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笔筒

写字台上，曾静静地，摆放着一只笔筒。

这只笔筒，其貌不扬，上面既没有刻上竹兰菊梅四君子的情怀，也没有雕镂出雄鹰展翅，万马奔腾的壮志凌云般气势；既没有竹制笔筒的古色清香，也没有玻璃雕花制成的笔筒那种晶莹剔透，它只是一个普通的白色陶瓷制成的，由于时间久远，被灯光和日光，悄悄地涂上一层淡淡的乳白色。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一段往事了……

汽车在高低不平的泥水路上颠簸，路两旁偶尔有几间住房懒散地卧着，又走了一段这样的路，车终于停了。“＃＃＃＃中学”——泛黄的校牌，这就是我们毕业前夕，进行实习的一所偏僻郊外学校。

校园里寂静无声，我沿着泥水的路走着，比起喧嚣的闹市，这里的静是那样的深幽，仿佛能隐约听得到天上白云的流动。两幢红色的砖房到也雅致，操场上无人活动，草旺旺地长出，绿茸茸的，很是悦目。

我的指导老师，是一个老教师，他虽已经两鬓染白，但依然矍铄，总是认真的指导。这一天，该轮到我“闪亮”登场了……

“刘老师！”一个脆生生的童音，从身后飘来，我倏地意识到，是在叫我，我已经是老师了？

“老师”——多少次从我的嘴里流出，可当这条小溪流向我，心还是被溅湿了……

这是我的第一次亮相，路，在我的脚下似乎缩短了好几倍，头脑里想着的都是昨天听同来一个实习生的那节课。他也是第一次上讲台，由于心里紧张，手里始终紧紧地攥着板擦，慌乱中用手擦汗，没想到却抹了满脸的白色粉笔灰。今天，我会不会也发生那种情况呢？

铃声响了，我来不及继续思考，茫茫然走进了教室。“唰－－”学生们齐刷刷的起立：“老－－－师－－好！”

我鼻子一酸：我的学生……稍微镇静了一下，看着学生们渴望的目光，指导老师用鼓励的眼神望着，我第一次郑重的举起了粉笔……

又是一天，办公室静悄悄地，几个女生敲门，羞怯的站在门口。“－－－老师，我们想送你一样东西。”说着拿出一根嫩绿色的教鞭。

“这是我们用柳枝做的！”

接过一看，上面刻着：“老师辛苦了”五个字，我看了很久很久……

又是一个周末。

平日闹哄哄的校园瞬间静了下来，静的让人心慌。夕阳早早地融进了那片柳树林，天幕渐渐的拉上了。

人是不能离开人的，浅显的道理我至今才领悟到。当初，不是有好多次梦见幽静的山林，白桦木的小屋和潺潺的溪水么？我也曾在寝室里大声宣告过，我百分之七十的时间希望一个人，百分之三十时间害怕孤独，可现在怎么了？刚刚离开车水马龙的城市，就仿佛进入了一个无人的荒漠，这里的青年教师极少，我只好躲进了自己的小屋。

这里，不愧为偏僻，破旧的街道上偶尔有几头牛走过。黄昏降临，自然也封闭了零星的几个小卖店，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泥土路，再也没有可去的地方了……

书，翻过一页又一页，却如白云悠悠，过去的岁月，蜂群般的缠着我。我的心有些动摇，如果谁在这里教一辈子书，那将是难以忍受的孤独啊！

我忽然看见，黑夜里不远处的一个小屋里，闪亮着一盏灯光，那不是指导老师的住处么？

十几天了，还没去过他的家里坐坐呢！想罢，仍下书本，跑了出去。

开门的是指导老师，见我到来，愣了一下，随后热情地把我叫到了屋内。

屋里摆设很简单，一张大床，一个简陋的书架，里面摆了几本教育类书籍，一张写字台，上面有一盏台灯，还有一只笔筒……

坐下后，他询问了我的一些情况，然后说道：“老师苦啊，但苦中有乐！”

我问道：“您来这里教书，有多少年了？”

他的目光移到了写字台上的笔筒上，缓缓说道：“有三十几年了！”

“这只笔筒，是我的教授导师赠的！那时我正青春年少，毕业时为了响应支援边远地区，发展落后地区的教育，我第一个报名。在出发前的誓师会上，我代表了同学们发言。临行前，我的教授导师，一个老教育家－－－－－－给了我这只笔筒。他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教书育人，重在育人啊！’。

我这才仔细地观察着写字台上的那只笔筒，它的结构很简单，像一节短短的竹子，被刀斜斜地削掉，形成一个倾斜的椭圆形的开口，朴实得只有黑白两种色调，乳白色的体身，正面下方是黑色的三条曲线，如海水的波纹。右上方用拼音写着“Wei　ren　shi　biao’’的草体，那个字头W，如同迎着风雨，翱翔在海面上的两只海燕。

“和我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同学，就是后来我的妻子。她是南方人，由于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再加上教学的积劳成疾，几年前离开了人世。’’他接着缓缓地叙说着，眼睛里充满了泪光……

“几个孩子大了，想把我接到城市里住，可我舍不得这里的学生。我已经送走了许多届了，他们有一部分人已经考上了大学，有的还在国家重要的部门工作。想到毕业时自己宣读的誓言，教授导师那语重心长的话语，那笔筒上“为人师表”的警句，学生们的目光，还有长眠在这里的妻子，我能不留下来么……”

夜风微微地吹动着面颊，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指导教师的话语和经历让我久久不能平静，这么点艰苦，这么一刻的寂寞，我都忍受不了，那么这位默默奉献的老教师，是什么力量在这里忍受着孤独和寂寞？

实习结束了，在我即将登上汽车的那一刹那，指导教师急急的走来，手里拿着一只笔筒，郑重地塞在我的手中，正是他视如生命的那只笔筒……

他凝视着我的双眸，用力地握着我的手说：“教师苦啊，但苦中有乐！这只笔筒，送给你作个纪念吧。”

我紧紧地握着这只笔筒，感觉到沉甸甸的……

在以后的岁月里，这只笔筒，一直伴随着我，几次搬家迁移，我都把它与家里最珍贵的物件放在一起，生怕遗失或损坏。

夜深人静时候，柔和的灯光下，这只笔筒执着地陪伴着我。我喜欢它黑白的淳朴的色调，白色的体身，天空一样辽阔；黑色的波纹，给了我海洋一样深邃的思维；两只飞翔的“海鸥”，给了我不息的力量。困倦的时候，笔杆碰击筒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如涓涓的溪流在流淌，仿佛又在聆听老教师那尊尊的话语……

参加工作后，我在班级建立一个图书角，目的是开阔学生的视野，为了营造好的学习氛围，我把这只笔筒，摆在了图书角的位置。

一天，有个学生建议：“老师，换个高一点，好看一点的笔筒吧！”

我微微一笑说：“我给大家讲讲这只笔筒的故事吧！”……

同学们静静地听着，我讲述了偏远的那个学校，那些天真的学生，那里的一个老教师，还有老教师的这只笔筒……

第二天，我照例来得很早，班级出奇的静，静得只能听到学生翻书的声音。不知是谁，在笔筒里插入一支鲜艳的花朵。晨光中，鲜花别样的红，那只笔筒，仿佛被注入了生机和活力，有了生命的跳动。

我的目光，缓缓地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然后，用力的喊了一声：“上课！”

笔筒，静静地，静静地，微笑着迎着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