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洼情事

古滕散人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3-21 12:34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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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为爱守候,为情而去,这样的故事不断上演……其实,爱的世界,一旦投入,又有谁能辨析对与错呢?小说情节舒缓有序,人物富有质感;恰到好处的叙说,增强了故事的可读性,愿更多的读者分享,并从中获取一些感悟。

二哥爬上山顶时,太阳在另一个山头刚刚落下,山顶上的风好象比山下凉多了,成群的乌鸦盘旋着,落下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山坡上顿时象下了一场黑雪。西天红的象血,淋漓欲滴,二哥觉得挺刺眼。“他奶奶的,还没死呢,天上怎么就下了血了。”二哥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二哥又找到了那块大石头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乍坐上去还有些烫人,二哥的屁股觉得一阵火热,他不由得欠了欠屁股,再一次坐下时感觉好多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肛门缓缓升至后脑勺,二哥觉得挺舒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着火,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瓶酒,一包花生米,打开瓶盖,“吱”的压了一口,一股浓浓的酒香瞬间弥漫了半个山坡,二哥有点飘飘欲仙了,二哥突然有了一种想唱一只曲的愿望,他想了想,天还早,满山上放羊的娃子们,开山的石工们都还没下山,想唱,等一会有的是时间。

二哥是这个山下不满百户人家的小村的一村之长,他当村长快十年了。那年,他被选为村长时,还是个四十岁不到的壮年汉子,二哥长的壮极了,看上去至多有三十五岁。二哥当兵三年,是连续三年的部队标兵,第二年就当上了班长,那时,二哥幻想着能从此离开农村。部队真是个大熔炉,二哥在这个熔炉里,眼界变宽了,胆子也变大了,第三年,据说部队里要提他当排长,又要发展他入党,他偏偏遇上了部队的女卫生员。一个娇小美丽的南国姑娘给了他那么多美丽的梦,也从此断了他的将军之路。二哥毫无怨言的打起背包,又回到了这个不满百户的小山村。

从部队回来后不久,二哥和二嫂在媒人的撮合下入了洞房。二嫂长的真丑,二哥真没有看上二嫂,但二哥家穷,穷人家还有什么选择的资格,能娶上二嫂已是万幸,那还有挑的余地,村里和二哥一般大年纪的人有许多根本就说不上媳妇。二嫂也深知自己长相上确实配不上二哥,但她想只要结婚后长期对二哥好,今后生了娃,长长年龄夫妻间会建立起感情的。

暮秋的天说黑就黑下来了,放羊的娃子们和开山的石工们早已下山了,山风有点冷,山色也变的有点阴森森的。二哥的一瓶酒已经所剩不多,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了第二瓶,二哥有点心焦了,他不时地向山下张望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春山洼是远近闻名的穷山沟,全村不足百户,大部分都姓张,二哥也姓张。在农村里能稳做十年的村长,一方面靠的是能力,更大方面靠的是同姓弟兄们的支持,二哥基本上算是一个好支书,他基本上能够贯彻党在农村的各项政策,在处理村民的纠纷上基本上能一碗水端平。但二哥也象其他的村支书一样喜欢喝酒,尤其是近两年常常喝醉,喝醉了就说:我有弟兄四个,在这春山洼,我说了算。

二哥和娟子好上,是他刚当上村长后不久的事,娟子比二哥小近二十岁,当时娟子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姑娘家如花似玉的年龄。娟子家和二哥家住的不远,娟子是二哥眼看着长大的。在二哥眼里,仿佛昨天娟子还是鼻涕涟涟地和大哥家的侄女玩,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头上的两个小羊角辫,不知不觉地长成了大姑娘,况且出落的如此水灵灵的,人见人爱。

二哥毕竟在部队里见过世面,刚当上村长那阵,他雄心勃勃,是属于那种较有头脑的农村领导人。他认为作为村长不但应带领全村人脱贫致富,更应该让全村人的子弟有出息。他从自身总结教训,觉得他当年之所以走了弯路,那是因为没有文化,要不那个南国姑娘在他当班长时和他海誓山盟,等他回了老家后连一个字都没见过。他认为要想使村里的孩子有出息,必须把小学办好,让孩子们从小就打好基础。于是二哥在上任后,比任何一位前任都舍得在教育上投资,不久,又办起了春山洼第一个幼儿园。幼儿园自然应有教师,二哥认为娟子是最合适的一个。

娟子那年刚刚十九岁,在县城高中刚读完高二,家里实在穷极了,娟子便退了学。娟子没能考上大学,但娟子看书多,戴上了眼镜,在这个世代耕作的小村子里,娟子当之无愧的成了女秀才。农村里女孩说婆家早,十八岁那年,娟子的舅舅给娟子说了婆家,男人在部队当兵,听说要五年才回来,娟子便常常想着她的兵哥哥。

二哥把娟子安排在幼儿园,纯粹是觉得这一位置在春山洼非她莫属,再说,娟子又是二哥的老邻居,娟子的父亲和二哥是多年的弟兄,虽然娟子不姓张,她姓王,她家是这春山洼中的单门独户。娟子的爹整天感激二哥认为是张村长为他家撑了腰,要不,单门独户在村中常常要吃些哑巴亏,也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

娟子上班后,对全村父老乡亲的孩子们一视同仁,都看作是自己的亲弟弟妹妹。很快,全村人发现孩子们通过上幼儿园变了不少了。他们嘴里动不动就说:王阿姨如何如何,王老师怎样怎样,吃饭知道洗手了,嘴里还会唱几句“妹妹你坐船头”,大家觉得这是娟子的功劳,娟子认为这全是二哥的功劳。

娟子打心眼里感激二哥,她觉得她只所以在下学后衣服穿的还是那么干净,眼睛片还是那么亮,让人看去文质彬彬,这一切都得感谢二哥,没有二哥的提携,她娟子会和别的同龄女孩子一样泥里水里打滚。

娟子的幼儿园和村委会在一个院子里。于是,有时间二哥常到娟子的办公室里坐坐,问一下还需要添些什么东西吗?有的时候孩子们把二哥叫爷爷,因为二哥有一部蓬松的胡须,刮完脸孩子们又称二哥为叔叔、伯伯,每次都逗得娟子笑个不止。

日子象流水般从指头滑过,转眼幼儿园办了两年了,二哥当村长也三年多了。这期间,娟子曾带着孩子们参加过镇里举办的六一儿童节。在节日里,娟子领着孩子们跳的《手绢舞》获得节目二等奖,着实让春山洼露了一回脸,村里的人都对娟子翘大拇指,认为她很有能力。二哥亲自主持在村子里开了大会,表扬娟子,并奖给她五十元钱,事后,这五十元钱娟子自己没花,她偷偷跑到县城买回了一件男式背心和运动鞋,又偷偷地送给了二哥,以示对二哥的感激。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也许是这五十元惹的祸。

从此以后,二哥看到娟子,总有些不那么自在了。一段时间内,二哥没事不再向娟子屋里跑了,但二哥心里却象少了什么,空荡荡的,象掉落旗杆悬在半空的旗子,总那么无着无落的挂着。

娟子依旧是娟子。

又过了一年,娟子的兵哥哥从部队上回来了,听说要娶娟子过门。二哥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常常在无人的时候喝闷酒,喝醉了便报头痛哭,便咒骂自己没出息,有一次他竟当着娟子的面大骂自己是禽兽,以至于娟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出嫁的前三天晚上,二哥一个人又在村委会里喝闷酒。八点半多,一瓶兰陵二曲已经见了底,娟子蹑首蹑足的进了屋,说要找二哥谈谈。二哥可能是被酒精烧的,便一口气又喝了半瓶,告诉娟子“你在村外等我,我马上去。”

二哥本来不打算去赴娟子约的,从年龄上,娟子应该是二哥的晚辈,这相差近二十岁的孤男寡女荒郊野外,被人碰上说不清楚,更何况二哥还是春山洼里的一村之长。

但二哥还是去了,是酒让他那天特别兴奋,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是四十岁,而是二十岁,二十岁的男人去赴自己钟意的姑娘的约会,当然是欣然前往。那天晚上,二哥和娟子顺着农村里的田间路一直朝村外山边走着,不知不觉他们竟来到了山边,娟子说:“村长,感谢你这几年来对俺的照顾,俺心里明白。”二哥说:“我们是邻居,俗话说,远亲还不如近邻呢,我应该照顾你。”二哥一点也没有醉。

又说了一会,娟子说:“村长,你说,夜里的山上是什么样。”这真把二哥给问住了,二哥虽然四十出头,家乡的山,闭上眼他都知道那道沟,那道坎,但夜里还真没爬过山,“要不,咱们爬上山去看看,反正,月亮这么亮,天不冷”二哥清楚地记着——那是六月天。

太阳已经彻底地落下山了,余辉也消失殆尽,二哥不由地看了看手表,五点三十分,二哥已经连续抽了五根烟了,四周夜幕已悄然降临,万籁俱寂,山谷里有时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不远处正有条黑影在一点点向上移动,二哥认定那是娟子。猫头鹰又叫了几声,农村老辈人说,活人听到猫头鹰叫声,不吉利,猫头鹰在谁家屋顶上叫,谁家便要死人。这该死的猫头鹰。二哥清楚地记的,他和娟子第一次爬山时,娟子本来是很大胆的,不想那夜也有一只猫头鹰,不停地叫,吓的娟子一个劲向二哥怀里靠,都是这该死的猫头鹰。

十五年前的六月天,娟子在出嫁前三天,和二哥夜里爬山,因为这该死的猫头鹰,吓坏了娟子。那一夜,他们没有下山,就在二哥今天坐的这场块石头上,有了许多不该有的故事。

第二天,娟子的爹气坏了,二哥没有下山回村里,而是直接坐车到了县城,在县城里转了一天,黑天时,给娟子扯了块料子,带回家平平静静地到娟子家送彩礼,说他到县城去开会顺便捎来的,听说娟子一夜未归。便说,也许是娟子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过了头,也许是娟子的女同学来,晚上没有回家,同时二哥也当着娟子爹的面,把娟子狠狠地说了一顿,告诫她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第二天,娟子在热热闹闹中被拥进了男方来接的汽车,娟子在家里临出门时哭的特别凶,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一串一串,把新娘子的衣服湿了一片又一片,老人们说,看这闺女多孝顺,这么大了,还不愿意出娘家门,不愧为念过书的闺女。二哥在送完娟子上车后,又醉了,醉后也哭了,他说:“多好的一个幼儿教师,给咱们春山洼争了脸,其实才二十三岁,不算大,怎么说出门就出门呢?”

有人说,二哥那天喝了不下二斤白酒。

婚后的娟子常常回娘家,在娘家一住便是半个月,后来才听说,娟子的男人对娟子不太好,还有的年轻妇女们在一起嚼舌根,说娟子之所以与男人不好,因为男人说她不是黄花闺女。有一天二嫂不知从那里得来得消息,饭后兴致勃勃地告诉二哥,不想二哥却把二嫂狠狠的骂了一顿,从此,二嫂再也不敢说娟子的事了。

娟子回娘家时,常常到二哥家里坐坐,晚上因为娘家房子比较紧张,娟子便常到幼儿的值班室替新老师值夜班。幼儿园的新老师是一个正规的幼儿师范毕业生,小姑娘才十八岁,家本来在镇上,十二分不乐意来春山洼,她希望娟子能常住娘家,她也好回去常住娘家。

有人说,只要娟子一回来,二哥便常常不回家,问二嫂,二嫂说,二哥去和他临村的把兄弟喝酒,一喝一夜。

春山洼在二哥的带领下,日子确实比以前好多了,有几户做生意的竟然家里添置了电视机。

村委会给幼儿园里买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二十一寸,青岛牌的,引的孩子们下午放了学也不回家。娟子回来时也常到幼儿园看电视,那时二哥也看。

娟子在结婚两年后,生了一个女娃。有人说,那女娃的眉眼,怎么看都象春山洼的村长。平时,娟子极少领女娃回娘家。娟子的男人在上海打工,据说一年都不回来一次,还有人说,那男人在上海和打工的安徽女人住在一起,娟子从没有去考虑这件事。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二哥明显老了许多。这十多年村长使他再没有十多年前的英姿勃发。春山洼虽小,但五脏具全,上得传党意,下要顺民心,使得二哥的眼角皱纹多多,面孔白中透着黄色,长期的喝酒,他的眼袋有点漂肿,娟子也没有了以前的光彩夺目,毕竟是农村里三十多岁的女人了。又生过一个娃,但和同年龄的农村女人比,娟子依然算得上是出类拔萃,风姿绰约。

娟子就是这样的一直爱着二哥,到今天,已有十五年了。

天完完全全的黑了下来了,娟子来到了二哥跟前,她一声不响地偎依在二哥的怀里,二哥清清地问:“你真的不后悔?”

“嗯”娟子答。

“你一切都安排好了?”二哥又问

“咱不是说好了吗?”娟子说,“如果你先走,一定在路上等我,我一个人害怕。”娟子把身子向二哥靠了靠。

二哥从另一个大口袋里摸出四瓶农药,说:“我听人说,把它掺酒喝,会更快,我也拿来了两瓶酒,咱先喝一瓶,第二瓶再掺。”娟子点头,说:“行!”

在他们第一次的那块大石头上,二哥便摆上两个杯子,不一会功夫,一瓶兰陵二曲见底了,这一次是平喝,二哥半斤,娟子半斤。

二哥的脑子,异常清醒,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晚和今天很象,同样的月凉如水,同样的猫头鹰叫,那天二哥也喝了酒,二哥想,“这该死的猫头鹰,一开始便不吉利。”

半斤白酒,娟子显然有点受不了了,她开始有了动作,她象长青藤般的在二哥怀里绕来绕去,二哥说:“别慌,把那瓶喝完了再来吧!”

娟子含糊地点了点头,她觉得酒就在喉咙里,只要一说话,那酒便会喷出。

娟子验证正的看着二哥把敌敌畏倒进了两个酒杯,每瓶两杯不多不少,然后,每杯都倒满了酒,那酒仿佛不那么辣了,娟子喝着比原来好喝,药酒的流过喉咙时有点甜甜的,娟子笑着把她那一杯一饮而尽。二哥把剩下的半瓶也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

娟子觉得二哥从没有这么强悍过,按说,他已是五十岁的男人了,二哥的激情一点不亚于十五年的第一次,但二哥很快嘴里开始吐沫了,恐怖极了,娟子早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吐的翻江倒海,她只是下意识地死死的抱住二哥。

猫头鹰的叫声愈来愈加凄利。

第三天下午,娟子竟醒来了,娟子觉得是死去了,但怎么不见二哥呢?不是说好在路上等着吗?这白白的病房,这白白的床单,还有坐在床边悄悄垂泪的娘,一切都实实在在。

娟子问医生:我怎么没死?我不是喝了掺农药的酒了吗?医生说:没有啊,你就是喝多了。记住,女人家不能喝就别要那个强,再有这么一次,你会把你的胃彻底毁掉的。

这时,娟子仿佛记起了那天的真实情况:二哥是把药倒进酒里了,但是,娟子实在是醉的厉害,在喝带药的酒之前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看来是二哥在最后关头撇下了娟子。这样看来,在喝药酒之前,二哥让娟子先喝醉了就是为了不让她和他一起走啊。

娟子只是掉泪,没人时,娟子问娘:“二哥死了吗?”

娘说:“那畜生早烧成灰了!”娟子便不再问了。

又过了三天,医院病房大楼下发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有人说,是从五楼的窗口掉跳下来的,是一个已喝酒差点喝死的中年妇女。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春山洼,春山洼的村口巷尾便有了不少的低低切切,絮絮叨叨。十多天过后,春山洼便依旧是春山洼了。