韵旧病没好又要弄出新的病来。
荣怀来一次又一次地跟妻子商量,是不是让李小白做上门女婿。可是医生曾经多次声明,雅雅这个病是不能怀孕生孩子的,否则就会有生命危险。
“那么,女儿就不能结婚了?!”妻子含着泪说。
“婚是能结的,就是不能生孩子!”荣怀来平时是很少抽烟的,今天却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
妻子说:“有那个男人愿意讨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
荣局长与妻子的商量又一次不欢而散。
俗话说开店容易守店难,自从李小白来了之后,使荣局长的妻子省心了不少,小伙子不但精明能干,而且勤快热情,小店进货、送货他自己一个人全包了下来。最主要的是小店的营业额也是直线上升,两个月下来,粗粗一算,每个月的利润净增四层。荣局长又每个月给李小白增加300元工资。小白对雅韵也关怀备至,他为了让雅韵的轮椅方便行走特地把大楼前的三级台阶用混凝土抹平,新村里雅韵轮椅常走的几条道路,也被他补平了坑坑凹凹。要是遇到荣局长夫妇实在有事,李小白就主动推起雅韵的轮椅出去散步。这时的雅韵变得既激动又愉快,姑娘的心里真希望有一天有一位她完全可以依靠的男人来帮她。
这个星期天,荣怀来带着全家人——荣局长让李小白打烊了小店也同他们一块去城郊镇,看他们家里新买的别墅。同行的还有局办公室张主任。这类别墅是在乡镇招商引资中出现的新事物。郊区的一些村镇为了腾出土地建造标准厂房,就把几个自然村拆迁了,再把一些小河填平了,这样一来,每个动迁户至少被倒出个几分地来。动迁农民能住上小别墅,虽然还都得贴上一笔钱,算算也合算,毕竟居住条件改善了,再说上头要你搬迁,你还想当钉子户不成?特别惬意的自然是镇里村里的干部了,只要有几家大工厂入注,每年就可以稳稳当当的收房租买轿车、拿奖金过好日子。当地老百姓有一句顺口溜,说现在新农村是“村干部收地租,老农民收房租”。镇干部、村干部他们还可拿着多余出来的别墅,上市里、县里去讨好上级有关的部长、局长,也让他们来享享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福。
城郊镇的这个别墅区,由于地处于城郊结合部,它不但离市中心近、交通方便,再加上环境幽静,真是个十分理想的居住之地。荣局长的这栋别墅居住面积有300多平米,别墅的装修工作是委托办公室张主任操办的,张主任是一位能办事的人,荣局长的别墅不但装修得考究,而且经济实用,看得每个人都感到十分的满意。
今天的车子是张主任开的,小白无事可做反而感到有些别扭。于是他就帮着荣怀来夫妇推轮椅,搀扶雅韵,特别上楼梯时,别墅的楼梯虽然宽敞但容不下三个人并排走,于是小白就一人负责搀扶雅韵。刚走几步时雅韵还能自己用力攀登,可是走着走着,姑娘呼吸沉重起来,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完全靠了李小白的力量才上了楼。第二层楼是别墅的最精彩的部分,不但有三四个独立的卧室,还有前后两个客厅,前面还有一个横贯东西的大阳台。小白雅韵刚上二楼的时候,荣局长夫妇还在一旁咋乎关照,但到上三楼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几个人似乎有意无意地把雅韵完全推给了李小白。三楼其实只是别墅的一个顶部,由于装修时上面用了隔热板,又吊了顶,再加上每个房间隔制得巧妙,整个三楼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储藏室和博古架、藏书架。下楼时,雅韵就比上楼更难了。雅韵也放大了胆,小声地叫了声小白哥,说:
“你就背我下去吧?”
李小白点了点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就背起雅韵下楼去。他觉得背着她,真的要比搀扶她要省力。当他们俩个来到底楼大厅时,荣怀来他们三个正指着从大门框上挂下来的一头黑蜘蛛议论什么,待小白雅韵过去,只见荣怀来指着悠哉悠哉地摆动像是在荡秋千的蜘蛛,说:
“你们过来看,这房子空关着就不好,刚装修好才一二个月,因没人住,蜘蛛就来结网了。”
张主任就打趣道:“荣局,你得抓紧了给雅韵小姐找个上门女婿呀!”
“张主任,您——”雅韵被羞得满面通红。
雅韵是一个聪明而又美丽的姑娘,可恶的疾病毁了她。李小白很同情雅韵的不幸,因此他到了她们家里之后,只要有时间他总会去帮助她。姑娘对小白也有好感,事实上自从李小白来到之后,她也变化了不少,每天有不少时间来到小店帮小白照顾生意,与小白聊天。自从那次看别墅之后,有的时候雅韵一直要玩到晚上小店打烊。
这是清明节前几天的一个夜晚,天空随着暮色降临,一颗颗小星星陆陆续续的露出脸来,月光里的片片浮云轻轻在远天游动,一阵阵温暖春春风夹着博乐大道两旁白玉兰淡淡的香气,把县城的夜晚都浸透了。夜深了,马路上的行人已经开始稀少,李小白催雅韵先回去。
“回去晚了,你妈妈要等急的。”
姑娘嗔了小白一眼,说道:“你为什么终是赶我,是讨厌我?”
“你想哪去了。这天说变就变,我怕一会下起雨来不好走。”
“你可真会说话,一会回去晚了,一会又下雨了。”
“哈哈……你看吧!”李小白指着门外,说“怎么样,春天猫儿脸,这雨说下就下了呀!”
“都是你这张乌鸦嘴!”姑娘说着也笑了起来。
小店到打烊的时间了,可是天还在下雨,没有雨伞也不好走,李小白就决定延长些时间再关门。由于下了雨,天气变得凉了起来,雅韵白天衣服穿得少,这时就感到冷了。小白就把自己身上的夹袄帮雅韵披到肩上,谁知雅韵就一把抱住了小白。姑娘口里喃喃地说:“小白哥,我真冷了!”
小白不忍心伤害雅韵,一边轻轻推开姑娘,嘴里认真地说:“快别这样,让人看见了不好!”
雅韵就是不听,一股劲地往李小白的怀里钻,口中不停地说:“我就想跟你好嘛!”
“你我是永远不可能的呀!”
“为什么?你讨厌我是个病人吗?”
李小白经不住姑娘的一阵诱惑,轻轻地叹息一声,就伸手一把抱紧了雅韵,他一双有力的手不停地揉弄着姑娘的胸脯。过了一会,小白又拉着雅韵手移向自己的大腿间。姑娘惊叫着缩了回儿来,连声说道:“你不要脸!”
李小白总于克制自己的一时冲动,双手松开了雅韵,心里有些沮丧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小白转过脸对雅韵说:“外面雨小了,我们快关了店回去吧。”
以后一连几天雅韵没再到店里来,是那天晚上着了凉感冒了。这天中午荣局长办公室的张主任来了。张主任坐下来先跟小白闲聊了一会,最后主任终于开口对小白说:
“荣局长一家都很喜欢你,想招你当上门女婿,你可交上好运啦!”
李小白尽管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但心里还是感到有些突然,他朝张主任瞪着一副惊恐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置可否轻轻地“嗯”了一声。
“不过,荣局长有一个条件,”张主任说“你也知道,雅韵的病是不能生育的,为了安全考虑……”张主任大概想到下面的话会——不,荣怀来的这个要求恐怕李小白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稍停等了一会,清了清嗓子,才说:
“你们登记结婚之后,你的户口就可以迁来上海,你们还可以领养一个孩子的。”
李小白不懂今天张主任说话为什么这样拐弯抹角,吞吞吐吐的,自他出来打工之后早已养成了默默地听别人说话的习惯,这时心里虽然疑惑但是他还是又无言地听着。小白的静默使张主任一时间不知怎么把话说下去。张主任有些尴尬地伸手挠了挠头皮,在李小白这间不大的店堂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还是和盘托出。他对着小白说:“你如果同意的话,你就可以与雅韵登记结婚。不过……不过,在登记之前,你必须先去做绝育手续!”
张主任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很小心地拿眼睛盯着小白的脸,他特别注意这个年轻人神态的变化。他生怕李小白听了他的话,一气之下变脸,甚至还会扑上来打他耳光。因此,早在他来之前,就想好了一肚子对付小白的办法和安慰的话。但是,谁知道这个小伙子听了他的这些话居然仍然一脸的平静。张主任心里猜想,这个李小白是不是城府太深了?不过他立刻就否定了——他见得多了,这些外地人多半是穷怕了,离开了穷山沟,做梦都想在上海立足生根呢。当然,话还得说回来,荣局长荣怀来这家伙也是够可恶的,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微微叹息一声,心想我说了那么多,这小子竟一言不发,他是为了完成荣怀来交给的任务,见李小白一言不发只得悻悻地向小白告别。临走时,这位大主任朝小白甩下一句话来:“你考虑一下,三天以后给荣局长一个答复。”
李小白,朝走出门外的张主任看了看,轻蔑地一笑,还是一言不发。
几天以后,李小白按照荣怀来、荣局长的要求去县中心医院办理了男性绝育手续,接着,两个年轻人又去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手续。一个月之后,荣局长在县城里最高档的一家五星级宾馆,为他们举行了一场十分隆重的婚礼。
新婚之夜,雅韵享受到了婚姻给她带来的最大幸福。在两人一阵缠绵之后,姑娘慵懒地偎依在小白的怀里,柔声地问:
“你是不是有过其他的女人?”
李小白听了雅韵的话不禁一震,心不由自主咚咚地乱跳起来。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姑娘柔软瓷白的肌肤,过了一会,才若无其事地说:“别乱想!”
李小白与雅韵的新房做在别墅里,而荣局长跟老伴两还住在城里的那套三室一厅里。别墅里的生活,虽然厨房、灶具齐全,但雅韵有气无力没法烧,小白开店须起早摸黑没时间,荣局长特地为这对小夫妻请了一个保姆;荣怀来老婆虽然已经退休在家,三室一厅,若大的房子做做卫生工作就够呛的,荣局长起早摸黑工作,老太不是还要照顾他。其实两个家离开的距离不过是2——3公里地,再说小白的小店又在两个住宅的中间,荣局长夫妇几乎每天都要去看他们。两个年轻人新婚燕尔,亲亲密密,小日子过的更是甜甜蜜蜜。
很快,荣局长就帮李小白办好了户口的迁移手续。当然,按照一般的做法,外省市人结婚户口要进入上海必须满15年。外省市打工者要在上海落户口简直比出国拿绿卡还难。当然,荣局长要办这类事就另当别论了。
李小白自己户口落好,接下来自然要考虑下一代了。一天,李小白让雅韵向她的爹、荣局长提出,想趁着目前自己还年轻,而且身体状况还好,既然迟早要抱养孩子不如趁早。荣怀来自然也愿意早一点把自己的心事了结,他听了女儿的话后,沉思片刻,对着小夫妻俩说:“事情是要办,但不能拉进蓝子就是菜,还要看是否有合适的对象。”
两个年轻人都同意父亲荣怀来的意见。
这年的春节,小白回安徽老家去探亲,回来后李小白就告诉荣局长和妻子雅韵,说他表姐家有个小男孩今年3岁,这是表姐的第二个孩子,因为表姐夫不幸生了癌病,治病花光了家里全部积蓄,大的孩子也只有5岁,如今两个孩子已不堪负担。荣局长全家一听,感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3岁的孩子,正处在是懂非懂的阶段,我们只要惜心抚养将来不会没有感情,孩子的父母又与小白沾点亲好说话,再说又是救人于危难之中……
这小孩领来之后,开头几天老是哭着要妈妈,谁知10天半个月后就慢慢的习惯了。初来时长得既黑又瘦,二三个月后,不但白了而且也胖了不少,不到半年,孩子的户口也迁了过来。这个孩子真有点像李小白,聪明伶俐,嘴巴也特别讨人喜欢,见了荣局长叫爷爷,见了荣怀来的老伴就叫奶奶。有了孩子,雅韵也不上小店了,她虽带不动孩子,孩子却整天围着她的轮椅跟她玩耍,使她不再感到一个人留在家里冷静。后来,家里的保姆一个人打扫卫生、带孩子、照顾雅韵来不及,李小白又雇了一个人。这样一来,人多了,别墅里就热闹了起来。
雅韵结了婚,又领养了孩子,她的心情自然比以前好了许多,她的病虽然还在不断的治疗,可是并没有一点好转。父亲荣怀来能为她做的都做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两年之后的一天,李小白打烊了小店回到家里,发现雅韵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抽抽壹壹正在哭泣。李小白慌忙上前问是不是病了?女人扑到小白的怀里哭着,说:“我的病可能是加重了!”
“你先别哭,”小白扶住女人的肩头说“身体感到怎么不舒服了?”
“胃里感到难受,吃了东西就想吐。”
听了女人的话,小白的脑子里觉得嗡嗡起来。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幸亏他背着灯光坐。他还是在一傍安慰雅韵:
“不要急,没事的。”
李小白越是安慰她,女人越是感到伤心:“我满以为我的病虽说是好不了了,但找到了你,也总算有了一个家,谁知这个病变得这么快……”雅韵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明天上去医院去看了再说!”
这时,他们5岁的儿子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奶声奶气地对着李小白说:“爸爸,妈妈要生小弟弟了吗?”
儿子的话气得小白伸手狠狠地打了小孩一个耳光。孩子被打得摔到在地板上,哇哇地大哭起来。
雅韵从来没看见小白打过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小白,她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抱倒在地板上痛哭的孩子。李小白这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抢在妻子前面抱起了儿子。他紧紧地把孩子搂在自己的胸前,鼻子一酸一大滴眼泪掉在了儿子的脸上。
第二天,李小白没有再去开店,带着雅韵去了县中医院。这是雅韵固定的老医生,医生一把女人的脉,就转脸批评李小白:
“雅韵原来的病倒没有什么变化,可是谁让你们这么不小心的,我不是早就关照你们的,她的病是不能怀孕的吗?”
雅韵听了医生的话,立刻就瘫倒在了椅子里。这时的李小白倒是显得十分的冷静起来,一边抱起雅韵,一边对医生,说:“是的,都是我不好。”
李小白叫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医院。
这天下午,荣怀来夫妇也赶到了别墅。荣局长很不高兴地责问李小白:
“你不愿绝育也没关系,为什么要骗人?”
李小白静静地看着荣局长,一言不发,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荣怀来又接着问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你说话呀!”荣局长点了一根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雅韵这病是不能生育的。否则——”
尽管荣怀来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李小白心里明白下面要说的是什么话了。李小白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因此,这时他反而显得格外的平静。
“你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我……我只有跟雅韵离婚了。”
在座的其他几个人,几乎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荣怀来夫妇差不多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要离婚?”
虽然李小白在绝育这件事上做了一个假动作,欺骗了他们,也属有情可原,也许小白还希望雅韵的病会有好的一天。荣局长荣怀来虽对小白有怨恨的一面,但毕竟他们已经共同生活了二三年了,他也为这个家出了不少力。再说荣局长在这个县城里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他希望大家都不要走极端。于是荣怀来放缓了语气说:
“我也没有多怪你,你是知道雅韵的身体的,今后你们的夫妻生活中注意就好了嘛!”
这时的李小白,心里真的有些难受起来。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于是就站起来走到雅韵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雅韵,我……对不起你!。”
李小白说着不觉热泪长流。他一面哭一面说;“我欠你得太多了,这辈子还不了,我下辈子一定还你!”
屋里除了小男孩还不懂事,只呆呆地看着大人们说话之外,其他三人也被李小白哭得心里发毛起来。荣局长不禁板起脸来,说:
“你还有什么事?快说!”
李小白,用衣袖擦着泪眼,一把抱起孩子,说:“这孩子本来就是我的儿子!”
李小白的这句话对于荣局长来说,真是五雷轰顶!他突然觉得天昏地旋,一屁股跌坐在了地板上。荣怀来妻子急忙上来掐他人中穴,哭着叫着,雅韵也扑上来帮助捶肩拍胸,荣局长不多一会就醒了过来。李小白本想打112急救中心的电话,被荣局长妻子拉住了,女人了解丈夫,他是一时气急攻心,不会有多大事情的。这时小白就打了局里张主任的电话,几分钟之后张主任就开车来把荣局长送回了城里的家。
李小白拉着儿子的小手在小店前面的博乐大道上慢慢地走着,道旁的玉兰花刚开了二三天就纷纷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又被一阵阵风吹得沾满了灰土、泥浆,很快发黄变黑了。李小白父子离开了荣怀来的家。俗话说好聚好散,荣怀来不想让这件事弄得满城风雨。这时的李小白心里觉得百无聊赖、何去何从,他们父子两个虽然有了上海户口,此刻他却不知道往哪里走,到哪里去……
雅韵不但与小白离了婚还做了人流,这场婚变的打击使她再也不想住在那幢别墅里,再也不想结婚了。她又搬回了城里她原来的房间,接着就又发了一回病,住了一回医院,人已经气息奄奄。
自从小白走后,荣局长还没有回过别墅。这天下午他处理完局里的事,他不开车、不带人,一个人沿着博乐大道,大约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走回了自家的那栋别墅。别墅外面的白铁围栏已经断了两根,台阶上积满了灰尘,大铁门上挂着一张大蜘蛛网,一头黑蜘蛛在大网中悠哉悠哉像是在荡秋千。荣局长打开门,别墅里到处积了厚厚的灰尘,物件堆得杂乱无章,几间关了门的屋子充满了一股潮霉味,他走到二楼推开女儿的房门,屋里一片狼藉,电视机、梳妆台的玻璃都被砸得粉碎……荣怀来忍不住老泪枞横。
正在荣局长万分伤心的时候,他的手机铃响了。是办公室张主任打来的,张主任问他:
“你在哪里?组织部陪新局长要来局里报到,你马上……找一辆出租车回来吧!”
荣局长生气了,提高了嗓音问:“你在干吗?为什么不来接……”
荣局长话还没说完,张主任的电话就挂断了。荣怀来气得摔了手机,狠狠地骂道:“白眼狼!”
荣局长拖着沉重的两条腿,走出别墅,关了大铁门,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他感到头有些胀痛,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刚一闭眼,眼前就出现了他那栋空关了的别墅,还有那只荡秋千似的黑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